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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世篇
作者:镂石  作于:2007-1-30 20:55:14  访问:55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警世篇
   李灵智
   赌
   
   赵二从烟雾缭绕的麻将桌上极不情愿地站起身来时,脚下空荡荡的像踩了棉花。但他仍没忘记伸出那只青筋毕现且泛黄的手指捡起烟缸里的一个烟屁股,叼到嘴上,掏出打火机点燃。
   一直观战的刘四借机坐到他的椅子上,急不可奈地张罗着:快点发牌。
   赵二说:刘四,你也太不讲究了,哥们一场,我输了这么多,你好意思不给我捞本的机会?
   刘四连眼睛都不抬地反驳:你不是没钱了吗?再说昨天我也输了,我还急着翻本呢。
   赵二便无奈地转过头对赢了钱的马六说:马哥,能不能再借两万?
   马六脸上抹上一层灰色:赵二,你都欠我四万了,还借,你用小凤抵债呀?
   就这样,赵二像一条丧家犬一样心有不甘地离开了那个窗帘用棉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小屋,当他再次回过头来时,他突然感觉这个他待了两天两宿的小屋像一座坟丘。那一夜,赵二站在空旷的大街上,感受到从所未有的孤独。这时,他才想到了家,想到了妻子小凤,想到了未满周岁的儿子小宝,也想到了年过花甲的父母高堂。就在前天,他还是一个怀揣着四万块钱要买供热楼的有钱人,转眼间他输掉了,输了精光不说,还外借马六四万——他整整输掉了两个供热楼。他想象着此刻妻子那丰盈的身子一定正蜷缩在床上搂着小宝进入了梦乡,宝宝白白的、胖胖的,不时地会咂咂那粉嘟嘟的小嘴拱妻子的奶头。妻子可能还做着住进供热楼的美梦呢,可仅仅两个昼夜,他输得只剩下这个空荡荡的躯壳了。
   赵二是在一周前去上海的弟弟家拿回四万块钱的,弟弟说:你和爹妈供我上大学不易,如今我留在上海,住上了高楼,却把赡养父母的责任推托给你。再说嫂子嫁给你这几年,也没享到福,却尽心竭力地操持这个家,又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我们赵家论理也别亏待人家。这几年我和你弟妹赚了几个钱,我给咱爸咱妈拿回去四万,我想眼看着冬天又要到了,咱家那平房四下漏风,你就用这四万块钱买个两室的楼房,和咱爸咱妈一起住吧。
   弟弟赵三把钱塞到他手上时,赵二有些热泪盈眶了。他说:老三,看来爸妈没白疼你,你哥也这么大的人了,却没正事……
   弟弟忙止住他,说:哥,听说你现在总沉迷于打麻将推牌九,这可不是正道。记住小弟的话,别再赌了,跟嫂子好好经营小吃部,过个安安稳稳的日子吧。
   于是,赵二兴冲冲地揣着那四万块钱坐了两天两宿的火车赶回来了。没想到,一下火车,他还没来得急洗干身上的风尘,便碰上了牌友刘四,因为腰里揣了四万元的资本,赵二连想都没想跟着刘四走了,他想玩几把就回,谁知刘四等人见赵二那鼓囔囔的里怀,便撺掇着“长毛”,就这样,赵二鬼使神差般输掉了那四万块。当赵二用颤抖的双手将仅剩的那一注二千元押上时,他的眼睛瞪成了豆包,鼻尖洇出汗珠,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随着马六掀牌的手掌而紧绷着。最后,那紧绷的神经还是被马六手掌轻松潇洒地甩牌动作撕裂了,宛如耍皮影戏的人松开了手中的线,整个人瘫软下去了。那时,他看到了赢了钱的马六等人脸上绽放出的堆满金币的核桃纹。看到昔日同桌共饮称兄道弟的哥们儿,赵二恨不得上前将马六等人撕成碎片。无奈,赵二还是低声下气地向马六张口借钱了,他慌称自己家中还有四万,是弟弟给的买房款。处于亢奋之中的马六显然被好手气冲昏了头脑,他心血来潮地借给他两万翻本,后来,他又输了,赵二便又借回来,当最后的两万输个精光时,赵二的脑海里瞬间闪出老电影结尾出现的一个字“完”了。现在,他更后悔自己又借了那四万块钱,八万!!!真比天塌下来还要可怕。
   
   赵二整整在自家的门前踯躅到天亮。当东方露出鱼肚白时,赵二含泪走了,虽然他心里还惦记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惦记自己的父母,而且没有回头,显得义无反顾。
   第二天早晨,妻子小凤在打开店门时看到夹在门缝里赵二写给自己的字条:
   小凤,我这辈子都对不起你了,我把弟弟给咱们买房子的四万块钱输掉了,我已经没有勇气再次踏进家门了。但是你放心,我不会寻短见的。我走了,我要去赚钱。如果你还爱我,就等我五年,我会回来。如果你想改嫁,就走吧,我同意离婚,但夫妻一场,我想请你照顾好我父母和孩子。赵二拜谢了。
   
   
   弟弟赵三闻迅后千里迢迢地赶回家中,他陪伴父母和嫂子渡过了两个月的寻兄旅程,结果一无所获。最后,赵三留下两千块钱回去了。临走时,他安慰嫂子:我哥会回来的。我了解。
   赵二走了,似乎在人间蒸发了一样。那一天是一九九三年的清明节。
   赵三说这话是有根据的。他了解哥哥。
   当年,因为家里穷,哥哥赵三初中没毕业便辍学了。那年,他才十五岁,肩膀还很瘦弱,可却毅然决然地同父亲一起到铁路货运处当起了搬运工。此后的几年,哥哥做过许多行当:他曾经蹲在马路边修过自行车,在市场上卖过水果、青菜,还摆过小人书摊,结婚后,嫂子用陪嫁的钱将自家的房子改造一番,开了个小饭馆,虽然顾客寥寥,收入微薄,但终于过上了不用风吹日晒的日子,也正因为开了小饭馆,做起了小老板,哥哥手头有了些零花钱,他闲着无事,学会了耍打扑克打麻将。
   一次,哥哥曾问弟弟:上海都有哪些生意我们这儿没有?
   弟弟回答:上海有卡拉OK,有酒吧,上海有夜总会,这儿都没有。
   哥哥问:开夜总会需要多少钱?
   弟弟说:在老家开个夜总会,最少得十来万吧。
   哥哥便不再说什么了。
   
   幸福的日子是流淌出去的,艰难的日子是熬出来的。赵二的妻子小凤是个刚烈女子,说到底,她还是很爱赵二的。当她看到赵二写给自己的情深意切的纸条,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等他五年的这要艰难的路。
   赵二昔日的好友刘四来了,他是带着关怀算计着揩油的目的来了,结果在他那双瘦骨嶙峋的还手没触及到小凤的胸部时,自己的那张干瘪的老脸上便新添了两道纵向的血痕。马六也来了,他是带着赵二的借据明目张胆地要挟来了,结果他的屁股还没坐到椅子上时,擎在小凤手中那把闪着阴冷杀气的菜刀吓得他只有抱头鼠窜的份了。
   小凤感到了屋子的清冷和孤寂,但是她没流一滴泪,她把泪水滴到了心上,像盐,有些蜇。
   第二天,小卖店的门前出现了小凤公公婆婆那佝偻的身影,老俩口的唯一职责是照顾好赵家的未满周岁的香火,而小凤则衣着光鲜地骑上自行车出门采买去了。
   第三天,邻居们看到两个力工模样的青年用自行车驮来一块牌子挂在了饭馆的门楣上,上写:赵二夫妻饭馆。
   小凤似乎向大家发出了诤诤誓言,她用自己柔弱的身子擎起了那爿小店。
   
   寒来暑往,日月更替,五年的时间过去了。
   一九九八年清明节那天,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蓝缕的中年人背着一件破旧的包裹来到了饭馆门前。
   他在那块岁月剥蚀得不成样子的赵二夫妻饭馆牌子前伫立良久,这才轻轻地叩动店门。此时,正在服伺瘫痪在床的婆婆进食的小凤只好呦喝儿子小宝开门。小宝已经六虚岁了,白白胖胖,他步履蹒跚地开门。
   赵二一眼便认出了自己的儿子,他用一把粗壮的大手抓住了儿子:小宝?
   小宝吓了一跳,他尖叫着:妈——
   小凤听到儿子的喊声,飞快地跑出来,当她看到眼前的男人时,手中的碗不由得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凤,我是赵二。
   赵二?真的是你吗?
   五年的分别,五年的苦难,一下子化作倾盆大雨在小凤的眼幕里飞泻出来。他疯狂地扑上去捶打自己的丈夫:该死的,你还知道回来呀。小凤哭着喊着,样子令人撕心裂肺,但此时的小凤却感到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了。
   当赵二走进自家的小屋时,他看到了瘫在床上的母亲。赵二不由得双膝跪倒:妈!
   母亲见到五年未见的儿子,却突然转过身去。
   我没有你这儿子!
   妈!儿子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说完,赵二打开了那件破旧的包裹,顿时,里面那一摞摞捆好的钞票滚落到母亲的身旁。妻子惊讶地望着丈夫,一种欲言又止的踌躇。母亲却说:你的钱不干净,拿走!
   妈,这钱是干净的。
   他也流泪了,他向母亲讲述了这五年的异乡漂泊生涯。他说他到过很多地方。下过井,盖过楼,当过酒吧的跑堂,歌厅的跟班,最后的两年,他和一位朋友来到了祖国的心脏北京,他在前门附近兜售纪念章,卖盒饭……
   这些钱都是你挣的?母亲终于转过头来。
   赵二自豪地颔首。
   小凤捶丈夫:你心太狠,就狠心撇下我和儿子?还有你爹你妈?
   母亲这才转过身来,她捧起一沓钱,死死地盯着看:这钱是用你爸的命换来的。
   赵二一愣:我爸他……怎么了?
   母亲抱住了儿子:但愿你爸在九泉之下能瞑目了。
   母亲说他的父亲在两前年过世了,他是思念儿子郁郁而死的。
   
   几天后,赵二还是去了那个像坟丘一样的马六家,他要还债。
   远远地,他看到一个叫花子一样的男孩从冯家大门走出来。
   赵二仔细打量着这个男孩,很像马六的儿子马跃,便喊住他:你是马跃吗?
   男孩瞪着惊恐的眼睛望着赵二,连连向后退去,大喊;我不是,我不是。
   男孩转眼间在赵二的视野里消失了。赵二注意到男孩打着赤脚。
   赵二转身进了马六家虚掩的房门,顿时,一股霉烂的气味扑鼻而来,找了半天,才发现霉烂气味是从锅碗架柜里几个生出白毛的馒头里散发出来的。屋子里笼罩着一种死人的气息,这有些让他害怕,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走进了里屋。
   屋子里零乱不堪,炕上炕下布满灰尘。当年那张曾经让他输掉八万块钱的炕桌还在,死气沉沉的躲在炕头的角落里。这时,他看到了墙壁上添了一张围着黑纱的照片——马六正神态安详地注视着他这位久违的哥们。
   
   从马家出来,赵二从邻居的口中得知马六已于两个月前被人打死了。凶手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哥们刘四。唉!人啊!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晌午,赵二携妻带子来到了城外的看守所探视了刘四。
   刘四早已瘦得皮包骨头了,那双小眼睛显得比以前大多了,只是瞳孔里失去了当年耍钱时放射出的贪婪。
   你回来了?刘四茫然地问了一句,便抓起赵二带来的水果狼吞虎咽起来。
   我回来了。现在该了结我们之间的事了吧?赵二说。
   刘四连头也不抬地说:还有什么可了结的,共产党已经把我给了结了——死刑。
   赵二愕然,说不出话来。
   刘四终于撑破了肚皮,他停止了咀嚼,颓然地说道:
   赵二,我是一个行将作古的人了,也没必要向你隐瞒什么了,是我们对不起你了,让你吃了这么些年的苦。
   接着说?赵二心中划个大问号。
   当初是我财迷心窍,和马六联手黑了你的钱,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赌愽能发家致富吗?屁!就你那四万块钱,我们转手又输给了麻七。
   沉默。
   赵二问:你和马六不是一把联吗?为什么还杀了他。
   我没想。我真的没想杀他。你知道吗?那天我们联手赢了城南的苏三,回到马六家分钱时,他居然藏起了五百,我急了,我的老娘得了尿素症正躺在医院呢,他还黑我的钱。一怒之下,我操起厨房的菜刀砍了他。唉!当时我真是疯了,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你知道我是个连小鸡都不敢宰的人。该着啊。我马上随母亲去了——这是命。
   你老婆孩子呢?
   我老婆三年前带孩子走了,听说在南方嫁了个庄稼汉。也好,我也没什么牵挂了。
   刘四的眼里溢出泪水。
   还能对一个要死的人说什么呢,赵二这次回来准备还了欠他们那四万块钱,现在没地方还了。
   你这几年受了不少苦吧?刘四突然问道。
   赵二深思片刻,长叹一声:谢谢你对我说出这些话。不过,我不恨你,也不恨马六。你知道吗?我这次回来本想找你和马六喝顿酒呢。我要让你们看看我现在过得比你们好。
   刘四苦笑:这下你该高兴了吧?马六走了,我也要上路了。
   刘四,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小凤说我父亲临终时,你和马六还是良心发现,给我爸抬走了。再说,我背井离乡的五年,虽然受了不少苦,但是我悟出一个道理,正因为我悟出来了,所以,我和你们的结局不一样了。
   刘四被民警带下去的时候,突然转身说:赵二,哥们对不住的地方就忘了它吧,我们来世再见。
   赵二听了这话,心里也酸涩了起来。
   
   三个月后,赵二的新生酒店在市中心广场黄金地带开业了。
   一年后,赵二又开了三家连锁店。同年,他被评为全市十杰青年。
   赵二成了电台上有声、电视台上有影的知名人士。
   可和赵二在一起的生意场上的人都知道,他有些古板——不会打麻将、不会打扑克,不论在何种场合,只要是大家想坐在一起“闲扯”一会儿时,赵二会扭头就走。
   许多人说赵二是个土包子,光会赚钱不会享受。
   可赵二听了,从不做任何解释。
   后来,许多人看到赵二夫妻经常去孤儿院看望一个十四、五岁的小男孩,那个男孩管他们叫爸爸、妈妈……
   
   色
   
   孚云的身影在节伟保的眼前飘然逝去时,节伟保的心顿觉空捞捞的。
   那个下午,孚云那头乌黑飘逸的秀发和凸凹有致的身段总是在他的眼前晃动,搅得他像一条小虫子噬咬着心尖。他再也无法聚精会神埋头研究案头的那个批文了。他不得不承认,年轻貌美的孚云把他深埋在心底里那份男人最原始的冲动挖掘出来了。这是一个多么危险信号啊!父辈们说女人是祸水,歌里唱女人是老虎。就连祖先们造字都把这个“色”字的头上安上了一把刀,足可见,这个色字是万万沾不得的。
   节伟宝今年三十六岁了,可在外人看来,他像二十七、八的小伙子,一点也不显老。说起来他还曾经为自己的年轻而懊丧过呢。这也难怪,如今,他身居副局长的宝座,太年轻也未尝是件好事,他那张不成熟的脸会给领导一个不成熟稳重的印象。记得去年从省城调来的市长在召开全市县(处)级以上领导大会时,坐在主席台上的市长便悄悄地问过身旁的副市长:建设局怎么回事,这么严肃的会议怎么派个科员来?我们暂且不说市长是不是大惊小怪,客观地讲,一个地级市,那些走到副处级岗位的人有几个不是染了白头发,走起路来很难弯腰系鞋带的主儿。像他这样长相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十岁左右的年轻干部在副处级领导堆里的确有些鹤立鸡群人单势孤的味道,那段时间,他看着身边那些大腹便便的领导,他甚至有些盼望自己的肚腩应凸起一些,脸上的皱纹能更深一些,这样他就像个领导了。
   这能怪谁呢?怪也只能怪自己的仕途走得太顺了,节伟宝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分配到建设局,二十五岁便当上了办公室副主任,二十七岁辅正。三十岁那年,因为政绩突出,又占了名牌子大学生这个别人无法攀比的得天独厚的条件,他荣登了副局长的宝座。
   当上副局长的他深知自己是农民的儿子,在市里没有任何靠山和背影。他暗地里总结过自己成功的经验,主要原因还是占了天时、地利和人和。他知道有许多资历比他深背景比他大的同事在觊觎自己,在端枪瞄着自己。所以,他在当副局长这六年时间里,一直都是踏踏实实、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的。一些当官的不是常喊少说给我努力干,多说跟我往前冲吗?他不说这些,他只用行动回击政治对手的诋毁。上任伊始,他与分管部门的科长个别谈话了解情况时,那些科长的不服气明显地写在脸上,原本很熟的同事却一夜间与他形同陌路,问起科室的具体情况,他们总是闪烁其词,不正面回答。有一次开会,没等他讲完,几位老科长便纷纷在下面吵吵闹闹地发起牢骚,致使会议都无法进行下去了。会后,他的秘书便鼓动他来个杀鸡儆猴,狠狠地惩治一下这些老不死的,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领导的权威。可他只是一笑,然后便摆手制止了秘书。第二天,他便像没事人似的亲自领着几位向他发难的科长下到施工单位现场办公了。老科长们以为新官上任的他想烧上几把火,便有意把一大堆困难和难题摆到他面前。节副局长当然也明白,他不愠不恼,耐心地倾听,自己能解决的问题,他当场予以答复,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他先不发言,回去好好琢磨,请示请示,论证论证,弄明白了再讲、再办。捱过了这一关,他对分管的业务自然也就更熟悉了。接下去就是如何调动这些老科长的积极性了。偏巧这时,一直和他作对的老科长被医院诊断为晚期肝癌,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正在给一个分管部门全体同志讲话,但他果断地中止了会议,马上给在省政府工作的大学同学挂电话联系老科长去省城看病住院的具体事宜,在他那位大学同学的帮助下,那位老科长得以顺利地住进了省医院。他的做法感动了大家,特别是那位老科长,在弥留之际曾动情地对劝说其他老科长们说别难为小节了,小节这人不错。就这样,他用自己的工作和为人赢得了下属的尊重,树立了权威。
   现在,他的事业如日中天,明年老局长就要退居二线了,市委组织部的人也来局里对他进行考查了,在送组织部考查的同志离去的时候,那位带队的科长就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并且用拇指挠了挠他的手掌,一切便尽在不言中了。
   同为副局长的朴万家平日里不争名不争利,是局里公认的好人。可他就爱长头发。一次,他曾对节伟保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别太苦了自己,哪个男人不偷暒?其实想开来有啥?有个“铁子”玩玩和打麻将消遣不是一个道理吗?
   这句话深深地刺伤过节伟保,他不是没见过朴万里寻花问柳,市里出了名的歌厅夜总会洗浴场所他没去过,哪次东窗事发了。同样是副局长,自己何必苦了自己?
   可他的念头终究被理智击败了,他知道那叫堕落。
   
   可是,孚云的出现搅乱了他内心深处的那份不安分。
   孚云是在上个周末开发商赵老板找他谈工程招投标事宜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的。当时,他不知道孚云就站在办公室门口等候着赵老板随时调谴,是赵老板打电话叫她把一份文件送进来才得以让他们两人见面的。
   孚云娉娉婷婷地飘进来时,节伟保便惊呆了:天下竟有如此的尤物!说来也巧,孚云放下文件,那一双乌黑的眼睛便好奇地向坐在宽大写字台后面的他望去,正好接住了他火辣辣的目光。她的脸立刻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眼睛立即移向别处。可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却没逃过深谙此道的赵老板的眼睛,他立即介绍说这是他新聘来的省建筑工程学院的大学生孚云。
   孚云便羞红了脸与他握手。
   真是无巧不成书,我们还是校友那。他说,说完他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太不持重了。
   
   赵老板很顺利地中标了。他喜出望外的同时,自然不能忘记决定他命运的节副局长。从前,他对节副局长很头痛,现在,他自认为抓到了迫使节副局长就范的死脉。
   节伟保鬼使神差地跟着赵老板进了一家酒店。果然,他见到了婀娜多姿的孚云。接下来他便陶醉在孚云的美丽和娇羞中不能自拔了。他不知怎么地突然来了酒量,酒店卖五百多块钱一瓶的茅台酒让他一人喝了一瓶多。后来,他朦胧地记得孚云那嫩白浑圆的胳膊触到他的臂弯里,他借势更醉了,任凭孚云把他搀到车上。孚云也跟着上了车,她是个很细心的女孩子,她一边告诉司机慢慢开车,一边掏出手帕替他擦拭额头的汗珠,那情景,让他感觉到有些像刚结婚时妻子的呵护。
   从那以后,赵老板除了约节副局长吃饭唱歌便不怎么往他这里跑了,办公事时,赵老板总是派孚云来。孚云是个懂事的女孩,她不像别的公关那样不管人家如何硬往权势身上贴,她的骨子里还存活着女学生的那种羞赧。孚云在传达完老板的意图后便正襟危坐,像个等待发落的小学生。节副局长便会生出怜爱之心,对她来办的事自然有求必应。
   一次,他对她说:你怎么见了大师哥还那么拘谨?
   孚云便微抬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透射出一丝兴奋的光:您是领导,我不敢高攀呢。
   最后,节伟保还是装作很随便的样子向孚云发出请她吃顿饭的邀请,没想到孚云竟受宠若惊地答应下来。
   那晚,节伟保打发了司机,亲自驾驶奥迪A6带孚云到几十里外的生态园吃饭。
   他们坐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坐着摇摆的秋千,品味着温馨的美酒,话题从现实拉回到大学,又从大学回归眼前。
   孚云开始很拘束,后来见大师哥完全没有副局长的架子,话也多起来。她开始坦言自己很崇拜像他这样在仕途上颇有建树的成功男士,上大学时一直憧憬着自己能为国家建好多高楼,可梦想毕竟只能是梦想。她最后只能给私营企业主打工。她还说她内心很讨厌这些满口脏话,除了在合同书上签自己名字外恐怕不会再写什么字的暴发户。一个名牌大学生给一个目不识丁的满脑子男盗女娼的暴发户打工真是痛苦。她说话是眼睫毛煽动着,不时地用眼睛瞟着他,这都令他陶醉,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如此垂青自己,这对一个成熟的男人来说无异于原子弹释放出的杀伤力。
   节伟保受用着年轻美丽女孩儿的絮语,但表面还很矜持,他劝慰说现在是改革的年代,就像战争年代需要军人一样,现在需要建设者。改革的总设计师邓小平说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发展才是硬道理,说的是一个意思:要把国家建设好,把人民的生活水平提高上去,这样国家才能强大,民族才能兴旺。我们正处于这个年代,每个人都要为国家建设出力,建设局是政府部门,政府是什么,是服务的部门。而企业家是什么,他们才是国家的主要建设者,他们才是时代的先锋,尽管他们还有这样或那样的缺点不足,但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化,他们这群人素质会得到提高的。
   
   那天晚上,他与孚云缓慢地驾车欣赏夜色。不知不觉,他把车开到一座空旷的田野上,夜行的灯光熄灭了,两个座位放倒了,一个成熟的男人和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不顾一切疯狂地绞缠在一起……事后,孚云哭了,她说自己还未出嫁,却稀里糊涂地做了那事。节伟保也自责了,他只好无力地说:我会给你补偿的。孚云说:我不是妓女!节伟保说:我也不是嫖客!孚云便再次扑进他的怀里,肩膀不停地抖动。
   那一夜,他们都很痛苦。
   节伟保想忘掉那个夜晚,他不想再伤害孚云,毕竟孚云是未出阁的女孩。孚云也想忘掉那个夜晚,她知道她与他没有结果。可是,经过一周痛苦的煎熬,他们又无法控制地拥在一起。
   孚云说:我不求回报,只求你能对我好!
   节伟保说:我会的,一定!
   以后的日子里,节伟保体会到了累的感觉。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精神上的累,他感到自己像做贼似的活得不踏实,生活似乎有些水深火热般难以煎熬。每天,他依旧人模人样地出现在单位同志的面前,在台上仍旧可大谈特谈别人的缺点和毛病,他知道这是色厉内荏。每当见到下属几个人私下里交头接耳他便会心虚,回到家里也愈加难以面对浓情款款的妻子和活沷可爱的孩子。
   他知道自己正一步步滑向堕落,这很可能葬送自己的政治前程。他想到了中止这段见不得天日的“孽情”。
   为了补偿孚云,他第一次破例接受了赵老板送给他的一套两室一厅的楼房,他用孚云的名字办了房照。他想,就把这所房子作为对孚云的补偿吧,否则这辈子也不会心安。
   当他把房证交给孚云时,孚云却像一个柔弱的小鸟偎进他的怀中,大珠小珠落玉盘了:你嫌弃我了?
   他心软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他本想用这套房子弥补和中止这段“孽情”,结果,他感到自己又向里面滑进了一步。
   
   自古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建设局大楼里悄然传开了他金屋藏娇的绯闻。中国人从古至今对男女的事便津津乐道,多了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不免会松弛一下一天到晚紧绷着的神经。
   即将离任的老局长找到他语重心长地谈了一次,他知道老局长并无恶意,可这种事怎么能公诸于世呢,他只能矢口否认。
   孚云说:放心吧,我不说,谁也不能把你怎样。
   他苦笑,心里却萦绕着一种忐忑和不安。
   
   转眼到了年底,老局长终于坐完了一把手的那张转椅,功德圆满地到市政协报到去了。组织部的考查的同志再次来了,他们例行进行一遍考查。临走时,那位曾经用力握住他的手并在他手心里挠了挠的同志没有再去握他的手,只是礼节性地把手举向空中浮皮撩草地扬了扬,便头也不回地坐上建设局送他们的小车打道回府了。
   几个星期后,市纪委对节伟保买给孚云的那套房子正式立案调查。好在孚云牙根咬得紧,他一口咬定房子是赵老板给的,赵老板也挺仗义,他顺着孚云的话说,市纪委调查组的同志又无真凭实据,只好无功而返。
   不久,节伟保便被调到市委政研室任助理调研员去了。
   他离任的那天,单位的不少同志站在局大院里为他送行。所有人都清楚他离去的真正原因,但所有人都装作一无所知。他与同志们一一握手道别,鼻子有些酸。
   
   节伟保从此远离了喧嚣的官场,每天,他都无所事事地待在市委大楼里阴面的一个狭小房间里,面对一个一天到晚只知道织毛衣的妇女。
   刚到任时,赵老板来看望过他几次,还约他喝了两顿酒。
   孚云呢?她还好吗?节伟保也顾不得面子了,他单刀直入地问赵老板。
   她辞职了,听说她去了大连。这女孩子算是刚烈了,对你也真够意思,纪委调查她那段时间,她硬是咬住牙不吐一个字。最后,纪委的同志拿她没办法,毕竟人家不是党员,不是公务员。
   他有了一种曾经沧海的悲凉感。
   这次见面后,赵老板便在他的生活圈子里彻底消失了。他理解,赵老板毕竟是生意人,自己离开建设局副局长这个位置,赵老板不得不在建设局寻找新的靠山了。
   
   两年后,他已经适应了小公务员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一天,他到市场买菜,这时,一个似曾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是的,正是那个曾经令他荡气回肠、肚肠寸断和大喜大悲过的女人——孚云。
   那时,孚云正挽着一位高大身材的男青年。
   孚云也看到了正在海鲜摊贩前讨价还价的他,但眼睛只是稍稍停滞了一下,便迅速地移走了。
   节伟保不由得笑了,他笑得很坦然,接着他大声地冲那位卖海螺的女人说:再便宜一点儿,我买二斤呢。
   那时他唯一想的就是把妻子爱吃的海螺买回家,因为那天正是妻子三十八岁的生日。
   
   
   
   
   气
   
   放学时,小虎和小胖在同学们的起哄声中来到了操场上。
   小胖挽起袖管,露出结实的胳膊;小虎子也脱了上衣,露出圆滚滚的肚皮。一个矮个的男孩接过他们递过来的书包。
   这是两个七岁男孩子为了争当班级体育委员而进行的较量。怪就怪在小虎和小胖在班级里跑得都很快,二十出头的班主任郑老师一时拿不定主意让他们俩谁来当这个体育委员,课间时,郑老师曾很随便地和同学们说下次体育课比跳远,他们俩谁跳得远谁当体育委员。没想到郑老师的一句话让这两个孩子按捺不住了,他们在放学冲出教室时斗起嘴来,然后在同学们的起哄声中来到了操场。
   比赛的结果是小胖赢了小虎半脚丫远的距离。小虎便打赖:不行,三把两胜。小胖便用手指划脸皮说:不害羞,不害羞。同学们便像拥戴明星似的簇到了小胖一边,他们也学着小胖的样子划着脸羞小虎。小虎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大概是他继承了父亲二虎的勇猛基因,恼羞成怒的他挥起了拳头。事也凑巧,小胖子自打四岁起被他的大款爸爸送到市青少年宫学了三年武术,他的反应很快,身子动起来像灵巧的猴子,只见他轻轻向右一闪,使毕其功于一役的小虎扑了个空,身体便失去了重心,随着惯性向前俯冲,收脚不及,来了个“狗抢屎”,嘴角硌到地上的石头洇出血来。
   挂了彩的小虎灰溜溜地踏进家门时,他的父亲二虎便心疼起来。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儿子窝窝囊囊的,一点也不像自己。想当年,他二虎在城西一片儿可是个谁也不敢惹的人物。他上中学时,书包里没装过书本,净装砖头和菜刀了。那时的人别说是见到他二虎子本人,就是听到他二虎子的名字都会头皮发麻脚底发软的。自从他二虎子混世界那天起,还不知道挨打是什么滋味呢。好家伙,现在居然有人敢对他的心尖宝贝挥起拳头,真是出息得暴了。他一面骂儿子为何连打架都不会丢了自己的脸,一面追问儿子是哪家的小兔崽子竟敢太岁头上动土。这还了得!
   儿子小虎见父亲一脸的杀气,便害怕起来,他不敢说是自己没打着人摔倒的,那样会招来父亲更凶猛的拳头,于是,小虎把一盆污水全部沷到那个让他丢了“尊严”的小胖身上。
   二虎子的火气一下子蹿上了脑门,他不顾老母亲的死命阻拦,一把抓住儿子的手不容置疑地吐出一个字:走!
   
   二虎子的家就在学校的后面,没几分钟便回到了学校大门前。小虎有父亲仗腰眼,小腰板也直起来,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着一位花白头发老人牵着的小孩,奶声奶气地说:爸,就是他打的我。
   二虎子扯着儿子走上前去拦住了老人和孩子。
   老头儿,这是你孙子?
   老人回过头来看到了两眼喷火的二虎子和他拉着的嘴角有血渍的孩子,预感到不妙,忙问:是小孩打架了?
   小胖早就吓得躲到老人身后了。二虎子见了,便一把拽过二胖,对小虎喊:儿子,给我揍他。他打你几下,你双倍还给他。
   老人连忙跌跌踬踬地欲分开孩子:这位同志,我是小胖的爷爷,他们还都是小孩,有话好好说,如果小胖打了你孩子,回去后我一定好好教育。
   二虎子说:少费话,你孙子打了我儿子,我儿子就打不得你孙子?儿子,还不快动手?你这襄货!
   心虚的小虎被父亲的怂恿也提了胆气,加上他怕二胖这时候说出实情,便鼓足了劲儿给了二胖一巴掌,没想到又被二胖灵巧地闪开了。
   二虎子便喊:笨蛋,继续打。直到打到他鼻口流血、满地找牙为止。
   老人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护住孙子,嘴里央求:这位同志,何必跟一个孩子一般见识?有什么事同我说不行吗?
   二虎子见老人护住他孙子,一把抓住老头的衣领,没想到老头却突然便像一根软面条似的栽倒下去。二虎便骂了一句:装什么?我又没打你。
   小胖见爷爷倒在地上,立刻没了底气,脸上连连挨了小虎几巴掌,鼻子、嘴角真的流出血来。
   周围聚了很多人,可没人敢上来劝架。
   二虎子便双手拤腰指挥儿子:对,打人要狠,别给他留一点还手的余地。对,就这么打,直到他爬不起来为止。
   小胖哭了,嘴里喊着爷爷!爷爷!
   这时,一位戴眼镜的青年人冲进人群,他弯腰扶起老人,见老人气若游丝,便对围观的人喊:快叫救护车!然后便怒视着二虎:你怎么能这样对待老人?
   二虎子这时也看清了这位戴眼镜的青年正是儿子的班主任郑老师。
   小虎这时也看到了老师,他害怕被老师批评,连忙跑到父亲身后。二虎子虽然虎,可他从小便敬重读书人,何况这位读书人是儿子的班主任,这时儿子占了便宜,他的气也消了大半,便嗫嚅道:是这小兔嵬子先打的小虎。
   
   小胖的父亲在饭店招待一伙外地客户时接到了郑老师打过来的电话,他急匆匆地安排下属陪客人,便坐上他的尼桑轿车赶到医院,这时,父亲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这位大款忙掏出手机给他的哥们——医院的院长打了电话,不几分钟,各科的主任都来了,谁让钱胖子是当地的商界名人呢!
   专家们聚到老人的病床前会诊,经过一番抢救,老人的心脏渐渐趋于平缓了,可骨科主任却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他老人的小腿骨折了。
   
   钱胖子也红了眼,他钱胖子也算是这座城市里东头一走,西头乱颤响当当的名人呀。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殊不知,老子用钱也能把你压死,跟我斗,你真是活腻味了!
   老婆和姐姐妹妹这时早已哭成一锅粥了。他明白老婆是哭儿子被人打了,而姐姐妹妹却是实实在在哭他们的亲爹。
   姐姐说:胖子,咱们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我爹和你儿子被人欺负,你还能坐得住?
   妹妹说:哥,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看你怎么对我们交待?
   钱胖子在手下人面前颐指气使骄横跋扈惯了,听家人这么说,他感到一股火也涌到脑门,他当即操起电话……
   不一会儿,几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来了,他们袖筒里都藏着刀剑等利器。
   钱胖子掏出软包中华烟分发给大家:各位哥们,你们看到了我钱胖子从不遭灾惹祸,遇事从来都是躲着走。可今天,有个叫二虎子欺人太甚,他居然对我父亲和我儿子大打出手,啥也别说了,我只是不想见到他。各位,你大哥不膻,事成之后我不会亏待大家。
   那几个便说:是城西的二虎子吗?这小子不是不再社会上混了么?
   钱胖子说:我不管他是谁?谁砍他一刀,我给他一万。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几个人纷纷说砍他没问题,但你要说话算话,一刀一万。
   钱胖子说:我钱胖子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我要的就是这口气。
   
   当晚十点多,两辆没有牌照的夏利出租车悄然驶到二虎子家的门前,车灯没停稳,两辆车上便跳下七八个手持铁棒的青年,他们迅速地来到二虎子家的院门前,为首的青年一脚踹来院门,紧跟着,后面的冲进院子,屋门没关,这七八个人很轻易地闯进了室内。
   二虎子正躺在炕上悠闲地看着电视,听到门响,他本能地想到了是小胖家人来寻仇,年轻时候这样的阵势经得多了,他根本不在乎,那时他的脑子里只想道是对方家来了一帮妇女大吵大闹,大不了会找几个叔叔大爷舅舅舅妈来兴师讨伐,这些人大不了是些只知道浪费唾沫星子的乌合之众,菜刀一亮,他们早会不知跑到哪个爪哇国去了。于是,他一边叫小虎上炕上躲着,一边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连鞋都没顾上穿,蹿到外屋,操起菜刀,可当他刚回过头来时,就见一道寒光闪过,腹部便一阵躁热,这才知道来者不善,挥舞着菜刀乱砍,无奈双拳难敌四手,而且凭他多年混世界的经验判断出这伙人不是善碴,可是一切都晚了,他支持不住了,腹部的血便像决口的洪水一样止不住了,他栽倒在灶台旁,恍惚中,他感到一道道寒光在他的身上挥舞,身上便一阵阵地发热……
   
   二虎子伤得不轻,主治大夫说他全身大大小小的刀伤二十余处,全身几乎没有一块完好无损的肌肤了。他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中午时分,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的母亲正泪水涟涟地望着自己,他想活动一下身子,却感到有一种撕心裂肺地痛。
   他妈的,一定是小胖他家人打的我!二虎子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地说。
   你就省些心吧。母亲抹着眼泪,你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又犯老毛病了?
   二虎子恨恨地说:我是不想惹事,可他们竟敢欺负到我头上了,真是胆大包天了。
   母亲说:我求求你了,儿子,千万别再惹事了。你从小就没让妈省过心,你那媳妇是怎么离开的你,还不是因为她过不了这为你担惊受怕的日子,我原以为你浪子回头了,可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年……
   二虎子不吭声了,他不想同母亲说这些,母亲这辈子窝窝囊囊的,活着挺没劲。他记得他七岁那年,班级里有个叫小辣椒的男生经常欺负他,上学放学总强迫他帮着背书包,老师让小辣椒干的活儿,小辣椒无一例外地让他做。更可气的是他央求了母亲几个月才得到的一双小白鞋,小辣椒见了便不由分说地命令他脱下来给他。他回来告诉母亲,母亲上门讨要,结果小辣椒的家长没给母亲好脸子,那情形倒好像是小辣椒抢了他的小白鞋。那天,母亲哈了无数次腰才要回了那双原本属于自己的鞋。那件事在二虎子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无法磨灭的阴影,二虎子也就是从那时看不起母亲的,他为有这样的母亲而羞愧。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二虎子开始迷信拳头。
   不久,风靡全国的电影《少林寺》在本市放映了,二虎子简直看入了迷,他记得自己看了八遍,电影里那十八棍僧的精湛武艺令他神往,他曾偷过家里的钱想去河南嵩山,结果被父亲截了回来。少林寺去不成,他就用一袋沙子做成了沙袋挂在自家的院子里练,不是说铁杵能磨成针吗?我二虎子难道就不能练成铁沙掌?岁月荏苒,几年过去了,他也渐渐地长大了。上中学二年级的一天,小辣椒没有缘由地在他身后给他一个腿拌,他踉跄着向前几步,控制住了身体的平衡。这下子二虎子急了,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他挥起了满是老茧的拳头,打得小辣椒只有抱头鼠蹿的份了。
   
   母亲没有报警,她把自己养老的棺材本钱拿出来替二虎子交了药费,但她不敢对二虎子讲,她说是小胖家拿的钱,并说她已经原谅了人家,她让儿子也原谅人家。
   二虎子根本不相信这钱是小胖家拿的,按江湖上的规矩,对方是不会这样莫名其妙地私了的。但她懒得同母亲斗嘴,他心里暗暗盘算着下一步行动。
   不久,昔日的狱友的王命来医院探望他了。这个王命曾是他的跟班,打起架来是个不要命的主儿,他特别善使双节棍,二虎子曾问过王命这双节棍是从哪里学来的,王命说是从李小龙的电影里学来的,无师自通。二虎子不懂双节棍,他觉得很神奇,拿到手里练两下,对方没打到,却打到了自己。因此,他对这个会使双节棍的王命多了些佩服的成份。
   二虎子和王命是因打伤一名警察而双双蹲入笆篱子的,结果一蹲就是两年。出狱后,二虎子决定痛改前非了,可王命却没有收手,听说他现在和一些地痞混在一起,在蔬菜市场收取保护费,倒也不缺钱花,整日有烟有酒,日子过得很滋润。
   王命听二虎子叙述了被打的经过,当即便说:钱胖子算什么?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二哥,别着急,等你养好伤,我找几个兄弟帮你报仇。
   
   二虎子可等不到伤好,在医院没躺上半个月,他便拄着拐出院了。王命请了一帮兄弟在市里最有名的一家海鲜馆为他压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命便从腰里掏出一把剔骨刀插到桌上:二哥,你说咱们怎么收拾他。桌上的人也纷纷从衣袖里、腰间亮出刀剑棍棒等家伙,全桌的眼睛齐刷刷地聚到二虎子身上。
   二虎子望着饭桌上那把闪着寒光的剔骨刀,那天被抄家的场景再次浮现在眼前,他犹豫了一下,猛地拔出桌上的剔骨刀说:这辈子打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于是,二虎子便领着王命等人搭乘两辆夏利车直奔钱胖子家而来。
   钱胖家的住址是王命两天前打听出来的,是市里著名的贵族小区四号楼四单元。这帮酒气熏天的亡命之徒径直冲到钱胖子家门前,王命第一个挥舞着铁棍砸起那结实的防盗门来。
   二虎子听到里边有女人惊叫声,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嘴里喊道:钱胖子,有种你出来,我跟你单挑。
   一位正往楼上走的女人见到他们,吓得连忙逃下楼去。
   二虎子夺过王命手中的铁棍,用力地砸着。防盗门被砸得已经扭曲变了形,可仍打不开。可他听到了室内小胖的哭声。这时,负责楼下望风的同伙打来电话说有一辆警车奔这儿来了。二虎子他们连忙丢了家伙仓皇逃走。
   
   二虎子没敢回家,他和王命跑到一个朋友家躲了一个多星期。派人出去打听,回信说警察正四处抓他呢,说他二虎子是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头子。二虎子便骂:真他妈的欺人太甚!我怎么就成黑社会了?难道钱胖子找人打我就不是黑社会了?这口气他咽不下。
   王命说:现在也别说这些,我们是在逃犯,人家是有钱有势,怎么斗?
   二虎子说:干脆明天在他的公司门前等他,我砍他几刀,然后再逃。
   王命说:你说咋办就咋办。
   第二天,二虎子和王命一人揣一把剔骨刀来到钱胖子的公司对过的一家饭店,他们要了两个小菜,两瓶白酒,边喝边聊。中午十一点多钟,他们远远地看见钱胖子夹着小包西装革履地走出来。
   二虎子把酒杯一摔,抽出剔骨刀冲出去。
   钱胖子傻眼了,接着便撒腿往回跑。
   二虎子和王命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只见刀光闪闪,钱胖子便倒在血泊中不吭气了。
   
   一年后,二虎子和王命在茫茫大草原的一个账蓬里喝马奶酒时被几名警察摁住了。
   二虎子和王命又回到了家乡。当警车驶过小虎的学校时,正是学校放学时候,二虎子透过车窗向校园里眺望,却意外地发现小胖和小虎正在校园里互相追逐嬉戏着。
   后来,二虎子在押赴刑场的途中,他的脑海里仍反复地闪现着自己被押解回来时在学校见到的那一幕。枪响时,他仿佛看到了蓝蓝的天,白白的云,他在心里说:钱胖子,不知道我俩在阴间还能不能再打了……
   
   
   
   
   财
   
   父亲是一九六三年的冬天去世的。邻居们说父亲是饿死的。
   父亲静静地躺在屋子正中央的一张临时搭建的木板床上,脸色铁青,宛如活着时一样。
   母亲叫有财、有富哥俩跪下磕头。
   那一年,有财九岁,有富五岁。有财很听话拽着弟弟跪下。在他懵懂的记忆里,似乎并不比弟弟有富更明白“死亡”这个词的真正含义,两个小兄弟一面跪下嗑头,一面偷偷地蠕动着邻居张爷爷刚刚塞给他们哥俩的半块窝头,结果,他得到了母亲有生以来下手最重的一巴掌。
   那天的街坊四邻都来了,无论男女老少,一个个神情肃穆,他们都向躺在床上的父亲鞠躬。一些女人还陪着母亲掬几把泪水。
   晚上,有财的叔婶和几个平时要好的街坊没有走,他们挤在家里那不足三十米的小屋内商量着什么大事,母亲让有财有富蜷缩到炕头一角睡觉。有财不想睡,他觉得好奇,想听听大人们都说些什么,可不知什么时候,他还是糊里糊涂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外面下了好大好厚的雪。父亲也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抬到院子里。有财、有富跑出家门时,他看到门口停放着一口暗红色的大棺材,街坊的几个大人在雪花飞舞的清晨七手八脚地把盖上黄布的父亲抬进了棺材。母亲拽着有财、有富来到棺椁前。母亲说:有财、有富,再看一眼你们的爹吧。
   随后,他的叔叔,父亲的弟弟便果断地说:钉。两个拿斧子的人便盖上棺椁,从兜里掏出几根很粗很长的大钉子叮叮当当地钉上了棺材。然后,叔叔领几个人抬起棺椁急匆匆地消失在漫天大雪的街道上。
   母亲没有去,也没叫他们哥俩去。几个中年妇女陪母亲坐在家中。
   一位胖女人说:张校长真是好人,平时对人可和蔼了。
   另一位高个女人止住胖女人的话头:别说这些了,你是嫌嫂子伤心不够咋的?
   一位瘦女人说:都别说了,嫂子,你还有两个孩子呢?将来真得找个人家,要不,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母亲一直都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的脸一直凝视着着窗外的风景,听到瘦女人的话,母亲转过头来,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改嫁!我自己能把两个孩子扶养成人。
   
   母亲说那句话时有些斩钉截铁、义无反顾的坚决。起初,邻居们也认为母亲只是陷于丈夫过世的悲恸之中,过两年也就淡忘了,毕竟母亲是这条街出名的大美人,虽然现在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可容貌丝毫不逊当年。今后的路还长着呢。
   可令亲戚街坊们都意外的是,母亲真的用羸弱的身体扛起了扶养有财有富哥俩的重担,直至走完了她以后的十三年寂寞人生旅程。
   
   记得父亲在世时,常常有一些大人们来他家窜门儿,父亲一死,门庭就冷落了。倒是叔叔隔三差五地来家中坐坐。叔叔的到来可算得上是有财哥俩童年记忆中最期盼的幸福时光了,因为叔叔每次来时都会带给他们朝思暮想的水果糖或冰棍。然后,叔叔会搂着他们小哥俩讲“狼来了”的故事。
   但母亲却对叔叔极为冷淡,脸上总是挂上一层霜冰,凉得瘆人。
   有一次,母亲严厉地对叔叔讲:请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我们孤儿寡母的不方便。
   叔叔却显得极其气愤:别听这帮人净嚼舌根子,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孩子的叔叔。
   母亲没再说话,但嘴角却轻蔑地撇了撇。
   叔叔虽然那么说了,可自从那天以后,叔叔再没来过。原本萧条的门庭愈加冷清了。
   
   父亲在世时是一所小学校长,整天早出晚归。母亲没有工作,包揽了家中的大小事务。父亲走后的两个多月,母亲只好抛头露面了,她找到了街道,不几天便被安排到街办火柴厂上班了。这下子母亲更辛劳了。每天清晨,她要早早地起床为两个儿子做好饭菜,还要预备出午间吃的,服伺着两个儿子吃完早饭,她便带着弟弟上班去了。有财来年就要上学了,母亲便把家里的权力象征――门钥匙郑重地挂到有财的脖子上,任其在家附近疯跑了。
   母亲到火柴厂上班以来,带来了家里生活条件的明显变化。在那家家几乎要断炊的年月,母亲却不知有何法力能偷偷带回一些混合面的馒头来,母亲把馒头小心翼翼地藏到上下班拎着的网兜底层,回来后又把它藏到棚顶的一个小篮筐里,只有晚上关上门后才敢拿出来给分他们哥俩吃。
   每次,母亲都不会忘记叮嘱他们哥俩:咱们家吃馒头可千万不能往外说,说了会进监狱。
   小哥俩便谁也不敢往外说了。
   
   许多街坊纷纷上门给母亲提亲,母亲一概回绝,她说她已经没那个心思了,她的心中只有有财和有富。
   
   虽然有财、有富小哥俩的童年不像街坊的孩子那样挨过饿,可家中没有男人,母亲还是承受了太多的苦难。母亲的腰也一天弯似一天了,等有财上中学时,母亲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小老太太。
   闲下来的时候,母亲会盘腿坐在炕头捧着父亲的遗像出神。
   有财想,都说父亲当年是饿死的,可咱们家能吃上混合面馒头,怎么比不上别人家的大饼子呢?
   他问母亲,一向慈眉善目的母亲眼睛里却射出一道严厉的光:告诉你别再提吃混合面馒头的事,没记住吗?
   有财只好哑了嗓子。那时他想,母亲心中一定有一个外人无法知道的秘密。
   
   这个秘密终于在有财上初三时的一天半夜里被有财意外地发现了。那天,有财多吃了几碗大米粥,晚上被一泡尿憋醒了,他趿拉着鞋跑到院子里小便,却意外地发现母亲正拿着一把铁锹弯腰在自家葡萄架下挖着什么。金黄的月光透过稀疏的葡萄架洒在母亲那躬着的背脊,斑斑驳驳。由于好奇心的驱使,他没喊母亲,而是躲到他家那棵老榆树后面,大气都不敢出。母亲没有注意到他,仍吃力地挖着葡萄架下的暄土,因为年纪大了,她挖几锹便要直直腰,手别到后背捶打几下,喘几口气,然后再继续挖,大约过了一袋烟的功夫,母亲终于放下了铁锹,从她挖的坑中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小盒是用一块绸子包裹的。母亲小心翼翼地打开,顿时,一道金灿灿的光划亮了夜空,刺得有财睁不开眼睛。母亲也紧张地从里面拿出一块圆形的环子模样的东西慌忙揣入怀中,然后便匆忙用绸子包好盒子放到坑里,重新拿起锹……
   有财看得入神,一不留神,碰倒了树旁的一只水桶。
   响声惊动了母亲,母亲紧张地握住铁锹,声音颤抖着低呵:谁?!
   有财只好从树后走出来,母亲这才捂住心口:有财,你吓死妈了。
   那天晚上,有财帮母亲掩埋好那个盒子,重新回到屋里。
   母亲点了一支旱烟,重重地吸了几口,看了一眼迷惑不解的儿子,说:有财,你也不小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们家为什么能吃上混合面馒头了吧?那我今天就告诉你:就是靠这些金银首饰。你爷爷解放前是咱们这一带有名的大财主。解放那年被枪决了。但是他给你奶奶留下来这笔财产。你奶奶命短,在你没出世时就死了。她把这些金银首饰留给你爸……
   有财困惑地问:这些金银首饰和混合面馒头有什么关系?
   母亲答:这些金银首饰能顶很多混合面馒头。
   有财又不解地问:别人说我爸是饿死的,可我爸有这些东西怎么能饿死?
   母亲答:这些事我以后我再告诉你。记住,今晚我们娘俩之间说的话不能对任何人讲,包括你叔叔。
   有财问:为什么?
   母亲淡淡地说:你叔叔和你父亲是同父异母兄弟,同你和有富不一样。
   有财还想问些什么,母亲却不想再说下去了,她关了灯,说:睡吧。有些事情我过几年再告诉你们哥俩。记住,今天晚上的事对任何人不要说,知道吗?说出去要大祸临头的。
   有财便不再问了,他知道母亲的脾气,她不想说的事你怎么问也问不出来。但是,他知道了他家有钱,而且这笔钱够他花一辈子的了。
   
   一九七六年夏天,母亲像一根流尽了最后一滴泪的蜡烛再也站起不来了。她似乎知道自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便把兄弟俩叫到身边,喘息着说:有财有富,看来你妈要找你爸去了。我不能把秘密带到棺材里去,我要告诉你们你爸是怎么死的。
   有财一愣,问道:怎么死的?不是饿死的吗?
   母亲吃力地摇了摇头:我怀疑是你二叔在你爸爸吃的窝头里下了毒。你知道吗?当时你妈杀他的心都有,可你爸临终时嘱咐我说,他是为了咱们家的那笔钱才狠下心这么做的。按道理讲,虽然你二叔是你爷爷偏房生下的,但这笔财产也应该有你二叔一份的,这也正是你爸爸原谅你二叔的原因,你二叔终究是张家的种啊!你爸走之前,再三叮嘱我不要告发你二叔,因为他们毕竟是兄弟,可你父亲也说了,这笔财富是他用生命换回来的,希望你们哥俩一定不要错花一分。这笔财产是用你爸的命换回来的呀。
   说完,母亲便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这是有财当年看到的那个装满金银首饰的小盒钥匙,我怕你嘴不严说出去,第二天晚上又把它埋到咱家那颗老榆树下了。还有,现在的街道办事处那个房子原来也是咱们张家的,你爸说街道办事处东头第一间房子再往东走五步的地下还有一坛子珠宝,你和有富就分了吧。记住,挖街道办事处门前的那一坛子时连你叔叔都不知道,千万别让人看见。
   最后,母亲拉住两个儿子的手老泪纵横:有财、有富,妈这辈子其实就为了你们俩才活到今天的。妈为了守住你爸留给咱们家的这笔财产苦了一辈子,只是在挨饿那两年才变卖了两个金戒指,我是为了让你们吃饱啊。妈走之前,送你们一句话吧。其实创业不易守业更难啊。你们的爷爷,为了这笔财,丢了性命,你的爸爸,为了这笔钱也丢了性命,到了你们这一辈,我想你们哥俩一定要看开,记住钱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有时守着这一大笔钱也是一种负担和累赘。我希望你们哥俩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儿都要团结在一起,千万别再重蹈老辈人的覆辙了。
   母亲嘱咐完了,便再也不惦念什么了,她两眼一闭,真的找父亲去了。
   母亲入土那天,十几年未登家门的叔叔和婶婶突然登上门来。婶婶哭得撕心裂肺,叔叔更是忙里忙外张罗。
   当晚,叔婶把有财单独叫到了小屋,说:有财,论辈份我是你的长辈,所以我现在也真的成了张家的老辈人了。我知道,你爷爷奶奶临终时留下了一些产业,这些我也不想说什么了,但你也不能看着你叔你婶挨饿不是,我知道我父亲,也就是你爷爷临终前留下了一大坛子金银首饰放在你母亲这儿了,现在咱们还是分了吧。
   有财望着曾经给他带来糖果和冰棍的叔叔,想到了父亲被钉进暗红的棺椁时的情景,他真想挥起自己那长满肌肉的胳膊照叔叔那张老脸拍去,但他毕竟大了,过早没有父亲的成长历程磨练了他内俭的性格,他压住了火气:叔叔,你说这话不觉得脸红吗?我已经长大了,什么都知道了。现在,我请你走吧,我们哥俩永远不想再见到你。
   叔叔急眼了,他挥起拳头照有财的面部袭来,血气方钢的有财一把抓住来拳,碗子用力,把叔叔的胳膊反剪过去:告诉你,我最后一次叫你一声叔叔,你记住,不是我欠你金银首饰,是你欠我一条人命。
   叔叔傻眼了,气软了,不再吭声。
   叔叔面色羞惭,口气却不软:财子,你听谁胡说八道,我是你叔叔。
   滚!你那些慌话留着明天到派出所去说吧。有财大吼。
   叔婶如丧家之犬夹着尾巴消失在有财的视线里。第二天,叔婶举家搬迁了,至于搬到哪里,谁也不知晓。
   不久,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兄弟俩偷偷地跳进街道办事处的院子里,在母亲指定的地方挖出了那坛子珠宝。
   有富望着两坛子金灿灿的东西,两眼发出兴奋的光芒:哥,这些首饰够我们花几辈子的了!
   有财却悠悠地说:钱多了未必是好事呀!
   回到家中,有富忙着数起银子来,有财眉头蹙了蹙:有富,你还小,这两坛子金银首饰先由哥帮你保管吧。
   有富愣了愣,随即恢复了笑容,他挠挠头皮,腼腆地答:我听你的,哥。不过,你可千万要藏好啊。
   好,弟弟,相信哥,等你成了家,我们再分这些金银首饰吧。有财很高兴,弟弟还是很懂事的。
   
   这一年,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是周恩来、毛主席、朱德三位领袖去见了马克思,然后是粉碎了“四人帮”,再然后就是邓小平复出了,他提出了改革开放的政策,这个社会主义国家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有财在这一年进了一家国营汽车配件厂当了工人。他又托人帮弟弟有富进了国营药厂当了工作。有富头脑活泛,不久便不再车间做药片了,他随着一位推销员满中国乱跑。
   有财在弟弟天南地北跑的时候娶了纺织厂一名女工做媳妇,第二年便生了个大胖小子,他给孩子取名重义,他想让自己的儿子不仅要有钱,还要学会做人。
   过了两年,有富从南方带回来一个妹子成了家,同样生了个白胖女孩,他给孩子取名叫守金。有财在弟弟成家的当天,把属于弟弟有富的那份金银首饰如数交还给弟弟。
   有富手捧着那些金灿灿的东西,眼睛再次放射出光芒:哥,我现在有资金了,我想自己倒药,不出几年,你弟弟我就能成大富豪了。
   有财眉头紧蹙:有富,妈临终时不是说了吗?钱财乃身外之物,你别太钻钱眼里去了。
   有富不屑地说:妈生活的年代能和现在比吗?你也是年纪大了,赶不上形势了。
   有财叹口气:算了,咱们哥俩别为这事伤了和气,不过我还是提醒你,钱有多少是多,有多少是少?人活着最重要的是平安。
   
   有富没听哥哥的劝告,他只身南下了。他也真是个能人,此后的几年时间里,他真的成为本地一名有钱的主儿了。人们提起有富,不得不交口称赞他有能力,有魄力,不得不提起他家那幢独门独院二层小洋楼,不得不提起他的那辆进口小轿车。
   有财很少能见到弟弟了,他每天出入于舞厅饭店,整日以酒洗胃,看上去比市长还忙。
   相比之下,哥哥有财显得平庸了。他一直在汽车配件厂当工人,每天在铁屑飞扬的车间里打磨铁块块。挨了一天累,晚上回到家时还要给倒班的老婆做饭送饭。但他们哥俩相同的是儿子都比较有出息。重义也考上了一所医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市医院做了一名外科大夫。
   有富的生意越做越大,起初他只做药的生意,后来发展到了倒卖钢材、煤碳、木材,再后来又开始盖大楼,在外人眼中,有富俨然是财富的代名词了。
   正当有富的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突然的一天,他却一觉睡死了。当重义接到有富女儿守金电话,匆匆赶到医院时,人早已硬了。
   大夫说他是喝酒突发脑溢血死的。
   有财恸哭:有富,你才四十几岁,多好的年龄呀。
   可有富再也听不到了,但有富可能也没留下什么遗憾,毕竟这十多年来他享受了很多别人没有享受到的东西。
   那一年春节,有财老俩口把守金和她妈接到自己家过年。窗外,是霹雳啪拉的鞭炮声,屋内的有财两口子陪着有富老伴说着话,守金和重义夫妻俩在厨房包饺子。那天的雪仍很大很厚
   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重义跑过去开门,见门口站着一老一小两个衣衫褴缕的爷孙俩。老人端空碗的那只手皲裂成道道深沟。
   求求您行行好,我的孙子已经好几天没吃到一顿饱饭了。
   重义看见老人拄着双拐,一只裤腿被寒风吹得空空地荡来荡去。他掏出几个零钱递给他们,又唤妻子给他们拿一盘饺子。
   这时,有财看到了门口的一老一小,他不禁脱口而出:叔叔?!
   跛腿老人同时也看见了他们,他一把拽起小孙子:思过,我们走。
   慢着。有财喊住老人:叔叔,大雪天的,快进屋来,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叔叔这才老泪纵横。从他那昏黄的瞳孔里倾泻出二十年来的苦难。
   我罪孽深重啊!
   原来,叔叔在被有财责骂后便举家南迁了。这些年,他先和老伴靠打零工维持生活,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不久,老伴患病客死他乡,给他留下了一个不到十岁的儿子。叔叔便又当爹,又当娘,含辛茹苦地把儿子供养大了,无奈儿子不争气,又偷又抢,几次蹲大狱。儿媳在他儿子蹲大狱的时候,撇下了不满周岁的孩子跟一位修鞋匠跑了。家里只剩下了他和小孙子思过。叔叔只好到矿山在一家私人小煤窑当起煤黑子。常言道:煤黑子的命是两块石头夹一块肉。在一次井下冒顶事故中,叔叔和另外九个人被压在了深五十米的井下,后来他虽然被救护队幸运地救上来,可却永远失去了左腿……
   这是报应!叔叔说。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老板索赔呢?有财问。
   唉!那个小老板听说出事,早跑了,上哪儿找去?后来我想到了死,可我舍不得小孙子。我就想,死,也要死在家乡――落叶归根嘛。
   叔叔,几十年过去了,就别再想了。今后你就在我这里住吧。有财说。
   叔叔和思过第一次睡在了暖呼呼的床上,外面的雪还在下,很大很厚。
   
   初一一大早,有财醒来到叔叔的屋子里,却发现床上只有思过一个人甜甜地熟睡着。
   下午,有财听说北边的河套上漂着一个跛脚的老人。
   是有财把这位跛脚老人安葬的。安葬了跛脚老人,有财有好几天不说话,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初八儿子儿媳上班了。有财突然对儿子重义说:重义,今天陪我去希望工程把咱家这坛子金银首饰捐了吧。
   
   
   
   

责任编辑:李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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