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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下来》
作者:张全武  作于:2007-1-27 18:59:15  访问:40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原创]张全武
   
   那天晚上,李小曼其实心里很平静。
   这种平静的原因也简单,一个女人,三十出头,该拥有的她都拥有。富庶的家庭,合格的丈夫,一个八岁的天真烂漫的女儿,还有机关里轻松的工作。保姆自然是要那种既规矩又听话的。一百二十平米的三居是最招人眼馋的三层,装饰定然豪华。一个女人,在某些方面不是很出色,都三十出头了,能够拥有这么多,还想什么呢?
   是啊,是不应该想什么了,可李小曼准觉得心里有一种太强烈的东西堵着。
   从家里出来时衣着穿的单薄,显然她忘记现在已经是这个城市的冬天了。她无意于再返回去往身上添件什么。她就这样踩着一街的灯光朝前走。她不知道要走向那里。总之就这样走下去。七彩灯光,水泥构筑的楼群,柏油马路,风驰电掣的甲虫似的车子,这算不算她所接触到的这个世界的唯一内容?她不去管这些了。
   李小曼很自然地从衣兜儿摸出一只女式雪茄叼在嘴上,为自己打了个火。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染上烟瘾的了。她是一个不善于去记忆过去的人。常常拾起记忆是历史学家的事,她不想当历史学家。
   这时她听到了一种召唤,不远处的一家舞厅飘来阵阵慢四拍的舞曲,满天繁星瞬息间就晶莹起来。这家舞厅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光顾,她知道那个叫林英的小伙子一定就在里面。林英的舞技娴熟在这座城市喜欢下舞池的舞友中有口皆碑。然而林英这个人选择舞伴时是很挑剔的。这家舞厅里常来的那些女人们如果谁能得到林英的邀请是会自感荣幸的。
   李小曼从一开始本没有那种奢求,可林英竟然会冲着她这个舞技并不出众的人而来,换上别人本应该喜出望外,或者受宠若惊。可是李小曼却没有。一曲《诺多尔江边》响起:
   ------
   诺多尔江边的春杨柳
   千丝万条在风中摇荡
   难道我们不能
   让岁月紧紧地缠在那垂柳枝上
   哎哟春杨柳啊
   怎能相信你
   只见那岁月无情如流水
   滔滔不息在流去
   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山是绿绿的,水是清清的,有几只水鸥划过江面------
   李小曼有些如醉如痴了。
   这时候这座舞厅的外面定然是冰天雪地寒气袭人。在林英娴熟的舞步带动下,身为一个准家庭妇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步入舞厅,常规的说法是什么,李小曼不会不知道。然而往往就是这样,在大家看来不可为的而为了,到底是什么力量促使一个人,一个女人这样去做?
   李小曼的丈夫在一家中外合资的星级酒店做副总。其实鲍京昌这个人在事业上是颇有成就的。想当年李小曼与鲍的结合在生活圈里受到了一致的赞誉。不是吗,郎才女貌,天造地合,招人羡慕是自然的。可是九年来在他们之间仿佛总有一种障碍存在。
   鲍京昌这个人是一个事业迷,尽管是在中外合资性质的酒店里做事,可他从来不把个人得失看的很重。特别是近两年里餐饮行业竞争激烈,外出考察成了他的主要工作之一,这样一来很少光顾家里也是很自然的。
   李小曼的脾气越来越坏了,虽然保姆在日常生活中尽心竭力,可偶而发生些细节上的失误,她就会抓住大做文章。事后李小曼想,其实她并不想这样。同一个在自己家里靠一双手辛勤劳动而求生存的农村妇女搞些摩擦有什么必要呢?
   她就这样从这个充满所有欲望的城市的街道走过。她不知道目标的概念。她的内心深处有着一个驱除不去的阴影。她不知道那些所囊括的内容是什么。她就这样走下去。
   李小曼染上了一些恶习。她学会了吸烟,搓麻,酗酒。一次在与单位同事的会餐中她竟然喝的酩酊大醉,满口胡言。一朝酒醒,我成了什么?难道我就是这样的?李小曼染上了一些恶习。
   灯光昏暗,舞伴陌生。舞起舞落,手与手,胸与胸之间的摩擦,无名的冲动在相互之间产生。同林英的起舞使她有了一种特别的感觉,似乎是两个灵魂嫁借躯壳而纠缠在一起的一种形式。每次都是这样。舞曲开始响起,好多双眼睛盯在林英的身上,而林英这个在李小曼看来非己莫属的潇洒舞侣反被她人邀下舞池时,她会表现出很高的姿态来同样邀约另一个男人去应付一曲。他是林英,是的,所有这些都一样,他就是林英。
   “你现在如何?”
   “这个话题很乏味。”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们谈谈好不好?”
   “这似乎是一部电视剧的对话。”
   月光,星星,轻轻游走的风,不远处楼体上闪烁的霓红灯,为无谓的目标匆匆来去的人们。同一个男人单独步出舞池,李小曼还没有先例。
   “赏不赏光,我请你去吃麻辣火锅?”
   “也好。这鬼天气。我正好有点饿了。”
   一间并不豪华的饭店,悠扬的轻音乐,浓浓的两杯咖啡,热热的鸳鸯火锅。有好常一段时间,他们无言面对,寂静下来。
   一只手伸过来,那么的有力。李小曼没有回避。两双眼睛仿佛在述说着一切,这样的举动算不算是爱情。他们甚至根本没有去想,事实是发生也就发生了,姑且算作一种缘分吧。这会儿时间最好凝固定格。
   然而------李小曼把手抽回来。“我们喝咖啡。”
   林英很不自在的接住李小曼为他推过来的那杯咖啡,那样子很象一只迷路的家猫。
   “对不起。”
   “我不要听这些。”
   “不是吗?这都是不可能的。”
   “我受不了,真的。你这样下去,我会发疯。”
   “我们都克制一些好不好。”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你还要我这样。”
   林英再次抓住李小曼的手时,她没有表示要抽回去的意思。那天夜晚深邃的天空其实只有稀疏的几颗星星。那天夜晚他们只喝了两杯咖啡后,就从这间饭店走出来。那天晚上李小曼已搞不懂自己是谁,但也绝非是鬼使神差,她随了他漫步于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有几回林英说,天太晚了,或者是你冷不冷,但李小曼坚持要这样走下去,并不很多的对话使他们之间都没有觉出这样很乏味。直到东方泛起白光。“好了。”李小曼说“今天我们到此为止。”
   对于人世间的一些事,李小曼不敢说她把握的很好,但她自命自己是一个有价值取向的人。譬如在单位她曾经与刘某产生过一些那样的内容。又譬如在一次外出培训期间,她与担任培训讲师的王某产生过一些那样的内容。再譬如去年机关里组织工作人员到佛教盛地五台山旅游,期间她突然觉得身子不适,在去一家医院做检查时,她与这家医院的主治医师马某产生过一些那样的内容。还譬如一次在商场购物,她突然把钱搞丢了,弄的自己很难堪,服务员小姐很酸地训了她一句什么,而她李小曼自然不会容忍这些,正置僵局难以打破之时,商店的一位主管过来很歉意的朝她笑笑,大概也就是句对不起之类的话,后来她又与这位主管赵某产生过一些那样的内容。等等这些,李小曼均没有把自己推向一个被动的位置,甚至有些时候她还为自己的所做所为而倍感自责。我为什么是这样的,我并没有把那些有意想与自己接近的人当成朋友,也没有把他们发展成情人,而是从始至终保持若及若离的尺度。我这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在世人面前尽量把自己装扮的规矩些正统些,然而这莫非就是我的本来面目?所谓七情六欲人人有,我李小曼为什么会是个例外?有许多次李小曼差点把那道亘久以来在心里筑就的大堤冲垮。但事实是那些所谓的内容用传统眼光去看仍然可以说成洁净如纸清纯似冰。李小曼把自己修成了一尊佛,她不仅想让丈夫鲍金昌对自己放心,同时也想让周围的所有人对自己认可,但所有这些并不能减轻她内心深处的压抑成分,她拼命的吸烟,一有机会就撕混于赌场整夜不归,与同学的聚会或者是单位的例行饭局李小曼成了众所惧之的“酒中侠女”。
   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一个月,或者一年。李小曼没有在舞厅里再见到林英。这小子怎么了?后来她就并不意外地收到了一封信。信很短,只47个字:
   李:
   今冬气候反常,据我的一个朋友说,
   由于受西泊利亚寒流影响,大陆冬
   天出现骤冷骤热天气,望你多注意
   身体。
   
   林
   信没有落款邮始方地址,李小蔓仔细端详了不很清晰的邮戳,隐约看出一串外文,还有一处打有“航空”字样。
   林英出国了。李小曼想。是啊,这个冬天也确实乍寒乍暖。
   李小曼又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她打了一个寒颤。
   本来,她是一个不习惯去回味往事的人,但今天是怎么了?夜已经很深很深,在这座小城的街道上几乎见不到什么行人,偶尔遇到一辆空空游荡的出租车迎面开过来。仿佛还有一个黑黑的头探出来朝她询问什么。李小曼无心去搭理他。在她看来,自己的身边依然有一团热流存在,但这样的虚幻瞬间就会随风飘逝,孤独的她被寒冷包围了。
   这样的路,李小曼曾经与林英一起走过。那时候他们虽然没有彼此介入更深一层的情感纠葛,然而在这条路上,有了他们的那段历史,那种无法界定的感情成分让她难以把握。在常规的日子里,诸如同事之间见面打打招呼,邻里之间见面问寒问暖这些都是何等的虚妄啊。唯有在夜下在这条路上,使她有了一份真实,尽管那路面是那样的冰冷,周围的空间充实着寒流------这就是一个女人的真实所为?
   那天鲍金昌从沿海比较开放的一座小城汕头洽谈一项业务归来时,为她买回了一套皮质连衣裙。李小曼不知道自己的丈夫竟然会如此用心良苦,为她购得一套非常合身并且高档令她十分喜欢适合任何场合的衣服。然而就是这件极其普通的衣服使她酸楚异常,她表示过一阵欢欣喜悦之后,将它放在了衣橱。她的内心被一种莫名的利器刺痛了。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世界的一切。她太累了。她要对过去的所有做一个归结。那时候她毅然做出了这次“夜间孤旅”的决定。似乎有点殉道自身历史的味道。她说不清,也不去管这些。她要对往昔做永久的道别了。
   她并不认为鲍金昌很优秀,也不认为他是那种让人放心的男人,甚至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去评说自己的丈夫。作为这个世界的一分子,大家都在匆匆忙忙为着各自的所谓目标而去,夫妻之间仅是一种存在的形式而已。李小曼不想去评说这个世界的一切,包括她的丈夫。
   我该回家了。李小曼想。是啊我该回家去看看孩子,孩子一定沉眠于酣梦中。那个属于童年的梦幻世界定然是美好无比的。这些年来我对孩子的关照实在是太少了,我是不是有点太过自私?我没有很好地过问过孩子的学习,我够不上一个合格的母亲,我把那么多精力用于去营造自己内心世界的虚幻堡垒,而那些所谓的虚幻内容既没有爱的成分也没有被爱的成分,这样走下去有什么意义呢?我该回家了。我应该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个人近朱黄的中年妇女,却非要去追寻早已逝去的浪漫年华,这样的举动实在有点不合时宜。我该回家了。
   我又该走上正常的工作生活轨道了。李小曼想。是啊我该好好地去工作好好地去生活。我的在同事们中间活拨能干的身影我要依然还给他们。这些年来我的办公桌上兴许积了不少土尘吧?我要用心拂去它们。我够不上一个合格的公职人员,我把那么多精力用于去营造自己内心世界的虚幻堡垒,而那些所谓的虚幻内容既没有爱的成分也没有被爱的成分,这样走下去有什么意义呢?我又该走上正常的工作生活轨道了。我应该清楚的意识到,这么多年没有在事业上做出任何成绩,连起码的工作都几乎放弃,这样的举动实在有点不合时宜。真的,我是该走上正常的工作生活轨道了。
   这是常规的对一个人的起码要求。李小曼想。人们对人的要求竟然就是这样的。是啊我是应该规规矩矩地去做人,去做一个在常人眼里不会出阁的女人。我应该试图做到忘掉刘王马赵,忘掉林英------
   林英,当我即将在你心里死去,李小曼能否在邀你共舞在悠扬的《诺多尔江边》?
   林英,当我即将永远把你忘去,请你允许李小曼在灵魂的深处万千遍地呼唤你的名字:林英林英林英林英林英林英-------
   
   本文曾经发表于由张全武_2003发表在『小说特写』东湖社区http://bbs.cnhubei.com
   本贴网址http://bbs.cnhubei.com/dispbbs.asp?boardid=171&id=45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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