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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脚踩在阎王殿门槛上
作者:毛守仁  作于:2007-1-25 11:30:28  访问:42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一脚踩在阎王殿门槛上
   
   吕青田到了黄金城后,先投奔在成哥的名下。做机电工。半个多月来,开水泵关水泵,狗爪子都会做的事,青田开始不满意了。
   青田思谋着怎么下得井窑去,看看底细。
   这天,水泵停止抽水。他估计窝子底下要出货,细看今天拉上来的碴,摸着,没有平常的粗砺,闻闻,一种沉沉的味,凉的。与前几天有一点儿区别。
   这种差异,是真的?还是自己疑心?如果真的出金,这种异味就得铭记。可是,他们为什么不放炮庆贺呢,胡掌柜红卫他们都说过,出了金子要放炮的。不过,这样倒好,进窝子里是个机会,如果放炮,他再去,分明会让人怀疑用心,即便下去也会立刻被赶上来。
   将计就计,机会,机不可失,下,下,可是,怎么下得去?
   他被诱惑着,站不直身子,弯腰往井下探望。当时,他是照着习惯站立的,觉得脚下已经踏稳,却不知怎么,那沙子石子比平常滑,他只觉脚底猛地打了趔趄,一下没把持住,踩脱了。沙石堆一滑塌,沙石堆上插着的那把尖锹,随着溜下,溜到井口边,寒光一闪,“哧溜”一声,带着沙石扎下去。
   青田先是往后一仰,收住身子,接着,闪过了尖锹落井的一幕,脑子恍然一片空白,不敢想像。他当过矿工,知道井筒里掉东西的厉害。加速,加重,一枝铅笔,能穿透安全帽兜,何况一把铁锹,那么猛,那么重,那简直就是一把夺命钢刀,那么快,那么猛,谁躲得及?削在脑袋上,人命!一条命,两条命!!
   青田闭了眼,呆在沙堆上,等着命运判决。
   旁边的人一时也傻了,瞪着眼说不出话。
   就听井底下乱叫乱嚷。把粗粗的绳子晃动个不住。
   刹那间,青田纵身一跃,双手抓着三角架上的大绳,“喇溜”溜下去,只觉手掌心里一股火苗烧着,肯定是手套烂了,肉皮磨破。可他已顾不得许多,趁风顺热,孙行者似的飞到井下。
   本来闯下塌天大祸,可他临危没慌,反而机灵一动,趁势来这么一把,别人没反应过来呢,他已经下去,今天就是今天,他不能不把握千变难逢的良机。
   窑底黑乎乎的,有几盏灯乱晃。
   什么驴日的?什么狗儿子?把铁锨就掉下来了?这不要人命么!上去非打出狗日的屎来……
   那把要命的铁锨斜插在沙地上,深深扎下去连头子都看不见。
   从大呼小叫中,吕青田听出没闯下人命大祸。他长出一口气。真出了人命,哪还顾得上说这些?
   
   青田一步脚踏实,心也踏实了。故意朝里边大声问:
   伤着人没有?
   伤着没有?——,你得问要命了没有。你——你来?勺子,你还敢来,你快滚!竟是史红卫。一边骂他勺子,一边瞪他。
   铁锨是我碰下来的,我来看看,伤没伤着?
   你个瓜怂,你个驴日的,差点要了老子的命——
   一个影子猛地冲来,吕青田刚下到窑底,眼睛还没适应,只凭着感觉,本能地举手招架。招架了一拳,拔腿就往里跑,他越跑,路越清楚。来人在身后气势汹汹追着,却总追不上。青田听不到追赶,也放慢脚步,仿佛怕人突然袭来似的,东张西望。他远远看见了电灯,那就是掌子面,到前边了。他正走的急,迎面一只拳头打来,他躲闪不及,拳手打在嘴巴上,“圪喳”一声,他喊了半句,嘴前一股凉风扑进,他一捂嘴,嘴唇瘪回去。随后,牙床一阵剧痛,坏了,嘴里已经有两颗牙掉落,大门牙。
   一嘴的疼。
   吕青田一张嘴,唾沫连同血水,浇在对方脸上。这一下,来人猝不及防,攻势减缓了。
   青田抽身退出。一张血嘴,一张血溅斑斓的脸,灯光余辉也映红了。出手打他的是二把头。二把头凭着地形熟,抄了近路拦截住他。
   要不是老子闪得快,这颗脑袋叫你削砍在地上了,瓜怂!
   见到肇事的家伙,恨不得啃几口才解狠。打了一拳,门面开花,犹不解气。仍咻咻骂着:
   你是干活的,你是杀人来了?瓜怂!
   青田顾不得疼痛,做出躲拳脚的样子,趁机往窝子前面窜,他要看个究竟,是不是出货了,证实一下自己的判断。同时,见识一下货在井底下是怎么个坐站法?
   这些日子,“黄金屋”的胡掌柜给他讲些见闻传奇,捎带也讲些金窝子的忌讳。可是老江湖操着讲石头沙子的口吻。没把它们刻意渲染得多么可怕。青田听罢了,也没有把这当成一个要命事儿,今儿他是明知故犯。他就要犯犯忌。记上一过又能如何?
   看什么看,滚上去。懂不懂规矩?二把头神色变得更凶,却又有些心不在焉。
   一提规矩,青田便约摸掌子头已经不是一般时候,窝子里什么时候忌打量?出货的时候。有了金子才怕打量。要清底了,掌柜的必须在,别人,却不得停留。
   周围的人也拿眼珠子瞪他,不容他多逗留。这就更告诉他,他猜对了。
   看什么?你说老子看什么?
   青田大张了血口,一副要喷人的样子,然后大步往掌子面走。东一眼,西一眼,专门往那伙人挡他的地方看,金子在哪儿藏身呢?要是狗头金,他可就见大了:
   狗头日的,明明刚才,刚才老子还在嘴里噙着,怎么一下子就掉了,敢是跌进地缝子里了?
   他嘴里走风漏气,露出的气骂骂咧咧。
   那几个人听说找牙,原先绷着的紧张倒一下子消失了。有人突然朝他笑个不住。红卫却指点他快上去:
   破牙有什么找头?快上去,镶两颗金牙,我给你出钱。
   金牙有什么?我要真牙,自己的牙,身上的什么零件,掉了,也得攒起来,将来到老了,落个全尸。我告你们,我爷爷是个老窑汉,他讲,人身上的东西一件不能丢,都得捡回来,死的时候全全可可埋了,才好转身。没有牙,那还能转人?转个鸟吧。
   最后一句,吕青田说得恶狠狠的,话里便有了一层拼命的警告。那伙人感到了气氛不对,也不再硬拦阻他。
   可是,又学着他的口气大笑:转个鸟吧。
   鸟,在他嘴里含着两层意思。要收场的话,这是从生物特征上说的鸟。鸟嘴里没牙。话的表面,却粗野生威,梁山黑旋风李逵的口头禅,吓一下人。这伙人,也就只从粗话里掏出个鸟来。
   他们果然一个个光着屁股,耷拉着个鸟。
   二把头也不例外。
   这一折腾,青田看到自己的形象已经站起来了。这是无意所得。不知是这句话碰着了二把头什么,还是他在井下磨蹭得太久,二把头反感了。他掂了一根铁棒缓缓走过来。青田感到人们脸上气色异常,听说窝子口上有这种杀威棒,用来打偷金粒的沙娃子,罗纹钢,打上去皮开肉绽。这家伙,钢的,皮不开也不能让打上。
   他正得意的眼光不洋洋了,转身就逃。二把头追得稳沉,脚步慢,眼光却坚定,他怎么跑也逃不脱二把头的逼视。要命的是,沙娃子们一见把头手里的铁棒,连大气也不敢出了。窝子里安静得吓人。他们两人的脚步竟然出声了,几乎要合起来了,二把头怎么又不依不饶了,凶神恶煞的眼光追着。走着,退着,心跳着。
   他不敢独自栽了头朝前瞎跑,不认识这井下老鼠洞似的路,怕逃进死窟子里,他倒退着,眼光注视着二把头的铁棒。
   二把头眼光步步紧逼,他退进一条窄窄的旧洞子里,看着二把头举起了铁棒,他以为铁棒会横扫过来,没有,他更毒,竟然要直杵过来,要对穿他个透心凉?
   他的惊恐还没着落,那铁棒瞅冷子插进了岩壁,狠劲儿一撬,闷响声中,片帮了。本来就黑乎乎的井巷里一下子封住了外面的一星点儿光,什么也看不到了,只是鼻子里呛进一股硫味,尘味,他凭着经验知道这下片邦塌很多。甚至他都可能出不去了。他要干什么?活埋我?这也太胆大了?
   你可不能这样伤天害理呀,老二。求你了!我可没有得罪你,老二。我要出不去,那台水泵两天后就得停转,成哥就会过问。你别往死里整我,咱们可是远日无仇近日无恨。
   二把头什么也不理睬。又撬几下,这边也片邦了,还带累了冒顶,要不是他有经验,贴紧了岩壁,刚才那几声呼隆,他不死也得重伤。
   顶板冒落后,渐渐稳定了。只剩浓浓的岩尘味,什么也听不到了,外面也就听不到他了。这一下,青田绝望了。他身子贴岩壁的那一霎间,证实了这是一只独头巷,瞎巷。试着搬搬岩石,动不得,一动,顶板就塌落,谁知哪一下会被砸死?
   活埋了。虽然不是活埋在坑里,却是活埋在墓穴里。
   这是条走废的巷子。没人会来,一天,两天,三天,他将被困死在这个空墓。从此,世界上没有了这个叫吕青田的人。黄金城黄金城,自己千里迢迢跑来寻你,竟是来寻死的?
   青田蔫蔫地坐下了。
   他和世界绝缘了。
   时间成了黑色的,没有了踪迹地流失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色时间也死了,先他而死。有头无尾,没有了变化,没有了过程,时间活在哪儿?他一点判断也没有,整个黑黑噩噩,地狱里还有审判,还有时间,那不过是有期徒刑。这可比地狱可怕得多,无尽头得多。
   失去了时间,人就活不在实处了。
   青田在井下倒是不冷,只是又怕又绝望又渴又饥饿。
   他在顶板上摸着,在两帮闻着,舔着。想找点水。越来越热了,他把身上的“皮”都剥了,还是焦渴难耐,连鸟也成了蔫片一团,没有储存了。
   一点水腥也没有。他无力地躺下来,躺着,等死着,他恍惚中,想尿一泡,刻上几个字,吕子到此一游。可是哪儿有尿呀?这时,他微微听到些动静,悉悉卒卒,由细碎而连贯起来,老鼠,肯定是老鼠。老君爷派他的马儿救他来了。这是爷爷教他的招数。
   金子,老鼠不认识,它不会管金子的事,它们一准是找水喝。
   老鼠,能帮他找到水,能帮他找到活路。
   他听着,闻着,凭着感觉,慢慢地摸索着,靠近了,老鼠觉察到了他的手,一甩,窜开去,他触到了老鼠尾巴的光溜。就像触到了希望,有老鼠存在,就能活,他坚信老鼠寻找的地方,必然有指望,不是吃的,也是喝的。
   他一点点地在老鼠盘踞的地方抠摸。突然,他的手一下子缩回来了。心跳得“哗哗哗”,不甘心地又伸出去,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是只脚。皮肉酥松的一只脚。这个沙娃子死了多久了?躺在这儿是专门来吓唬他的?
   你是你,我是我,我可不怕你?我还得活着出去呢。青田拼尽力气说。这只死人的脚倒从反面激励了他,必须寻找到出路。
   [节选自本人小说《西北黄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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