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寂寞天路》赏析 |
| 作者：石凌 作于：2007-1-25 10:27:47 访问：58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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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天路》是任小刚的一部长篇小说，无论其内涵的丰富深刻性、人物形象的丰满程度、还是语言的张力，都可称得上是近年来陇东地区的一部优秀作品。
一、六个人的寂寞，两个人的天路
表面上看，《寂寞天路》是一篇爱情小说。小说围绕宋长平与方惠雪、若云与素兰两对恋人之间的情感纠葛组织材料，但又不仅仅停留在情爱这个狭隘的范围内，推动情节发展的不是他们之间的情感纠葛，而是世俗压力与超越自我之间的矛盾。
宋长平与方惠雪是大学时代的恋人，毕业时候，宋长平为了爱情背井离乡，追随心上人来到了方惠雪的家乡溪河县。这里对他而言，是人生地疏的他乡，对方惠雪来说，却有她那做副县长的父亲构筑的人际关系网。爱情从来都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尤其是相爱双方之间的某些客观条件不能门当户对的时候。虽然宋长平与方惠雪有共同求学的经历，有深深爱着对方的感情基础，但他们的出身决定了他们事实上仍然属于社会中的两个阶层。方惠雪是方副县长的掌上明珠，而宋长平只是一个来自比溪河更落后的汉藏交界处的海西牧民的儿子。因此，他们的爱情遭到了惠雪家庭的强烈反对。方副县长出于政治联姻的目的，极力促成女儿与杨县长的儿子杨元亮的婚姻。出于一个男人捍卫人格尊严的本能，宋长平找杨元亮决斗，但书生气十足的他根本不是在溪河有着根深蒂固的帮派势力的杨元亮的对手，宋被杨顾人打伤。
身心受到巨大重创的宋长平只身北上，在流浪的路上碰上了蒙古族青年扎力夫，扎力夫把宋长平带回自己的家乡蒙古草原。热情好客、淳朴善良的扎力夫一家收留了宋长平。扎力夫还把他介绍到镇上的奶酪加工厂工作，解决了他的吃住问题。扎力夫的妹妹卓娅纯洁善良、勤劳勇敢。宋长平在他们的帮助下，在卓娅那像草原一样深情的关爱下，他的身体与心灵上的伤口渐渐痊愈，并深深地爱上了广阔无垠的大草原。就在宋长平刚刚平静时，婚前迫于世俗压力与利益诱惑嫁给县长公子的方惠雪却清醒地意识到她的婚姻是一个错误，宋长平对她情深似海，她却背叛了他，她的幸福就是被爱人宠着疼着。于是，方惠雪依然决然地离了婚前往蒙古草原寻找她宋长平。玉碎不能整合，破镜难以重圆。这时的方惠雪已经不是那个单纯的艺术系女生，而是一个在婚姻围城中受到煎熬和伤害的妇人，她只是急于想抓住宋长平这根救命的稻草，却没有细细思量她带给他怎样的伤害。那个曾经痴爱她的小伙子已经在一连串的打击中死了。即使她把他带回来，也仅是一具空壳而已。但是方惠雪却来不及想这些，当她看到宋长平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和情感经历的时候，她仍然硬生生地把宋长平从卓娅的身力抢过来。这时的宋长平旧伤未平，新伤又起，一边是挚爱着他的蒙古族少女卓娅，另一边是他曾经深爱过的女人方惠雪。小资出身的方惠雪想到的是如何维护自己的幸福，草原女儿卓娅想到的是怎样使自己爱的人更快乐。于是，宋长平被方惠雪带回了溪河县。
为免人口舌，方惠雪很快就与宋长平结婚了。但一个男人要面对的不仅仅是爱情，况且他的爱情已经像山涧的云雾，在太阳出来前就消散了。他首先得解决生存问题，得有尊严地活着。为此，他又一次选择了出走，只身前往深圳特区打工。在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的特区，每个人都是现代工业流水线的一个部件，必须永不停息地运转，除非你放弃了生命。挑战与机遇使宋长平勃发出新的激情与活力。就在他由不适走向适应，从观望投入洪流中准备大干一番事业的时候，生活却又和他开了一个玩笑。他辛苦挣来的血汗钱连同他们为了创办私产学校从客户手里集资来的巨款被他的合伙人携带逃跑了。宋长平作为与骗子合股的另一主要负责人自然不能脱了干系，眼看着就要遭受牢狱之灾，一个同事建议他“三十六计走为上”。宋长平又不得不逃回到惠雪和他建立的家中，此时的方县长出于对女儿的疼爱，抖动手中的权力解决了宋长平的工作问题。如果情节发展到这里停滞不前，宋长平与方惠雪会像许多围城中的人一样从此平凡了此一生。但两个人骨子里的不安分因素决定了他们的故事只能以悲剧结束。方惠雪虽然找回了宋长平，却永远也找不回他们之间曾经拥有的那份激情。方惠雪出于对平庸生活的突围，参加了成人高考，去师大艺术系进修。宋长平既不能在溪河这个小县城里安心地教书，又不能放开手脚成为典型的商人，他想二者兼职，却终因精力有限，积劳成疾，得了肝癌，客死他乡。宋长平身上有牧民的勇敢与知识分子质天问地的独立精神，许多个孤独的夜晚，他仰望长空，企图从历史的长河中找出自己的精神偶像，他把自己看成具有普希金精神特质的诗人，为了爱情与情敌决斗；在逃亡的路上，他遇到了许多难以想象的困难，他曾经像罗曼罗兰笔下的约翰克里斯托夫一样在社会改革的洪流中不断地迎难而进。然而，他终归是一个缺乏信仰的小知识分子，他的个人奋斗有时代的烙印，却极其狭窄。所以，当约翰克里斯托夫在打击和磨难中渐渐柔韧顽强，走出小我，为信仰而战斗的时候，宋长平却退到一个狭窄的小胡同里。只有死才能解脱他的寂寞，他漫漫求索的路就这样中断于世事烟尘中。
与宋长平相比，另一个主人公若云显得更成熟一些。若云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的大学生，和所有那个时代的青年一样，若云抱着“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的激情离开热恋中的情人素云投身学生运动，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那个年代相当一部分学生成了政治牺牲品。若云幸免一死，回到家乡，在亲人们的怨怼和他人的不解中消沉渡日。在极度苦闷的生活压力下，若云接受了女学生玉莹的爱并与之成家，但文化层次上的巨大落差使他们婚后的生活缺乏应有的幸福与快乐。若云从宋长平的身上看到自己年青时的影子，于是，两个同样寂寞孤独的灵魂相互吸引，成了知音。
素兰也是一名高干子女，若云的突然离去给她很深的伤害，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得不到若云的任何消息。分别五年后，按照她父亲的意思，她嫁给了与她门当户对的公务员宏涛，而若云成为横亘在她与丈夫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沟，她的婚姻因为有儿子才名存实亡。素兰把精力放在了事业上，在学术研究上颇有建树，毕业十年后，她成了一所高校历史系的副主任。在带领学生赴溪河实习时，素兰找到了她曾经的恋人若云，素兰一心想找回失去的幸福，而若云却背负着沉重的精神枷锁。在素兰的帮助下，若云渐渐振作起来，并写了一部质地很不错小说。他们似乎离向往的幸福只差一步之遥，却仍然隔着十万八千里。这时，他们要面对的不只是已经不再年轻的对方，还有他们各自婚姻中的配偶，以及自己的亲人、世俗的压力。于是，他们只能继续徘徊，求索。当然，对于已经人到中年的若云和素兰，爱情已经不是简单的两心相悦，而是化作一种对生活的信念。所以，他们无法逃避内心真实的寂寞。
惠雪和素兰是两个颇为相似又相对独立的女子。她们的父亲都曾在官场上春风得意过，她们的生活条件相对优裕，她们无须做太大的努力，就能获得物质上的满足。但正是官宦家庭的生活环境养成了她们倔傲、任性的个性。
惠雪在校时是音乐系的明星，毕业了是地方上的明星，她不甘平庸但却率性而为，她对事业对爱情有着很高的要求，却终因不甘寂寞背叛了爱情。第一次她嫁给杨元亮有家庭压力的成份，更有自己爱慕虚荣的成份；第二次是她对宋长平以及与宋长平的生活感到失望时，就在她又一次背叛她的初衷追求感观的刺激时，宋长平死了。宋长平的死加深了她以后生活中的寂寞。
和惠雪相比，素兰对事业对爱情更执著一些，作者为这个女性赋予了更多人性的光辉，她与宏涛结婚是在与若云失去联系五年之后，婚后，她把对恋人的思念化作工作中的动力，一心搞研究。在得知若云的妻子婚后未育时，出于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同情，她出钱并亲自带玉蓉就医，从精神与生活两方面解救了玉蓉，使她重新找到自信。素云爱若云却不能与他走到一起，她接受的教育使她对比她更弱小的玉蓉充满了同情。爱情与同情相互打架，她也无法逃避内心深处的寂寞。
小说中一个闪耀着人情光辉的人物是蒙古族少女卓娅，她是草原上的一朵奇葩，美丽、善良、纯洁。出于对宋长平的同情，她主动帮助他。在不断接触中，卓娅像爱戴草原上的神鹰一样爱上了这个汉族小伙子。在卓娅看来，宋长平既有牧民的骁勇，又有知识人的斯文与深沉。卓娅就像一股来自草原的清新的风，吹走了笼罩在宋长平心中的阴云。但当卓娅在黄昏时分看到前来草原寻找宋长平的方惠雪时，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宋长平不属于草原，他应有更广阔的空间。她把宋长平推到旧情人的怀抱却把伤害深深地吞咽到自己的内心。从此从此的旅程，她的心中要装着一个像梦一样的故事生活。她的花季才刚刚开始，却又迅速在寂寞中凋落。
除了几个主要人物外，小说中的几个次要人物也形象鲜明。花花公子杨元亮、老谋深算却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方副县长、精于世故的宏涛、勤劳质朴的马头琴爷爷、花言巧语又不择手段的宋长平同事……这些人身上既有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域文化特征，又有其生存时代的烙印。
当然，小说对于当代历史事件的评价未免有失公允，在内涵的开掘上并不是很得心应手，比如对于方副县长这个形象的把握上带着很强的主观色彩，虽然反映了当前生活中群众普遍关注的官员腐败现象，但却比较模糊，使小说缺乏应有的批判性。对惠雪和素兰这两个女性的塑造上有雷同之处，多少影响了这部小说的深度。
二、生命的追问，灵魂的求索
爱情是小说串联人物与情节的一种主要手段，但不是目的。追求美好健康幸福才是人生的目的。那么，什么才是美？一个青年人怎样生活才算有意义，《寂寞天路》充满了对生命的追问，对信仰的追求和对人生价值的不倦探索。宋长平与朋友若云之间，宋长平与恋人方惠雪之间，若云与素兰之间，以及每一个主人公与自己的内心。他们一直在寻找一条通往幸福的路，他们都想突破生活的平庸干出点事情来。
“现代文明和过去相比真的就尽善尽美，不再有一点自我反省的缺憾么？”
宋长平初到草原，听到马头琴爷爷演奏的乐音，“那极富特色的大三度颤音使长平的心莫名地沉醉和感动了，一丝缓缓的忧郁在低沉，厚实的音色包裹下成了向自然询问和谈心的点滴迷茫：那是对人与天地由对立走向和谐时必经的苦难历程和艰辛命运地渲泻和思考，根本不是一种矫揉孱弱的叹息和眼泪。”
“是什么神奇的力量让他的心像天空的星星一样放出光泽，而不再被无边的黑暗困扰呢？”
“人为地疏远和淡忘民族底蕴和传统精髓，精神上的沙尘暴迟早会袭击聪明过头的现代人的。”
“如果给人生一个量化的指标，并且抛弃了掩人耳目如同遮天蔽日的小标准，小规范的干扰，人类命运的总量是一定的。……既然宇宙也是从点爆炸而以点的方式聚扰而不断循环的圆，那么人类的轨迹不也是一个圆吗？”
“杜鹃啼血，你总是这样匆忙，究竟想向世界倾诉些什么？千百年来，就没有一位多情和空灵的智者深昧其中的韵味么？”
“一个在夜间行旅的人怎能永远不被脚下的石头碰一下呢？”
当若云读到《圣经》中“耶稣背着自己的十字架出来”时，产生了这样的质疑“十字架莫非还要别人背么？”
……
在《寂寞天路》中，这种追问生命从何而来，向何处去，思考文明发展进程中的一些规律性的东西、解决现代社会中人的精神信仰危机的哲理性句子太多了。这使《寂寞天路》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爱情小说的狭隘，更多了一种文化底蕴。优秀的小说从来不只是以情节取胜，而是在情节推进的同时，给人以启迪，以引导。
悲剧是把美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寂寞天路》中两对主人公的爱情悲剧既有世俗与时代的因素，也有自身性格的因素，任何人的命运都逃不脱他生存的大时代。在许多小说作品避而不谈政治的创作氛围中，任小刚的作品敢于直面现实，让主人公在时代发展中自我完善，自我发展，自我暴露。这确实是很难能可贵的。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宋长平在追问和求索中死了，若云、惠雪、素云等还将继续追问和求索。只要生命尚在，人就要探索生命的意义与价值。
三、《寂寞天路》的艺术性至少表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诗性的语言。《寂寞天路》的语言华丽浓艳、准确形象，有些片段就是一篇纯粹的散文诗，“黄昏的炊烟从蒙古包前面袅袅升起，醺醉了这金黄的落日，也醺暖了两位游子疲倦的心。秋风拂过，送来了缕缕不绝的像这草原一样开阔舒展的旋律。那极富特色的大三度颤音使长平的心莫名地沉醉的感动了，”“卓娅翩然离去，像一朵五彩的云愈飘愈远，长平的心似乎也被带走了，在她轻盈的步履之下开出了一朵朵浸润着朝阳的鲜花，向草原深情地倾扩着无尽的爱。”“这片古老的比艾略特笔下的荒原更多些剽悍和青草野花的北方大地上，是什么神奇的力量让他的心像天空的星星一样放出光泽，而不再被无边的黑暗困扰呢？”“乞尔伯大叔不停地叹气，自制的烟斗里腾起了浓烟包围了他那张苍老而又饱经忧患的面部。”“浓重的暮色包围下，溪河县城像一个怕冷的孩子把手脚和头部都缩紧了些，并陷入莫名的惊恐和不安中。”这种功力缘于作者深厚的古文造诣与外国文学积淀，《诗经》、《楚辞》、唐诗、宋词，他总是信手拈来，诗意扩展却极其自然。任小刚对音乐的敏感，使得他的小说语言也富有一种诗意的韵律感，很有些罗曼罗兰《约翰克里斯托夫》的味道，让读者产生丰富的遐想。语言的张力使得这部小说会在第一瞬间吸引住读者的眼睛。
其次，脉络清楚，双线并进，交错发展，杂而不乱。宋长平与方惠雪之间，若云与素兰之间，爱情曲折跌起，波澜重重，却毫不凌乱，这样就展示出一种比较广阔的社会生活画卷，人物成为发展中的人，立体的人。除了爱情这条明线以外，政治运动对人物命运的影响，人在改革发展潮流中的转变、蜕变，却是一条暗线。小说在线索的结构上借鉴了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
第三、戏剧冲突与多种叙述手法灵活运用。小说在情节结构上一般采用两种方式，一种是戏剧法，这方面戏剧大师莎士比亚的作品是典范；另一种方式是叙述法，一般小说家习惯采用叙述法，间以非常少的戏剧法，因为戏剧法必须以矛盾冲突为前提。但《寂寞天路》却有大量的篇幅采用了戏剧法，小说中的一些精彩对白，如宋长平与若云之间、若云与素兰之间，以及他们与自己的内心，那些富有哲理的追问、对白，把人物的心灵直接暴露在读者面前。在若云的身上，我们能看到哈姆莱特的影子。戏剧冲突需要作者有直面惨淡人生的勇气，这一点，任小刚走的很个性很勇敢。在叙述方式的选择上，作者没有墨守成规，而是根据情节的需要，灵活处理，对宋长平命运的展开基本上采用顺叙的方式，而对若云与素兰命运的交待，却以倒叙为主，顺叙与插叙相辅，相得益彰。
这部小说基本采用现实主义手法，个别部分有后现代创作手法的痕迹，如对人物心理活动的描写上。
当然，从更趋完美的角度来说，《寂寞天路》还有有待改进的地方，一是人物语言过分讲求文化气息而缺乏生活气息，华丽有余而本色不足，有时候，单从人物的语言上还难以判断其受教育的程度与职业等特征；二是题材相对狭窄，两个男主公都是生活中不得志的小知识分子，其经历虽然丰富但缺乏较大的转折，这并不符合生活真实，两个女主人公都是高干子女，她们的生活规迹也基本相同。这就使得小说在反映生活方面有很大的局限性。
写作这部小说的时候，任小刚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深厚的文化底蕴与高超的驾驭文字的能力已经初露端倪。这部小说中的一些不成熟在他后来的作品中已经逐渐克服。我们有理由相信，在小说创作的路上他会走得越来越宽。
（写于2007年1月23、24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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