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雪的冬天(一) |
作者:王作忠 作于:2005-8-27 11:29:00 访问:83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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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起来,似乎很遥远了,而遥远中又带着亲近与真切,好像昨天发生的一般。 一 那是一个风雪黄昏,我和爹刚从野外砍柴回家,病榻上的妈便将一张小纸片递来,我一看,竟是县中的录取通知书。此时,或许我该欢呼雀跃:七八年的寒窗苦读,我终于考上了全县的最高学府。这对一个山村小舍的农家孩子无疑是一种荣誉和满足。然而,我却无法高兴,倒觉得一股苦涩直冲眼鼻泪管。我怕爹妈难过,赶紧揣起这张“轻如鸿毛”又“重于泰山”的小纸片,速奔西屋,愣愣怔怔地望着窗外,雪花飘落着,颤颤悠悠,就像自己挑着柴禾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路。 “孩他爹,刚才那纸片是娃的录取书,还是县城的哩。”正房里传来妈微弱的声音。 “你咋就晓得?”爹闷闷地问。 “福生家的青青跟俺说来,那纸片就是她捎来的。”妈说。 “啊,是青青捎来的:她考上了吗?” “考”这个字眼在学校本已久违,可现在恰逢“教育回潮”,我们这届毕业生得天独厚地赶上了。我学习成绩不错,但并不想——确切地说不能进入更高学府深造。原因很简单:妈妈久病在床,爹一人忙里照外,养活着我们兄妹四个。作为老大,实该我,也只有我能助爹一臂之力。因此,我早已向爹妈正式表态,无论能否考中,我都不再上学。妈听着直是抹泪,爹挺了挺累得难以伸直的腰闷闷地说:“到时再说。”如今,算是到时了,我本想骗骗爹妈没考中,也好让他们落个清静,可该死的青青,唉? “他爹,让娃念去吧。听青青说,咱村就考中两个,娃还是全县的头三名哩,兴许将来是块做大学问的料。不能因为我这个三天不多、两天不少的病秧子拖累了娃啊?” 爹没吭声。 我为自己的成绩高兴,更为自己的家境伤心。倒是青青考上值得庆幸。她爱学习,家庭条件又那么好。爹在城里当官,哥哥姐姐都是吃商品粮的。她们家每月都有大把的钞票进门,而我……假如荣誉能卖,我情愿将它廉价出售,为了病体缠身的妈和负重如山的爹,还有衣不遮体的弟妹们。 “他爹,你吭个气吧浴”妈又说。我的心一阵神经质地隐痛。 “说甚?听你的。”爹闷闷地表达。“听你的”是爹对妈的常用语,可这回我听着却感到极愧疚和不安。我不由得奔向北屋,扑在妈妈身边,泪水像烈日下的冰山消融。 这时,门一响,一股冷风扑将进来。我抬起泪眼,却见青青已在屋中站定,正大惑不解地凝望着我。满肚的苦水未曾排泄,心头又平添几分难堪。作为一个男孩,我不愿在别人——尤其是在青青面前流泪。 我迅速擦把泪,并努力在脸上制造出笑意,便逃也似地溜回西屋,青青幽灵一样尾随。 “这么大的喜事,别人都替你高兴哩,咋一副哭相。”她开始不解地埋怨。 “大概是乐极生悲吧浴”我不想解释,只想搪塞,因为世上许多事本不是几句空洞的言辞可以说清的。要么,“经历”这词儿就毫无意义了。青青和我虽同岁,但我们降生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家庭。十几年来她一直用欢乐和幻想编织着生命的光环,而我则始终以苦挣和苦熬渴求着生活的温饱。假如说她是春天里一只快乐的小燕,而我则是严冬中一只饥饿的秃鹰。当然,无须隐讳,我喜欢——甚至可以说很爱她。她的娇美,她的纯洁以及那种完全不同于乡下女孩的高雅,大方。在班里,我俩都是拔尖的好学生,在街上又是离得最近的邻居,所以处得很近乎。她三天两头光临我的寒舍,而我却很少踏进她家门槛。一来,我不愿见到她妈那张过于精明的阴阳脸,她总瞧不起我们家的人,脸上常常准备着太多的鄙夷和不屑曰二来,放学之余,我常常有许多事要做:担水、劈柴、熬药、做饭,有时还得帮爹下地挣工分曰还有一层更为复杂的原因,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朦胧地感到一种男女之间神秘的情感。街坊和同学总是明里暗里说我俩是“一对儿”,我听着心跳脸烧,伴着幻想的骚动,我的自尊和自卑过于早熟、敏感,自卑使我清醒地意识到我和她之间的天壤之别,自尊又需要我竭尽全力保护它。于是,我拼命地干活,从不理会青青。考高中那阵,她要我和她一起复习,我谢绝了,成天跟爹下地做活曰正月里,村里闹“红火”,她和同学们披红挂绿来我家串门,我却故意扛着爹的劈斧砍柴去了。这样做,我心里很不好受,夜阑人静时,将头在被里闷了悄悄地流泪。同样是人,别人唱的是欢乐的牧歌,而我吟的是压抑的叶离骚曳,这是为什么呢?但每次用冻裂的小手抹着咸热的液体时心里又升着一种胜利者的自得。我没其它能耐,却学会了阿匝的”精神胜利法”。 “唉,人真不该长大?”此时,青青垂下长长的睫毛,怨艾地感叹着。 “是的,人为什么要长大?”以前,生活再苦却还有一个完整的自己,如今,仅仅因为长大,滋生了自尊和自卑,竟把自己切割成两个人,一个属感情,一个属理智,这一“分裂症”别人有吗?比如她——青青。 “你咋不说话?”她不满地责问。 “说什么?如你懂,我不说也懂曰如不懂,说了也不懂。” “你老那么自以为是。”她生气了。 她是不懂,这是一种幸运。我不该——也无法迫使她去懂。“分裂症”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望着窗外,我挤出一抹笑。 “这雪下得真大啊浴”我说。 “是啊,雪天总是充满了诗意。“诗意?是啊,她在想“诗意”,我却在想家里的干柴能否对付了这多雪的冬天。 “鹏鹏,你一皱眉,让我一下想到了鲁迅笔下的那个老闰土。 “青青是细腻的,也是敏感的。在她大谈“诗意”的时候,我定然是皱眉了而且像“木偶人”似的闰土。我心里很悲凉。 “入学的一切都准备好了?”我及时变换话题。 “嗯,爸给我买了辆新耶永久爷。——鹏鹏,你别愁,我爸他们都在城里,有什么困难咱们共同克服吧。你没车,咱就伙骑一辆,反正我也不咋会骑,你带我更保险些。出了村咱就是正儿八经的老乡了。” “青……青。”街上响起青青妈清亮的声音。我把她送出门外。天已擦黑,街上却是白茫茫的一片。青青妈立在风雪中,手里拿件棉大衣,她的身旁是自家傲然挺立的青砖门楼,我本能地瞅瞅我家的几间土屋,它仿佛被严寒凝冻、萎缩着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都高中生了,串门也不看个时辰,不怕人家说闲话?”清亮的嗓门又送出一声嗔怪。 “谁说闲话烂了嘴。”青青脆脆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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