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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小铝勺
作者:石凌  作于:2007-1-22 21:15:08  访问:51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父亲留给我的所有遗产中,最有价值的是一只舀饭用的小铝勺。十多年来,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我小时候,家里很穷,几乎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母亲每日天不亮就上生产队去劳动,父亲因为得了胃溃疡,给生产队里喂牲畜。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姐弟仨相继上了学。我上小学二年级时,父亲被伯父接去做了胃切除手术。父亲刚刚病愈,母亲就病倒了。我是家中的老大,又是唯一的女孩子。那时候,我们村上的女孩子很少有能上完小学的。隔三差五来探望母亲的亲戚邻居都对父母说,让女子回来伺候病人,做饭吧。母亲没有发话,父亲也没有啃声。就这样,我竟然念完了小学,并以村里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初中。父亲破例为我买了第一本工具书,是一本《新华字典》。然而,父母终年在土地上辛苦劳作,也无法支付三个正在成长中的孩子和生产资料所需的费用。即使在这种情况下,父亲母亲也从未让我辍学。他们是商量好了的,还是父亲一个人做出的决定,我已经记不清楚。只记得我拿到初中录取通知书后不久,父亲就用破麻袋背着简单的行李去华亭煤矿打工了。那时候,父亲是我们村子里第一个出外打工的人。父亲在煤矿打工的生涯一直持续了十年,直到我和大弟参加了工作,二弟也上了大学。
   父亲打工的那些年,我们每年只在假期与他相处几天,暑假时候正值夏收,父亲回来收麦子;春节时候,父亲回家来与我们一起过大年。印象中,每一次见父亲,他的背总会比以前弯下去一些,而他的头发里,衣服上似乎总有洗不完的煤渣。印象最深的是父亲的手,指头似乎从来也没有伸直过,嵌入肌肤的墨色好象永远也洗不干净。
   我初中毕业考上了地区的师范学校,父亲脸上的皱纹绽成了一朵花,因为我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学的女孩子,为父亲为母亲为我们这个家族争了光。尽管我上学的费用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父亲从来也没有因此紧锁过眉头。那时我还没有去过煤矿,也没有想过父亲是怎样挣钱的。一转眼就到了开学的日子,父亲把家里唯一的木箱子腾空,让我装上零碎东西,带到学校里用。开学那天,天还没有大亮,父亲和大弟抬着木箱往车站送我。我第一次出远门,父亲一直把我送到了学校。我报完名回到宿舍时,父亲已经替我铺好了床。他把身上仅有的钱全部掏出来递到我的手上,说:“我走了,有啥不懂的地方就问老师。”我怔怔地站在宿舍门口,目送着父亲一瘸一拐地走远了。父亲身上的蓝中山服已经腿了色,而我却里里外外穿着全新的衣服;父亲的腿本来就有伤,而且已经不再年轻,煤矿的活父亲是怎么扛过来的?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去猜想父亲打工的生活。然而,这种转瞬即逝的念头立即被新的学习生活冲淡了。
   在师范上学期间,父亲总是给我二十三十地往来寄钱。而我花钱的地方总是越来越多,父亲却从来也没有抱怨过。第二年国庆节放假期间,我决定去煤矿看看父亲。因为预先给父亲捎了话,所以我到华亭车站时,父亲已经等在那里接我。我一走下车,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立即看到了父亲。他身上的衣服,他的肤色,他的头发全是和煤一样的颜色。他努力伸长脖子向车里张望,然而,任凭他怎么努力,他的背却始终没有直起来。唯一没变的是他的长眉毛,他的眼神。我走过去喊了一声:“爸!”就再也说不出话来,我的鼻子酸酸的,一股咸味正从鼻腔流入腹中,却强忍着没有流出泪来。多年来与父亲心灵上的隔膜使我已经不习惯在父亲跟前流泪。听见我的叫声,父亲立即露出了笑容,是我熟悉的那种:脸上的皱纹绽成了一朵花,嘴角上翘着。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正是父亲这种在苦难面前的从容与乐观,让我们度过了一个个难关。
   父亲说,去煤矿的路全是陡峭的山路,怕我走不去,我们只好站在路边等拉煤车带我们同去。来来往往的拉煤车扬起煤灰和尘土,使人难以睁大眼睛。父亲招了许多次手,终于有一辆大卡车停在我们面前,司机和父亲认识。他从车窗中伸出头来和父亲打招呼:“老张,去煤矿吗?快上车。”我们一同钻进驾驶室,司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胖子。父亲向他介绍了我,他拉长嗓门说:“我说老张这人有后福,说的不差吧。”车在山路上巅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开进了父亲打工的那家煤矿。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堆堆黑乎乎的煤堆。煤堆旁停着几辆大卡车,十多个肤色与煤一样颜色的工人正拿着大头铁锨往车里装煤。父亲领着我绕过煤堆来到矿井出口处,一个装满了煤的铁斗子正沿着铁轨运上地面来。父亲指着只容一个人进出的井口告诉我,这里才是他工作的地方,他那天上的是夜班,所以有时间来接我。接着,父亲又把我领到山脚下的一排低矮的简易房子前面,说,那正是他们吃饭睡觉的地方。父亲打工的地方是一个小矿,安全设施生活条件都十分简陋。我要进去看看,父亲却说:“那里面太脏,再说,吴师傅的车也该装满了,你还是回城里去吧。这里吃住都不方便。”我们正说着,从土坡里下来两位扛着铁锹的工人。父亲一边向他们介绍我,一边拿出我从学校带来的几块面包向他们分送。一位工人边吃面包边说:“老张这人命大福大,把孩子供成了,比我们都强。”后来我才知道,那年夏收时,父亲离开煤矿的第二天,他下的那口井就发生了瓦斯爆炸,他的工友有两个永远埋在了井下。坐上了来时的那辆拉煤车,我扭头去看父亲,他佝偻着身子,在瑟瑟的秋风中,显得更加苍老了。泪水禁不住又一次溢满了眼眶,我把头伸出车窗外对父亲说:“爸,你就不要再下井了吧。”
   父亲本来沉静的脸上立即露出了笑容,他向我挥挥手说:“你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我从师范毕业前的那个冬天的一个星期天,我正在阅览室来读书,同室的一位同学急匆匆地跑来告诉我:“门口来了一个老头,被门房挡住了。他说是你的父亲。”从她的眼神中我看出了怀疑和讶异。我当然清楚一定是父亲了。我立即起身冲出门外,跑到学校大门口。父亲仍然弓身站在门外,背比以前更弯了,人也消瘦了许多,灰黑的衣服上打着布丁、灰黑的脸上胡子拉茬,看起来有六十多岁了,根本不像四十七八岁的样子。只有他的眼神依然闪烁着我很熟悉的慈祥的光芒。一看见我,他立即露出了我熟悉的那种笑容。“爸!”我只叫了这一声,喉中就被噎住了。父亲告诉我,市里一辆车上他打工的煤矿拉煤,他就搭顺车来看我了。
   后来,两个弟弟先后上了大学,父亲仍然坚持在煤矿打工。大弟工作后,家里的经济逐渐宽余,父亲的身体也比先前更差了。我们几次三番地请父亲结束打工生涯,母亲也一再坚持说,她身体越来越不好,家里的庄稼活她一个人干不过来。父亲总算同意了。他在煤矿的全部生活用品被带了回来:一条看不清颜色和图案的被子,一个搪瓷大碗,一把小铝勺,仅此而已。 父亲拿起那把小铝勺说,这把勺子陪伴了他整整十年。他在煤矿下井时,一天还能吃两顿吃,一次要吃三勺子干面。后来改为在矿面上装车,为了抢在别人前面,他总是一天只吃一顿饭,一次要吃掉四勺子干面。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父亲工作了一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抓起小铝勺和着煤灰和面的情景。我向父亲要了那把小铝勺。
   小铝勺是苦难的见证,是历史的见证,更是一种精神的见证。我要把小铝勺带在身边。以后,向自己的孩子讲讲小铝勺的故事。
   

责任编辑:孙树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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