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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亲 天下掉下来的妹妹
作者:毛守仁  作于:2007-1-20 17:01:22  访问:50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亲亲天上掉下来的妹妹
   毛守仁
   
   
   一天上掉下个表妹
   
   
   记者吴惟聪从山西来到江汉平原,下了火车,正打量出租车,发现有双眼睛偷偷注意上了他。他虽没有搞过地下工作,类似的电影看过不少,时时提醒他的警惕心。他便没有再往出租车前走,而是装做若无其事地出了车站广场。吴惟聪不能不时刻提高警惕,他此行负有特殊的使命,有关四十多个人的生死问题。
   这个小县城,知名度并不小,前年,同行曾经揭出此地一个金矿矿难瞒报,让全国人民闪了一下腰。
   站外挤满了一种叫“麻木”的摩的,三轮摩托后边加个帆布篷。这是专门为草民百姓提供的出租,吴惟聪想,坐这种简陋的车子,不会引人注意。他确信刚才那双可疑的眼睛没有跟出来,便迅速地一弯腰爬进帆布棚子内。可是那棚布帘子还没有全放下来,他胳膊上就有人拍了一巴掌。只听有人说道:
   “还有我一个。”
   他心里圪噔一下,难道跟踪自己的不止一个人,自己还是没摆脱跟踪?他没出声,只是伸手往外推,不答应这种无理的要求。
   那只手竟然顺势拉住他,手指盈长,绵绵软软,不容他拒绝。
   这个女孩子一拉手,蹦上了车。往他跟前坐了,有意靠他一下:
   “咦,表哥,你到东地怎么也不告我一下?让我在出站口那儿死等着。”
   女孩子一边娇嗔地责备他,一边朝他飞快地眨眼。提示他自己无非要搭个顺脚车。
   如果真是跟踪来的密探,克格勃,自己躲也躲不过。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看她能怎么样?
   吴惟聪想着,就朝她笑了一下。
   她穿一件纱裙,坦露着雪白后背。胳膊腕上戴着一只纷红丝线手机套。很时尚,手里拎着的一只提包,却是人造革的,少皮没毛,与她不怎么相干,倒像“麻木”的行头。
   她爽爽一笑,大声数说司机:
   “不快点开车,磨蹭什么?再磨蹭我们去坐别人的,麻木有的是。”
   吴惟聪回了她一笑,既然她叫哥,他就挑了流行歌曲的称呼与她聊天:
   “九妹,有多长时间没去西地了?”
   “一辈子。”她赌气说,“这辈子都不想去,要不是因为你去,我才懒得去。鬼才知道这地方朝东朝西。”
   的哥从反光镜里看了几眼,知趣地闭上嘴。将脖子里的风镜戴到眼上,然后一踩油门,上路。
   女孩子随意地瞟了一眼那两只摆在一起的包,说:
   “其实我没什么事,溜溜腿,玩儿一趟。”
   “九妹九妹,漂亮的妹妹,一看就是个玩儿类美女。怎么提了这样一只傻包,像是捡来的?”
   “你还不如说是偷来的。有从火车站捡包的?”
   她似乎对那只提包并不在意,“不过,当哥的倒眼贼,这包确实不是我的,我就是送它的,还它的。”
   她附在的耳根说,“九妹姓贾,”故意让柔柔的鬓发在他脸上搔痒痒。“叫贾燕。”
   吴惟聪知道这是江湖名儿,他也逗着说自己叫真实。
   麻木进了县城,县城不大,街市低矮陈旧,有些新楼盖了半截瘫死在那儿,有些楼,裸着没装璜,有些建筑,披挂寒酸,与粗声大气的摩的倒相适应。
   
   一出城,吴惟聪就明白了为什么这玩意儿叫“麻木”。它节奏明快,蹦跳强烈,却没避震,这么多不管不顾的动作,你都得共鸣,再加上木板座位,能不巅得麻木?
   九妹胸前两只兔子,一刻也不肯安宁,蹦蹦跳跳要挣出束缚。她伸出双手,护卫住两个小兔子,一边嚷道:
   “它们光知道好玩,也不管这是什么地方?它们以为到了迪厅?吃了摇头丸似的,我得限制着它们的自由。”
   女孩子连衣裙的边缘缕空了,很招眼,,再加上光着腿,光着脚,这裙子就与睡裙一样性感。
   吴惟聪与她交谈:“九妹去东地找谁?”
   “你找谁,我也找谁。”
   这句话给吴惟聪的第一感觉是,自己并没有摆脱跟踪。可是,她为什么这样直言不讳?从这点看来又不像是跟踪者。
   “为什么?”
   她一下子把笑声放出来:“谁让你是我表哥来?”
   说着话,她双手平端着乳房,时间长了,又将左右手交替了位置。
   吴惟聪直截了当地问她,权当是开玩笑:
   “你不会是色情间谍吧?”
   “间什么?那地方不东不西,又没有国家机密,我去间什么谍?我有色,可是没有情。更不间。”
   
   看着九妹,吴惟聪叹了口气。他想起了自己要去找的那个史怀林。史怀林也有这样一个女人,这会子一定哭得死去活来,痛不欲生呢。
   怀林给他的老乡们说,他做窑就是为了娶自己爱上的女人。那女人长得雪白皮光,还有一副特别受听的嗓子。他就是听她唱歌入了迷的,半夜里跑到她家窗户跟儿底下,甚至跑到人家屋里。他要娶她,那女子说自己有病,不能结婚,他为了挣钱给她治病。才出来做窑。他明知道范村煤窑瓦斯大,为了多挣钱,还是去了。
   可是范村煤窑瓦斯爆炸了,他与其他四十多个人一起被烧死了。
   吴惟聪去采访这次事故,当地政府公布的数字,是三死九重伤。吴惟聪不相信,因为他在范村煤矿见到的现场太不正常了。所有的外地工人全部谴散,工棚里清理一空,连片纸头都没留下。吴惟聪在附近其他煤矿找到了知情者,打听出了这次-实际有四十多个人惨死。其中就有他们的老乡,史怀林。他们说,史怀林的遗物其中还有一盘录音带,是他心上人唱的歌。他们交给怀林的哥哥带走了。
   可是,官方公布的死亡名单里,没有史怀林的名字。只要能找到这个史怀林的骨灰,吴惟聪就可以把窑主的黑幕撕开一个口子。可是,看来这一趟寻找有凶险。他们竟然在千里之外的地方追踪他。
   这时,有辆桑他那出租车超过他们坐的麻木,横挡住去路。然后有个声音恶狠狠地查问“麻木”的去向。
   幸亏他多了个心眼,没有说实话。说的是更远的东地。九妹探出身,用本地话说去东地。
   又问她带的什么东西。她将那个破提包拉条缝给他们看。他们说了句不对,看来追错了,掉头返回去了。
   吴惟聪这就越发肯定了自己被人跟踪了。他对搭车的这个女孩子倒放松了警惕。看来,她顶多是个江湖女子。这个伴儿倒来得及时。他们一男一女,跟踪者发现了,也不会怀疑。
   
   “麻木”继续奔跑。那九妹朝他讪笑,在他耳朵边喊着:
   “什么表哥?不够格,看着做妹子的这么累,也不说搭把手。”不容迟呆,已经把他的双手拉过来,托在自己胸前。
   “别说是表哥,你就是个表男人,这种时候也得学雷锋吧?”
   吴惟聪无法,也只得做一次好人好事,以为对刚才替他脱险的报答。女孩子认真地看着他,噗哧笑了。说,“今天的车费该我出。我这样幸福,幸福呆了。”
   这时,吴惟聪的手机响了。电话是他的搭挡打来的,说范村那边形势更严峻,他们发现了记者在追查,非常恼火。那个窑主扬言,记者离开县委擅自采取行动,我们将不能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情况被再次证实。吴惟聪心情抑郁。
   九妹便逗他:“表哥怎么了?是不是情人跑了?看你脸色灰暗,两眼跑光,比我们跑光还要厉害。”
   “没关系,她跑了我还有九妹。”吴惟聪又重新把自己的情绪调节起来。他让九妹打个电话,以便留下她的手机号,返程的时候也一起走。她可以做他的护身天使。
   麻木路过西地的时候,俩个人都让它进村。原来,他们真正的目的,都是到西地。这也是天缘凑巧。
   
   二出人意料的新娘子
   “麻木”进了西地,被迎亲的轿子挡住了。
   他们只得跳下“麻木”,先去看热闹。新娘子穿了白婚纱子超凡脱俗,新娘子脸色白得透明,脚步却晃晃悠悠,云里雾里。
   吴惟聪见这新娘子非同寻常。便顺口打听,村民的回答,让他吃了一惊。竟然是史怀林娶媳妇。
   他兜头被浇了一盆雾水,找不着北了。他来寻找人家的骨灰,人家却在大张旗鼓娶媳妇。是哪儿出错了?刚才,他准备了吃苦。甚至挨打。那会儿心里鼓动着与社会邪恶势力斗争的悲壮。这下,突然变得滑稽了。
   吴惟聪吩咐“麻木”跟上娶亲的轿子走。这时,他发现,九妹不在了。她给他发来一条短信。“再见,记者表哥!飞吻一个,谢你。”
   她怎么知道我是记者?机灵鬼。吴惟聪有几分奇怪。
   
   花轿在一处院落前停下了。吴惟聪没来及看清,新人已经进了院子。急匆匆的,像抢亲。
   不管怎么说,总算找到了史怀林,也是一种缘分。吴惟聪决定参加他的婚礼。从他嘴里打听煤窑的真实情况。
   他先到礼房上礼。报了一个姓名,帐房先生把礼钱也记上了,吴惟聪将提包拉开,一伸手,钱包没有了,包底被拉了一条口子,不用问,九妹干的。!他苦笑着,正不知如何下场。
   手机又接到一条短信,
   “记者表哥,钱包在摄像机包里,我拿了一张辛苦费。别介意。”
   钱包找到了。这九妹,好像对记者还还手下留了情?
   账房先生收了礼钱,朝里边喊:
   “史怀山,接应一下山西来的贵客。”
   里屋出来一个的中年人,架着肩膀,表示自己当着重任。一见吴惟聪,有几分愣神。他说自己是怀林的二哥。眼珠却在鬼鬼地审视着吴惟聪的外表。
   吴惟聪为了解除他的狐疑。掏出记者证让他看。
   他真的把本儿拿去细细对照着。
   他把吴惟聪先带到洞房去。
   洞房布置的简捷明快,有几分不实用。像戏台上的洞房,新婚合影,两个人左顾右盼,更像是表演。尤其新媳妇,眉宇间深藏一种悲戚。
   吴惟聪不顾忌讳,猛不防问道:“新娘子有病?”
   
   三婚礼堂前遭软禁
   吴惟聪说新娘子有病,让史怀山吃了一惊,他也承认弟媳有白血病。
   吴惟聪说,“怪不得怀林说未婚妻白的连血都发白。他早就知道。所以,才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做窑,挣钱给她看病。”
   “怀林的心愿总算了了。结了婚,我这兄弟媳妇就可以看病。给了她三四万元,看病。今天不说这事儿。不说了。”
   哥哥怀山与弟弟有点相像,他刚换上路边市场的廉价西服,表示他对这次婚事的重视。
   怀山把他安置在房屋,是不是有意避开不让他见怀林?
   他一直没见到怀林,吴惟聪先试着从怀山这儿打开缺口:“刚才新娘子下车,是你背进院子里的?肯定,不是新郎。”
   倒是有这种风俗,大伯子背新媳妇进院,他利用这一点来诈一下怀山。
   “不,不,”哥哥有些慌了,连连摆手,担当不起这个逗。
   “时代变了,不用背,谁也不背。新娘子自己走。这都是新娘子自己提出来的。”庄稼汉的那份紧张,全写在皮肉上。
   “人生来世上走一趟,来得时候单奔,走的时候,有个家,也就完成任务了。见到弟弟成家,做哥的也就放心了。”
   结婚典礼开始。吴惟聪要到现场看。但怀山坐在门口,一条条理由把门虎似的,只许他从远处看。
   司仪戴着干部帽,嗓子像开会:
   “千里有缘能相会,怀林巧灵结良缘。
   一个痴心不改,一个何惧风流…..”
   吴惟聪听出来了,这个叫巧灵的是新娘子。
   院里人们围观着婚礼仪程,观望的人虽然多,却规规矩矩,没有人起哄。
   怀山转身去向人交待什么事,吴惟聪急忙拨了个电话,让搭挡查查史怀林还在不在册。
   话没说完,怀山已经转身到他跟前来了。
   吴惟聪将手机一转,顺手一摁,将婚礼最前面端坐了等待新人拜见的二老拍了下来。
   “二哥,来看看,老人严肃有余,欢乐不足——”
   他把手机的视窗一开,拿给史怀山看,以掩饰自己打电话的心虚。
   不料,史怀山看了一眼,神色躲躲闪闪,立刻说话也结巴起来:
   “她是谁?谁,是你的对象?不严肃,没有余。”
   听怀山说得走板,吴惟聪将手机彩屏反过来一看,自己也脸红了,是九妹。这是他在“麻木”上接电话时无意间拍下来的。刚才操作失误,竟把九妹错调了出来。
   “不,不是。是我表妹。她也来了。怀山,我,我是让你看这一张的——”。吴惟聪还找出二老的留影。可对方全无心思,一个劲儿拉了他要到正房去。
   他几乎是被绑架了一般,根本没有空隙见到史怀林。
   也许该叫九妹来帮个忙,女孩子人家不会怀疑。而她眼疾手快,这些人防不胜防。
   他要过电话去。呼叫声清晰,却没人接。九妹肯定看着来电显示,犹疑不决,还在为“麻木”上做手脚不好意思。
   我都不计较了,你还扭捏什么?吴惟聪心说,立刻发一个短信过去。
   “钱已找到。请到史怀林家来,我想你了。表哥。”
   他要让她放松。
   
   窗外的典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那个干部模样的礼仪拉长了声调,合着韵脚说:
   “一个敢赴汤蹈火,一个要生死相依。
   铁定的姻缘骨头亲,夫唱妇随永没变。
   现在进行第三项,夫妻对拜。”
   吴惟聪这次终于不能再被管制,坚持要去看看。还是被哥哥拉住。
   史怀山拿上水果,殷勤劝吃劝喝,一边套他的话:
   “吴记者,你来找我们有什么事,单为找怀林?不对吧,他一个普通做窑的,又不是书记,又不是村长乡长。还劳驾得起你这个大记者来记?”
   吴惟聪没想到话题直转急下,他得先把自己的来意给人家说清楚。真话不能说,先编假话应对:
   “哥哥你真聪明,让你说对了。我真是来找怀林的。单找他,我们了解一下他们打工的生活状况。比如,挣多少钱,做多少时间的活,劳保状态怎么样?”
   吴惟聪以采访做掩护,等着九妹能来帮他一手。他已经有所觉察,怀林的事,里边一定有蹊跷。他不能提前打草惊蛇。
   “吴记者,你怎么不到他们窑上去呢?到那儿了解。”
   “听说你去过山西?你去的时候,窑上还有人?”吴惟聪故意问。他也证实一下,看怀山怎么回答到山西的事。
   怀山只含糊地说,他是接弟弟回来完婚的。正吱吱唔唔,有人来叫怀山,他们出去嘀咕了一下,那人走了。吴惟聪突然有一种不祥的理解,他一直被困在外围,会不会是追踪他的人已经得到了情表,赶往西地来?如果真是那样,自己处境危险,而且,想见这个怀林就更不没机会了。他必须速战速决。必须让九妹立刻露面,作配合,既掩护他的身份,两个人也可以两面夹攻,攻破怀山的防守。
   这时,乐队吹起了流行歌曲。《千古绝唱》。挺时尚的曲子也变得怪里怪气。
   司仪加大了声音,
   “咱怀林巧灵人间一绝唱,烈火真心天地颂,”
   腔儿里也有一种怪味,话里有什么潜台词吧?
   司仪高声大嗓地宣布:“新婚夫妻送入洞房。”
   哪有大白天就入洞房的?
   这是什么乡俗?这是乡俗还是专门为了躲避他找怀林设计出的程序?
   吴惟聪频频从窗口望望院门,心里着急,九妹怎么还不来?新房突然被占领,而且从里锁了门,提前防备上他的采访了。他得在跟踪的人来之前,靠她帮忙,闯进洞房去。了解了情况,再设法脱身。好在他还把“麻木”留在村里。
   他急忙给九妹发短信:
   “九妹,新人都进新房了,你还不急?我可是急等你来哟。”
   “你是给照像的那个女人打电话?”
   怀山左顾了右盼,看来,他竟也是两边都提防着。
   “没有,我没打电话,你也看见了。我这是弹电话琴呢,为院里的乐队伴奏。”
   “其实她来了也不行,你们不能再出院里了。”
   话虽然说得凶,可吴惟聪还是看出这个怀山对九妹有一种畏惧,难道他们认识?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秘密。吴惟聪便从这儿拿捏他的软肋。
   “行啊,哥,你只要告我实话,我就不给那个女的打电话。我说话算数。绝对不打。你说吧,你有什么事,刚才瞒着我?你是不是对山西,认识了什么人?”
   经过吴惟聪点拨,怀山意识到他问的是什么,才说出原委。
   原来,典礼要认亲,认二哥二嫂。怀山不去,让他老婆全权代表。
   吴惟聪便利用这机会,直接责问他:
   “做哥哥的,怎么不去登大雅之堂?非要民兵似的守着我,何苦?这是软禁我?不让我接触群众?”
   他虽然笑容没落,却尖锐地道破这种形势,要穷追怀山了。
   没想到的是史怀山坦然承认。“吴记者,说对了,不管是硬,还是软,非得禁止你接触群众,”怀山开门见山地回答,接着解释他的话。“村里人要知道你是记者,会围你,说不定还要打你,把你打伤打残,连凶手是谁都认不下。我就是想保你们,也保不住。真的,村里不同城里,谁家有哪儿的亲戚,外人都门清,外来人瞒不住。到时候,谁也保护不了你们。”
   老实巴脚的哥哥不停地搓手,好像替别人摩拳擦掌,准备打这个冒失闯业的记者。
   “吴记者,你来我家,是看得起我弟兄,我们不能让你出事。真的,你尽量少露面,只说是我们家的亲威就完了。天黑时分,我送你们出村。神不知鬼不觉,你离开这是非之地。你也平安,我们也就对得起你了。”
   “这又为什么?你当哥哥的蒙我!对不对?”
   “吴记者,这也是为我们家好,要是让人知道我家来了记者。我们家都得跟上遭殃。”
   故意夸张地做出紧张的样子,把电话收起来:
   “你们村这么邪门?你把我们当成鬼子进村了?我这记者是真的,又不是假的,也不犯法不违纪,有什么要让你保密的?我又不是到了敌占区。哥你肯定是吓唬我,你家有什么事怕我知道,对不?记者的眼睛是雪亮的。”
   “吴记者。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这次来县城没看出来?城里破破塌塌,死气沉沉,前年可不是这样子,红火着呢。全是记者把金矿出了事的底子给捅出去,这下,金矿停了,县里没钱了,农民们连个事由也没有了。——你们砸了这么多人的饭碗子,人们能不恨你们?”
   这样算账法,果然会算出一笔糊涂账。
   经济繁荣能靠非法开采草菅人命么?可是,这笔账一时也无法给他算清。谁知道这个庄稼汉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院子里宣布开饭了,宾客在大棚里就坐。哥哥却与他在屋里单吃,理由是。大锅饭不卫生。外人不安全。
   他们这一桌不上大锅菜,从水果到昌鱼,从五香牛肉到道口烧鸡,一色袋装,瓶装,罐装。
   看看上来的方便菜,吴惟聪知道是为自己特备的,也只能笑笑:“看看,除了罐头,就是罐头,像到了朝鲜战场,你是志愿军,我是美俘。”
   说笑归说笑,却着急得吃不下饭,他明白自己被什么力量围困了。当地人恨记者的话,也许有依据,但不会是这次软禁他的原因。说不定,这真与范村的矿难有关。难道那方土地的势力能直达这么远?他如果出点什么意外,这一趟白跑,浪费三天时间,时间一久,铁幕真会被窑主捂严,四十多个冤魂也许就成了地下文物。
   不管什么情况,一定得见着史怀林,从这儿打开缺口。
   
   四不拘一格闹洞房
   这时,有电话。吴惟聪故意让怀山听到一两句,听出是个男人的声音,他才从容接听。内线朋友告诉他,你的举动汇报到县里了。县委书记手眼通天,老兄还是不要得罪他的好。他那个位置是花钱买来的,他会拼命保的。你多个心眼,早点离开,才能全身以退。
   吴惟聪含糊了一句。可是他认定既然上了辛德勒名单,就得破釜沉舟干到底。
   他利用接听电话,正好也把九妹来的短信读来。
   表哥,看得门紧,我进不去,你闹点事!闹乱他。
   这个貌似忠厚的庄稼汉子,原来早有防备。看来,他说刚才的认亲只要个幌子,他真正是布置了人,把守大门,不许九妹进来。自从他发现了这个九妹后,就十分紧张,看来,九妹还不知道手里捏着什么样的牌呢。他更得尽快把九妹找来。
   对,就照着九妹的法子,闹个乱子,乱了他们,好让九妹乱中乱胜。
   
   他拿定了主意时,恰恰注意到一个情况,已经开席了,那入洞房的新人没有来敬酒。而是他们的双亲转桌子敬酒,这太反常了,这正是个闹腾的机会。他突然就瞄了个准,窜过去先给老人敬酒。
   怀山没法子阻拦了。
   吴惟聪举起酒杯来,先介绍了自己的身份,然后说:“这第一杯,敬老伯,大婶。第二杯,得新人还酒,怎么没见新人敬酒呢?老伯,咱们中国人有中国人的习惯,有些事你能替儿子做,有些事就绝对不行,尤其是今天新婚之宴[夜],儿子的事情儿子办。儿媳的事情也得儿子办。”
   吴惟聪顺嘴跑火车,开着玩笑。
   老人像没有听清说些什么,眉心重重地刻下几刀,刻硬了,刻重了。吴惟聪凭着职业的敏感,发现二老藏了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甚至是感伤。他越发觉得这儿疑窦重重。趁着人多,他突然冒出一句,
   “那就叫怀山替吧,大伯子也可替兄弟。叫怀山替兄弟每人敬杯酒。”
   吴惟聪把怀山抬举到中心位置,自己抽身快步直奔新房。其他人见势不妙,紧着追,没追住。他已经去敲门了。他要把闹房的气氛带头闹起来,人们跟上闹房,院子里不就乱了。
   新房的门锁着。他拍打着门叫道:“嗨,史怀林,该吃饭了。你个鬼孙子也太不够意思了,老朋友这么远来看你,你搂住新媳妇连杯酒都不来喝。这是谁家的规矩?”
   他这样大声闹腾,史家所有的人都不好再拦挡了。可是不管他怎么闹,屋里没人应。
   周围的人,也不支持,也不反对。只投来一片疑惑的目光。
   吴惟聪见没有人前来助兴。便把笑容做大,笑声放大:“我也不是瘟神,你们怎么这样子看我?”
   人们并不认真听他说话,只是躲闪着他的目光。不与他对视。
   “你们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结婚,你们得闹房,这才热闹。来来,咱们一起闹。怀林,怀林,你别装聋哑,得和你哥哥喝三杯,要不,我们可闯进去了。”
   吴惟聪把话说得醉意淋郎,然后就笑嘻嘻地拍打门上玻璃,他似乎是无意,实际暗中使了劲。没等人们反应过来,玻璃已经拍破了。这叫强行突破。玻璃一破,新房的那个怀林就再藏不住了。只要房里有一个男人,那就是怀林,怀林就得给他说情况。他的采访就有价值了。
   门“吱”一声开了。出现的不是男人,是女人。是新媳妇站在那儿,脸色煞白,嘴唇也煞白,那面笑容分明是刚刚强加上的。新媳妇不反感他的闹腾:
   “有人闹房了,这位客人说的对,城里人见过世面,说的真切,哪有新婚三天不闹房的。我给你唱歌吧,你要听什么?”
   吴惟聪没料到新媳妇这么爽快。可是她为什么前来独挡一面,不让怀林出头呢。吴惟聪有自己的用意,他没有被新媳妇的爽快绕进去。他是非见怀林不可。
   “要唱歌,当然可以,必须是男女对唱,夫妻对唱。唱:《龙船调》。”
   按照惯例,新房里这种嬉耍的提意,应该博得院子里的满堂彩,年轻人们正好借这个题目一哄而上。
   可是此时并没有这样的连锁反应。他的话音没有人附和,孤单单地落到地上,场子里安静极了。他不甘心,急忙把话题再深入一步。
   “这种寂静是为谁出场造气氛?当然是为了新郎倌,今天的主角是他。我们的怀林。”
   吴惟聪一心要把场面闹乱。说完了话,他一把抓住住新媳妇的胳膊,推着扯着要与她进新房去请怀林出场。他的这个动作从背后看见,极像是他搂住了新媳妇,院子里突然炸了窝。村里人乱喊起来,并且呼隆一声远远近近地往这边围过来,听不清他们喊些什么,只是气氛聚然紧张,院子里立刻人头乱攒,你来我往,从远处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事。大门口的人,摸不着头脑,只见发生了不寻常的闹事,他们不想被丢在事外,全都急里马爬过来增援。
   吴惟聪终于达到目的了。
   
   大门一撒岗。九妹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边走一边喊,如入无人之境
   “表哥表哥,你钻到哪块儿了,我怎么看不到你?”
   她要在众目睽睽下喊出来,让任何人无法阻拦。吴惟聪看懂了她的用意,也远远地接着应。
   九妹手里提着那只不相称的提包,大大咧咧地走来,朝着吴惟聪说:
   “表哥,你们闹房,休想不让我来,我说过,你到哪儿我到哪儿。其实,我们这是碰巧了。我来,就是还人家史怀林家东西的。我可不知道你也是来找史怀林的。”
   吴惟聪一听九妹认识史怀林,简直要跳起来。“你怎么不早说?要知道你认识,我还用得着这样费劲?你要还人家什么东西呀,快进屋说,我好不容易才弄开门,这个,就是怀林的媳妇叫巧灵。”
   九妹将手中提包往高拎了一下,对新媳妇说:
   “新媳妇,你这样的真心,铁心,真让我敬佩,你是真心,搂着的也应该是真的,而不是假的,给,我把真的给你带来了。你收着。”
   提包交到巧灵手上。她抱在怀里,捏了捏里边的东西,正要打开看究竟。史怀山突然从吃饭的大棚里跑出来,远远就喊着:
   “慢着,慢着,谁都不能动。谁要敢动,出了事,谁负责。”怀山几步跳过来,夺住提包,一边吩咐弟媳回屋去,一边眼光火凶凶地盯住九妹,“没见过你这号的,你说,你对着我兄弟媳妇说,这包,是不是我的?”。
   九妹结巴了一下,承认了“提包是你的。”
   
   五失而复得的提包
   史怀山打死也不会想到这个女人会冒冒失失扑到他们村,找到他家院里。而且还带来了那只骨殖盒子。
   史怀山出了一身冷汗。
   弟弟本来和他一样,也是下苦的,卖力气的。就是这只骨殖盒子把身份抬高了,这盒子是从文件柜里拿出来的,因此才变得这么惹眼。
   弟弟的身分变得高了,才给他带来这么多麻烦。
   史怀山怎么也不相信,他细细回想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那天突然接到弟弟病重的电报,史怀山去山西煤窑看情况。一下车就有人接走了,有吃有喝有住,还有好烟抽。煤窑上的人接待他。
   他这辈子低声下气求人,猛地一下受到这种款待。心里就觉得不稳当。接待他的赵主任先给了他的车费,然后告他,你弟弟已经答应了的事,你再替他签个字。你就可以领上他回了。
   赵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迭纸,从里边抽出一张给他看,这都是些条条款款,他虽认不全,也大致明白。
   煤窑危险,自己选择,立此文约,有言在先,万一出了伤亡,按约定办事:断一只胳膊,五千,断一条腿,八千,腰骨折,一万。死亡,三万到四万。自己的责任三万,其他死亡四万。
   这张生死文约上还有弟弟的足迹手印。赵主任又从文件柜子里拿出一只红光油亮的盒子。
   到这时,他才知道弟弟不是病重,而是死在煤窑里了。就装在这个骨殖盒子里。
   赵主任让他拿个主意,处理后事。
   “你弟弟的生死文约你也看了,这是法律,不能变更的。但你要痛快处理,我可以私下给你增加二万。如果你两天内处理好后事离开这儿,我再给你加一万。这就是说,你如果明天就走,能拿走七万现金。”
   怀山乍一听,都听呆了。七万?赵主任说的对。全家人一辈子也挣不下这么多钱。
   “这不算完,还有给你的,封口费。三千。只需你对你弟弟的事,闭口不谈,尤其是记者什么的,你一个字都不能给他们讲。将来走露了风声,这三千,老板要追回。”
   怀山心想,弟弟已经死了,讲也讲不活。他终在纸上签了字。
   “你家如果走不了风声,秘密能保过半年,还有三万元给你。由你分。”
   怀山悄悄算过,前后十多万。
   赵主任把利害轻重说的清清楚楚。要是不配合他们的工作,那就只能照法律干拿四万。
   怀山流着泪在心里做了主,并且与弟弟商量,怀林,我替你做主了。四万让巧灵治病,你们相好一场,不亏待她。后边的,替你孝敬爹妈。你要同意呢,就跟我走,我带你回老家,我知道你不愿意留落在外乡野地。你要不同意呢,我就搬不起你来。
   史怀山念叨完了,动手搬弟弟的骨殖盒子。这盒子听懂了他的话,轻轻地就拿起来了,证明弟弟同意他的做法。他心里踏实了许多。
   当天夜里,老乡又悄悄地送来怀林的几件东西,其中有身份证,还有一盒录音带,录音带是弟弟的宝贝,他也放在盒子里。身份证,别在盒子上,到哪儿也需要证明身份。他不能让弟弟到那个世界过得不明不白。
   
   史怀山把七八万元钱缝在身上,提包提了骨殖盒。起程回家。
   坐车坐到半夜,他见对面有位女子,一直盯着他的提包看。
   这女子,膀子头满不在乎地露出来,两条腿也露着,连袜子也没穿,倒把脚趾甲涂得花花绿绿。
   他将包儿的拉锁拉严,抱在怀里。
   那女人随便地与他唠了几句,猜他不常出门。
   史怀山不愿意让她看扁自己,听到列车员吩吩提包行李放在行李架上座位下边。便装着大方的样儿,将提包放在座位底下。
   后来,夜深了,那女子嫌这样坐了睡觉不舒服。把衣帽钩上的小包让怀山看着,自己找了几张报纸,往他座位底下一铺,钻进座位底下睡了。
   怀山迷迷瞪瞪也不知过了多久,天明了。座位下的那女子和自己座位底下的提包都没有了。
   那个女子的小包里,只装了一些卫生纸。
   还有人偷骨殖盒?他真是不能理解。后来,他想出个主意,下车后,先去火葬场买个骨灰盒,抓了点灰灰,让写上史怀林三个字。
   替换得天衣无缝。
   那巧灵一见骨灰盒。哭得死去活来。那是真痛。只有一个男人,明知她重病在身,还肯要她。
   后来,她听说史家准备给怀林买副骨头,办冥婚。她便亲自到史家去,提出个让史家人大吃一惊的做法。她要与怀林结婚,一切照着活人结婚的样子办。结了婚,她就是怀林的人,她的这副骨头就给怀林留着,多会天不留她了,命运不理睬她了,她就与怀林合葬去。活着是怀林的人妻,死了,是怀林的鬼妻。
   骨头亲,是最牢靠的,是最没变化的婚姻。
   怀林妈听到这话,当下就要跪下给巧林灵磕头。当爹的也说巧灵是我们史家最好的媳妇。
   史怀山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大人们表了态,他立刻把骨灰盒举起来让它听,“你听听,你听听。弟弟,你真好眼力,巧灵深明大义,要做你的阴阳两界媳妇了。你听着,我除了给巧灵看病的三万元,再增加一万元彩礼。让你们的婚事办得风光,体面,比任何人的不差。”
   全家人立刻张罗办婚事。
   婚礼办得既得体又全面,既时新又出奇,让村里人认了,也夸了。都说这可以上得戏文了。这都是怀山一手操办。见新媳妇进门,他以为万事大吉了。谁知道平地响忽雷,半路上跑来这么两个人。先是记者找怀林,这关系到三万三千多元钱,他全力招架着不让露馅,然后,就来了这个偷骨灰的女人。吃错了药了,偷了骨灰盒,竟然还要搭上车费马费,巴巴地送回来?
   一场出尽风头的婚礼,眼睁睁要被他们搅乱。不行,不能由着她。
   史怀山立刻去治她。他把女贼往屋里引。一边说:
   “知道,知道。你们特地来参加婚礼的,你看,连记者都来了。大家都是稀罕,为我们家的新媳妇感动。今古奇观里也没有这样的肾良女人,天下哪有这样好的媳妇?”
   九妹没有他们想得复杂,她心直口快,只想完成自己的使命,“四讲四美,三个爱,都没有这样的媳妇好。所以,你们更得实诚待她,我看了你们的婚礼,越发觉得这一趟来对了,我把真的送还你们家媳妇。这才对得起她。”
   “什么真的,你们来了,都是真的。真心实意。行了,不说这事了。喝杯茶,吃饭去。”
   怀山不时地打断九妹的话,一直要拉她走。怕她再说下去,九妹急了,一把甩脱他的拉扯,叫住巧灵。让她打开提包看看。“这才是你真正的丈夫。”
   巧灵拉开提包,看见了另一只骨灰盒,与她方才抱过的那只盒子一样,可是这只上面有一片身份证。
   司仪见了,也难辨认,他要替她把提包拿走,自己急于下台。
   “巧灵,拜堂的骨灰,是你哥亲自从煤窑上取回来的。从文件柜里取出的,绝对不能假。咱们这种时候,可不能听外人说,乱了分寸。”
   他们这儿乱成一片,吴惟聪却立刻就清楚了。原来跟他一起来的这个提包,装的是骨灰盒,他一路想查访的骨灰,原来就紧挨着他的包放着。世事就这样开着玩笑。九妹也是奇女子,竟专程来送骨灰。至于她怎么到手的,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谁是真谁是水货,不说也明白。
   吴惟聪已经看出史怀山且战且退。
   可是吴惟聪也同意司仪的做法,他悄声在九妹耳边说:“且不说吧,这样对巧灵太残酷。”
   贾燕摇头不同意。她说:“你们看看新娘子的眼睛,这么清,这么真,这么无辜,谁忍心骗这么一双眼睛呢?我可是得看着它,才能说出一切。我来,只是要还包,并不想当众出丑。可你们非让我说清,我就说出底细。我提来的这个才是史怀林的骨灰盒子,前天坐火车,我拿错包了,回去一看,是骨灰,也许,他的魂儿附在这上面,我不能不还,让他无家可归。我,这才照着身份证地址把它送回来。”
   “这么说,你是个贼,你偷走了怀林的骨灰。还有脸跑到我们这儿来生事。”史怀山骂着,翻脸了,突然从厨子手里夺过一把菜刀,疯了似的冲过来:“你连怀林的魂儿都不让安宁!连他的婚事你都敢搅。我结果了你,让你也跟上怀林走。给怀林包个二奶。”
   九妹手里拿着一瓶酒,吞了一口,张开嘴喷吐出去,喷得怀山醉死一样,傻在那儿。
   
   巧灵看一眼身份证,眼里就嵌了泪。打开盒子,在骨灰袋上放着一盘录音带,是她给史怀林带在身边的。她听见自己在远处极黑的地方唱着:
   我的爱人你在哪里,不知此时你可安逸……
   她像一朵白云飘落在骨灰盒上。
   
   七突围
   燕子往嘴里倒了几口酒,抓起一只鸡腿,大口吃起来。
   “九妹,饿馋了。慢点,别噎着。”吴惟聪给端了一碗汤。他现在猜到了,九妹原先是藏在暗处,想等他离开这儿再出头。这下,她也是不得己。“我弄出这么个场面,让你为难了。”
   燕子眼里冒失地跑出颗大泪珠子:
   “不为难。表哥真知道疼人。你要真是我哥就好了。我来送骨灰盒,我把它当成我哥了。我哥也是一个骨灰盒子,他是前年矿难死的。”
   原来她哥是上一次本地矿难的遇害者。他不是遇难是遇害。他本来可以不死,已经爬出那个巷道了,谁知井口封了,窑主说井下没人了,他是被活活憋死的。
   窑主为了不被停产,瞒报死亡人数。把井口封了。这是事后工友们悄悄告诉她的。后来,矿难被记者揭开盖子,她哥才得到应有的补偿。
   她感激报道真相的记者。以后,她在社会上混,从来不偷记者的东西。当时在“麻木”上她已经把钱包拿到手了。发现了摄像机,才又将钱包送了回去。
   
   九妹真相大白后,一脸的诚挚。恰恰这时手机响了,吴惟聪拍下了这个美艳动人的形象。电话是内线通报。他这才知道,窑主给死亡家属有承允,如果能保密三个月。他们每人能多领三万元。所以,一些家属才避着记者。
   窑主摸准了死难工人家属的软肋。让他们都躲躲闪闪,远离真相。使得这次调查难度加大。
   得知这一情况,更加有了底,他打开摄像机,约了史怀山单独聊天。先问的钱的情况。
   怀山坚持说自己只拿了七万,结这一场婚,都花得差不多了。
   吴惟聪启发他说出真相:“你想想看——”
   “想什么?那三千,与这事无关。是窑主买我嘴封我口的钱。”
   “你想这个钱数,他一天六千多吨煤,一吨煤三百多,一天收入二百万。可你弟弟一条命,才值七八万?四十个人四十条命不过三四百万。出两天煤,全有了。这点儿钱要买走不明不黑的四十条命呢,你想,那,怎么就能让他这样买了?”
   “反正,这是你说的,我可没有说。”
   “你没有说,你只说了,领抚恤金七万,别的没有说。你弟弟怀林的骨灰盒,是九妹拿出来的,也不关你的事,封口钱你可以照样拿,用不着退还他。”
   史怀山也只好趁势下台阶。
   
   吴惟聪从摄相机里卸下一个小盒子,写了一个地址,交到贾燕手上,详细交待她,将这带子用特快专递寄出,照着地址写清楚。寄件人写你贾燕,内容写婚礼照。
   “送我们来的那辆‘麻木’,我还留在村里,你坐它走。”
   贾燕一并收好,又问吴惟聪为什么不一起走?
   朝那边示意,村口,一辆桑塔那,停在那儿问路“又是这辆拦过我们的车,它肯定是冲我来的。我要走,带子肯定走不了。你得先顾它。它事关重大,四十多个冤魂,就拜托你了。还有——。”惟聪拿出钱包,里边的钱尽数放到她手上。“归你了。九妹,波一个。”
   吴惟聪故作轻松一笑一下。他的嘴刚一挨贾燕,她一下子张开嘴,深深地吸引他,那是一种柔中带劲的吻,从慌乱到有节奏,从无声到无所顾忌地发出唇声。
   “九妹,你敢走么。“
   “原先我可什么都不怕。有什么呀,无非让谁劫一次色。可是,现在,我有点怕。都赖你。”
   她撒娇地擂他一拳。
   
   贾燕坐了那辆“麻木”离开西地。在村口,那辆桑塔那拦住了她,朝“麻木”里搜了一下,见她孤身一个,没有任何东西,也就挥手让她走了。
   又是坑坑洼洼的巅簸,燕子浑身发麻,然而一点不发木。她动情地回忆着最后由礼貌到生情的接吻。她闯荡江湖,什么事也不新鲜了,唯独还没有过这样滋味的吻。
   饱满的双乳跳来跳去,她又双手护住。录象带,贴在胸前,仿佛变成了那个人的手。一起恶性矿难的盖子就藏在这儿,它的沉重足以压得住病态的轻佻。
   路上,她不放心,给他打电话,电话被掐断了。看来,他已经不方便接电话了。她便发一个短信:“钱在你衣兜里,别丢了。那是你的买命钱,千万,千万。天黑后,村里人能帮你走。我明天一早来接你。”
   燕儿已经拿定主意,一寄走录相带,立刻返回西地,不管等待她的是什么,她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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