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一个疼痛而温暖的词语
1
对故乡而言,游子的性别总被忽略
男或女,最终都变成母亲远嫁的女儿
归宁省亲,是游子梦中永远的眼泪
2
在父亲手搭凉棚的眺望中
在母亲衣角擦泪的相送中
故乡渐行渐远,而我注定要付出
一生时光,在一个疼痛而温暖的词语中
挣扎突围
3
村口,多少回母亲流着泪送我远行
而我,也在这儿哭泣着把母亲送进一堆黄土
这儿,村庄的额头,点着一盏悲欢离合的灯
多少年,多少代,多少游子,多少母亲
4
当新屋成为老屋后
老屋的老屋还沧桑地活着
爷爷奶奶却走了
他们活了九十多岁,九十多岁啊
时间多么漫长
三代老屋,五代人,在时间的河流里沉浮
可老屋活不过时间
村庄也活不过时间
唯一能与时间抗衡的只有:故乡
作为词语而存在的故乡
5
镰刀,锄头,水车,扁担,箩筐,水桶
打谷机,犁,风车……在成为意象之前
这些农具毫无美感,它们瘫在老屋的暗角
蓬头垢面,锈迹斑斑
在我离开故乡之前,我对它们还恨之入骨
它们一辈子折磨父母的身体,几近残忍
这就是我当初离开故乡的动因?
我不知道,但今天我是怀着爱回来的
对它们,我应该呈上对父母一般的敬意
它们曾经填饱我们一家人的胃
也曾喂养过一个年代的贫病
6
现在,我将再一次悄悄地离开你
可是啊,故乡,母亲!
我的脚步越是背叛
我的内心越是忠诚
(2005.3.19)
面对一个消失的称谓
面对一个消失的称谓
所有努力的把握如同握住一捧沙
当关于这个称谓的所有往事如潮水涌来
谁还能承受热泪淋浪的温柔
与这个称谓一同消失的还有我的村庄
我出生的胞衣就遗失在那一场暴风雪
我出生时的脐带至今还滴着淋漓的血
你还来不及弥合我肚脐上的伤口
便带着我们的村庄溘然消失了
生命如歌,太多的插曲缤纷而至
而偏心的上帝把你的称谓咏叹成苦难而坚忍的主旋律
每对音符的翅膀承载了无言的大爱与圣洁
每颗音符的种子播下了无言的温暖与感动
你的称谓消失在一个疼痛的词语里
我的梦破碎在一滴落不下的泪水里
当你在梦中再次呼唤我的乳名的时候
全世界都在静静地等待我那句说不出口的哭喊
(2005、6、23)
父亲
父亲在我出生时已经45岁
那时他在城里用铁锤锻打生活
日子总是那样粗砺,不近人情
就像父亲手中的生铁疙瘩
千锤百炼后
还是无法变成一块好钢
其时,母亲正用锄头敲打满地的土疙瘩
他们劳作的姿势 竟然不谋而合
退休后的父亲又扶起了犁铧
他和母亲一样,总是过分相信土地
相信那些贫瘠的酸化了的土地
可以培植庄稼,也可以培植幸福
就像他们年轻时在盐碱地产生的爱情
母亲去世后,父亲守着那栋老宅子
一个人,空荡荡的
父亲说,我怕你母亲晚上回来没人陪
现在父亲80岁了
他要我多写信,少打电话
电话听不清,又贵
每次回故乡,我看见父亲还是像从前那样
喜欢蹲在田间 和麦子水稻豆苗们
说一些我永远不懂的悄悄话
一些只属于农人和庄稼的秘密
(2004.12.10)
用来守望的村庄
七月,我偷偷地回了一次故乡
试图再次打探村庄的秘密和悲欢
那时村庄还在酣睡,如我梦中的某只大鸟
泊在稻花飘香的月色里
也许我永远无法抵达村庄的内涵
但我知道村庄始终高于村庄的一切——
土地、河流、房屋、庄稼、牲口、人群
这些像牛羊一般蠕动在村庄怀里的词语
当初,是村庄以故乡的名义
将祖先的一代代漂泊子民收留
人:村庄的主人或者匆匆过客
就像村庄的庄稼譬如一种叫韭菜的植物
总被一茬茬地收割又一次次的播种
面对所有的繁华和苍凉
村庄永远沉静镇定 不悲不喜
可是啊,村庄!
无论我怎样海角天涯地漂泊
你和我之间的距离
也始终只隔着一个温情的词语
——故乡
于是,在这块祖先最后的流浪之地
一茬茬的人便从此守望——
村民守望村庄
游子守望故乡
死去的人守望祖先留下的坟场!
人怎样才能找到故乡
——读里尔克的诗歌《秋日》
一片树叶的故乡在哪里
一把刀或者一柄剑的故乡在哪里
当一片老树叶飘落深秋的树根
一件旧兵器回到熄灭了火焰的熔炉
主啊,我的故乡在哪里
诗人说:如果你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再建造
如果你此时孤独就注定永远孤独
在他乡想象故乡
有如在春天想象深秋
残忍的程度一样让人流泪——
想象中的深秋已不再是以前的深秋了
主啊,我怎样才能找到故乡
(出处:《浏阳日报》、《榕树下》、《湖南作家网》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