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倒插了她的门 |
作者:毛守仁 作于:2007-1-18 18:41:10 访问:80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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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倒插了她的门 毛守仁 他相亲的第一眼就看岔了。第一眼见她,就像他家里那只洋磁盆上的洋美人,在水中晃游,晃起他眼光深处的几分暖昧。他有些晕。 资产阶级小姐原来真是这样的,这一趟来对了,我!他脸上的疙瘩红辣辣的。 那个洋磁盆儿是祁红家的,拿到学校当资产阶级批判。盆底画着的女人,素花绸旗袍,粉红脸儿,粉红胳膊腿,他看得心惊肉跳,跳到最后,竟然做了一件天大的事。 资产阶级小姐敢情都会在水里飘悠。 老姨介绍这个对象时说:成分高点,听村里人叫她家资本家。 他光知道资本家凶恶,可是山上光棍找媳妇难,也就顾不得政治不政治,来冒这趟险了。可见面第一眼,他就想起老爹说过的话,凡是批判的,都是好东西。 他心里偷偷笑成一朵菊花丝。 祁石是在正房见到她的。她浅淡一笑,似乎还点了一下头。这就是打招呼了?他再看自己,才发现一路飞尖扬沙的,连鞋都看不到眉眼了。 祁石,我见过你,那天,你赶着马车,与我们坐的大客车相堵在公路上,谁也走不过去。你居然搬住一个轮子,让马车一半悬空,把大客车让过去。你也太神力了,那是一车石料呀。 要不是一车石料,我还搬不动呢。我们把石料倒腾了一半在左边,右边不就空了? 她眼里闪了一道光。又那么点点头。嗯,不光神力,还有点头脑。不白给。这样吧,祁石,老姨把我家的情况给你说了吧?我们是坐不改名的资本家。现在是农民。 知道。 有一点,我还得跟你强调一下,我家女儿—— 女儿?她竟然女儿么?看不出。他下意识地一回头,果然,地上有一辆童车。也罢,无非进门就当爹。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一直等他看过了,转回脸,才又说——可我不舍得让女儿离开我,我是给她招个女婿,照当地人的说法叫倒插门。你来我家,我一样疼你,与疼女儿一样。 他差点跳起来,是看岔了?还是听岔了? 原来我要相的是她闺女,我该叫她婶儿的。 他脸上的疙瘩胀着,扭动着。替他遮掩。 其实,你来好呀,人是流动着才有生气。祁石——。 她笑了。他也笑了,他听出她前边说的其实,不是祁石。真到说祁石时,却分不清哪个是那个了。而且这个流动着的生气,暗中应和了刚才他的走眼,这一笑,他才把自己的眼光放对了。 行了!我们家智飘萍在东里屋,你进去坐坐,年轻人说年轻人的话,我去与你老姨说我们的话。 正房一明两暗,两边都有门。这些门透气透亮,与他走惯的厚重的门大不一样。东里屋这道门整个地一块大玻璃,挂着绣花帘子。他推不开拉不开,后来才想到这也是朝两边开门。 炕桌后坐着的闺女一股清亮气。 与她妈一样大气,只是脸上多一层纤纤的绒毛。 这才是活生生的资产阶级小姐? 屋里憋满了心跳声,那资产阶级小组一定听到了。 他还没叫熟这闺女的名字,倒是这种顽皮的称号跑了出来。在嘴里转圈。 他往下一坐,身品也重,坐劲也重,坐出一串串圪吱吱响。他忙弓着身要起。 你塌实坐你的,这是活动椅子,没事。我们家的家具单薄,人也单薄,老姨给你说了没有,我可有病…… 脸色如同院里的芍药花儿,白粉粉红盈盈的,能有病?鬼才信呢。也许是推脱,闺女与当妈的想法不一样,要推掉这门亲事。 我不在乎。他心里甚至调皮地说,我会治这个病。 真的,听我妈说,女人当闺女时有什么病,嫁了也能养好。 你叫祁石,这个名字好,其实,其实就是转折,你看你捏着烟抽,其实你这阵并不想抽,只因为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借着抽烟摆弄它们。 她说得倒也对,我不抽烟显得什么也不敢似的,故意抽着玩。可是心事叫人猜出来,更不得劲。 那你叫什么? 我叫智飘萍。花自飘零水自流,肠断白萍洲。名字是妈妈起的,我自己一天也没进过校门,你呢?上过几年级? 我,初中毕业。拢共没上过几天正经课,尽批这个批那个了,有次,批判一只洗脸的洋磁盆儿,批了半天,大家都爱见,说,那盆儿要能活了就好了。 他说着眼前情景,小姐是从那盆儿上走下来了。 盆儿怎么能活了? 那上边是一朵开的鲜钵钵的花儿。 京腔与土话又有差异,有些话难免听差。智飘萍遇到听不准的话,便从炕上拿起一本书,在背后写几个字,给他看。手背上几个小涡蠕动, 祁石站起来到跟前去看,后来,索性坐在跟前炕沿上。 这字,像洋磁盆儿上的花儿,你怎么说你没上过学?哄人吧? 是没上过学。但我没说我没文化。 智飘萍眼睛一汪水。不是热,不是窘,而是没长大,婴儿被奶水滋养着似的那么纯净。 飞来一片鸡毛,轻轻一拂,他身上那些绳绳索索一根根断了。他眼光顺溜了,话也顺溜了。 婶儿与老姨进来,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婶儿说,我们智飘萍是个不能做活儿的姑娘。要不,我也不用把姑娘留在身边自己照料。 祁石瞟闪了婶儿:婶儿,做活儿是男人们的事。他屈起胳膊,一个肉老鼠鼓鼓地跳起来。 她笑了,你倒是一个敢担敢当的年轻人。不过,这件事不忙,不必匆忙答复,你还是回去和家里商量过了,再来回话。要同意进我们家,得姓我们的智,要不,办不进户口来。智村有这规定。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啦。祁石把话说的硬气,像把胸脯子拍得啪啪响。 老姨后来对他说,你与未来的丈母还有点缘法,人家看中你说话有主意。要不,也不会放你进去见她闺女。也怪了,你那天吃饭,饿狼似的,把饼子一掰两半,搂起来往嘴里放,文文雅雅的人家,哪见过你狼吞虎咽,可还偏偏看对眼了?这不是缘法是什么?反倒说你这颗山核桃本质纯朴,皮紧肉紧骨紧,叫什么,可造之材[才]。看来我这媒还能管。 他当然知道改姓不是那么简单。 别人倒还罢了,他是这一代的长门长子,开锁那年,族里把他的印章都刻出来了。族长三爷爷在祁家祠堂说,石头,你是祁家第十二代传人。还郑重其事交给他一块蓝田玉印章。上面有初次见红的三个字:祁石印。说这印已经在家谱上盖过了。 这姓改起来,难。老爹咳嗽了一气。倒是当妈的心疼儿子。嗨,说那么玄?什么印,就是一块石头。我们儿子自己还是一块石头呢? 祁石与青石的土音没区别。在山上,人们就叫他青石,叫惯了,他也把自己当成了青石圪蛋。当妈的一句笑话把事情扯淡了:姓什么有啥要紧?姓什么饿着肚子也一样难受。去吧,树挪死,人挪活。 他找乡政府秘书祁红办手续。那是他同学。 喊着名字,把祁红惺惺地从里屋喊出来了,眼泡肿着,没有饧透,头发披着,一团香味儿。 姑娘们一进这个院,都懒洋洋的。半个身子是公家的,半个身子是自家的,半个身子是商品粮,半个身子是口粮地。起初,他还曾为自己吃过半口商品粮悄悄得意过呢。就是批判洋磁盆儿那次,班长祁红单独留下他背政治课文,姑娘被霞光烧透了,他盯着他笑了下。祁红伸手揪他,他天打五雷轰似的一下子搂住了她,她竟然没叫,只是吃惊地张着嘴。事后,他说,她的身子圆溜溜的,像是洋磁盆上印的女人。 都几年了,怎么祁红脸上还有一丝不自然? 他忙把眼光退下,退到皱巴巴的红连衣裙上,这是村里第一件红裙子。 你这么一穿,倒真成红旗了。红旗飘飘。 她是三爷爷的侄女。从小常得小红旗,同学们就把她的名字反过来念,红旗。 她瞪他一眼:看什么?严肃点儿,你以为这还是学校?这是乡办公室。——你要开证明?和谁?往哪开? 祁红取出一本证明来,斜眼看他。 智村,智飘萍。还迁移户口。你怎么不问我的姓名? 是该问问,我给忘了。只记得你姓赖,说吧,叫什么——? 我就怕你忘掉。我改好了,不性赖了,姓智,智祁石。其实,我给你说,那天我不是有意发赖…… 拉长了的眼皮,就像那证明册子似的合上了。 祁石,你怎么改姓了?改姓是大事,宪法都明确规定,姓什么是公民的权利,你随便就把权利丢掉?户口是咱中国的制度,老同学,什么都能变,制度不能变,户口少一笔多一笔都不行,更别说改。我不会让你犯大错误。 开不了证明,婚事不完了? 婶儿没把事情看那么严重。 她把一团笑咂在嘴角:那个秘书,怕你犯政治错误?你怕不?你要不怕,就不管她了。证明,不就是一张纸?又不能吃不能喝。 婚事定了。 婚礼这天,他提前下了山。 里外三新的衣服,都是未来丈母娘给量身买的,深蓝毛毕叽中山装,笔挺笔挺,白衬衫硌脖颈,这样卡着,倒符合他爱梗脖子的习惯。脚上是白袜子黑皮鞋。临下山,他怕鞋袜落土,让妈缝了两只鞋盖。 婶儿打量他一遍。让他把领扣子、衬衫袖扣子,分别扣好。再往下看,笑了:你的皮鞋怎么戴了帽?你以为去耕地呢? 只有耕地的把式往鞋上系帆布鞋盖。 祁石起先觉得丈母娘说话亲亲近近的。可是她急扭身走开了,脸面闪出一道红晕。为这句话尴尬? 丈母娘今儿穿上蓝旗袍,快走慢走,都那么舒展,身子的好处恰到。衣服的好处也恰到。村里人竟也拿看新媳妇的眼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她女儿飘萍该是怎么个扮相? 大玻璃门终于拉开。新娘子一身白纱,春三月的梨树枝头长出了公主,还是长出了飘萍?真是怪了,“资产阶级小姐”穿上白纱怎么不丧气,反倒贵气? 两只手粗粗拉拉,挨着那雪绸一定划得哧哧响。他有点胆怯了,搓着手。 傻小子,你还等什么?她容易有个能漂亮的天气。 婶儿的话像绒球掏耳朵,醮了笑声。 他依吩付走过去,像端玻璃器皿,把飘萍端起来,他不敢用劲搂在怀里,就这样端出家门。 定婚那天,他喜出望外地表态,娶了飘萍,让我扛北山也悦意。婶儿没让他扛山,只要将新娘子抱出抱进,别让新娘子的脚尖沾地。是的,新娘子沾地,会带了穷土。他听说过。 一出屋子,耍新人的围来,要脱鞋脱袜。有人攥着长针,专扎他胳膊,他左躲右闪,防不胜防,这时,梗着的脖颈绵了一下,飘萍的手搂过来,他们之间的生疏矩离没了,她猫儿似的团团着,贴近他。 她们家居然一点不怕惹眼,婚礼放开手办,竟然还有人下雪似的洒彩色纸片。他与新娘子踩着彩纸片,走向婚车。他在地上踩着,她在空中踩着,那只鞋跟像大姆指,高高翘着。 照像机伸来,就像村里人怪兮兮的眼光闪来闪去。 被端在空中的飘萍怕有个闪失,伸手搬住祁石的脖颈,这一胳膊搭上去,竟搭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温馨。 强壮的骨骼,坚实的肩头,很宽。 她觉得自己从那辆童车里一下子跳出来了,这才是终身要坐的车。 那辆桔红色的童车,为适应乡下土路,做得大而结实。飘萍从记事起,就坐在里边,一坐就是十几年。 她在祁石的怀里才找到了走路的节律,胳膊上的血管游动着“婚礼进行曲”,她乖乘地贴着他。 飘萍的人生出门就遇到了阻碍。 她在妈妈肚子里已经成形了,妈妈已经不能穿平常衣服了,却被街道上的婆娘们逼着穿旗袍游街。而且必须穿那件银白旗袍。她们强令妈妈缝住开叉,硬绷在身上,妈妈跌跌撞撞地走着,口里喊,我穿着白旗,我是资产阶级,穿着白旗反红旗。 妈妈的皮鞋跟也被砸歪了。这双法国高跟鞋且耐呢,锯不断,被砸了几锤子。 穿着被歪曲的东西,妈妈步态踉跄,一跤一跤地摔,她在肚子里受不了,冒失地伸出一条腿试深浅。这一试,差点要了妈的命。这条腿让路人硬给塞进去。等她再出门时,腿不听话了。 妈妈被斗其实是因为股息。爸爸死了,妈妈被赶回爸爸的故乡智村。 婚车讲究不走回头路,车队进了城,到红卫厂门前转了一圈,她知道这是妈妈的安排,妈妈的心病。进洞房的时候,她又进了祁石的怀里,脚依然不落地。人们围了看新娘子先伸哪只脚进门,左脚生男孩,右脚生女孩。 她在他耳边说:我哪只脚也不先伸,你让我头先进门。 好,咱就头先进。他什么都敢做。谁都没挡住他。 入洞房,该是这样子? 还该是什么样子? 婶儿说——,祁石边说边抓新娘子的被子角,却不知该怎么做。 叫妈,不能再叫婶儿了。从今儿起,你得改口了。智祁石。 飘萍将被子角往紧收了收: 叫妈别扭,是吧?你听见别人叫你智祁石,也像叫别人似的,也不习惯。可是事情总要有开头,——刚才你要说什么。妈妈怎么啦? 本来要借婶儿的话,钻新娘子被窝,话头被打折后,机灵不下去了。他重新续接:妈可真是个将才,什么事都安排得周周到到。 智飘萍调皮地笑了,笑他肚子里折断的话。 他又试着拉她的手,她把手反躲在被子边角上,压着。 飘萍,你说,你今儿在我怀里为啥要——搂住我的脖子……。 我看你累了,不给你加把力,你那样子就难看了。拍照呢,不能让你留一个精疲力竭的影像。 资产队级小姐不是总说,爱么?她怎么不说那句,我爱你? 他脸上有朵云彩飘过去,薄薄地。 洞房里大谈照像?听房的把小汇报打来,当妈的沉不住气了。她从六嫂等人的讪笑中,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他们以为智飘萍这辈子完了,只能当一个老姑娘了。她偏给智飘萍找了丈夫,还要让村里人把新婚之夜传扬出去,让所有等着看笑话儿的人碰一鼻子灰。 当妈的相信女儿能战胜命运。 智飘萍从童车里长大了,不能上学,正好不必学那些斗争专政批判的火药气。她在童车跟前,给女儿讲《七色花》一直讲到《格兰特船长的女儿》《红帆船》。用唱机放《二泉映月》《红楼梦》《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命运》。乡村里可以尽情地听,没有人懂的。 乡村的井水,田野的风,把女儿的眼晴滋养得清清静静。女儿是她的潜心杰作。后来,妈妈留意到女儿心里有一块天空封闭着。 那块天空有阴有晴,有雨有云,才正常。 得让大家都认为她的女儿是正常人。她认定祁石能做成这篇妙文。他端着智飘萍,直着脖颈走在院子长长的甬道上,蛮有气派。可是这会儿她略有耽心了,是不是今天这场面,把他唬住了,不敢轻举妄动? 推拉门上响起“婚礼进行曲”的点儿。飘萍的表妹端来一只痰盂儿。红纸糊着口,里边哗啦啦响。 表妹嘴唇咬着笑:我是领导派来的。 表妹伸手“啪”一声,将盆口红纸拍破了。她做了一个鬼脸。接着,又亮出一桩东西,是鞋面一样的布,朝祁石眼前晃:还有一份,鞋盖。表妹把鞋盖套在他脚面上。鬼灵鬼灵地跑了。 祁石楞怔了一下,随之,呼地跳起来,顺势掀掉飘萍的被子。一气呵成,飘萍措手不及。只得草草闭上眼睛。 其实不及的不是手是腿。她双手还有个没抓住东西的脱落样,最没有动作的是腿,她不知道腿该放哪儿?她也不能把腿放哪儿。 街头六嫂们说的腥荤话,也进耳朵,也出耳朵,偏就剩留了有关腿的。 听的时候,是极远的一点疼痒。可是有了丈夫,有了洞房,事情就近了,腿在身上长着,疼痒呢? 祁石毛手毛脚,像解睡衣似的打开她的双腿,也像一件衣服似的把它们摆放到旁边,再不留意它们。他脑袋热了,大了,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飘萍有几分开心,她打开的是心房。 你怎么一下子就疯了,谁借给个你个胆儿? 妈,咱们妈。这是咱妈的指挥。 他顺溜地改口了。 表妹送来的这双鞋盖,我一看就认出是咱们妈送的。别人不懂。 你倒懂?智飘萍撇嘴。你才认识妈妈几天? 真的我懂。白天,妈指着鞋盖儿说我是耕地穿的。他说着又想起妈羞红的脸。刚才他一下子醒过味儿,知道耕什么地了。 耕地就耕地,村里成天耕地,说这又怎么了? 祁石刚要争辩,突然闭了口。盯住她笑,这次,他意识到她装痴。 我就再实,前边还有个其,其实夜里耕什么地?其实让我耕你?看我怎么把你耕透。 你耕,你耕呀…… 祁石趁着娇情又上了身。 她手也忙脚却不乱,手指趁空在腿上一搓一搓,竟然从腿上活活退下一层皮来。 祁石眼睛瞪得比牛眼大:这是什么? 袜子。连裤袜。她调皮地挤挤眼。你呀,只知道生吞不懂活剥。 从粗粗笨笨的喘息声中,从他的尴尬与得意中。飘萍明白了什么。这也倒省了心,飘萍根本没来得及再细想腿该是怎么样儿,她就像觉了疼痛似的“哎哟”了一声。其实她是新鲜,她想像着盆儿上那层红纸被捅破的脆爽,纸面带着响开了花、破绽继续扩展、裂开,卷缩…… 平常她的这部分内容全藏在童车里,使它有了一种童心,一种童形,又夹在这样一双不动情的腿中,有了几分委屈却多了份神秘。 这一夜,稀里哗啦,破除了委屈,破除了神秘。 起初,他把飘萍的两条腿一扒,打开房门似的。后来,他觉察,她的两条腿是门,须要动手才能闭上。 他才一下明白了“她不能做活。”的话,相亲那天婶儿说这话是这个意思,还有外屋地上那辆笨重的童车。怪不得他们的婚礼与众不同,乡亲们的眼光怪怪的。 半截美人!他依稀听到围观的人群中有这么个词。这个词就象他们手心里偷偷攥着的长针,尖锐地刺入皮肉,不流血,却“针针”地闪烁着疼,躲不了。 那条皱巴巴的红裙子出来了,从里屋出来。祁红的一半是那样分开的,左右分,他抱住祁红的时候,还没有穿裙子,却感觉是全可的,不是一半,也对,这样分开,不能叫半截。 他听到音乐声开了。意识到自己该说话了:你妈——说的话真好听,真耐听。 我的话不一样么?不好听?还是不耐听?你不是要说我妈——你是不是才知道我的腿?——我告你有病,你不信,不让我说。 第一次相亲,我觉得你就是仙女,会满天飞,根本没往腿上想。他说的确是实话,他被她的大方,清爽,生动,活活醉了,再没有想到别处会有病。 刚才,我看到你的眼神了,看到你肚里的话了。结结巴巴说起我妈来,妈妈也没成心瞒你。你也不必为难,你看明白了,你要后悔还来得及—— 他立刻把她的嘴捂住了。 她说出了他霎间的心思,他怕了。他捂她的嘴,倒像捂住了自己心地顶开的一眼泉。 后悔?我,我还为此多一份高兴呢。他要把话说的更硬气。 别胡说,有为这高兴的么?好话也不会好好说。 真的,我不是疯说,我看见你,就想把你常抱在怀里。你有这样的理由,我就能白天也抱着你出入,光明正大。好理由。 是的,有什么可后悔的?他自问。半截美人,也是美人。 飘萍枕在他的胸口,头发痒着他: 智祁石,多少年,妈妈第一次穿出她的旗袍。还没有变,还能穿,妈妈的腿还那么美! 婶儿的腿太美了,走路那么俏爽,他心里改不了口。婶儿的旗袍,和大上海一样洋气,腿根一条缝,眼皮似的一眨一眨,就为这,他不敢朝她站着,怕与那眼光对视。就为这,他叫不出妈来。 我没敢看。 肯定你看了,要不然,怎么会不敢看?说实话,见过多少漂亮女人,都没有妈妈这样美的腿,这儿圆润丰腴,到这儿又细得匀称,修长,还有,抬腿迈步,精气神贯满了。一动就生出韵律感,美的叫年轻女孩子都要艳羡死了。妈妈年轻时,那该美成什么样子。 哎,飘萍,你是跟我说呢? 跟你说呀,怎么啦?你是我家人了。我得给你痛说革命家史。当年,沈城有四大美人,我妈是其中之一,破四旧前一年,她穿一身银色软缎旗袍,银色高跟鞋,穿街而过,多少眼珠子追随她的身影,多少女人想学妈妈的步态。 我说你结婚怎么要穿一身白?敢情有原因。 你没见过?白婚纱多圣洁?可惜它不如旗袍的一点是,显不出女人的秀腿。破四旧,眼气妈妈那双美腿的人,说不出腿美有什么坏,便说穿白色是反革命。是打白旗,等等,下黑手整妈妈的腿,却把我的腿拽坏了。 这样更好,我说了,真的。谁个可以让她男人大白天抱来抱去。只有你。 他这会也就明白了,南大门院里的家门为什么都是推拉式,那是为女儿出入方便,推拉门没有插肖,正插门倒插门都只是个样子。 受用的不知道姓甚了吧? 这句俗话,像给他量身定做的。洞房之夜第二天,他听到了这句含糊其辞的话。碰巧了?还是有意损他? 我就明告你们,我姓智。没有户口,也姓智。 他大张其鼓地开始了姓智。用智祁石的名义,做各种交涉。他的生活搬下平川,类似一棵苹果树移栽,脚下须重新踢开一团根,抓住陌生的土地。这团根就是智祁石的影响。祁石若改做了名儿,就成了青石,一种顽强的石头,前面加个姓,智。三个字不难相处。这团根踢开了,智村人叫顺口了,自己也习惯了。 一脸新娘晕,智飘萍收敛不住。坐街的媳妇们诧异极了,莫非她真受用到了妇人的全部乐趣? 上半身渐见丰韵,智飘萍欣赏着长大了的自己,却又把自己当小孩儿让祁石宠:你得可心里把我当你的孩子,当月娃当婴儿。否则,你抱着我出门不像。 夜里,她要祁石把她抱起来撒尿。当地话叫把掬。她对祁石胳膊的力量撒娇。 她被捧起来了,却忍不住笑。 你怎么?倒底急尿不? 别急,你一催我就更尿不出。她又笑。 祁石嘴里嘘嘘嘘打口哨,像哄小孩撒尿。这口哨变成了印尼民歌:“宝贝”。她迷起眼睛陶醉。根本不努力。 除了我妈,还没有过别人把过我尿。你是我什么?我叫你什么…… 人们对这对夫妻忍不住地要生稀罕心。那天他们又俯在窗根儿低。智祁石嘘嘘的口哨,没吹出尿,倒催出听房人一片讪笑,笑声中夹满嘘声,“哄”一下子暴发了。 祁石一惊,扭头看窗外,手腕把脱了,飘萍一个闪空只觉身下什么东西“咯吧”脆响。等到祁石抱她起来,她看见尿盆砸破了,地下一片狼藉。 ——别管我了,快去收拾地上的尿水。 祁石也不说话,跳下地拿来毛巾、药、白布,在她腿根擦着抹着包着。 她猜想到碎磁片把自己划破了。 妈妈听到了动静,第二天,请了医生来,细细给处置过。她听见妈妈背身叹了一声。为什么? 都说树挪死,山上的苹果树竟在智祁石手里移栽活了,只是下了平川的果子,味儿复杂了。智祁石挪树之际,把名儿也在智村换了根系,枝新了,叶茂了,撑开了树冠。 先是风向宽了,资本家不丢人了,用不着开会站在前排低头了。智祁石抬起头来,一眼就看上了老庙里开着的修配厂,明知道是支书包的,竟然还是放出口风, 这么大的修配厂,一年交一千?还不够房钱。我要包下来,一年三万。三年十万。 他空口白牙用“万”字尾巴说话,有点儿南大门院里的屁臭气。从前是胳膊里有劲,这阵,话里有劲。 酒也有劲,还是后劲,在城里给乡干部们摆了一桌。回来时,口风更硬了,说出的不是话,组装成了歌,把电视里流行性感冒的歌儿七断八截地修配起来“万里长江浪滔滔,红旗飘飘永不倒……”,曲子冒港气,话音却离粤语远点,词儿更似是而非,插进了红旗还飘飘? 他没觉得舌头上飘出了什么,只看见妈妈眼里飘着一丝讥笑。他站在正房外,推门,推不开,拉门,也拉不开,这才想到,自己思谋着把推拉门装上了插肖。这倒好,自己倒插在门外了。他没急着回家,先要唱完歌。 门自己开了,开出了妈妈诧异的神色,接下来,就飘进歌里那眼光,眼光里浮着那种轻轻的笑。 噢,智祁石会唱流行歌了?智祁石,唱得什么?红旗飘飘。 第一问,他还没听出别的味。 那些乡干部问我,认不认识红旗?你说好笑不?我们一起玩,一起批判洋磁盆儿的时候,他们在哪儿?现在还问我认不认识,她当了副书记?她就再当了什么书什么记,我还不知道她几斤几两?哪天我得回去看看,鲤鱼跌惊…… 他嘻嘻笑着,流出这么个词,才一下子惊觉了。 你说谁,谁是红旗? 红旗,我从前,说过的,那个同学,当年,当年恼了我,不让我犯错误,不给我开证明,那个秘书。这帮人说起红旗来,倒比我还熟,好像全县的乡干部全知道她。 他的话朦朦胧胧了,话里有红旗的身子拱起来,一跳一跳,鱼跌惊,那女人有一绝呀,身子像鱼儿砰砰跳,鲤鱼跌惊。要命呀,什么男人能受得这个?。人家还有语录,领导在上我在下,你说几下就几下。你说,这是跳什么,跳龙门?可是那些人的话里,又有自己的话,怪道,鱼长出腿来了?腿才有这么大力。 刚才,是不是说漏嘴了,鲤鱼放出来了—— 妈,你喜欢吃鱼,明天我给妈买活鱼,我说,给他们说,我妈,能把鱼做得跳,鱼在盘子里跳,我说,我亲眼见过,他们不信。他们哪见过个真正的? 你同谁在一起喝酒?——又是为了承包个村修配厂? 刚才,我还给村里人说,修配厂怎么承包,得大伙儿商量,不能由一两个村干部说了算。 智祁石,村里不是规定没有户口不能包么?你怎么还惦着这个破厂呢? 妈妈,我把户口,结婚证,全办回来了。 他掏出来了,是的,全在这,几张五十元的票子,往茶几一铺,一排溜摆开,——你看。 你喝得不认识自己了? 话像从鼻孔里嗤出来的。嗤就嗤吧,她这般傲气在别人身上还见不着呢。 认识,我是认识自己了。认识了。明天,我就能开回户口。红旗,不在那儿了,谁还能挡住我?这几张老头票,打出去,保证一路绿灯,公章,公章能把纸盖破。以后,我就能当,当有户口的智祁石。 当妈的看了看他,似乎点了一下头。就像他定婚那天的表情。然后,递给他一杯浓茶,浓得发苦。看着他喝下去,又倒一杯,热气熏着他的眼。妈妈是广州人,广州人怎么站起来这样高呢? 那么个小修配厂,还尽管捉摸什么?你有点文化基础了,去广州进修吧,学习纺织机械,我都安排妥了。 做了我们家的人,就得有我们家门风范。去广州生活两年。学什么不学什么,也带得回一身气质。 非去广广州?我,我听不懂那儿的话。再说…… 都是中国话,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娘家那边有亲戚,可以照应你。至于为什么非去广州,去了你就明白了。谁出国留学,不往法国英国美国去? 妈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就待见这种语气,从那么娟秀的身上,说出来,有种楠木气。类似那面穿衣镜的楠木框,玲珑剔透,却坚硬的有铁声。 智祁石,你要一门心思放在功课上,千万别心猿意马。 妈妈说话的时候,总是直视人的眼睛。这次却有意无意地拿烟点烟。没看智祁石。 智祁石提回几条鲤鱼来,是带了水提回来的。到厨房,它们甩着尾巴扑愣扑愣地跳得又急又滑溜,几只手都摁不住,水花四溅。 看着那活蹦乱跳的鱼,脑子里又涌出昨天的酒味,白酒被红旗映红了。 妈妈没看他,更没看他的酒,只是利索地烧鱼。鱼只剩一副皮囊了,依然能在油锅里跳跃。 谁想到夜里这鱼又跳起来。 飘萍帮祁石抄写电大笔记。祁石一进智家门,妈妈就督促他准备功课,毫不含糊:一个国家能永远不开大学?我不信! 祁石一直不待学。可是待与飘萍在一起,便把一半功课托飘萍代做。他听过了,便坐在跟前看,捎带看飘萍手背上的小涡儿蠕动,心里痒痒的。 飘萍做完了功课,将本儿往桌子上一扔,本儿里的钢笔掉出来,滚落在地上,欢欢地蹦跳,还带着脆响。 祁石,看,像不像你前天买回的鲤鱼跌惊? 祁石将收音机调了一个唱歌的节目,自己给自己下课了,往起一站,却类似跳似的,往高窜了一下。 鲤鱼跌惊?那是在水皮上,尾巴一翘,弓起身子,一跳,一跳。 光是听飘萍说故事说词说字,这次,轮到他自傲一回了。 原来得在水皮上。那红旗她们怎么跌惊?总不能往炕上放一池子水? 智飘萍慢悠悠地说。 祁石被点破心事,脸皮烫热。——飘萍并不曾在这个词上懵懂。飘萍是怎么知道的? 六嫂那帮坐街的婆婆妈妈都知道了,还有谁不知道?你以为干部们的嘴只会宣传改革开放经济特区? 倒也是,现在乡里开常委会都保不了密,她一个红旗有什么保密的。 我不认识你的那红旗,也不想认识。不过,妈妈为什么下厨烧那道菜?你看明白。你看明白了没有?没有心没有肝,鲤鱼照样能跌惊! 收音机的那只猫儿眼,替他一眨一眨。 智祁石到广州上学的事,惹出街头地头一片叽笑。 他?欺侮土坷垃出身,能考到广州上学?那咱村里的人都是大学生。 六嫂看见智飘萍摇着轮椅过去,朝她背影撇嘴道:这个智祁石也是,结了婚,努力劳动加紧生产赶紧生孩子立门户吧,上什么学?哪么点儿事还要到广州学?不够在本地学的,这跟前就有现成老师。 支书蹲在修配厂门口,说:那小子,南下了。和当年八路南下一样,接收财产去了。 他透露出一份秘密,飘萍的妈妈许黎茜从广东继承了一份产业。是丈夫留下的。那份产业当初比沈城的最大厂子晋生厂还要大,如今败落了,再败落也还有个几百万的规模。 敢情人家那个资本家不是叫着好耍的。 怪不得人家叫那么洋气的名字,敢情是大地方的人。 村里的日子说慢也慢,说快也快。说许黎茜北来说智祁石南下的话还没有干透。哪阵风刮过后,智祁石从南大门院里走出来了。打猛看,差点认不出他,头发烫成黑羊毛卷卷儿,足蹬白色火箭皮鞋,凌空走着似的。白西装红衬衫,黄点儿领带,倒是一身服服贴贴,连脸上的疙瘩也与衣服不认生了。手里提着个大录音机,一排红灯闪来闪去,里边的台湾嗓子颤颤绵绵唱着:“你笑得甜密密,在哪儿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一时想不起,在梦里……” 村里人不知道他们正享偏福,这歌儿在城里得扫进公安局。他们没有那种义务。他们只是听着这歌儿不像大学生唱的。 怎么看他也不像个大学生。 村里人便忘了他念书的事。只问他怎么不在广州当工人。 广东不是有你智家的厂子,你怎么又回来了?放着金碗要饭吃? 他也不说念书的事。广州是现成饭,我不吃现成的。我要在这儿创建自己的基础事业。将来说起来,是我智祁石一手搞起来的。 他说话带了些蛮子口音,如流行歌儿一般。腔调并不冲,口气却大了许多。他不谋算当工人,他要当什么?难道当厂长不成? 今天他的脚步,不似妈说过的那种,没有那般重。看来没唱酒。 拔开推拉门的插肖,飘萍闭上了眼。 “卡吧,”祁石先捺下录音机的键。“云啊,我和你去看大海……” 知道吧,现在沈城到处甜蜜密,到处美酒加呵啡,我给沈城偷回个邓丽君。 说着,他探身到床前:怎么倒睡了?我还没给你惊喜呢。 连学都没上完,落荒逃回,还有惊喜?她闭着眼不肯睁开。可是他的嘴唇贴了过来,贴这儿,贴那儿,轻轻的,她一机灵,身体先被唤醒了。——他亲的好邓丽君。 这张嘴软了许多,柔了许多。把那胸肌比出更多些坚硬,她的指头肚抚着摸着,想把那膨膨膨声抚摸出来看个仔细。 邓丽君温温馨馨地飘悠。 来,起来吧,飘萍,试一下这件衣服。 祁石从背后抓过一件手袋,非让她立刻试。 她浑身惺松着,溶化着呢,哪里有别的兴致: 什么好衣服,要半夜起来试?我懒待重新穿戴,明天吧。我先来上一眼。 不能先看,走了气?得穿上看。你也别费事,这衣服就得光溜溜的试。好,你就这样,眼还是闭着。 智飘萍闭着眼,梦里雾里被扶起来。衣衫抖开,她伸胳膊穿了。是缎子的,绵绵的却有骨架,不像睡衣。 你骗我?她懒散地睁眼了。身上是件蓝锦缎暗花旗袍。沿边,盘扣。 不光妈妈,原来女儿的身段也喜穿旗袍,他的手下显出了万分仪态。 哎,智祁石,眼力见长哟。 他知道自己的眼光映着月光。宝石蓝缎子像海水,被月光映深着,花儿浮出来。白净的脸,白净的颈项,被衬着托着,胸乳鼓着舞着,他扶持着她。 “云呵,你为什么徘徊在海滩,云呵,难道不怕大海就要起风浪……” 不知因何,他将盘扣打开一道,又一道,一道一道,颈窝,乳峰,……雪白的肌肤婉延起伏下来,绰绰约约。 真是欲说还羞,祁石感受飘萍说的那种韵致,婉约的曲子里,长长的腿胯伸出来,该圆处圆了,该满处满了,该匀停处匀停了,洒脱地走着,那种步态,是海浪退出沙滩时的消停,风流,一路的味儿,一路的劲道。对,劲道! 他喉咙处鼓涌着一个东西,他用唾沫淹着它: 妈呀。 飘萍也重温起自己的梦,眼睛迷离着。 你叫妈?亲爱的,叫——叫! 妈——他用当初改口的口型,新鲜扭捏又清晰地喊了出来。 妈妈,这两个字出口后,捎带了狠劲,像肉博。一下子没了生死顾忌。 智飘萍像被子弹射中,霎间,站立的霎间,蕴含了颓然倒下的始端。可是她被劫持着,只能脸面朝后一仰,急促促去呼吸月色。 妈妈要我去拿下那个厂。你说呢? 这句话不知是从哪儿说出的。后来,他明白了,是从西装的内衣袋里。那儿放着他走私邓丽君歌带挣的一笔款子。 消息确切,红卫厂垮了,要转让承租。 他是这样开始与妈妈说的。 智祁石,我想着,你去,把晋生厂拿下。妈妈语气就像某一天站在灶前煎鱼。 他说的是几千人的厂子,不是几条鱼! 晋生厂原是智家的厂子,你正好学过这个专业。去吧。还等什么? 学过就行?哈,他肚里大笑一声。他把学业半截子撂下,一跑回来就什么都底漏了,正思谋怎么交待妈呢。这句话让他定心了。 女儿没上过学,倒盯着他丢了的毕业证。妈妈是正儿八经学校毕业的,却看得开。 去吧,你那些钱不够,差多少,老柜上给你补。 他觉得妈妈早有备份。可他不开这个口,他要先拿得出自己的钱,才像条汉子。 不过,他还是有些底虚,那些书本都翻旧了,他与老师也成了哥们,可书上没讲,老师也没讲过,这么大个厂子怎么个弄法?晋生厂那不是三个两个修配厂能顶得住的。 祁石去厂里作过了调研,晋生是智家三十年代创办的企业,是全省最早的民族工业。起初叫股份有限公司,后来又叫公私合营,文化革命收归国营,改叫红卫厂后,没了智家什么事。厂牌与公章改了多少次,妈改不了口,还是叫晋生厂。不过,如今只剩了一堆过时的机器,积压的旧产品,成千工人。要运作起来,那得靠几千万资金吧? 他去晋生厂,是与飘萍的姨表妹一起去的,她在那厂工作。站在厂子破塌的门窗旁,西北风呼呼呼穿堂刮过。他与她都隐隐听到了妈妈贲涌的脉博。祁石想象不出柔润的妈妈何能潜藏了这么大的魄力?仅仅因为这厂与智家的血缘关系?因为她在这儿挨过斗,丢过面子? 他屈起胳膊来,肌肉鼓劲着,却还是缺少“砰砰”跳跃的力量。 直到夜里,他还想不通,无意间推开了这扇门,是的,门虽一样,方向可不同,推开后他才发现是另一间屋子。 竟标那天,东风一下子刮出个晴朗天,垂杨柳把长丝绦舞开来,缠绕到脸上身上,片刻不待宁静。昨天的矜持变成了飘洒流风。 妈妈拿吹风机吹掉了他头顶的痞气,给他换了一件黑衬衣,送他出门。她站在南大门前,雾鬓轻飘飘,云影绰绰,一身银白色苏绣旗袍,饱满着,酝酿着。 祁石全身硬朗朗去了晋生厂。全不管今天应对的将是些什么背景的干部。 他的脑子却松弛着,一个念头在路上回找过来:对,那扇门没有倒插,他顺手推了一把,就看到了背朝镜子走过的妈妈,正是他想象的那种步态。 他要发言了,突然双手一张,把讲桌搬到了会议室外,站到了广场前。只有表妹及时地跟出来。 做他的臂膀,表妹最初是出于亲情。她清楚抢夺厂子的对手们,一个比一个腰粗。她只不过帮他尽尽心。哪里料到生死关头,几千工人打着横幅,冲进来要听证。几千人助阵的声势,一下子大得谁也收拾不住。他,他居然击败了所有对手。因为只有他应承让机器转起来。 表妹喘着气,眼光朝他闪烁:姐夫,有你的,这次,我这条膀子就在你身上长定了。相处这么久,真看不出你有这么大气魄。 我也不知道,昨天我还犹豫。也许,全凭这场东风刮得紧。 一瞥顾盼神飞的眼光照亮了这边屋子,也照亮了她心里的屋子。 呵,美轮美奂,那光,那彩,抑制不住一波一波地焕发出来。 智飘萍推开门,看见了装在楠木穿衣镜里的妈妈,她觉得自己很小了,这是她小时候见过的一幕。 妈妈穿了银色无袖旗袍,在镜子里前后展示着,妈妈的肌肤仍然白皙,受得住银白旗袍的考问。而且略略丰腴的身材使旗袍曲线曲得性感曲得柔媚。 女人在镜子前轻轻抚慰自己,淹没在眼波里,欣赏着,竟没觉察门口的女儿? 她转过身,飘萍看见妈妈的眉稍与眼角,烧起了霞色。 轮椅摇进屋,妈妈依旧不看她,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屋里不知何时悄声静气地暗下来。 智飘萍,咱智家得要自己的后代了。 飘萍豁然想起妈妈给自己收拾创伤时的那声叹息,她的脸色被旗袍映的惨白。 飘萍要怀孕了。她换了一件肥衣裳,村人看见的肚子凸起来。她用做作的体形告诉她们,一个女人该有的变化或迟或早她都有了。 六嫂拉长的脖子上,架上疑疑惑惑的眼睛。 当妈的,脸红红着,像是幸福,像是快乐,她把自己的话说成两扇翅膀,围拢了女儿,呵护着小鸡的母鸡一样: 智飘萍不比寻常女人,生孩子一定得到全国条件最好的医院。广州中山医院。不管男女,生个孩子,当妈的怀里的一块石头才能落地。 她只能往长远处想,她知道,如果自己真怀了孕,妈妈也会这样想。 不同的是,妈妈怀里不是石头。 六嫂听到这儿,也终于笑出声:许黎茜,你抱窝也抱得太久了吧?人家飘萍早有人抱了,你还不丢开手?还非等到生孩子? 妈妈摇头,又摇头:咱们都是过来人,说实话,谁年轻时没有在丈夫的怀里活过?可是,丈夫的怀抱,是有数的日子。不能像当妈的抱她,一抱就是二十多年。反过来说,她将来也只能靠自己的孩子抱着。那才最体贴呢。 说到底,妈妈还是为着女儿着想,也难为了妈妈。 她的眼角湿出来。别人看见,无妨,她们怎么想也对。 妈妈带着女儿,南下广州。 晋生厂厂长办公室前栽了一棵苹果树。智祁石当了总经理。他不声张,不铺排,就让表妹似了一份合同。拍板那天,他从小包里取出一颗呆头笨脑的金印,啦,盖上了。他的眼光不看合同,倒欣欣色色地盯着那方鲜红印章。 一亿多设备呢,你贼胆儿大,表妹说,花公家钱的厂长,也没见这么大手面。 他把手里那个笨气的章搁在桌上,放出了响动:盖个印章,要什么胆?当年半夜里偷渡香江,那才叫胆子呢。 这胆儿也够个大的,厂里哪来这么多钱? 你不说,谁知道?别人都当你姨姨资本家有金窖呢。 要不,我说你贼胆儿大。 你姨姨见我第一面时说,人流动才能有生气。我记到现在。我给你说,钱流动才有生气。你也得记住,要不,你就白管财务了。 是他命好,还是晋生厂命好,纺织品一夜间吃香了,晋生厂试产的气流机紧俏死了。南方厂家来提货,拿着现金排队。厂里让他们先交半年预付款。晋生厂真有了大钱流动起来。把沈城的老板眼红的滴血。 总经理智祁石成了雨后唯一的春笋,顶尖顶尖。 他红得应酬不迭。可有一样,应酬再多,也从不在外边过夜,说他如今做老子了,得天天守着儿子。场面的朋友们不能理解。约好了一次行动,借一家酒楼开张的机会,终于把他放倒了。 东北小姐嫣然一笑,旗袍里时明时隐的长腿,婷婷款款,走到他心里的点儿上。 他放开了性子,百般折腾她的腿。却把肚里的酒摇醒了,酒像墨汁点在水里泛开,丝丝缕缕扭曲着。 真像鱼。绵光,滑腻。身子弓起来,砰砰地跳了几下,更鱼了,鲤鱼打挺。他就像在报纸上耀武扬威一般,老子天下第一。 等那水自清,则无鱼。剩下一个鱼尾隐约现出。 他记起来了。东北小姐说去洗个澡,什么水能洗得丰满这么许多?还长出了鱼尾? ……还得是你,真像我想象得那样。十几年的心愿也就了了。行了,别说了,祁石,智总。今晚我请客,一切开销记我账上。 一开口说话。她更不是那个东北小姐。这是从吃奶的时候,便听惯了的腔调。 不认识了?祁石。她把脸说的熟悉起来。 你这一下眼光又野又坏,上学那会儿,我就吃过它的亏。 咔吧一声,她——从十几年前晃晃游游地走进灯光里。从传说中走出来。那鱼尾也在灯光里消失了。 红旗—— 对了,是祁红。你的班长,还记得我的外号? 你个贼胆儿大,那会儿我让你背书,你才多大就敢抱我,抱着我满桌子打滚。谁都怕我,你就不怕? 怕,怕你告三爷爷,你没告我还怕什么? 我不想告。你搂我很美气,就像猛不丁跳进热水澡里,浑身都绵了。你要第二天再,我还会让你,你没觉吧?你那会儿这儿倒有了野劲——我第一次感到男人是那样子的,一直让我想着——真的,那年开证明,不是为难你,是不愿让你走。今天,我特意安排来与老同学叙叙旧。见证一下。因为听说你有一个能转的金印,没文化的人连认都认不出。那是什么,篆字?大篆小篆梅花篆?让我开开眼,你不会舍不的吧? 祁实哧一声拉开包,取出了一枚方头大印。 这是什么字呀,真认不出。 我给你盖一个。祁石呵了一口热气。朝祁红肉厚处盖去: 大小都不是篆,是转字,得转圈念。 智祁石喜欢看刚盖上的印,这只金印是混合体,原先的蓝田玉“祁石印”立起来,右边加了一个三倍大的智字,拼成方形,金皮一包。字迹新旧掺杂,象征一部历史;看起来是方的,念起来是圆的,又像一部随圆就方的哲学书。 这真是极难仿造的印章。 这只印章最丰润的一扣,竟将一座乡政府的新酒楼收购到自己名下。 电子信箱:jdmsr@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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