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诞 生 |
作者:石凌 作于:2007-1-8 10:00:31 访问:51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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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生第四个孩子时,二十七岁。她的大女儿八岁,两个儿子一个刚过了六岁,一个离三岁还差三个月。奶奶又要生孩子了,她的肚子越来越痛,她挣扎着坐起来对大女儿说,把弟弟们带到门外去耍啊,要好好看着他们……爷爷挑着一担水从门里进来,听见奶奶有气没力的声音,担子从他的肩上滑落下去。他赶紧奔到奶奶的床前,问:“你好着吗?你一定要挺住啊!”奶奶睁开眼睛看了爷爷一眼,视线又转向炕上唯一的一条被子上,爷爷明白,奶奶是让他把被子挪开。爷爷轻轻地抱了被子,又去抱奶奶,她微微睁开眼睛,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对爷爷说:“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要带好……孩子们……”爷爷说,不会的,小四还要你奶大呢,孩子们还要你照顾呢……爷爷的话还没有说完,奶奶突然用力抓住了他的手,一个小生命随着奶奶最后一用力来到了世间,爷爷用他笨拙的双手给孩子剪掉脐带,他再回头看奶奶,奶奶的身体已经被血淹没了。爷爷赶紧扶起奶奶,让她跪到土炕上,奶奶连一丁点儿力气都没有了,爷爷的手一松开,她就摔倒了。奶奶以前生孩子可没有这么流过血,血在烧过的土炕上很快地结了块,而奶奶身下的血还像汩汩不息的泉不断地涌了出来。爷爷喊着奶奶的名字再去拉她的手,奶奶连睁开眼睛看他一眼的力气也没有了。爷爷奔出窑洞去找村里的接生婆,等他们赶到奶奶身边时,她早已不省人事。接生婆说,赶紧把人提起来,这是血潮!爷爷抱起奶奶,站立在土炕上,血不仅没有停,而且流得更凶了。接生婆说,产妇的血脏了男人的衣服,男人这辈子就没有运气了。接生婆和爷爷把奶奶的长发拴到窑顶的一个木桩上,奶奶的小脚几乎触不到土炕了,接生婆说,血潮了只能这样,才有可能救活大人。血几乎淹到奶奶被提起的足跟上时,才不流了。爷爷去解奶奶被木桩拴住的头发。他抱到怀里的奶奶早已浑身冰凉,没有一丝儿气了。爷爷哭喊着,呼唤着奶奶,奶奶却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不懂科学的爷爷不仅失去了奶奶,他和奶奶的第四个孩子也因为呛了羊水,没有及时抢救,窒息身亡。埋了奶奶和他们的第四个孩子,爷爷独自带着三个孩子过了大半生。 爸爸是爷爷和奶奶生的第三个孩子,从小没有得到过母爱的他也不懂得怎样照顾女人。“文革”开始的第三年,他用一头毛驴把妈妈迎进了老家的土窑里。土窑的炕是奶奶生过爸爸的炕,虽然爷爷打了重新盘过了,奶奶的血水也早已渗进了土层深处,但土炕的位置没有改变。爸爸和妈妈结婚后的第四年才有了我,那时爷爷已经过世。要当父亲了,爸爸非常激动,妈妈肚子刚开始痛,他就到村里请了两个接生婆,他记着爷爷讲给他的那段刻骨铭心的教训,他要让妈妈安全地生下孩子。妈妈睡的土炕上所有的物品都被揭了,庄户人家常年四季只有一条被子,一张席,接生婆说,血渗进土里就什么也没有了。妈妈在烧热的土炕上躺了三天,才生下了我。生过孩子的妈妈浑身疲惫,接生婆却说,刚生了孩子不能躺下,躺下了会得血潮的。她们拿来爸爸的一双布鞋让妈妈跪在上面。妈妈只好爬起来,跪到那双破烂的布鞋底上。好在妈妈一生下我,就喝了一碗热的小米稀饭,她还硬撑了一阵子。可是不到半日,她终于跪不住了,眼前冒着金星的妈妈瘫倒在土炕上,两个接生婆一时慌了手脚,她们一左一右跪到妈妈的身旁,搀起妈妈的胳膊。爸爸跑步赶到乡医院找大夫,大夫说,让产妇喝些红糖水,平躺着休息,他看完病人了才能来。爸爸赶回家时,妈妈已经昏迷,但仍然被两位接生婆搀着跪在布鞋底上。爸爸一边复述着大夫的话,一边赶紧扶平妈妈的身子平躺下来。接生婆还要固执己见,终于拗不过爸爸,去给妈妈端来了红糖水。等到大夫下班后赶来时,妈妈已经清醒过来。新医学拯救了妈妈的生命,也挽救了我们这个家。 我是三十二岁时才怀上孩子的,因为是高龄产妇,许多亲朋好友都为我担心,也有人说,现代医学这么发达,生不下可以做剖腹产,所以我也没有担心什么。直到预产期的前一天晚上,我的肚子才开始猛烈地痛。起初,每隔两个小时阵痛一次,医生说过,阵痛间隔时间在三五分钟时就要生了。我强忍着捱到了天亮,阵痛时间已经缩短为半小时一次了。家离医院不到五百米,我和丈夫走到医院去做检查。做B超的大夫说,孩子很大,生是很难的。据说只有母子双方用力生下的孩子才会既聪明又健康,我一直希望自己能正常生产。在妇科大夫做检查时,我小心地问,我能生下吗,她说,只要愿意就能生下。生孩子可不是愿意不愿意的事,我向她说了B超大夫的警告,她说,现在许多年轻妈妈只要肚子一疼丈夫就着了急,就要求做剖腹产,凭她的经验,我应该能正常生产,因为胎位很顺,骨盆已开。这位大姐给了我勇气和信心。检查完,我又问什么时候可以生下孩子,她说,现在不行,你还在笑,等到产妇痛得哭起来,就快了。当时,我以为是大夫危言耸听,妈妈从没向我谈起过她生孩子时有过哭泣的经历。虽然阵痛间隔的时间在一点点地缩短,但我仍然坚持到楼下散步,许多做过母亲的人早已给过我许多忠告,只有孕妇坚持锻炼,孩子就能顺利生产。那天天气晴朗,天高云淡,金灿灿的阳光如同母亲的爱,洒满人间。我挺着大肚子沿着医院的林荫道慢慢地走着,走不了十步,阵痛就会发作,疼痛剧烈时我不得不坐在路边的水泥台阶上休息,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抬头看天上的云,看树上的鸟,看着看着就看见了住院部旁边的太平间,心一下子仿佛被什么揪紧了,明天,我该不会躺在那里面吧?这么一想,眼泪就涌了上来,就想起因生产而伤亡的奶奶,想起妈妈为了生我差一点丢了性命。那一刻,我突然间顿悟,生与死的距离是那么近。剧痛消失了,我的情绪又阴转多云,再看周围,人流匆匆,每一个人都是母亲十月怀胎,经过阵痛后才生下的,我真是太多愁善感了。黄昏时候,我被亲人搀进了产房,同房的两个已经生产的母亲都比我年轻得多,可都是剖腹产。我能顺利生下孩子吗?我一遍遍地为我的孩子祈祷。后来,疼痛使我不能再动弹了,脑子也仿佛停止了思维。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叫我,我却没有力量答应。直到第二日临晨一点四十五分,孩子才在医生的帮助下蹦出了我的腹腔。听到孩子的第一声音哭喊,我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倒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我终于顺利生下了女儿。婆婆是一位生过四个孩子的母亲,我问她,每一次生孩子都像我这样吗,她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每一个生命的诞生都是在母亲的剧痛中轰轰烈烈地发生的,和奶奶、妈妈们相比,我们这一代做母亲的是多么幸福。有了这次生产的经历,我将更加珍惜生命,敬重生命。 
责任编辑:孙树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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