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支 柱 |
作者：刘锐 作于：2007-1-2 16:03:53 访问：36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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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部队公用电话亭走出来的某装甲团通信连连长郭富官快步向政委冯远东的办公室走去，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盛夏的马山像个蒸笼，到处热浪扑面，似乎整个大地要燃烧起来，但这丝毫影响不了郭富官此时的心情。
上午刚带领连队在团里组织的拔河比赛中刚取得佳绩，下午就闻知“父亲病情好转”的消息，他不仅三步并作两步。
提起父亲，郭富官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样样都有。紧要关头，若不是团里救助的那12000元钱，真不知是啥后果？他甚至有些后怕。
提到“钱”字，郭富官心里更是发怵，自他的父亲生病至今，亲威、战友、熟人，甚至连八杆子都打不上的亲威，他几乎都张过口，个中滋味咀嚼了个遍。
“富官，团首长汇来的这笔‘救命钱’可是帮了咱家的大忙呀！”母亲的话言犹在耳，令他的血液中仿佛注入了激情的因子，澎湃而又燃烧。
路在脚下，他非常欣赏这四个字。从参军入伍至今，遇到的“关口”何止万千，他咬着牙一步一个脚印，目标始终向着正前方。
由于身体瘦弱，入伍之初，俯卧撑，别人能做50个到100个，可他连做10个都困难。
差距促他奋起。倔强的他自个跟自个较上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围着训练场练长跑；晚上，躺在床上也是苦训不停，为了不影响别人，有时，只穿衬衣衬裤就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练，仅月余，一口气50个俯卧撑气不喘心不跳，班长喜滋滋地说：“这小子，是块习武的料”。
战友们也说：“这小子，神了。”从此，他就像地里得到雨水浇灌的庄稼般疯长。射击、军体、单双杠，五公里越野样样都成了“排头兵”。
凭着这股劲，2004年元月，在别人羡慕的目光中郭富官走上连长岗位。
出操训练，第一个站排头；查铺巡哨，最后一个上床就寝；冲锋陷阵第一个跃出战壕，当连长刚半月，战士就服了：“跟着这样的干部干，带劲！”
于是，一个平静的连队，就像被丢进一粒火热的石子被搅沸腾了，仅半年，连队就由名不见经传的“后进”，挤身全团先进行列：军事训练总评第一，政治、后勤、装备样样工作都评先。当他与指导员捧回奖牌时，全连官兵自发燃放鞭炮，敲锣打鼓到门外夹道欢迎，自此，连队的战士腰杆挺直了，歌声唱得更响了。
然而，就在郭富官带着全连官兵凯歌一路向前冲锋时，一道晴天霹雳自天而降。
2005年元月份，他的父亲被医生确诊患上一种“怪病”。一旦发作，全身浮肿，胸腔腹腔积水可达8公斤，48码的鞋子得剪开个豁口才能放进脚。
随之，高额的住院费像一枚重镑炸弹击中这个并不富裕的家庭。听着电话那头妈妈泣不成声的表述，郭富官泪流满面，巴不得立即赶到父亲身边尽孝，可此时，正是新年度工作筹划起步的关键时期，两难的抉择让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跳起。
职责让他清醒。他安慰罢母亲，把自己的积蓄全部汇出后，又全身心地扑到工作中。
节假日，他就跑到驻地医疗机构请教医学专家和权威教授，多方查询这种病的医治方法，把一个个 “偏方”连同药方，逐一寄给家人。
也许上苍被郭富官的孝心所感动，他父亲的病情奇迹般好转了。哥哥高兴地打电话给他报喜，并说父亲出院后，他准备去北京闯闯。
听着这些，郭富官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
谁知，福无双止，祸不单行。农历6月22号深夜，刚查完铺的郭富官正准备睡下，哨兵进来说：“连长，你北京的长途，有急事找。”
“莫非大哥有事？”他急奔向话机。
“我是你哥的朋友，请你镇静点，他今天在干活时触电身亡，请你速来处理后事，地址我已让刚才接电话的小伙子记下了，珍重。” 一个陌生声音说道。
踉踉跄跄回到宿舍，郭富官泪如泉涌，噩耗几乎将他击昏。昨天，哥还专门打来电话，告诉他刚开了个电焊铺，效益挺可观，嘱咐他一定把心思用在工作上，欠钱的事他会慢慢想办法等等，没想到这竟成了永别。
“哥，亲哥啊!”想着这些，郭富官压抑不住地出声抽泣起来。突然，他打住了哭泣，自言自语道：“郭富官啊，郭富官，这不是哭的时候，大哥的死因不得而知？后事还等着处理，还是快理出个头绪吧。”
他抹了一把泪水，稍一思索，一头扎进电脑室，手忙脚乱中竟然几次输错开机密码。
“报告政委，我是通信连连长郭富官，我哥在北京触电身亡，特请假前去处理后事，请批准。”随着鼠标轻点，一条短信成功发出。
自从全团网络开通后，“宽带”就成了官兵们交流和寻求帮助的平台。
此时，他了无睡意，干脆拿出笔把自己离开后需要交待的工作事项一条条写出来。又拿起微光手电筒一个班一个班地查了一遍哨，替几个睡觉不老实的战士掖掖被角，替站岗的哨兵整整衣服，才心情沉重地回到办公室思考下一步的打算。
天终于亮了。出操时，郭富官又像往常一样站在排头位置上。就连一向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猜测出人心理的指导员也没瞧出郭富官有心事。
早操后，大家正在洗漱，政委冯远东和主任魏文灿来了。此时，郭富官正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呢。
都说冯政委为基层办事又快又好，特别是网络开通后，基层官兵的一个帖子，就会牵动他的心。而且有的战士与对象闹矛盾了，政委都帮着出主意拿办法，让好几对“怨家”都化干戈为玉帛，自己这事不该没回音的，他独自思索并煎熬着。
“郭连长，冯政委来看你了。”伴着敲门声，魏主任都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索。
他茫然地站起来，机械地行了一个军礼。政委的到来令郭富官有些出乎预料。
“你发的帖子，我看到了，具体情况能谈谈吗？”冯政委边说边拉过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说话。
郭富官紧挨政委坐下，含泪细说详情。
冯政委认真地听着，脸上的表情透露出他对郭富官这一不幸遭遇的同情。
半晌，突然问：“你准备咋办？‘父母’那边如何通知？”
父母体弱多病，年事已高，焉能承受住如此重击？这正是郭富官心中一直思考的问题。
“我看是不是这样，你目前不要告诉家人，先到北京了解核实一下情况。解决不了的你给我发短信，这次我批准你使用手机。”显然，冯政委已深思熟虑过。
说话间，管理股的同志送来了车票和一提兜吃的。
“时间紧迫，你立即坐我的车去车站，我上午还要接待一个工作组，让魏主任送你一下，连队的事你放心，我派一名机关干部来代职。”
目睹和聆听着如此周到细致的安排，郭富官顿觉鼻子一酸。
坐在青岛至北京西的列车上，郭富官的心一刻也不平静，大哥的突然离去，政委的良苦用心，在他的心灵深处交织着，这种无形的爱，使他油然坚强起来，似乎成熟了许多。
打开手机，他郑重地输入这样两行字：“请冯政委和团首长放心，我以一名党员的身份保证，会用理智处理好这件事。”
“嘀嘀、嘀嘀、嘀嘀”。
不一会，手机响了，是政委发来的信息。
“别想太多，不妨小睡一会，那边还有很多事情要等着你去面对，唯有清醒才不会使人鲁莽和失控，记住你是一名军人，应该时刻保持冷静。”
一夜几乎无眠的郭富官这时才感觉到身心疲惫，一阵倦意袭来，他渐渐进入梦乡。恍惚中，他似乎又回到了儿时的年代，和哥哥光着脚丫子嘻嘻哈哈跑去村头的河塘里摸鱼抓虾，突然，他一不小心一头栽进去，大哥跳下水拼命把他救 上来，自己却没上来。他在塘边急得大哭：“大哥，大哥！”
“喂，醒醒，当兵的，没事吧？”
梦醒了，伴着一身冷汗。面对大家的关心，他哭笑了一下，摇摇头表示没事。
列车很快进站，他按照提供的地址与当事人接上头。
先去面见了大哥的遗容，跪在遗体旁，他不禁悲从中来，又是一阵心酸和恸哭，在场的人无不潸然泪下。
至此，他才弄清楚大哥的详细死因：当事人柯某雇一名电焊工为其焊接新建房室外栏杆，因工程量大，这名焊工又找他的大哥帮忙，由于施工时，电焊机变压器一次侧与铁芯短路，导致铁芯与外壳导通，使外壳带电，大哥触及带电的电焊机扶手而身亡。看着法医通知书上白纸黑字的鉴定，郭富官一阵目眩，他极力压制住自己，“保持冷静，莫乱分寸”的短信，清楚地浮现在他的脑际。
死者已矣，入土为安。当前最大的事，莫过于先将哥的遗体火化。
他决定用“哥在北京惹官司要开厅，需直系亲属到场”为由“骗”父母嫂子侄儿来京。
这是一场情感和理智的较量。面对那熟悉的电话号码，郭富官颤抖的手多次提起听筒，又多次放下。
他反复地思考，艰难的抉择让郭富官的脸几乎扭曲变形，内心的痛苦在折磨着这位年轻的中尉军官。最终，他拿定了主意。
“爸，妈，我是小二，家中好吧？”郭富官强作欢颜，以不给父母增添紧张。
“小二，我的病已趋稳定，医生说只要不生气，情绪稳定，好好休息就有可能痊愈呢。”
这话响在郭富官耳中撕心裂肺般地痛。
“爸，有个事我向您说一下，我哥在北京惹上一场官司，将于3天后开厅，法官要直系亲属全部参加。”
“什么？这是真的？他怎么会惹上官司呢？你哥咋不自己打电话来呢？”
“爸，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经济上的事，正好我一直计划请你们到北京看看，喊上嫂子、侄儿全家都来吧，我先赶过去接你们。”
“唉，这孩子咋会这样呢？”他听到父亲一声叹息。
“好吧，我们坐后天的火车。”10分钟的对话，对郭富官来说仿佛就像一个漫长的世纪，他感觉一会像掉进“冰窟窿”，一时间又大汗淋漓。
“嘀嘀、嘀嘀、嘀嘀”。
“先接老人到宾馆住下，再想法实言相告。”就像政委懂得他的心思一样，每一步都考虑的清清楚楚。
虽说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任何人都莫之奈何，然而一个30岁的生命就这样突然消失，白发人送黑发人让人怎不揪心戳肺，尤其是父母家人。
这是人世间的悲哀，不能面对却必须面对，不想发生，却已发生。此刻，他最担心的是父亲能否熬过这一关。
“嘀嘀、嘀嘀、嘀嘀”。
“在父母赶来前，速请一位有经验的医生和护士，安排在宾馆隔壁已备不测。”短信震铃，他见到了上述字样。
一切安排妥当，父母也如期而至，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询问情况，郭富官尽量装得若无其事，连哄带骗地把一家人接到宾馆。
先是安排洗澡休息，然后以给侄儿买些吃的为由走开。直到从服务员口中了解到父母休息好，吃过饭，他才走进房间。
父母经过休息，显然精神多了。看着年迈的二老，他真不忍心折磨他们，但双腿还是不由自主地跪下：“爸妈，请恕孩儿不孝，你们一定要挺住，我哥他过世了……”
“啊！”父母惊叫一声，捧在手中的杯子双双落地。
“什么，快告诉爸爸，这不是真的？”
“爸，我没有骗你。”他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唰地流出来，憋闷和压抑在心中的痛疼似决堤的洪水爆发了。
这恐怕是世间最惨烈的一幕。闻知噩耗，妈妈当即倒作一团，继而老泪纵横；爸爸惊得刚立起来，又一屁股瘫坐下去，突然大叫道：“我不信，我不信，你哥他还活着是不是？苍天啊，你为何如此折磨我一个半残之躯？”
医生夺门而入。
“妈妈，您别吓我，哥已不在了，千万别有三长两短啊。爸，您也要挺住，千万挺住啊。”郭富官带着哭腔的呼喊让在场的医生也为之动容。
嫂子也闻声赶来，场面令人目不忍睹。
暴风雨持续了半天，但总算平静了。接下来，郭富官详细地对父母嫂子说明一切。
全家人又一起抱头大哭。
虽说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当郭富官带领全家看遗体时，一家人又是悲声一片。
郭富官携父扶母，还要照顾着嫂子侄儿，此时，他终于体会到政委一直提醒他保持清醒的真实用意，如果他倒下，那天便塌了。在亲人的哭喊声中，遗体火化了。
“嘀嘀、嘀嘀、嘀嘀”。
“请代我安慰好家人，尽早护送父母家人及你哥的骨灰回老家，让死者先入土为安。”一条适时而至的短信，就像黑暗中的明灯一样，让郭富官在痛苦的折磨中渐渐挺直了脊梁。
打击是惨痛的。就在其哥安葬的当日，父亲便病倒了，卷土重来的病痛无情地折磨着这位风烛残年刚经受丧子之痛的老人。
得知这一切，团党委立即研究决定从家底中拿出12000元，对其家庭进行补助。
待父亲的病情稳定后，郭富官急赶北京处理哥的店铺及相关赔偿事宜，等检察机关立案判决后，匆匆赶回部队，没事般地活跃到训练场上。
然而，偏偏屋漏就逢连阴雨。原本白纸黑字判定的官司，却迟迟得不到执行，至今，除了火化费，他和家人一分钱的赔偿都没拿到。为此，部队多次联系发函催问，谁知，就在这个时候，又传来第二当事人逃逸的消息，第一当事人，又出尔反尔重新提起上诉，不用说，等待郭富官的将是一场更激烈的暴风雨……
此时，他仿佛又听到了那熟悉悦耳的声音：“嘀嘀、嘀嘀、嘀嘀”。
顿时，一股强大的力量油然而生，他稳定了一下情绪，眼光扫视了一下全连官兵，专业训练正在他的组织下，有条不紊地展开，瞬间，他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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