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母亲” |
作者:高成 作于:2005-8-24 9:09:00 访问:102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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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其实是我的姥姥。 四年前,当我从电话里听到说,姥姥的后事已于十天前办完时,我的脑子“轰”地一声,像晴天响了一个炸雷,眼泪不期然地流满了两颊。……我对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儿通知我!一边呜呜地哭着。 我的“母亲”——姥姥去世了!从我诞生到这个世界以后的第七个月就开始“屎一把尿一把”拉扯我长大的姥姥去世了。而她老人家去世时,我竟没能在她身边甚至没能看上她一眼。 据我小姨说:姥姥去世前坐在小凳子上洗衣裳,一站起身,喊了一声小姨的小名儿,就再也没睁开眼,眼角却渗出几滴眼泪——姥姥去世时没一点痛苦,很安详。……是啊,姥姥辛劳了一辈子,该安详的了!但从那几滴眼泪中,我却悟到了她老人家对人生对生活的留恋。 …… “七七”芦沟桥事变,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姥姥一家从天津“跑鬼子反”到了淮河岸边的蚌埠市(那时,这里因水陆交通便利,是一个商业较发达的小商埠)。我小时候常听姥姥抱怨说:她在天津时是一家纺织厂女工,为了养育孩子才辞掉工作的。“不然,现在也是拿着老保(退休金)呢!不定谁靠谁!哼!”每当姥姥家务活做累了时,便总爱这么愤愤不平地说,但是说完却照样做她的家务。姥爷是一个拉板车的搬运工人,退休后每月退休金仅十八元钱。我母亲在七姊妹中排行老大,自然也要承担抚养弟妹的责任,高中毕业没有继续读大学,只读了中专,便进了铁路局当会计直到退休。五十年代,铁路的工资比其它行业的要高。这样,姥姥一家的生活也算略微好过一些。 我出生时,因父亲在四川成都部队,母亲随军,便把我寄养到了姥姥家。这样,父母亲每月就给姥姥寄三十元钱作为我的生活费。那时的三十元钱是相当值钱的,一分钱可以买一个鸡蛋,这样算下来当时的三十元钱相当于如今的三千元钱吧。那时候,最小的舅舅也不过七八岁,等我再长大些时,他们的衣服我都可以穿的了。又可以省下一笔不小的开支。 我在姥姥家长到十五岁。那以后却仍然不时到姥姥家,吃了饭嘴一抹便走。用姥姥的话叫“姥姥家的狗儿——吃了就走!” 的确是这样,姥姥亲手做的一日三餐,我从来就吃不厌。姥姥到晚年时做不了饭了,尽管小姨还是按姥姥的方法接手做,但我却不如吃着姥姥做的饭菜香。在我的记忆中,姥姥是当然的一家之主,好像大事小事都由姥姥说了算,姥爷总是默不作声。我知道,姥爷是因为耳朵背,所以常常是姥姥说话的时候,他总是面无表情一声不吭。但是如果姥姥说到有关姥爷什么事情时,便可以见姥爷很警觉的样子。所以,姥姥常说“他是装聋!”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不得而知。反正每当姥姥抱怨什么时姥爷便从不作声。当然了,姥姥的抱怨是情有可原的。如果不是因为抚养孩子,姥姥也不至于辞职当“家庭妇女”啊!……真的,真是不可想象,姥姥就是这样凭着省吃俭用,一点一滴地积累,硬是供养了七个孩子都上了学,直到他们都相继工作(而且还加上我这一个)!更让我惊讶的是:姥姥去世前竟然还给家里留下了一万多元的存款!其实,舅舅姨姨们每月给姥姥的生活费也是有限的。不是吗?舅舅姨姨们也都一个个大了,要一个个找对象要结婚要养孩子……再说,那时候的工资也是少得可怜。因此,可想而知姥姥是怎样一点一滴地“从牙缝里抠”的了!…… 小时候,我是一个很淘气也很任性的孩子,常常惹得姥姥生气,便招来姥姥“尺杆”之苦。大一些时,为了躲避姥姥的打,见姥姥一生气,要找尺杆子,我便拔腿就跑,便常常躲进男厕所。自然她那“三寸金莲”是跑不过我的,便气得喊舅舅。……记得有一次,我用弹弓把路灯打灭了,说街道民兵要抓我,幸而二舅也是民兵,我才免去一抓。但是,姥姥却并未饶过我,把我好一顿打。…… 在那个年月,姥姥应算是“治家有方”的了——牢牢把握了“大方向”的。“文化大革命”期间,我的舅舅姨姨没有一个参加“造反派”的,任凭外面大字报如何满天飞,游行队伍如何热闹,……姥姥总是教育舅舅姨姨们“安心做自己的事,少掺和!”……记得1971年“9.13事件”发生时,我还在读“戴帽子初一”,同学鼓动我去北京“大串连”,姥姥说什么也不允许。说,如果你去,我就跟你去,我先去找你们老师找你们校长!姥姥迈着那双小脚一拐一拐地,硬是扯着我的衣服,我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最后,我还是拗她不过。……也许正因为此,姥姥家免去了许多次抄家。 姥姥的一生,是非常平凡的,就像一片树叶,无声无息地生长,无声无息地繁衍子孙,无声无息地抚养孩子,又无声无息地飘落尘土…… 她老人家尽管不识一字,也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可是,她却用她的“思想”影响着我的母亲舅舅姨姨和我,那就是勤劳俭朴还有就是孝悌之道。所以,他们都是那样平常,那样普通,没有任何“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伟业和壮举,他们都默默无闻地在那块土地上繁衍生息。惟独我违拗了她老人家的“思想”。 最后一次见姥姥是在她老人家去世前的上半年。那次是我从深圳回蚌埠参加法律考试。临行前,姥姥一拐一拐着小脚,把我送出房门,又拄着我送她的拐杖走下台阶,向我挥挥手,说:“花钱省着点儿!……”这大概是她老人家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但是我始终就没有“省着点儿”,当我有钱的时候就把她老人家的那句话甩到了脑后,以至于不时过一种“窘迫”的日子;在1996年底的“股灾”中,我却不懂得“见好就收”,赚了钱并没有“省着点儿”!以至留下遗憾的一笔。…… 最近一段时间,我眼前总出现姥姥那双皲裂而又布满青筋的手,还有那满是皱纹的脸;我脑海不断浮现她老人家坐在床沿,带着老花眼镜一针一线地缝补着什么的形象,……忽而,我想起了那个边沿用布缝补了一遍又一遍的“笸篮儿”。那是用柳条编制的,可用来放针线碎布剪子顶针之类等女工必需品。那里面还有一本书,封面早已不知去向,内页也被撕烂了几张,书已经发黄。可能那是姥姥家唯一的“藏书”了吧,而且是一本当时的禁书。那是在我上中学以后,并且是偷读了《安娜*卡列尼娜》以后知道的。而姥姥用了它夹鞋样之类的东西。也许正因为此,这本面目不全的《安娜*卡列尼娜》才得以在“文化大革命”中保存下来。在我的印象中,这件被姥姥称作“笸篮儿”的什物已经磨得斑驳陈旧,柳条的本色也呈黑褐色,有些柳条已脱落,但它却一直是作为姥姥的女工工具筐,几乎每日做活都要到那里去“掏宝”。姥姥就是用了它,缝了一件又一件衣服、纳了一双又一双的鞋底。……直到今天,我似乎还能清晰地记起姥姥放剪刀时碰击那件什物边沿儿的响声。 我记忆中,姥姥又是一个非常有个性的妇女。我不记得什么原因,小的时候,总看到她与姥爷吵架……后来,我渐渐懂得一些大人的事时,想到,可能姥姥并不满足于只是为姥爷生孩子做家务的吧,因为她毕竟曾经是职业女性!……前几年,我偶尔从二姨给我母亲的信中得到了证实:姥姥就曾多次说过她并不想生那么多孩子。因此与我姥爷总如同一对“怨家”似的,但她又是那么“从一而终”,从来就没有听她说过分开之类的话。——这或许也是那个时代过来人的共性吧!……其实,姥姥应属于高干亲属的。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曾跟着姥姥去南京看望过那位将军级的高干——姥姥的亲弟弟(我称他为舅姥爷)。后来到了我大些时,我自己也曾去看望过他——那是在他被平反并恢复职务以后。但是,在我的记忆中,就很少听姥姥提及这些。 姥姥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中国妇女,思想意识里根深蒂固残存着封建的残余意识,就像她那双小小脚,被那长长的裹脚布裹得紧紧的,是永远都不能够改变的了!……我小时候每天晚上,总能见到姥姥独坐在床沿边上,一层一层地揭去那长长的裹脚布,用剪刀吃力地剪那小脚上的老茧,直把那臭气弥漫了整个屋宇。……有时候我觉得,到了我这一辈,虽说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可骨子里却仍有些封建的意识,比如:父母在不远游,做一个孝顺的孩子……等等,以至使我有了1983年时进京“闯天下”又半途而废的经历。……也许这些都与我生长的环境不无关系! 姥姥去世时,正好八十四岁。按迷信说法:七十三、八十四是人生的“坎儿”,她没能迈过这个“坎儿”。 所幸的是,她老人家去世前,看上了电视用上了洗衣机还住上了“洋楼房”。现如今,姥姥抚养的子孙们(当然包括我)却正享受着她老人家去世前来不及享受的生活! 1999年10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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