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世态写人生 ——论香港作家陈娟的短篇小说创作 对内地读者来说,香港女作家陈娟的名字总是同侦探小说《昙花梦》联系在一起的。的确,她这部情节曲折,扣人心弦的成名作,为她赢得了荣誉;可是她的短篇小说也写得妙笔传神,却鲜为人知。1981年陈娟到香港定居后,曾择业医卜,接触到社会上各款各式的人物,了解到斑斓怪异的悲情世相,体验到苦辣酸甜的人生况味。这些南迁后的见闻和生活体验,郁结于怀,使她不吐不快,于是就用业余时间先后创作了一批短篇小说,结集出版了《香港女人》和《兰馨焚书》等两部小说集。这是她创作业绩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也是她在短篇小说创作上的新探索和新追求的结晶。 陈娟在《从香港文坛看文化的制约与反哺》中谈到,他们这些南迁的作家在大陆受到过"反映论"的文艺思想影响。他们初到香港,饱受“三等公民”的辛酸,“有感于贫富悬殊及受歧视,对观察香港社会百态既敏锐也新颖”,于是他们就把自己的解剖刀和五彩笔指向了感同身受的惨淡生活,“揭露和鞭挞社会的阴暗面和种种丑恶现象”。从陈娟的短篇小说来看,她正是以此为契机介入短篇小说的创作,并形成自己的创作特色的。 如果说男作家写女人往往是作为主要人物的陪衬的话,那么女作家写女人则一般是一种心灵的沟通,是对同性的人生际遇的同情、怜惜、气愤和鄙视的心灵的折光,也多是作家精心塑造的核心人物。陈娟在医卜馆,常与求医问卜的女人打交道,对她们的形形色色的人生际遇了如指掌,对她们各种各样的性格也多有体察,这就为她的短篇小说创作提供了用武之地,使她把关注香港女人的人生际遇,展示香港女人的坎坷生涯,作为首选的创作追求。她的短篇小说集《香港女人》和《兰馨焚书》中的大部分篇章,都是以表现香港女人的坎坷际遇为主打歌的。《补偿》是一篇令人痛心疾首的悲剧故事。女主人公嫣芳本来是个贤淑端庄,美艳动人的女性,然而,她却鬼迷心窍,染上赌瘾,竟然输掉家里的一层楼。她气恼自己,以砍去小指的行动来表示戒赌的决心。可是她烂赌成性,难以自拔,仍然豪赌,欠下大耳隆三万元的债务,若不能如期还债,就要接受雷爷的性虐待。于是她决定在给予丈夫最销魂的一夜情以“补偿”后,再以自焚来求得解脱。其实,嫣芳并不是一个道德欠缺的人,她爱多情的丈夫和聪明的儿女,更爱她和丈夫胼手胝足地创建的家业;但她已无法给丈夫和儿女带来安宁,只好以自焚来结束自己。她的悲剧除了性格上的意志薄弱外,还与经不起环境的诱惑和嗜赌成瘾有关,读来很有教化意义。 《神仙美眷祭》中的朱彩玲虽然也是个悲剧人物,但却与嫣芳不同。如果说嫣芳是误入歧途,恶习难却而选择了自焚的话,那么朱彩玲则是个被铜臭腐蚀了的人物。她原是才艺超群的舞蹈演员,与她的舞伴赵龙配合默契,也在共舞中点燃了爱情的火花。可是在内地改革开放后,她经不起金钱的诱惑,开始追求“扑朔迷离虚无缥渺的梦”。一个偶然的机会,她结识了因中了“六合彩”而暴富的程彦。在程彦的金钱攻势下,他们结了婚,她也到港定居。然而,由于程彦挥霍无度,所中的一百万马票和多年的积蓄花得所剩无几。她的“神仙美眷”的梦破灭了,陷于困顿之中。她去打工,却放不下清高的架子,常受领班的白眼和奚落;她想跻身娱乐圈,但语言不通,又无人引荐。于是她天真地到夜总会当伴舞小姐,想借此寻找推荐她进娱乐圈的“贵人”。殊不知却落入黑社会的魔掌,一向清高的她,也无法洁身自爱了!此外,象《兰馨焚书》中的兰馨摆脱了“黑市夫人”的处境,欲以写作为生。无奈鬻文难以糊口,痛苦至极,焚书以示封笔的决心;《故园寻梦》中的梦茵与恒达在读高中时相恋,后因大陆易帜,梦茵随父母移居台湾,一对恋人分隔四十多年,一直心心相恋。待得他们重逢时,岁月的伤痕却击碎了昔日的甜梦等,这些女性的遭际,有的是因为灵魂的污秽导致了悲惨的结果,如朱彩玲;有的却因为无力与环境,与岁月抗衡而陷于乖蹇的命运,如兰馨、梦茵等。作家对这些女性的人生际遇和沉浮命运有褒有贬,有关爱,有同情,也有辛辣的讽刺。 女性的人生际遇是与婚姻、家庭密切相关的。陈娟笔下的女性,几乎都经历了悲情的人生。她们大多是走过罗湖桥的大陆客,或出于对东方明珠的向往,或出于对金钱的祈盼,对终身大事往往是降格以求,屈尊以就,草率行事,这就不可避免地为婚姻埋藏下危机。这种婚姻选择的失误,使女性的人格和美好的愿望遭到践踏,造成难以挽回的精神损失。如,《高处不胜寒》中的林盼怡结婚前是个“校花”,结婚后她丈夫利用其美貌同日本巨商做性交易,使他们跻身于富豪之列。可是他丈夫却不念旧情,在外金屋藏娇,使她身居豪宅而心冷如灰。《文真的困惑》中的文真在内地是文采华然的女大学生,嫁给只读过小学的香港客后,生活还算惬意。可是当她的作品屡见报端时,丈夫气恼至极。他们间的文化素质的差异引发了他们的婚姻危机。陈娟的这类小说从不同的视角,反映了香港女人悲欢离合的生存境况,也指出了功利主义的婚姻,淡漠了真正的爱情,给女性造成的无法平复的精神创伤。 香港社会是个高度商业化的社会,加之中西文化的交汇、碰撞与融合,形成了多元化的文化背景,人们的思想观念和道德操守也趋于务实化,从而衍生出许多社会问题。陈娟南迁后对香港华洋杂处的社会现实非常敏感,用锋利的笔直戳那些道德失范和为金钱而颓败了的灵魂。如,《孽情》写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未婚先孕;《边缘少女》写两个少女扮做人妖骗取日本游客的钱财;《我要做二奶》写年轻的姑娘为了自己的富有,不惜插足他人的家庭,甘愿当二奶;《如此病人》写正当豆蔻年华的姑娘被继父强暴,又被“爱”她的男人欺骗的心灵创伤;《初到贵境》写一南迁的大陆少女在港打工的坎坷历程;《慈母泪》写一女工靠拣垃圾把女儿养大,女儿却不辞而别的悲剧;《夕阳》写一位鳏夫老年时的孤独悲哀心境,等等。陈娟所着力表现的香港社会的道德滑坡,良心泯灭,以及对金钱不择手段的追逐等,都是在深刻挖掘人物内心的矛盾和痛苦的同时,形象地反映了现代的大都会生活给人们造成的强烈冲击和人的异化过程。作家对此是怀着痛心疾首的心境滴下了忧心的泪水的。 总括说来,陈娟的小说主题是同情女性的坎坷际遇,批判现代都会的异化冲击,深刻形象地揭露了社会的阴暗面和丑恶现象。与这种思想主题相适应,作家在艺术表现手法方面也进行了有益的探索。 首先,作家塑造的人物形象大多是年轻貌美的女性,尽管她笔下的女性,遭际不同,性格有异,但她几乎都赋予她们以靓丽、姣美的外在形象。如,朱彩玲“妖娆姣美的脸蛋”(《神仙美眷祭》),嫣芳“肌肤白皙,浑圆挺秀的乳房”(《补偿》),兰馨“身材高佻”,“艳光四射”,“玲珑浮凸的身材格外高雅迷人”(《兰馨焚书》〕等。作家如此处理旨在建构逆向的美学效应,使灵魂肮脏者在美与丑的对照中更加显示其卑鄙龌龊,命运坎坷者由于美的失落与劫难,更加激起人们的同情与怜惜,从而强化了小说的审美效应。 其次,作家长于在喜剧之于悲剧的转化中,来凸现人物的悲剧命运。如,《后悔》中的珊和港客梁常结婚后钟情相爱,生活得非常幸福,可是后来梁常发现了晚期肺癌,担心传染给珊和儿子,就故意冷淡珊,造成了无可挽回的误会。这种由喜剧切入,而以悲剧告终的审美旨趣,在陈娟的小说人物中多有表现。如《补偿》中的嫣芳,《故园寻梦》中的梦茵,《文真的困惑》中的文真,《高处不胜寒》中的林盼怡,《神仙美眷祭》中的朱彩玲等,都是在喜剧之于悲剧的转化中突出了人物的人生际遇,强化了悲剧性的审美旨趣。 再次,作家善于对人物进行心理剖析,展示出人物性格发展变化的矛盾心态。如《补偿》中的嫣芳,面对残酷的现实,她的思想斗争十分激烈:她爱丈夫,不能再让他向亲友借钱,来偿还赌债;要是自己逃债,必然殃及丈夫和儿女,使他们受到恐吓与滋扰;可是当她想到吃人不吐骨头的大耳隆和变态佬雷爷,又感到走投无路 。这种矛盾激化的结果终于导致了她自焚的悲剧。又如《神仙美眷祭》中的朱彩玲面对金钱和爱情的考验时,她的思想矛盾是异常尖锐的。对程彦,她“只有朋友的感情,却没有一种触电的感觉”,“她的脑海里始终抹不掉”她的初恋“赵龙的形象”;对黑社会的福哥,“身在福哥怀里,心念故友赵龙”。这种复杂心理的再现,深刻地反映出这些女主人公并非是生就的赌徒或是水性杨花般的见异思迁者,而是旨在表现她们面对恶劣环境的脆弱和人性的异化。 第四,叙述手法起伏跌宕,富于变化,读来引人入胜。陈娟的短篇小说长于运用倒叙或插叙的手法来增加情节的波澜。如《高处不胜寒》运用倒叙的手法,先点出叙述事件的结局,即女主人林盼怡的寂寞和烦躁,造成悬念,然后再层层剥笋般地揭示出寂寞和烦躁的因由。同时还插入吴太为报复丈夫,与司机投怀送抱的叙述,暗示出林盼怡与花王李的暧昧关系。此外象《兰馨焚书》、《补偿》、《故园寻梦》、《情结》等小说都是借助于倒叙和插叙的艺术手法,将小说写得波澜起伏,摇曳多姿,增强了作品的艺术效果。 ——《南宁教育学院学报》1999年第1期 《华文文学》2000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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