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艺到精时酒自醇 |
| 作者：赵 朕 作于：2005-8-23 14:19:00 访问：88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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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到精时酒自醇
——论郑若瑟的微型小说艺术
文学创作的本质犹如酿酒，将一些粮食加工为糟糠，再经过发酵、提炼、过滤而成为香醇的美酒，而酒的不同醇度与品味又往往取决于不同的酿造工艺。文学圈内的小弟弟微型小说的创作也是如此，但因其篇幅精短，对艺术表现技巧的要求更为严格。故而微型小说作家十分重视磨练自己的艺术功力，以期寻找到适合表现自己的审美旨趣的艺术手段，酿造出脍炙人口的美酒。
泰国华文作家郑若瑟先生就是这样的一位决心酿造美酒的执着者。他属于大器晚成的作家，年轻时在内地历经坎坷，虽有志于文学而不能如愿以尝。不过，生活的磨难为他积累了一笔难得的财富和培养了睿智的观察力，成为他晚年在文坛“发迹”的丰厚的“粮仓”。因而他的微型小说有相当的数量取材于在内地的经历与见闻。或揭露社会的丑恶现象，或讽刺人性的恶浊，或同情芸芸众生的悲情际遇，或调侃人生的趣事，形成了他观察生活的习惯视角和审美旨趣，构成了他关注社会人生的创作的主打歌。即使是表现泰国社会生活的题材，也没有离开这种主打歌的旋律。
著名作家鲁迅说：“单是题材好，是没有用的，还是要技术；更不好的是内容并不怎么有力，却只有一个可怕的外表，先将普通的读者吓退。”⑴鲁老夫子的这几句话揭示了题材与技巧的辩证关系，强调文学创作不能忽视艺术技巧，但单纯地玩弄技巧，也会引出不好的结果。郑若瑟先生深得此中三昧，在微型小说创作中既注意选取那些自己感触极深的好的题材，又努力进行艺术技巧的反复探索与磨练。
首先，他善于在微型的幅面内，运用典型片断浓缩人生的经历。这也是他与其他的微型小说作家的不同之处。展示人生的坎坷经历，寄予作家褒贬的情愫，往往是中、长篇小说的份内事，可是郑若瑟先生却以微型的幅面来浓缩复杂的人生经历，虽说不是篇篇成功，但也不失为有益的探索。他的《苦》写素芬的命运从“出娘胎”起笔，一直写到中年到泰国定居，晚年病体垂危之时，时间跨度达六七十年。《廿四寸口》写陈大炮的经历，从“大跃进”写起，历经“文革”、“改革开放”，到“引进外资”，前后时间跨度三十多年。此外像《宝石缘》、《冷热分明》、《亲家》、《选郎》等小说，都几乎浓缩了小说主人公的一生经历。作家之所以钟情于表现这种大跨度的人生经历，主要是因为作家在回顾人生时，常常感慨于那些同龄人的不同命运与际遇，并由此联想到他（她）的一生经历。同时也借此表达出作家对这些人物的爱与憎、褒与贬的思想感情。在具体的处理上，作家一般是采取“点面结合”的手法。点，是选取典型事件作为表现的核心。如《苦》中素芬在生命晚期要求成儒在她离开人世后，再娶“一个贤惠女人”；《廿四寸口》中陈大炮宴请银行经理大吹大擂，骗取贷款等。这些典型事件都是能体现人物性格、品质的核心内容，作家以形象的画面推到读者的眼前，起到“以少胜多”的作用；面，是发挥叙述的功能，对过去时的人物经历或行为，选取能构成人物命运的典型事件进行简括的叙述。如《苦》中对素芬从小父亲早亡、被村长儿子遗弃、成儒相救、来泰定居等情节的叙述，《廿四寸口》中对陈大炮“大跃进”时代的“一举成名”、“文革”时代爬上高位、改革开放时代摇身一变为外商等情节的叙述，都作到要言不烦，与“点”配合默契，既是“点”的前提与交代，铺垫与渲染，又是情节发展不可或缺的必要环节。如此的艺术处理，不仅使他的微型小说作到情节完整，故事的来龙去脉清晰，而且还能够在精短的幅面内囊括较大的内容含量，提高作品的表现力。当然，在具体的处理时要把握好“点”与“面”的辩证关系，作到“点”与“面”分布适度，郑先生的这类较好的作品都在这方面取得了有益的进展。
其次，运用对比映衬的手法，来强化人物的命运或遭遇。中国的传统艺术很讲究人物的对比映衬，像《红楼梦》中的黛玉与宝钗、袭人与晴雯，其性格和命运都具有对比映衬的意义，至于中国戏曲中的这种对比映衬就更为突出，《霸王别姬》中霸王和虞姬在形象和性格上的鲜明比照，更加重了霸王走投无路的悲剧气氛。郑若瑟也很注意运用这种艺术手法来推进情节发展，在人物的交相辉映中突出作家褒贬的人物形象。如他的《甜》，先写主人公颂猜的独身之乐，极力渲染独身的潇洒与自在，似乎给人一种别无选择的感觉；接着笔锋骤转，写他结婚后的甜蜜。在这种前后对比中突出了“真挚爱情的力量”，告诫人们那种采蜂扑蝶式的欢场性爱是根本无法与甜美的爱情相比的。 《亲家》则是采取并行对比映衬的手法，写出了林、吴两家两代人的不同际遇。林、吴二人一块长大，一齐南渡来泰定居，但因吴不识字，只能做小生意，而林念过几年书，不久就青云直上，还成为知名的侨领。后来儿女想结为姻亲，林嫌弃吴“寒酸”，出语伤人并不以为过。然而，好景不长，林经不起金融风暴的袭击，一夜之间，倾家荡产。正当林山穷水尽之时，吴雪中送炭，挽救了林的生命。在并行对比中将林、吴二人的不同命运和品格鲜明地呈现给读者。《选郎》是通过美与丑的对比映衬，来表现人物的思想境界的。梅珍“聪明、美丽，家庭背景好”，“当时人们都认为只有楚文够条件配她”；可是在一次与楚文在山丘散步时，遭遇一条饿狼。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楚文却逃进梅林，爬到树上。恰在此时，楚武经过这里，他闻听呼救声，急忙跑来，用锄头与狼搏斗，致使脸部被狼抓伤。后来梅珍与楚武结合，尽管她为此承受了巨大的社会压力，甚至父母还以断绝关系相威胁，但都没能阻止梅珍对楚武的爱。这里，楚文的外貌美与心灵丑、楚武的外貌丑与心灵美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在美与丑的对比中不只展示了两个男人的心底世界，也映现出梅珍“看着楚武被伤痕拉得有点歪曲的脸”，“反而感到可爱英俊”的心灵美。此外，像他的《示孝道》、《佳偶天成》、《台上台下》、《冷热分明》、《买车前后》、《常胜窍门》等作品，都是借助于对比映衬的艺术手法，来突现人物命运和强化悲剧或讽刺效果的。还应提及的是《请勿打扰》的结尾构思奇特，耐人寻味。它采用电视AB剧的表现手法，为读者提供了四五种“开门”时面对的各种各样的人。这几种选择实际上也是提供了几种对比性的预想，新婚夫妇、老年人、黑社会人物等对叫错门的反映，恰恰反馈出不同的人物的不同态度，甚至不同的结果。这种预想性对比具有警示性，告诫人们不要小觑看错房号，叫错门这样的小事，弄不好会引出不良的后果来。
再次，运用情节突转的手法形成意外的结局。这种突转是指情节在进展过程中发生出乎读者意料之外的转折，在读者惊愕之余，不能不承认故事的合理性，从而强化小说的表达效果。郑若瑟的微型小说《柔》、《弃婴》、《错怪》、《师傅》、《孺子可教》、《留影存照》等作品都运用了这种情节突转的手法。如《留影存照》写一位参与在家乡捐助医院的华侨灿章，因故没有参加医院的剪彩典礼，而在他回来时又没戴“贵宾的布条”，很遭迎宾小姐的冷眼。待得在捐款仪式上迎宾小姐从灿章手中接领捐款，留影存照时，这位小姐立时脸红，灿章也感到愕然。这个“脸红”与“愕然”的突转，都是出乎意外的表现。迎宾小姐因为灿章没有戴“贵宾”标志，而且衣着“寒酸”，“且傻笑着”，将他视为本地的“土老帽儿”，自然不愿意搭理他，甚至还暗暗骂他是老不死的色鬼！可是当得知这个“土老帽儿”在捐款之余还增捐二十张病床时，她羞愧难当，则暴露了她嫌贫爱富、急功近利的尴尬心态。而灿章从迎宾小姐的这种变化中，感到惊愕的是，如果他不是个慷慨解囊者，他来到此地的处境已被迎宾小姐预演了一遭，真为这个作为迎宾象征的小姐感到悲哀。这个突转的结尾，看似寥寥数语却有着“以一当十”的功效，引人深思许多许多的问题，说不定还会让灿章为捐款而有点后悔呢！此外像《弃婴》中那个在洞房花烛之夜发现新娶的妾，乃是被送人收养的亲生女儿的悲惨性突转，《孺子可教》中那个一心想要钱的内地亲戚，不想带书却没有带走书中夹着千元港币的遗憾性突转，都构思巧妙，铺垫充分，使得这种突转既使读者感到意外，又合乎情理，也给人以想象的余地，拓展了小说的表现空间，增强了艺术表现力。
除上述几种艺术表现手法外，郑若瑟先生还运用了诸如意象象征、计白当黑、用景物渲染心理和通过对话交代情节等艺术技巧，这对提高他的小说的艺术品位是颇有帮助的。应该说，在文学创作中艺术技巧的把握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微型小说创作，要想在微型的幅面内表现深广的内容，艺术技巧的恰当运用成为不可忽视的环节。然而，技巧是与文本的内容溶为一体的，它的产生往往与作者的艺术构思紧紧相连。一些 微型小说高手的作品，之所以受到读者的欢迎，恐怕都与精湛的艺术构思、兼采百家艺术技巧和不断总结自己的创作经验有关。因此，著名作家巴金说：“什么是技巧？我想起一句俗话：‘熟能生巧。’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写作经验。写熟了就有办法掩盖、弥补自己的缺点，突出自己的长处。……我甚至说艺术的最高境界，是真实，是自然，是无技巧。”⑵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巴老的这些教导的话，那就是“艺到精时酒自醇”。诚然，我们饮酒时从酒中看不到酿酒工艺，可是醇香的美酒又是高超的酿酒工艺所酿就的。
注：
⑴鲁迅：《致陈烟桥》，见《鲁迅论文学与艺术》下册，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版，第667页。
⑵巴金：《探索之三》，见《巴金论创作》，上海文艺出版社1983年版，第550页。
——泰国 《中华日报》2001年4月21日
泰国《世界日报》2001年4月23日
泰国《新中原报》2001年5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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