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洞和命运 |
作者：柳暗花明 作于：2006-12-22 1:05:12 访问：93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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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洞，从天文学的角度来看，是巨大的恒星死亡后坍缩形成的，任何物质经过它都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包括光线。
——题记
双子星大酒店位于L城，在有“地王”之称的市中心最繁华地带，高高耸立起两座半腰中有透明天桥连结的大楼，独领风骚地傲视着周边的其它建筑。在千禧年来临之前，大酒店投资八千万人民币按照五星级酒店标准全面改造竣工后，更是显得气派非凡，富丽堂皇。半年后，在国企改制呼声中，大酒店经过公开竞拍，标的由审计评估的净资产八千万人民币起拍，经过六位参加竞拍方的几轮喊价，拍卖师最终以一亿四千万人民币定槌，由酒店原总经理、副总经理以及其他高管人员等三十六位大小股东集体买了下来，转制为民营企业了。在第二天的L城晚报上不显眼处有条消息，标题是“我市首家五星级大酒店成功改制，昨日经过公开竞拍由原管理层集体收购。”对于这条新闻，L城市民似乎不甚关心，大大小小的酒店、饭店满城都是，如今这年头只要兜里有钱，跑那儿还不是一样有吃有住？管它是属国有的还是姓私人了呢。每天入夜时分，双子星大酒店一如既往的灯火辉煌，酒店正门前的喷泉水花飞溅，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在改制后翌年盛夏八月的某日，大酒店董事长兼总经理许之荣刚走进办公室，颇有几分姿色的女秘书小方就跟了进来，“许总，市接待处王处长来电话通知，李副部长从北京回L城看颈椎病，安排下榻我们酒店。苗副总要我请示您，看安排在那个房间比较妥当呢？”许总放下手中的公文包，随手翻了一下办公桌上的文件，沉吟了好一会，突然问“哪个李副部长？”小方听了抿嘴一笑，“就是前年从市里调国务院任职的李副市长啊。”“啊，是他啊，那还是按以前的惯例，住A楼28层的贵宾套房吧。哦，另外还得问问王处长看李部长什么时候到，晚上酒店宴请一下，算是接风吧。还要请市里哪些领导作陪，也要请王处长安排好，另外叫他也一块来吧。”许总说完就坐了下去，拿起当天的晨报翻阅起来。小方乖巧地拿起许总桌上的茶杯泡好了茶，放下后转身刚要离去，许总抬头看了眼她丰满的身材，又喊住了她。“嗨，小方，你再问问办公室，樱花厅经营早茶的筹备工作进展怎么样了，要抓紧一点，不能再拖了，争取十月一号正式对外营业。”小方娇滴滴地回了声：“知道了，许总。”许总没来由的呵呵笑了两声，“那你先去吧，晚点再找你。”当办公室里就剩下许总一个人时，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眼窗外正在轰鸣作响的挖掘机，那是他下一个宏图大计，将大酒店原先的中庭花园改造成全市最大的地下停车场，按设计方案可泊六百辆小车及面包车。这样一来，既可以解决了来酒店用餐客人的停车难，又可对外营业收取停车泊位费，这岂不是一举两得的美事？他颇为得意地又嘿嘿了两声，想：“你们都以为我是靠运气好？没能力没水平？哼，就让你们这样说吧，我可一点也不在乎。咱们最后走着瞧，谁笑到最后才笑的最好，不是吗？”许之荣年轻时在部队当过兵，如今瘦长的个子站在那儿还有点军人味，走起路来大步向前的惹人注意，尽管人到中年，未老却先白了头。“当今社会，男人的份量体现在有权有钱，我现在两样都有，谁能奈我何？”想到这里他不免自我得意一番，“我是个要干大事的人。”他在头脑里盘算着晚上宴请李副部长的陪客名单，老同学柳风略带讥讽的笑容不经意的浮现在他的眼前，“要一起请一下吗？需要吗？有这必要吗？”想到这里他挠了挠了头忽然觉的有点不得要领。
柳风和许之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儿时伙伴，原L城日报资深记者，任职新闻部副主任。因文笔犀利、才华出众，去年被市里分管经济体制改革的领导看上，推荐调任市政府体改部门副处长。日常分工是全市城区和三县（市）的体改工作。次刻，他坐在市对外开放办公室，和市开放办章勇主任相谈正欢。“啊，想起来了。”柳风随手端起面前的咖啡，笑吟吟地对章主任说：“今晚我们还要见面呢。李副部长回L城了，他给我来电话，说是颈椎病发作影响工作。市委陆书记特意邀请他来L城养病，并专门推荐了一位全国有名的治疗颈椎病的专家给他动手术。他请我带口信给你，今晚大家一起见面聚聚，又是一别经年了。”章主任闻言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哦，是吗？李市长回娘家了？那年他奉调赴北京高就，我们为他饯行的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啊。”“我也记得你后来惠赠的大作呢。君可谓笔走龙蛇、文溢异彩；诗言奇志、情满江海啊。”柳风随口吟道：“骥疾边草得宽余，雕翱青天负太空。自古宦海多艰辛，钟鸣宝殿佑英雄。”“哈哈，随兴之作，感君盛情相邀而已。男儿岂期作鬼雄，当为人杰返故乡。柳兄的佳句，我也铭记在心啊。”章柳二人会心一笑。“那好吧，今晚六点，大酒店白云厅见。”柳风说着站起身告辞，章主任也起身相送至办公室外的楼梯前，两人办公处虽一楼之隔，上下班时经常见面，但还是彼此亲热地握手分别，挚友间的真情流露可见一斑。
说起来，柳风和章勇的相识还得归功于双方对英语的喜好。五年前章勇刚从美国学成归来，市委组织部安排他在市外事办公室挂职锻炼。在一次重大外事活动中，柳风以记者身份前去采访，正巧由章勇负责接待。交谈中两人一见如故，不知不觉中双方居然用英语交谈起来。自然，章勇流利的纯正美国口语发音令柳风钦佩有加，而章对柳的学识才华也是颇为欣赏。正所谓惺惺相惜，从此两人交往频频成为好友。两年后，市里选调干部赴香港筹建办事处，五位候选人的名单中就有章勇的名字。恰好有天晚上柳风去当时分管三外工作的李副市长家里拜访，言谈中知道此事后就向李副市长力荐章勇赴香港担此重任，以至李副市长开玩笑地向柳风发问：“你对他怎么会这么了解？比组织部门了解的还详细？你们是什么关系啊？”当时柳风振振有词地回答：“荐才者，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古已有之，更何况当今改革开放之际呢？我和章勇乃知心朋友，相互知之甚深。我向李市长荐才，也是为全市的改革开放作贡献哦，呵呵。”身体发福头顶有点微秃的李副市长听了哈哈一笑，说：“去香港人员的确定，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是要开市委常委会讨论决定的。不过，我作为分管副市长首先要向常委会提出推荐人员的理由。你刚才说的理由到很充分哦。”后来经李副市长重点推荐，市委常委会讨论一致通过，章勇赴香港就任L市驻香港办事处主任。章勇在香港一干就是四个年头，直至今年初才卸去在香港的职务回L市任对外开放办公室主任。章勇在香港的一番经历，全倾诉在他写的古体诗香港感怀六首中。其三云：“己巳受命出关塞，来往炉峰三百回。商海鏖战初披甲，乘风借箭破重围。毕役收看旌旗飘，擎持自有后人来。胜地盛事甭作恋，羁驽当把旧林归。——自注：香港别称炉峰，余近四年间出入约300多次。”
柳风离开章勇主任的办公室后径直往自己所在的办公大楼走去，市政府大院内的绿化环境还是很不错的，安静肃穆，偶尔经过身边的机关工作人员认识与否都习惯性的点头致意以示礼貌。柳风想着前几天他参加起草的《全国综合改革试点城市L市草案》还需再作些修改，杨市长新谈的几点指示要添加进去，并尽快完稿打印后提交市常委会讨论通过。那么下个月初可能就又要跟随杨市长飞北京去国务院向有关中央领导作汇报了。“下动上不动，越动越被动。”呵何，柳风回想起上星期向杨市长汇报时杨的讲话，不觉微微一笑。L市这座千年江南名城在全国改革浪潮中也算是出尽风头了。改革初期就率先和国家财政部签订了三年不变的市财政大包干，回头一看啊周边的兄弟城市都没跟着签。这下可好了，充当了一次改革急先锋的角色，后来吃的苦头就只有自己知道了。记得那年小平同志坐在轮椅上的儿子来L市考察残疾人福利事业，当时身为中央委员的女市委书记在会见他时，口口声声请他回北京后向国家财政部美言几句，讲明L市目前在财政上面临的困难。她说：“现在我们市里的财政收支情况，就如民间俗话说的那样，是菏叶包野菱包不住了啊。”如今L市又被国务院体改部门选为全国综合改革试点城市后，《改革时报》是如何报道的？头版头条大大的标题：《看今朝，L市再捧全国综合改革先锋印》。嘿嘿，这先锋印是好捧的吗？全市老百姓付出的代价可不小啊，总体工资水平低于周边地区，城市建设改造与全国同类型经济发达城市相比日趋落后。亚当-斯密在《原富论》里是怎么说的？金钱是一个国家流动的血液？那同理一座城市缺少了血液不就和一个贫血患者一样的有气无力了？
正午时辰，盛夏酷暑的大街上行人很少，来往的车辆也不多。双子星大酒店里的大小餐厅里却是人声濎沸，宾客满座。也怪，这L城的请客吃饭之盛行和消费档次之昂贵在周边地区可说是声名远播。按惯例，许总端着酒杯在各餐厅游走了一番，见到市里方方面面的关系户和熟人就前去敬杯酒，联络一下感情。好了，现在人去席散，自己也该去放松休息一回了。酒店里许多员工都知道许总的这个习惯，这时候是没有谁会拿工作上的事去向他请示汇报打扰他的，否则准挨一鼻子灰。再说，此刻谁也不知他在酒店的哪个房间里休息，反正办公室里看不到他的人影。小方独自一人走向B楼的121房间，过道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走在上面悄无声息，大酒店内的中央空调足以使人身着单衫尤觉凉意，柔柔的背景音乐从各处飘来，若有若无的游荡在空气中。今年还未满三十岁的方丽是从春景苑宾馆跟着许总调来大酒店的，入眼有点妖娆少妇丰韵的她跟在许总身边已经六个春秋了。从春景苑宾馆到大酒店，两边的员工背地里都指指点点的说她和许总关系暧昧。也难怪别人背后议论，在春景苑宾馆时，她由一名普通员工一下就被提拔，当上了宾馆办的三产企业通达物资公司的总经理。经营不到一年，物资公司就被骗损失了600多万人民币。为此，许总还在旅游系统的廉政建设学习班上做过检讨。可钱是追不回来了，小方也被免职重新做回了客房服务员。这次调来大酒店时，董事会讨论分歧很大，尤其对安排她在办公室任总经理秘书，享受中层管理人员的待遇这点上，董事会成员争执了半天，最后还是在许总的一再坚持下勉强通过。小方闻讯后心中暗暗乐了好一阵子，“人生就是要抓住机会，藤蔓就是要缠住大树，生活轻松自在才什么多好，人言可畏吗？我可不怕！”方丽如此对自己说。她来到121房间前，回头看看后面没人，就毫不迟疑地按响了门铃。
下午四点左右，许总正端坐在办公桌后与酒店财务总监谈着什么，突然有人径直走了进来，那位年轻的财务总监有点吃惊地停住了话头，许总略带恼怒地抬起头刚想说点什么，望着来客楞了一会转而立起身来笑道，“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柳大记者到了，怎么今天会有空大驾光临啊？”许总边说边走到墙边的电热净水器前准备泡茶，财务总监见状立即抢先接过茶杯说：“许总，我来吧。”他泡好茶后把茶杯轻轻放在来客面前，低声说了句“请用茶。”随后就向许总告退了。“嘿嘿，房门是开着的哦。最近怎么样？啊，你这位新时代的千万富翁忙的满头白发了哦。”柳风笑着对许总说。“嘿嘿，现在嘛是为自己忙了，管它白不白的。”许总自我解嘲地笑了两声。两人相互对视了片刻，同时微笑着坐了下来。许总把桌上的中华牌香烟推到柳风的面前，从桌后探身给柳风点上后自己也点着了一枝，袅袅的烟雾开始在室内弥漫开来。
“那么，老兄说说看，这次酒店改制让你赶上趟了，占多少股份啊？”柳风明知故问。
“呵，我么当然是占最大股份啦，总股本的百份之三十八。”许总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
“其他人呢？说是有三十几位股东啊，怎么会有这么多股东的呢？”柳风又问。
“四位副总包括监事会主席各占百分之八的股份，酒店总监级的各占百份之五，其他部门主管等占的股份的就更少了。管理层人员多所以股东也就多咯。”许总的回答漫不经心。
“哈，那你这百份之三十八的股份就是说要捧五千多万人民币出来啦。”柳风的语气里有种探究的味道。
“哪儿来这么多钱喔，借啊，个老板还有银行。我嘛名声好听其实还不是在给银行打工。”许总回答。
“嗯，股权质押。不过也好啊，要没有这个内部优惠政策，你们酒店管理层能拍的下来？”柳风轻笑一声。
“呵呵，那到也是啊。”许总微微涨红了脸。
“参加拍卖会现场的同志回来说，柳处长的那位老同学魄力不小，竞拍起来寸步不让，一再举牌，完全是一副志在必得、破釜沉舟的样子。”柳风直视着许总的眼睛问。
“切，不拍下来还得了，那我不是要失业了？”许总撇了下嘴说。
“哈哈，俗话说胆大有官做，你是胆大抱金娃啊。”柳风似乎是在和许总开玩笑。
“还金娃呢，你知道现在酒店负债有多少？两个多亿呢。我刚到任时酒店赢利连银行利息都付不起了呀。”说到这里，许总明显兴奋起来了。他站起来去拿了份材料递给柳风。
“你有空看看，酒店去年底的总结报告。”
“好啊，我有空看看。不过说实话，酒店的资金链要是一旦断裂，后果不堪设想，我到是很佩服你的胆气的。”柳风说。
“谢谢老同学的关心。怎么办呢？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哦。那象你吃皇粮的悠闲自在啊。”许总的回答中不无讥讽之意。
“我们坐机关吃皇粮的呢，象饭店里的师傅说的那样，一两的馒头发不到二两大，不象你一样可以空手套白狼啊。这不，诺大一个五星级酒店给你套住了，哈哈。”柳风的回答针锋相对。
“嘿嘿，套个烫手山芋也不一定啊。管它呢，我可是干事业的人。”许总自嘲地笑了两声，习惯性地挠了挠的后脑勺。
“嗯，老兄现在可是家大业大了。据说你们酒店现在还在开发房地产？哪来的地皮？”柳风询问道。
“你到窗前来看，原来酒店后院的空地，再加上拆迁部分民居，可以造两幢大楼呢。”许总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哦，那开发资金何处来呢？楼房造好后每平米卖价要多少了？”柳风也走到许总的身旁看着窗外继续问道。
“资金正在想法引进，或者找其它开发商合伙经营也行。初步设想是在全市率先推出全装修精品房，每平米预定价7000——8000元吧”许总踌躇满志地回答。
“啊，听起来很不错，祝你成功！”柳风说。
“呵，不是一再说，会抓老鼠的猫就是好猫吗？现在干市场经济就要讲经济利益就要讲赚钱嘛。”说到这里，许总的脸上闪过一丝狡诈的神色。
柳风沉思了片刻，然后对许总说，“那你认为目前酒店经营最大的风险在那里呢？”
“不瞒老同学，还是资金问题。最近银行还天天来催欠款呢，两个亿的负债，光每天的过期罚息就够你受的了。我还真希望来个通货膨胀才好呢。”说到这里，许总的声调明显激动起来了。
柳风在心里粗粗的算了算，大酒店目前注册资金为两千万元人民币，以一点四亿人民币拍下，差额就达一点二亿人民币。加上历年经营负赢利累计近千万，这个黑洞如何弥补呢？通货膨胀？是啊，撇开大酒店的所有地面建筑和其它资产，单以土地价来说吧，三年后重新走进拍卖交易所时兴许就可翻倍拍出了，若干年后再拍就不知要翻几倍了呢！通过这样的改制，国有资产一下就流到了私人的兜里，这年头有多少千万亿万富豪就是从这种模式或那种模式的企业改制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呢？
“瞧你又在沉思默想些什么啊？来，你不是喜欢喝绿茶吗？这儿是业务单位刚送我的乌龙茶。喝这工夫茶既要时间又要有情调，你现在稳坐办公室是两者都有，就送给你喝吧。”许总说着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盒包装精致的福建名茶递了过来。柳风漫不经心地接过来随即看了眼那四百元的标价，笑笑说：“谢了。啊，半斤装的就卖四百元？比我们当地最好的青锋茶贵了一倍呢。”
市开放办的其他同志都已经下班，章勇主任收拾起桌上的文件，看了下腕表，时间已经是五点三刻。精明强干的他由于长期接触涉外工作，所以时间观念很强，凡有约会无论公务或私事，一向准时到达。现在他准备去双子星大酒店看望从前的分管老领导，随之想起大酒店的许之荣，不由的皱了下眉头，他对许没有什么好的影响。章和许的认识缘于赴港前柳风的介绍，后来许有机会去香港时，章也热情接待了他。可当许二度去港时章正在国外公干，回香港后听属下汇报，许以章的朋友名义向办事处借了几千港币没还，居然自说自话的留下几副国画做抵押就走人了。尤其使他反感的是，章离港回L城后等待组织部重新安排工作期间，许风闻章有可能任市政府副秘书长兼外办主任，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曾私下到章家里热情拜访，大谈友谊，后来听说章就任市开放办主任，很快就变得冷淡疏远了。尽管两人交往不多，但这些待人处世的细节使章对许的人品有了一定的看法，总觉得许的身上有股趋炎附势的势利小人味，不象许的老同学柳风那样为人堂堂正正。章勇自己驾驶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开出市政府大门时，大街上已经满是下班的人群了，各种机动车辆在自行车、电动车的四面包围下艰难地爬行着，唯有骑摩托车一族依然横冲直撞地在人群和车辆缝隙中呈威风。章边小心翼翼的转动着手里的方向盘边想，这L城的市内交通啊真得好好整治一番，才能适应对外开放的需要。当他好不容易将车停在大酒店门前时，已经快六点了。章勇刚从酒店的旋转门走出来进入接待大厅，迎面就看见许之荣正眉飞色舞地向柳风指点着大厅里装修改造后显得金碧辉煌的内墙雕刻，大声说：“全部是溜金工艺哦，呵呵。”待他见到章勇后，立即抢先一步，略略弯腰伸手说：“哦，章主任也来了，欢迎欢迎。”章淡淡的和许握手后朝许身后的柳风微微一笑，说：“呵，又见面了。李部长什么时候到？”柳风也笑着回答：“快了吧，我们不如上二楼餐厅去等吧。”许总殷勤地大步走在前头，带着二人来到了二楼较内侧的白云厅。“你们先坐，我再下去迎接一下市里领导。服务员？”许的话声刚落，一位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已经端来了两杯绿茶。
李副部长是在六点过一刻，由市人大商副主任陪同一起走进餐厅的。许总和市接待处的王处长跟在他们后面也走了进来。此刻，许总急于上前向李副部长介绍两位先到的客人，谁知李副部长挥挥手说：“都是老熟人了，免了吧。”李副部长和章、柳分别握过手后笑道：“一别经年，二位可好？”“很好。老市长高升后现在容光焕发啊，呵呵。”章勇笑着说。柳风却用手轻点了下李副部长微微凸起的肚腩打趣道：“哈，李市长又发福了。”许总见状，赶忙对李副部长说：“李部长，你还不知道吧？我和柳风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光屁股伙伴呢。”“嘿嘿，说话文雅一点哦，你看旁边还站着你们酒店年轻的服务员呢。”柳风对许之荣半开玩笑地说，接着柳风转身向市人大商副主任说：“商老师好，师母近来身体可好？”教师出身的商主任曾是柳风中学时期的班主任老师，这到使大家觉的真是巧了，看来这顿晚宴众人都会兴致很高的。大家依此入座，酒过三巡一番寒暄后，许总掏出名片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双手递到李副部长的面前，不料李副部长既没看他人也没接名片，只管和坐在旁边的市人大商副主任谈论着近来L城发生的一些奇闻怪事。许总很是尴尬地站在那儿，顿时涨红了脸，讪讪地把名片放在了李副部长面前的桌上，转身拉着柳风离席，说到其他客人处敬敬酒。两人刚走出餐厅，许总就埋怨柳起来，“你和李部长很熟嘛，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呢？”“呵呵，我们是村民加同学哦。”柳风回答道。“村民？什么意思？”许总一脸的疑惑。“同住在一个新村的居民啊。”“那同学是指你在中欧国际工商学院读MBA时的同学？”许总恍然大悟的样子。“聪明。”柳风笑笑回答。“那你建议建议晚餐后安排些什么活动好啊？”许总小声问道。“你们酒店不是有中医保健桑拿吗？就请他们两位老同志去如何？李部长颈椎痛泡泡放松下可能会好一点。”“好啊，没问题。那你和章主任呢？到我们酒店的卡萨布兰卡夜总会去玩玩？”“会不会是红灯区啊？那可有危险的哦，哈哈。”“那儿啊，正规的很呢，你去看了就知道了。不过，客人要是把小姐带出酒店，就和酒店无关了。”“好吧，正想采访一下呢。”柳风的记者瘾又上来了。“这可是不能随便曝光的哦。”许总赶快收口并从口袋里掏出香烟，两人站着抽了枝烟才回到白云厅各自的座位上。
要不是有个意外的小插曲发生，为李副部长的接风晚宴还算是成功的。华丽的套房、精致的餐具、丰盛的菜肴、殷勤的服务，加上满座的谈笑风生。可就在晚宴快结束时，房间里突然涌进来十几位身穿酒店制服的人员，酒店副总兼党总支书记何庆带着酒店总监、部门主管等来敬酒了。许总有点谔然地站起来连连说。“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何庆说，“知道市里的老领导回来了，一起来给李部长敬敬酒呢，大家现在都是股东啊。”这房间里人一多，场面就显得有点混乱了，人群中闹哄哄的说给领导敬酒的有，说欢迎上级来检查的有，甚至听到还有人在说，“来的好，这下不用上访了。”许总伸开两臂拦着大家，很是恼火地说，“好了，好了，敬过酒就走吧，有事以后再讲，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场合。”这时，李副部长站起来笑呵呵的说，“大家想来看看我是好事嘛，我很开心的。”“就是，就是。”商副主任也站了起来，跟着坐在餐桌前的其余人全部都站起来了。大家互相碰杯，喝光了杯中的酒。一番热闹过后，许总就急着催何副总他们离开了。柳风看了一眼许总说，“看来，这位何副总很有号召力嘛，不愧是酒店的党总支书记。”大家重新入席后话题转到了酒店的改制上。许总含含糊糊地介绍了酒店的改制过程和目前的经营状况，李副部长和商副主任听了都没作什么评论，到是章主任接过话头，对全市目前旅游行业跟不上对外开放形势的需要谈了自己的看法。章主任的即席宏论带有点批评的味道，许总听着听着渐渐觉得有点不自在起来，脸上的神情也尴尬了。柳风见状，笑着举杯提议说，“今晚为老领导接风，大家尽兴了，我们杯中酒全喝了吧？”众人附和，皆举杯一饮而尽，晚宴也就到此结束了。不过，大酒店的企业改制存在什么问题和今后的经营管理会如何，却在柳风的心里留下了一个悬念。
一眨眼一年就过去了，又是8月盛夏来临。一天，柳风进办公室后习惯性地先翻阅了一下报纸，突然，《江南晨报》上的一条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L市五星级双子星大酒店陷入公司僵局”。作为在经济体制改革部门工作的他，当然知道“公司僵局”是指公司在存续运行中由于股东、董事之间矛盾激化而处于僵持状况，导致股东会、董事会等公司机关不能按照法定程序作出决策，从而使公司陷入无法正常运转、甚至瘫痪的状况。尽管前些时候听到过有关大酒店可能要解散的传闻，但实际情况如何一直未有新的说法，而许总也久未和他联系。柳风仔细地阅读下去，才知道在大酒店前几日召开的的股东会现场突发换届风波，公司股东内部起了分歧，分成了明显两派阵营。在股东人数上居绝对优势的一派选举出了新的董事长，而原董事长许之荣在内的一方仅有3名股东（共持股48%，许本人持股最多为38%）。新董事长何庆对前去采访的记者说：“其实用不着我多说什么，你看看股东的比例就知道了，他们那边只有三个人，其他的都站在我们这一边，而这些人基本上都是酒店各个重要部门的负责人，为什么这么多股东对许不满意呢？话说回来，大家都是酒店股东，酒店经营管理好了，对所有的股东都是好的，这也包括他们在内，这次选举出了新的董事会，还不是为了把酒店管理的更好？如果酒店管理不好，我们自己投资的钱也会受损失的啊。”看到这里，柳风回忆起了一年前在酒店欢迎李副部长晚宴上的情景，酒店经营管理上的内部矛盾，也许那时就已经表现出来了。然而，这一切难道仅仅是酒店内部管理上的权力之争吗？还是另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呢？曾听说，S市某权威资产评估机构对大酒店的资产评估超过5个亿呢，柳风开始陷入了沉思之中。
很快国庆节将到了，那天深夜，一个从省城来的长途电话把柳风从睡梦中惊醒。柳风拿起电话，话筒里传来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焦急的声音，
“柳风吗？我是之光啊。之荣出事了，你知道吗？”原来是许之荣在省委办公厅工作的哥哥许之光来的电话。
“啊，之光啊，出什么事了，半夜三更的扰人清梦。”柳风揉了揉眼睛问道。
“之荣出大事了你都不知道啊？怎么一点也不关心呢？他被检察机关的人带走了。”
“哦？为什么事呢？”柳风问。
“就是想问问你知道多少情况啊。”之光的声音听起来气急败坏的。
柳风略略思索了片刻，说：“最近之荣并未和我有过联系啊。不过，前阵子大酒店股东会的风波是见报了，这你想必也知道的。但他一直没来找过我啊。”
“是的，就为了股东会改选董事长的事，之荣来省里有关部门上访反映过多次呢。”
“那省里有关部门是如何答复的啊？”柳风继续问道。
“说是现在企业改制了，董事会的风波属于企业行为，政府不会干预的。”之光在电话里回答说。
“如此说来，之荣去省里上访反映你都知道的，你们应该在一起谈过情况的啊。咱们从小在一起长大的，你就不要再瞒瞒藏藏的了，知道多少就说多少吧，到底之荣后来怎么了？”柳风直截了当地说。
电话里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在电话那端的之光似乎叹了口气，
“之荣的董事长被选下来后，他不甘心被另行分配做酒店的保安部副主任，仍然想以董事长的身份进自己原来的办公室，结果被挡在门外，争执中被对方的人给打伤了。他咽不下这口气，就跑我这儿来说是要找有关部门上访反映情况。”
“但这和他被检察机关的人带走没有关系啊？如果是经济方面有什么问题，检察机关才会插手此事的吧。如果真要是这样的话，我想，我和你都不会知道其中的实情的。”柳风好象预感到了什么。
“他本来让我给他订了两张明天去H市的车票，说定是下午到我办公室里来拿的，可后来怎么也联系不上他，手机也关机了。直到晚上打电话到他家里，我侄子小抗已经从英国回来了，告诉我的情况。”之光的语气也是万般无奈。
“既然这样，我想我们都无能为力，也只有等着看结果了。”柳风想了想回答说。
“唉，是啊，也只能是这样了。”停了好一会，之光那头先挂了电话。
那夜柳风难以入睡，他靠在床头点燃了一枝烟，缭绕的烟雾中浮现出大酒店的桑拿浴室和夜总会场景。说起五星级大酒店的桑拿浴室，自然豪华无比。柳风在许总的邀请下曾经光临过，记得那建在三层汉白玉台阶上仿古罗马风格的心型中央浴池，左右两边是两个小巧的圆型浴池，迎面则是一幅大型的壁画——裸体的维纳丝。宽敞无比的浴室里，其它冲、淋、洗、刷等配套设施一应俱全，且全是最现代化的。洗完澡后再做个保健按摩，的确有身心都放松的舒适感，不过结帐时昂贵的价格，就算是一般大款也不轻易前来消费，毕竟人民币不是桔子皮，不是轻易就能捡到的。而大酒店的卡萨布兰卡夜总会里灯光昏暗暧昧，舞池里挤满了男女相拥的对对舞伴，随着旖昵的乐曲缓缓移动着脚步……
在这样的灯红酒绿环境里，又有谁会知道，迷宫般的后面隐藏着多少深不见底能吞食一切的黑洞呢？
转眼间到了11月11日，这一天据新潮说法是光棍节。
入夜，双子星大酒店喜宴厅灯火通明，一对新人选择这一天告别单身，步入神圣的婚姻殿堂。婚礼司仪说：“今天1111是个成双成对的好日子，请各位来宾为新郎新娘一心一意的爱情、一生一世的幸福举杯祝贺吧。”此刻，坐在来宾席上的柳风，举起盛满红葡萄酒的高脚酒杯，触景生情地想起了陈毅元帅的诗，《烛影摇红》。
烛影摇红喜可知，催妆为赋小乔诗。同心能偿浑锁梦，注目相看不经时。
一笑艰难成往事，共赞奋勉记佳期。百年一吻叮咛后，明月来窥夜正迟。
战争年代或和平时期，烛影摇红或灯火通明，喜庆欢乐的气氛同样感人至深，因了这一份相知相守的美丽爱情！
新郎是市公安局特警队的一名棒小伙，省体院毕业后考入公安部门，在学校就是游泳健将的他，前不久在全省公安系统射击比赛中获得了第一名，神枪手凯旋归来市局领导即为其立功嘉奖。新娘是当地一所大学的教师，学艺术的她身披洁白的婚纱，十分明艳动人。一文一武，天作之合，呵呵。
在欢快的婚礼进行曲中，司仪请双方父母登台亮相，两位新人一拜天地，二拜父母，到三为夫妻对拜时，司仪示意让两位新人靠近再靠近，只听“咚”的一响司仪朗声喊道：“头碰头，到白头。”原来有此一说，不觉莞尔。情到深处，步入婚姻，携子之手，白头到老。
柳风忆起自己青春年少时喜吹笛子，每每暮色降临之时，临窗而立，玉笛横陈，清脆圆润的笛音越水而去，闻音现身总能见到河对岸的她曼妙柔美的体态倚门而立，似听非听，纤纤素手里总在编织着什么。柳风默默地欣赏那含苞欲放的美丽，心里也怀着暗暗的喜悦。可是，也许柳风不该把这心中的喜悦与许之荣，那个柳风儿时一起长大的伙伴、同学、朋友分享。他若无其事的面具下别有用心，捷足先登了。早在那时，他就表现出其个性中具有狼一般的掠夺性。在今夜的喜宴上，他本来应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向来宾和朋友们敬敬酒的，可是，在今夜和以后的喜宴上他都再也不会出现了。虽然他曾经身为这两座大厦的主人，作为在国企改制中，带着酒店管理层以上亿资金收购酒店的大股东。通过国企民营化的企业改制，一夜之间许之荣成了这座城市新冒出来的千万富翁。虽然在读书时从小学到大学一直是柳风在帮助他激励他，可得志便猖狂的他却嘲讽起柳风的个性秉直、书生意气来。在两人的一次交谈中，柳风曾一脸正色地对许之荣说：“我始终认为，秉笔直书、刚正不阿本来就是记者的良知所在；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更是读书人的骨气。西方哲人培根说过，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灵秀，数学使人周密，伦理学使人庄重，逻辑修辞之学，使人善辩。凡有所学，皆成性格。读书不仅仅是学知识，更要陶冶情操，完善自己品格。读诗经楚辞，当学屈原在《桔颂》中赞扬的洁身自好的崇高品质；读唐诗宋词，要学岳飞在《满江红》中表达出来的精忠报国和壮怀激烈；读文天祥的《正气歌》，就得坚信，天地有正气、一一垂丹青、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手莫伸，伸手必被捉。党和人民在监督，众目睽睽难逃脱。”初读《陈毅诗选》时，这几行诗句，柳风至今铭记心中。耳边传来的阵阵欢笑声使柳风想起婚礼仍在进行，欢乐本应是今夜的主题。酒酣兴浓，大家碰杯，同台在座的两位仪态端庄的中年女子，已经是分管市财政和旅游的章勇副市长过来介绍说是我党早期一位著名革命烈士的外孙女，顿时一种历史的沧桑感溢满柳风的胸中，柳风以尊敬的目光注视，姊妹花报以淡雅从容的微笑。“城廓依旧，人民已非。”历史会记住，她们的母亲和外婆是在那疯狂的年代不甘凌辱，一夜间先后自尽全义的。人生有重于泰山，亦有轻于鸿毛。避开现实世界中永存的伤痛和黑洞，过去与现在，于某一时刻交汇。风轻云淡地笑谈真实展现在眼前的喜庆欢乐和一对新人的幸福，柳风觉得这一个萧瑟的秋夜变得温暖如春……是啊，沉舟側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依然是万木春！
END 2006/12/22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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