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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遇
作者:抱月斋主人  作于:2006-12-21 20:07:23  访问:53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我踩死了一只甲壳虫。 
 
   这是我的第一想法。我的动作甚至先于我的意识,在它被我看见的瞬间。当时,也并非有夜黑风高这样的做案契机,天上的月光很柔和,星光闪烁而迷人,路面宽阔而干净,被一盏橘红色的灯光笼罩着。十分温馨的夜色,若除去我心中的一丝阴影。 
 
   那一幕的确与当时的氛围很不谐和。那一只虫,确切地说,它于我只陌路相逢,本来毫不相干。当我一脚踏上去时,我不觉得它比掸掉一颗灰尘更具有意义。我很自然地走过去,不带半丝怜悯,仿佛一切都如吃饭睡觉一样稀松平常,已经是一种习惯性的操作程序,无须多想。于是,一个刚才还兴致勃勃的鲜活而卑微的生命消失了,不需要任何解释的理由。 
 
   然后,我的心情似乎也顺畅了些,心随之恢复了些许的平静。 
 
   “我刚才做了什么?”我突然忍不住动了这样一个念头,“我只不过是踩死了一只虫而已,嗯!”一个声音在回答。 
 
   “一只虫!呵,但……我……为什么要踩死它呢?它就这么厌恶吗?它和我毫无关联,为什么一定得死?……如果它活着,不是比现在更好吗?” 
 
   我的心终于有些惊慌了,我不愿继续想下去,我发觉自己越来越没有了底气。我开始竭力为自己的行为搜罗各种迫不得已的借口,寻觅所有箭在弦上势在必发的理由,编织一切理所当然的动机,但我找不到,一无所有。而我现在既然已经着手了这项工作,我便不会满足于“莫须有”的搪塞了。我于是震惊了,哑口无言。 
 
   “那也是一条生命啊,对吗?”我不断地反诘自己,“或许还不止它一个,也许在某个偏僻的角落里,还安顿着它的家人:它的父母、妻子和儿女。它有一个温暖的家庭。看它刚才那兴冲冲的劲头,也许它刚从一天的忙碌中解脱出来,正眷顾着家人而行走匆匆。那甜蜜的巢穴里,有让它牵挂的天伦之乐和翘首相盼,有一份幸福的娇嗔或者关切的责备在迎接着它,带着浓郁的生活气息,饱含着所有的寄托在守候着它的归来。” 
 
   然而,它终于永远停留在了那个路口,像是一匹正在织出的布被突然从中剪断,正常的秩序被打乱了,往日的甜蜜一去不返,那曾经所有的欢悦的片断遂成为了今日的泪源,一个美满而安分的家庭从此凋落。它的故事结束了,但与它有关的故事却还在蔓延下去……。 
 
   而这一切,都归因于那无意识、无理由的一脚。那样轻轻的一个动作,可以破碎了一整个家庭。生命的权力、价值与尊卑在生命体的强弱落差下进行了分配,判若鸿泥。 
 
   我陷入了沉思。所谓的命运,或许就像是生物界的食物链一样,一环扣一环,一个物种在充当它下一级生物的命运的主宰者的同时,自身的命运也被它的上一级所主宰着。这条命运之链的每一个物种都只不过是处于无穷大和无穷小之间的一个环节而已。这种命运的主宰并不单表现在不同物种之间,在同一个物种里,它也起着作用,有着特定的阶层之间的食物链。而社会群体权力的掌握者则称为了这一群体下各层级的命运主宰者。 
 
   那么,这一命运之链是否真的环环相扣永无休止,抑或在起始与终端汇合而在循环中相生相克?上级对下级的权力是谁赋予的?上级在创造下级的命运时,其动机如何解释?下级对上级的服从是否必然、无条件地? 
 
   我于是顺藤摸瓜,思绪像洪水一般喷涌而出不可收拾。命运之链是否相生相克,与宇宙的起源和终结有着密切的联系。我无法想象出无限是个什么东西,因为我认为有生必有死,有动必有静,有始必有终。我于是想,宇宙它应是一个循环再生的过程,或许真如佛家所言的,是一个“成、住、坏、空”的过程。宇宙中所有的尘埃都会在特定的时空聚为一点,充分收缩后再释放,形成各种星体、物种和时空。之后,逐渐膨胀、成长,再渐渐朝破坏发展并最终再次回到起点。每一次灭亡都意味着生的开端,在每一次生死交替时,所有宇宙中的元素都会充分融合并重新组构。这样一来,所有的关于宇宙的过程的回忆都印刻在每一个基本的元素之中,宇宙的每一次轮回都会留下可供追溯的痕迹。而我们所谓的“一粒沙里看世界”也成为了可能。我们所需要的只不过是破译这种“印记”语言的方法与工具而已,它们也应该就藏在我们自身之中,我们都是宇宙的一部分啊,但却都被局限了,正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那么,上级对下级的权力是谁赋予的?生物的共生是物竞天择的结果,但物竞天择的目的无非是要谋得“生存”,因为要维持生命的存在所以才不断地在代与代间逐渐调整自身来适应环境及其变化,甚至不惜于夹缝中求生。这种谋生的动机,是自生命体诞生的那一刻便已经存在的。也所以,适应环境其实质也就是“谋生”,是与死亡对抗。这或许也可以称之为本能,对抗死亡的本能。这种本能就是一种动机,或者是无意识的,潜在的。但是,更进一步,我们又怎么去断言生命体的生的状态呢?比如说一个人,我们也许会定义婴儿诞生的一刻为人的开端,但是受精卵或者更前面的精子和卵子,它们都是有生命的个体,只不过它们发育为婴儿时发生了所谓的质变。而当人们死后,尸体分解出来的微生物同样是具有另一种存在的生命体。我们人类研究和关心的只不过是从生命体诞生到死亡的这一段过程而已。对另外两个阶段的存在的活动,我们一无所知。而事实上,这三个阶段里,生命都是在不同的状态下绵延不绝生生不息的,生与死一样,都是永恒的。海啸、火山熔岩、风等等这些自然界的存在为何不能看作一种生命体呢?它们也有生命的运动迹象。大自然的风火水土、所谓的客观世界的微粒元素为什么便不能视为生命体呢?既然没有灵魂的存在,而它们和人、动植物一样都是由客观微粒组成的,那么我们之间便没有本质的差异。所谓的差别也许仅是隐性和显性的区别而已。我们难道仅凭不能用肉眼或者倍数有限的精密探测仪器观测不到它们的存在或与我们类似的活动状态便武断地否定它们的生命的本质吗?我们生命的原动力何在?当我们穷尽一己之能耐也不能说出个前因后果,我们是否也会将其归源于万能的造物主,一种神的存在?人类的意识究竟在自然界充当一个怎样的角色? 
 
     对于同类的上下级权力而言,又是怎样确定的呢?比如说皇权,千百年来,它之所以能维系的原因也不过是“皇权”这一概念在人们心中普遍建立起了一套根深蒂固的意识体系而已。皇权是因为先战胜了人的意识,才在现实中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这种意识是随着各项社会分工机构与部门的确立而逐渐成形并历经世世代代的不断修正与遗传而趋于稳定下来的。所以最可悲的并不是奴隶的身份,而是骨子里的那种有如附骨之痈的深入骨髓的奴性。再追溯下去,社会分工机构与部门的设立是出于社会的一种必要的需求,而需求的必要或许又可以追溯到出于对一种生存状态的渴求,比如更方便、舒适、更有效率。再深入下去时,我们或许又归根于所谓的人的“本能”。但是,“本能”这一词有时候实在是一项迎合惰性逃避责任解决纷争的伟大发明。因为它,我们终于可以跳出那无底洞似的无休止的“打破沙锅问到底”,它像一块可以承载的陆地,让探骊者的心理不至于永远悬在未名的虚空与恐慌之中。这一本质式的粉墨登场所体现的正是人类理性逻辑意识能力的有限与疲惫。意识与精神终究还是需要得到某种性质的自我安慰与依托,而“本能”一词起到的正是这样一种作用。或许心中有起点的概念便始终都会期望着前方有个终点的存在吧。只是当我们再追问“本能”的时候,我们得不到回答,也便被漠视,因为那是他们心中的底线,它是不可动摇的,否则,整个建立在它上面的意识系统都可能崩溃。那是他们的生命之线,是意识生存的底线。 
 
   再回到原处,既然我轻轻的一脚便决定了那只甲壳虫的命运,那么,命运的主宰者可以任性而为之吗?当我要有意去捉弄一只虫的时候,它的命运其实已经被我所左右,我可以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按自己的意愿为它设定出很多种截然不同的命运。那么,问题在于,如果命运是不确定的,它还能被称为命运吗?或许所谓的命运,它并不是预先确定的,而只是对某一经历的总结性的陈词。当一个人走过这一生时,我们会把他一生中所有由遭遇到的偶然性构成的必然性曲线总结为他的“命运”,但是这种放在结尾的陈词与它放在开端又有何区别?或许“命运”一词本身便不是具象的指称,而是抽象的代言,这种抽象本身已经概括了五花八门的具象。那么这样一来,也就无所谓命运了。 
 
   命运之链应该在每一个环节都设置了权能与局限,谁是这种权力配置的始作俑者?宇宙运动的动力何在?万物是否生而平等?又或者我们进行的所有思维活动都只不过是在我们人类自己的意识圈内的,是因为我们是具体的“人类”而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有太多太多的“为什么”我无法解释,而当我对着这些存在一个个“为什么”问下去的时候,还将有无数个为什么会接踵而来。这些问题只在童心未泯、想知道自己是谁的人那里才不被看作是自作多情庸人自扰。没有谁会告诉你答案,大家都在猜测、想象、假设,而最有权威解答这些问题的“人”——宇宙本质却作壁上观缄默不语。孔子云:“天何言哉,四时行焉,万物生焉,天何言哉”。 
 
   一切的科学都只是在回答“存在”这一过程中有限的一些“为什么”,当我们无穷询问下去的时候,它们总是显得捉襟见肘或者掉入了逻辑的循环推理中。任何一种理论系统都只不过是一套自圆其说的思维方式,所谓的无懈可击,只是人类逻辑暂时的无法超越。事实上,每一套理论都不可能完美,总有其局限性。缺陷是一种必要的存在,又或者根本无所谓什么“完美”,那不过是人类思维上的一个瑕疵。我们似乎总是在善恶、美丑、正负等一些可统称为阴阳对立的两个属性间游移,就像大自然的潮起潮落、人类社会的兴衰间替的不可避免性。正义与邪恶本无所谓孰强孰弱,只不过在每个具体的阶段体现出不同的力量的对比,以相互的此消彼长来推动着历史的年轮。 
 
   对于我们而言,需要的更多是一种“元思维”,是一种对本质原始思考的回归,或者是如老子所主张,将意识与心境通过修炼回归到婴儿的“无为”状态,以无为而无不为,通过先天的感悟能力去证得世界的本质。任何人都有思考的权力,都可以有他成一家之言的理论系统。所谓的学术,只不过是系统化术语化的思维模式而已,而所谓的专家,也只不过是他在思考的程度上比别人更进一层罢了。在元思维这方面,我们过度蒙蔽了自己的也是人类先天具有的灵性,低估了自己的能力,过度地依赖了既有的存在,过度地耽误于一种形式。这就像毫无意义的引经据典,华而不实,徒然地为形式浪费了许多篇幅。我们的思维方式似乎更多地是为了刻意说服或取悦于大众,以此凸现自身的社会价值,而非真正去探寻本质。我们太多地受到了那些所谓的优秀人物的思维方式的影响,高山仰止让我们望而生畏缴械臣服,从而放弃了自己的权利。这种人格与意识独立性的缺乏是导致我们越来越多地失去元思维和创造力的主要原因。我们所需要的是用自己的语言和思维方式来思考本质的问题,而非只求一个快捷的答案与结果。也许那让人类千百万年来苦苦追求的最玄奥的契机便藏在最平常与自然的事物之中,但是谁知道呢?真相从来不会主动跳到你跟前告诉你它的存在。 
 
 未来的历史,我祈愿你 
 能感受到我今日的平和与静穆, 
 只因那一刻,你将所有的锋机与真相 
 融在一个细微的片段里,向我昭示。 
 自此后,我所有眷念的青春、经历、 
 情感、价值和灵魂,这生与死的一切形态 
 都将于你的统治之下 
 被时光的洪流放逐到空间 
 某一处偏远的角落,漂泊在 
 你日渐膨胀的淫威和野心之中。 
 未来的历史,我祈愿你能感受到 
 我今日的平和与静穆, 
 为那无形中永恒的强力, 
 我无法言语,惟有坦然。 
 

责任编辑:孙树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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