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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失落无奈多
作者:赵 朕  作于:2005-8-20 17:19:00  访问:88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文化失落无奈多
      ——评香港作家东瑞的长篇小说《迷城》
     《迷城》是香港作家东瑞最新出版的一部长篇小说。这部小说虽然仅有十三万字,但是却以无出其右的魅力,征服了许多读者,尤其是那些具有一定文化层次的中年读者。广大读者之所以青睐于这部小说,并不在于作者以感伤的笔触叙述了一个中年作家与青年女歌手的刻骨铭心的恋爱悲剧,而是以爱情故事为载体,表现了作者对社会、人生、生命,以及价值观念、文学艺术的拷问与思辨。这正是《迷城》的文学价值和艺术价值的所在,也是作者跳出世俗爱情小说的传统模式,超越一般畅销小说格局的创作尝试。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代表了东瑞小说创作的新水平和新的追求。
     初读《迷城》,使人自然会联想到美国作家罗伯特·詹姆斯·沃勒的《廊桥遗梦》(《麦迪逊之桥》)。的确,这两部小说都是以单纯、朴素的内容和形式,写出了一个作家与一个女人的邂逅,也都表现了在异化的社会里,人的心灵孤寂和对“本真”的寻求。但实际上这两部小说也有根本的不同之处,如前者写的是两人相伴度过了十几天的未婚男女之恋,后者则写的是在四天内一对已婚男女铸就的婚外情。前者以一个柔美的爱情故事为经线,以对社会人生的思辨与探讨为纬线,并以象征为底蕴,编织了丰富多元的人生命题,正如作者在“后记”所说的:“在爱情外衣之内,探讨的是人生的各种课题,说穿了其实是一部小说化了的文学艺术沉思录。”这种“沉思”的真谛,是揭示了小说的男女主人公对传统文化失落的焦灼与惋惜。而后者则以生死不渝的情爱故事,表现了现代人面对异化社会的精神流浪和爱的迷惘与无奈,以及他们囿于传统道德而对生离死别的超越。可见这两部小说在文化意义上有着不同的追求。
 《迷城》所反映的时代是90年代的新旧交替时期。随着工商经济的飞速发展,物质生活的空前丰富,人们逐渐滋长了务实的现世主义思想,贪图一时一事的物质享受,淡漠了传统的价值观念,理想人格、伦理精神也面临着挑战。小说就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通过中年作家李德赫与青年歌手真妮从相识、交好,到产生爱情,到饮憾离别的故事,反映了小说男女主人公对华族的传统文化失落的追恋与无奈,并借此尖锐犀利地抒写了作者欲挽狂澜于既倒的忧患意识。
     小说的男主人公李德赫是一位香港的作家,他虽然生长在椰风蕉雨抚慰下的印度尼西亚,但从小受到的文化熏陶,却使他对华族的传统文化酷爱至深。在香港这个国际大都市里,他生活多年也没有消退他的传统文化情结。在小说的开篇,写朋友们请他到歌厅聚会,他身在歌厅,却如坐针毡。后来得知最末一位歌星是专唱怀旧歌曲的,才留了下来。当他听到真妮的怀旧歌曲之后,就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失落感”,使他更“怀念过去一切已经逝去的美好事物”。起初他在歌厅烦躁不安,逃遁无路,而此刻“却是愿意把歌厅坐穿”了。这种感情变化的契机,是他从真妮的歌中,找到了昔日的纯真、朴实、善良、纯洁和真诚。这里真妮的怀旧歌曲是作为华族传统文化的象征出现的,对它的执着与热爱,正是对日渐式微的传统文化的忧患意识的反映。由于李德赫的性格内向,能忍耐,因而他的传统文化情结一直处于自闭状态,直到他听到真妮的怀旧歌曲,并同她认识之后,才找到了感情的归宿。在他们的十几天的相处中,德赫像生活在梦幻中一般,他从真妮的歌中领略到昔日的温馨;他从真妮带他游历的树林、墓地、山洞、城堡、百老汇等地,使他更深刻地认识到“社会步伐朝文明迈进了,一些人心的金子又失落了”的矛盾现实。他觉得这种被异化了的社会,是一个不完全适应自己思想和感情的世界。他所陶醉的是一种未被现代工业文明所污染、所冲垮的田园牧歌式的世界,是一种逝去了的乌托邦式的理想境界。可以说,他一半存在于现实的物理世界之中,而另一半则生活于自己的思想和感情的虚幻世界。他在现实世界得到的是沮丧,是失落。在他与真妮相识之后,感觉到知音在侧,有意共筑自己所钟情的理想境界。他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精神,发表议论,抨击现实,匡扶传统和良知。然而,滚滚红尘不可逆转,正如怀旧歌曲的最后阵地“百老汇”被拆成一堆残墙败土一样,他“那深刻的创伤已无法复原和治愈”了。
     如果说小说的男主人公李德赫是一个徘徊于精神与物质的矛盾世界的人物,那么在女主人公真妮身上则带有奇妙的色彩。她从很小就失去了父爱,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高中毕业后,她不忍心离开母亲,就没有去台湾深造。从小的孤独环境,使她“有点自闭”,喜欢独处。到百老汇唱歌后“性情有所改变”,才乐于交往。对于一个二十出头的真妮来说,为什么钟情于怀旧歌曲,而且能“真正把歌的表面意思和内蕴的深情唱出来”,“还能领略时间感和沧桑感,将其中造成的怀旧韵味全部唱出来”。这实际上是一个谜,一种象征。它意味着华族的年轻一代并非全被西化,还有人很好地,而且很艰苦地坚守着最后的阵地。她唱怀旧歌曲不是为了多挣钱,因为唱通俗歌曲有更高更多的收入。她在与德赫交谈时说:“我们这儿华文命运令人忧虑,我在唱华文怀旧歌,也算振兴的一点努力吧?”这句看似自嘲的话,却道出了她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可是现代社会是一个物欲横流的世界,人们终日奔波劳碌,很难厮守一方心灵的净土。在小说的结尾,作者写她患的病“不宜结婚”,这不仅导致了她和德赫的爱情悲剧,同时也是一种象征,暗示出华族的传统文化难以为继。这与被拆的“百老汇”一样,都说明华族的传统文化无力对抗伦理精神的背叛。不过,作者并没有陷入悲观主义的泥潭而不能自拔。他在小说的结尾写德赫在幻觉中,仿佛看到了真妮,仿佛听到她的旧歌,并深情地写道:“天上云絮悠悠地移动,海浪如旧地呢喃,倾泻着它不懈的爱情,动荡永无终期。”作者以永恒的大自然的“云絮”、“海浪”作喻,又给读者注入了乐观的情绪,使人们从中悟索出华族传统文化不会衰竭的根本因由。尽管华族传统文化暂时陷于困境,但其未来是“永无终期”的。
    小说的魅力是多种多样的,有的是靠复杂的矛盾冲突,扣人心弦的离奇情节,有的是靠人物悲欢离合、荣辱升迁的命运际遇,也有的则是靠单纯、朴实的情节故事支撑的语境氛围,使读者在这种氛围中不知不觉地感受到小说主人公的生命状态和内心世界,并深深地受到感动,与人物产生心灵的沟通与共鸣。《迷城》的魅力恰在于此。 就小说的叙述方式看,全书采用顺叙的手法,依时间的先后次第道来,间或穿插的一些议论、插叙,也与小说的情节榫合无痕,形成了一个有机的艺术整体。之所以达到如此的境界,主要是因为作者设置了“怀旧歌曲”作为贯穿小说始终的情节线索。男主人公李德赫因爱听“怀旧歌曲”,而结识了青年女歌手真妮;在与真妮的交游中,又因“怀旧歌曲”而派生出一些故事和议论;最后以“百老汇”停业,真妮不再唱“怀旧歌曲”作结。作者那漫不经心的叙述方式,步步深入的情节递进和逐渐营造的语境氛围,象块块迷云,似团团雨雾,在读者的心中漂浮,使人压抑和沉重。然而正是这种平静、沉重的语境氛围,让人透过凄惋的爱情故事寻觅到小说悲剧的成因和言已尽而意未尽的作者情绪。作者以克制的笔触给读者留下了自由驰骋的艺术空间,使故事文本产生了不尽的张力。
     在表现手法上,《迷城》跳出了世俗爱情小说传统的表现模式,根据内容的需要,吸收借鉴了中西方文学的表现技巧。其首要的特点是运用了象征的手法。在作品中,作者运用了大量的物象作为客观的对应物,来暗示一种意在言外的意念,或一种抽象的蕴含。如小说中“怀旧歌曲”即非明指,而是作为华族的传统文化的客观对应物出现的;它受到欢迎或遭到冷遇,都暗示出华族传统文化的处境。“百老汇”是一个很美国化很古老的歌厅的名字,但在小说里作者却以其汉译谐音,来象征弘扬传统文化的阵地。这座古老的建筑被拆成一堆残墙败土,乃是不能抵御商品巨潮冲击的结果。又如,小说中的“城堡游戏”,以其具体的操作揭示了任何成功都必须付出持之以恒的追求,甚至昂贵的代价的象征意义;蝴蝶园里那色彩艳丽的蝴蝶和剧毒的天蝎,作为美与丑的象征,暗示出人伦社会同大自然界一样,都是美与丑并存的哲理内涵。
     其次,《迷城》运用梦幻的手法,在正常的时序结构中穿插了幻境的描写,来映现小说人物的心理变化。如李德赫听了真妮的怀旧歌曲,步出歌厅后他把路灯灯柱幻化成真妮的身影,还看见她穿着白衣从树影下走来;在真妮和德赫相约第二天清晨见面时,德赫仿佛在奇异的月色中见到真妮的身影的幻觉;在槟城旅游,德赫似梦似幻地与真妮在林子里相会的情景;小说收束时,德赫听到真妮歌声,看到她的背影的幻觉等,都是以梦幻的手法来显现人物的心理活动。这里描写的虽然是潜意识的活动,但对表现李德赫对真妮执着而深沉的爱情,是不可或缺的一笔。其实他们的爱情也是一种象征,李德赫对真妮的爱,就是对华族传统文化的热烈追求。
     作者东瑞说,他创作的这部小说是“一部小说化了的文学艺术沉思录”。作家的这种追求,是借助于多种艺术手段实现的。有时通过意象的隐喻,物象的象征来暗示,有时依靠情节来渗透,但更多的是作者直抒胸臆,表达自己的见解。这种手段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其一,通过对话发表议论。如,德赫、真妮乘三轮车时,蹬车工人说:“如今新社会很难讲呀!儿子他们也过得很艰难嘛。所以,像我,一个父亲可以养十个儿子,可十个儿子,未必能养一个父亲。”这几句话朴实无华,却言俗意深,形象地揭露了“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的畸型事实。其二,以某件事或某句话为契机,作者直接发表议论。如,在三十六章中,写到德赫、真妮处世艰难时,作者写道:“人人厌恶别人戴面具示人,但厌恶别人的人又往往无可奈何地戴上。这是一个怎样的畸形世界呢?”这几句话对复杂的人际关系的揭露,是再形象、再深刻不过的了。像这两类的议论在小说中比比皆是,对抒写作家的独到见解,对理解小说的内蕴是颇有助益的。此外,这部小说的心理描写也很成功,限于篇幅就不再饶舌了。
                           ——《呼兰师专学报》1998年第1期
                        《东瑞作品导读》,香港获益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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