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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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泪

作者：刘轲作于：2006-12-16 21:34:28 访问：772 评论：1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缩小字体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经常可以回忆到母亲流泪和父亲吐烟云的情景。但那时的我根本无法理解母亲为什么流泪，父亲为什么吐烟云，只是看到母亲悲伤我也会有流泪的冲动，看到父亲吐烟云我心中也会泛起困扰的疑云。庆幸的是我没有流泪，因为我知道我的眼泪只能让母亲流下更多的悲痛而又辛酸的泪水；而且我也没有急于驱散心中的疑云，因为我明白我那样做只会打破父亲平静而坚强的烟云。十年后的今天母亲依然不时的流眼泪，而父亲的烟云也变成了泪水，但我却有一种欣慰、高兴、舒畅的感触——母亲的泪，有时苦来有时甜，有时好像黄河奔水浑浊而又悲壮，有时又如小溪流水清澈而又欢畅；父亲的泪，有时浓来有时淡，有时会以浑厚坚强的烟云隐身，有时又以欣慰欢快的泪珠现身。
　　记得在我五岁那年，大我二岁的二姐就被送到住在大城市里的远方亲戚家了，家里最后只剩下我和八岁的大姐还有母亲和父亲。在二姐没有被送走时，爷爷还健在，可是二姐一走，爷爷很快就病倒了，而且没有多久便医治无效而去世了。爷爷是一个喜欢小孩子的幽默老人，对我们姐弟三个更是倍加珍爱。那时候村里很穷，只要能吃口饱饭就谢天谢地了，可是年过六旬的爷爷总是把那些儿女为孝敬自己的饭菜偷着留给我们吃，看着我们这些狼吞虎咽的小家伙的他还咯咯的笑着调逗地说：“慢点儿，别咽着喽。”在二姐被送走后，爷爷就一直闷闷不乐了，看着爷爷不高兴，不懂事的我便冲父母大发脾气。在我叫喊时，父亲只是气冲冲的逃走，只留下憔悴软弱的母亲听着五岁儿子的天真斥责：“妈妈，你为什么狠心地把二姐给了别人，把爷爷气成这样了。母亲看着我只是为难的坐到一边默默地流泪。直到爷爷去世时，我对父母的憎恨就更加的强烈了。因为在我的心里是：父母狠着心肠把二姐送人，才把我那慈详而又可敬可亲的爷爷气死的。爷爷去世那天，我只看到了母亲坐在爷爷身旁流了一夜的泪，却没有听到母亲对爷爷说些什么。而父亲只是呆呆地坐在院子的那棵枣树下点燃纸烟不停地抽吐着浓厚的烟云。
　　在我六岁那年，大姐突然生了一种怪病——脖子红肿而略弯，耳朵的听力也日益下降，也就在这时候我才懂得了父母对儿女们的爱是那样的真切，那么的无私。为了给大姐治病父亲跑遍了整个村子之后，又跑遍了整个县城，最后父亲决定一个人带着大姐去大城市里治病，父亲走时脸色苍白的对母亲说：“孩子他妈你就留在家里照顾小三吧，他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可别再出些什么事。”说完便头了不回地抱着病危的大姐急忙的走了。父亲走后没多久，母亲发现父亲临走时忘记带上他为大姐治病东借西凑来的治病钱，于是母亲对我哄骗地说：“三子，你大姐病了，爸爸走时没有拿治病用的钱，妈妈去给爸爸送钱，一会儿就回来，你待在家里别哭呀。”我当时看得出母亲的焦急只是说了一句：“妈妈，你去吧，三子不哭。”母亲扭身走时，在我的脸上留下了一滴滚烫的泪珠。我在家等呀等，可是母亲一去却再也没有回来。一直等到一个月后，父亲和母亲才带着康复的大姐回来。回来后，大姐把父亲给她买的大多好吃的偷偷地留给了我，还把母亲在她病的很严重的时候流泪的事告诉了我，那眼泪足可以把毛巾擦拭的湿透。但我奇怪的是大姐说她从来没有见到过父亲流过一次泪，只是看到父亲总是不停地抽吐着烟叶燃烧后凝重的白色烟云。
　　渐渐的我已经八岁了，我对二姐的想念也在渐渐的加深，于是我总是不停地问母亲：二姐去哪儿了，她还会回来吗？可是每当我一问，母亲总是哑口无言，眼泪就悄悄地涨满了眼眶直至奔涌而出。当得到母亲的无声回答后，我就走到父亲面前坐在地上看着父亲吐着一口口凝重而又显的焦虑的烟云。黑夜里，当父母都被白日劳作的疲惫带入惝贶的睡梦中后，大姐总是小声地叮嘱我：“三子，以后不许再问爹娘关于你二姐的事了。”可是我心中的疑问和对二姐的想念不允许我。大姐一时拿我没办法就哄骗着对我说：“二姐去大城市亲戚家了，吃的好，穿的好，说不定那天就会回来看我们，给你带来好吃的呢。”就这样我的童年好像就是在善意的哄骗中渡过的。大概是在我十二岁那年，我们家的生活条件在父母的辛勤劳作下开始渐渐的改变转好。十五岁那年我正在读初二，在村里我们家也可以算得上小康农户了。那是当年夏季的一天，我放暑假正和父母坐在院子的那颗被葡萄藤缠绕的湿阴阴的枣树下乘凉。突然二楼上的电话铃响了，我于是极不情愿的去接听电话，原来是在北京工作的大姐打来的，说是她中秋节就会回家，她们公司放假休息，还说回去后会给我们一个大大的意想不到的惊喜。我告诉了父母只见他们的脸上浮起了和我一样的表情——疑惑和猜测。
　　中秋那天中午，火红灿烂的太阳把满院的花草树木照耀的生机盎然。小麻雀在椿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好似一家久别重逢的亲人刚刚团聚的场面；梧桐树上的一只知了不停地叫着：知了----知了-----，好像在说一会你们就知道了；墙角的梨树挂满了黄橙橙的大梨，氛外诱人；葡萄藤上耷拉着一串串红的发紫发黑好似佛珠的大个葡萄，仿佛是在唤起人们的注意：我们已经成熟了，应该让主人来采摘了；紧挨着堂屋前台阶的两棵苜锦树开着粉红色的大朵花，散发出迷人的芳香，招惹来了一些不请自来的小精灵：五彩斑斓的蝴蝶、弹着嗡嗡古琴的小蜜蜂、披着金衣而显得富贵的金龟子还有酷似太极八卦图但不知名的蝶科飞虫们前来飞舞采蜜。母亲说今天是中秋节，你大姐也要回来了，我们全家终于可以团聚了。这时的我打破大姐深夜叮嘱倏地说了一句：“还差我二姐和爷爷呢！”这时母亲没有像平日里一提起二姐和爷爷就感伤流泪起来，只是淡淡地低下了头，往楼上走去。这时我能想象我这句话对母亲的伤害是有多么深，这可能会让她想起当年五岁儿子对她最直接而又无所顾忌的指责和痛恨。也就在这时，枣树上落下了一只大似信鸽的喜鹊。我于是叫了一声：“妈，你看，二姐和爷爷的大喜鹊又飞回了枣树尖。”母亲走到院子里，慢慢的坐在藤椅上，望着枝头上的喜鹊陷入了深深的凝思，两只由于流泪太多而显的不太明亮的凝滞着的眼睛凝望着枣树枝一动不动、呆若木鸡。而我只是站在旁看着母亲，看着她的背影，依然好似年轻时的倩影，是那么的娇健和动人，再看母亲的头发依然是那么的乌黑发亮，虽然母亲没有梳纂而剪成了短发青年型，但是我仍然能够回忆起小时候母亲梳着的又黑又粗的经常披在肩上的那两条辫子是那么的动人，现在的短发的母亲好像有意在向衰老挑战，极力摆脱因伤感而接踵而来的衰老，尽力挽留年轻时的精神和风韵。最后看到母亲手上和脸上的皮肤是那么的白嫩平展，没有丝毫的老年标志——皱纹和黑斑。这使得我感到了母亲虽然流泪，但并不流心；虽伤感但并不伤神；虽心酸但并不辛苦。母亲啊！你是一个爱轻易流泪但并不轻易软弱反而且坚强的女人。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女人柔似水，虽柔但并不软。火烧不化，刀斩不断。即使火烧也要升上天空化作云彩变为彩虹，决不做泼撒在地的绝源水滴；即使刀砍也不会停滞在刀板的两侧留下滞流的伤痕，它会很快恢复融为一体。我猜想母亲此时此刻一定是在回想送二姐走时，爷爷病逝时的情景，因为那些时刻我和母亲都看到过和这只喜鹊一样的喜鹊停留在同一株枣树枝头上。
　　正当我要往屋里走时，父亲从集市上买了许多东西回来了，他看到枝头喜鹊后使我感到了从无有过的惊诧——父亲脸上浮现了欢快的表情，不显衰老的脸上又重新恢复了我小时候一家六口在一起时的神情，虽苦但很快乐。父亲对着我和母亲说：“你们看，说不定大妮子说的那个惊喜可能就是咱们的二妮子要回来了。”这不，爷爷已经把信儿——“喜鹊”捎给了我们。说着说着大姐带着一个很面善的城里打扮的漂亮女孩回到了家，当时我们还以为她是和大姐在公司里一起上班工作同事，可没想到她看到我们便叫一声：“爸、妈，小三子。”父亲和母亲都异口同声的叫了一声：“二妮子。”再次使我感到意外的是父亲从不流泪的眼睛也湿润了许多，当然母亲的眼泪就更不用说了，自然热泪盈眶滚滚而出了。就这样我们全家陷入了欢乐，但我认为这并不是团聚，因为我们还没有把心里的爷爷唤醒，给他老人家一个诚恳、满意的答案。准备了一下午的晚餐终于上桌了，吃饭时我们有说有笑，二姐还把她和大姐相见的事情滔滔不绝地说了又说，主要是由于大姨的帮忙。当时我很纳闷，哪儿来的大姨呀？后来才知道原来父亲和母亲是把二姐继养给了在北京工作没有子女的大姨，但由于不是母亲的亲生姊妹的缘故，一直没听母亲和家里人提起过，就这样让我误会了父母将近十年——一直以为是父母狠心遗弃二姐送给别人后，才把我那深深敬爱的爷爷气逝的。看着笑得流泪的父母我没有因自责悔恨而流下眼泪，而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因为我知道他们是不会责怪当时年幼无知的五岁儿子的，当然也不会责怪现在长大了的不知内情的儿子的。
　　吃完饭我一个人来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八月十五的圆月和满天的耀眼星斗，回想着小时候的一幕幕，不禁感叹到母亲的泪，是那样的无私地流给自己所深爱着的亲人，用世界上最伟大的母爱来关爱、照顾、养育并坦然宽容他们对自己做下的任何罪过，默默的替儿女承受一切悲伤和痛苦；父亲的泪是那样的神秘、坚强。是他的泪水才让这个将要衰败颓唐的家庭可以支持到现在时的美满幸福.我默默的告诉自己：我会永远记住爱流眼泪的父母,记住那如甘甜乳汁般哺育我长大的父母泪！
　　事过境迁，转眼间二十年已经过去了，当我想起要给正在病重处于昏迷的女儿送药时，妻已正在给女儿喂药了，看着她红肿的眼睑，我的眼睛也有点湿润了起来。　
　　
　　　　　　　　　　　　　　　　　　　　　　　　　　　写于二零零三年七月二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