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短篇：小林在雨中 |
作者：满地落叶 作于：2005-8-19 17:30:00 访问：99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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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下午没有一丝下雨的征兆：淡蓝色的天空隐隐地淡漠着，白蒙蒙的阳光把载重汽车卷起的尘雾裹成褐黄色的一团，随风飘荡着。街道两边的行道树翻动着鹅黄色的叶子，像被风掀动的头发，偶尔闪射出一丝细碎的光。在这条新开通的郊区街道上行人很少，只偶尔有一两辆载满泥土污渍斑斑的汽车呼啸而过；绿色护栏外的田地里凌乱地开着几块油菜花，三两株高大的香樟树在风中百无聊赖地摇动着，其中一株树叶浓密的圆顶上支着巨大的一只鸟巢，在这荒僻的郊外很容易诱起人心头的一丝不易觉察的无奈与感伤。小林每次骑车路过这里都要不自禁往那里看一眼，而这样的感觉也每次不落地涌上他的眉梢。书本上关于家的毛写不下千千万，不知道他此时的念想是否有所依照？
从浙江大学紫荆港小曲漂亮的图书馆里出来之后，心里一直淡淡地疲倦着。在安静得可以听见呼吸声的书库里，每一个人都尽可能放轻脚步。他抱着厚厚一本小说，深陷在柔软的黑皮沙发里，一呆就是大半天。这里的每一本书都仿佛被施过魔法似的，如同风吹过后的香樟树林，散发出淡淡的一股树脂气味。这个杂乱无章的世界仿佛只有到了这里才能出人意料地排列整齐等待他的检阅，而他浮动的心也因此而变得平静。但他很清楚，这一切以及他此刻所拥有的美好感受并不如他所想象的那样真实。他不过是穿着暧昧的一件外套和这所学校保持零星的一缕关系罢了，正如他生命中逝去和正在飞逝而去的岁月不属于这个转动的星球一样，灵魂一再飘离脆弱的身体。所以，一切都是虚假的、迷雾重重的。虽然此时他正真切地感受着思绪飞动阅读后柔软的情感在心房漫溢的幸福，但他很清楚这是不真实的。
生活是厌倦和疲惫的结合，它无药可救。总会有苍白的空洞在某个不能意料的瞬间撕开你的胸膛，然后用强暴的阳光晒的你头脑发昏。你拼命用所有的力量护住内心最幽暗的那个角落，但这一切都只是徒劳。就像风华正茂的少女被一次次剥下裙子，你不得不在耻辱中以泪洗面。你很清楚你所面对的是整个的生活。沉重的历史串通了过去、现在和未来，紧迫在你的胸口。人们躲在腐臭不堪的角落里不断向你挥手，用破碎的肢体和语言或诅咒或嘲弄或沉痛挽留。这是一个无处不散发着死亡的世界，你像人们一样沉溺在黑暗中。污浊的流水拍打着你的胸膛，水面的反光映出一张张狰狞惨白的脸。到处是腐烂的尸体，残肢断体随波逐流。
你像他们一样在黑暗的大地上四处飘荡。你怎么也摸不透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世界。生活在理性与非理性之间徘徊。有的人风华正茂却突然死了，而有的人窝囊一生却活得比谁都长久。土地永远沉默，四季一如既往的轮回着。而你对这个世界的感情也逐年变化。你的身边不会聚集很多人，你破碎的言辞串不起长久的一个梦想。爱，或者死亡，而如今，就连它也变得模糊了。
生命到底埋藏在何处？是什么使人变得如此麻木？本能就能代表一切吗？语言是荒诞的，正如我们的身体以及我们用它在这个星球上所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是荒诞的一样，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够对此产生足够的说服力。梦想一再破灭，无论我们处于哪一个时代，再辉煌的成就再先进的理论也改变不了我们内心深处有关光荣与耻辱、梦想与现实、善良与邪恶的对比关系，而铁一般的事实却从另一个角度正式我们今天所遭遇的困境——软弱促成我们内心的失落与虚无，而它们又进一步促成了象征生命的意志力的大踏步后退。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回到宿舍，小林剥光衣服洗了个冷水澡。他一直有洗冷水澡的习惯。四月的冷水尚带着一丝透骨的冰凉，它们像出膛的子弹一样呼啸着从锈迹斑斑的水管里冲出，直射到他瘦弱的身体上，小林不由一阵哆嗦。他强制自己把最柔软的背部朝向水流，于是，冰冷的水柱便顺着他光滑的脊梁滑向臀部。当水流扑向背部的刹那，他只觉得浑身一阵冰凉，从脚趾到发根，从热血沸腾的胸部以至浑身的每一个神经末梢，无不触电般的一阵紧缩。然后，背部仿佛被撕开了，水流倾泻进他的五脏六腑。这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感受，身上所有的器官因此而出奇地一致——它们指向了我们最终的归宿：死亡，而同时，一种崭新的渴望也随之强烈地迸发出来。这是一种可怕的感受，是庸常的生活中所没有的。在此之中，身体只是交换和较量的工具，而主角却潜伏在别处。
老子说：上善若水。当水流洗濯身体的时候，灵魂就会处于一种稳定状态。你可以不用思想，你的一切举动都将出于潜意识。如同风吹拂大地，如同野鸟归巢，当绝望的自我趋于无边的宁静之后，世界并未停止运动。这时我们身体中潜伏的密码便将从此踏上舞台，从暗处现身。他们将会像高明的船师一样稳稳地掌握住你身体这艘船的航线，驾驭着你驶向苍茫的未来。这时你会惊讶地发现原来一切并不如你所想象的那样，原来一切早已是命中注定。
你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上盲目地度过了漫长的二十年时光，陈旧的记忆如同茫茫黑洞被宇宙隐逸了。对你而言，过去不再有意义。
到处是死亡，到处是无聊的嘲弄与冷漠。年轻的女人在大街上高傲地展示身体，血气方刚的男子汉则无聊地玩着摔交游戏。这不可笑么？没有谁能够阻挡住时间对于我们所造成的伤害。更没有人能够从这场游戏中脱身而出。我们注定是生活中毫不起眼的一粒棋子，谁都无法把握住自己的命运。这令人不得不怀疑抗争的意义。是啊，抗争是否还会有意义？自由还会是真实的吗？那个主导我们生命的到底是谁，他在哪里，还要带我们去向何方？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错了。生活也许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意义，正如生命在偶然中开始、花儿在偶然中凋落一样，生死轮换、四季更迭不过是上苍无意中跟我们开的一个玩笑罢了。我们错就错在自以为是地在自己和宇宙之间给自己找了那些无聊的联系，而事实上他们根本就不存在。
小林静静地站着。激烈的水流如同躁动的雨点从水管里喷射出来，散落到他蓬乱的头发和光滑的肌肤上。他浑身的毛孔里冒出白茫茫的一团水气，很快占据了这狭小的浴室。小林关了水，用大快的毛巾擦拭干身体，换上一件干净内衣，回到宿舍里。洗预后的身体无端地兴奋着.小林擦拭干头发，无意中看到镜中的自己。那是一个俊俏略显瘦弱的青年，但却拥有一副宽大的骨架。他注视了他很久，直到忘记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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