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土地不说话(五 |
作者：牧石 作于：2006-12-14 18:36:51 访问：51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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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
施工队大败而归，让蒋书记大为恼火！他真想把曲小波和钱志坤大骂一顿，但是他又找不到充足的理由。所以他一句狠话也没讲，显示出做领导的涵养。
他非常清楚此群体事件，组织者无疑是刘记德。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但是，你不但却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刘记德发动群众对抗乡政府，你还得千恩万谢他舍生相救乡干部！如果说，这是刘记德为维护七斗坡村利益亲手导演的一场好戏，那这家伙冒的风险也太大了。这不是玩命吗！唉，这老刘，难道说，那几十亩高产田就比人的生命还贵重啊？
他非常生皮自贵的气，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你早就该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找个借口推掉这差事，可他却愣是屎克螂趴在铁轨上充什么大铆钉，真不知道天高地厚。既然去了，有曲小波和钱志坤在，你装聋作哑也就罢了，干什么还要处处逞能呢？别的不说，就凭那个二杆子愣头青伤了刘记德，就完全可以把他抓起来！二愣子一进去，等于让刘记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整个事情起因又偏偏是你皮自贵说话不慎引起了民愤，而刘记德又是为了救你才光荣负伤，使自己纵有浑身解数却无法施展。现在倒好，不仅没有办法整治他刘记德，自己反倒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说不定刘记德现在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偷着乐呢。想象一下老刘咧嘴乐的模样，蒋书记更是气恼皮自贵！
看着垂头丧气的皮自贵和面无表情的曲小波、钱志坤，蒋书记一时不好发作，只好对曲小波说：“老曲啊，真没想到事情会成为这个样子，老百姓就是法律意识淡薄啊，记德同志不愧是老党员、老干部了，在关键时刻显示出了很高的觉悟和党性原则，按说吧那个二楞子应该交到司法处理，既然老刘发了话，我们就依了他吧。这两天呢，我还有几个项目要谈，你和志坤同志就代表党委政府和我本人到医院去看望一下，让记德同志安心养伤，等他出院以后咱们再研究修路的事情。”
曲小波也很佩服蒋书记的深谋远虑，看刚才蒋书记的表情肯定会大发雷霆，但是就这么短短的几分钟，竟然变成了这样的语气，说出话来这么通情达理，就是刘记德听了也会深受感动。
但是曲小波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来了，他已经答应了七斗坡村的干部群众，在刘书记康复之前不再讨论修路的事情，万一蒋书记下死命令强行修路，自己将面临严峻的考验：不是跟蒋书记分庭抗礼，就是要失信于七斗坡村的干部群众，也会对刘记德造成很深的伤害。就在他左右为难的关键时刻，蒋书记就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
曲小波对蒋书记多少有了一些感激：“蒋书记，您就放心吧，我和钱乡长马上就到医院去，一定把蒋书记和乡党委对记德书记的问候和关心传达给他，”
皮秘书站起来说：“曲书记，也让我去吧，我也要到医院去看看刘书记，他是为保护我才受伤的。”
本来曲小波并不喜欢让皮秘书去，他有一些话在皮秘书面前不好跟刘记德说，但是又找不出恰当的理由拒绝，老刘确实是为了保护他才受伤的，他是第一个应该去看望刘记德的人。
对于皮秘书的这一次自告奋勇，蒋书记显得很高兴，立刻表示同意：“好，老曲，就让皮秘书也去吧。对了，皮秘书，你一定要好好谢谢刘书记，这可是救命之恩哪。”
三个人坐着面包车，离开乡政府直奔市第一人民医院来了。
蒋书记猜的没错，刘记德的心情现在真是好极了，还真的偷着咧嘴笑了好几回。哎呀，自己绞尽脑汁想了那么些办法，也没想到有这样一个局面，现在好了，这件事情看来要搁置一段时间了，只要能搁置几天，我刘记德就有机会。而且这一次谁也不会看出是我刘记德在演戏，因为这本来就不是演戏。但是却取得了最好的效果，最高明的导演恐怕也不会有这样的杰作！
但是，刘记德的受伤却牵连了许多人的心。自己一家人当然不用说了，二楞子娘更是打骂着二楞子连夜就跑到了医院。二楞子跪在记德的病床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恨不得要以死来向记德谢罪！
二楞子在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爹，他妈怕二楞子落到后爹的手里受气，拒绝了一个个前来提亲的人，孤苦一人拉扯着二楞子长大成人，孤儿寡母的生活自然很苦，是记德经常地帮他们一把，才不至于让他母子两个遭受更大的磨难。二楞子是看着妈的泪珠子长大的，也是听着妈念叨着他记德叔的恩情长大的，二楞子从记事儿的那天起，就知道记德叔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也曾经发过誓，一定要报答记德叔的大恩大德！
但是现在，自己一丁点儿恩情未报，却让记德叔受伤住进了医院！二楞子用拳头使劲儿地打着自己的脑袋，他恨自己为什么是这么一个无情无义、没心没肝的人！
记德伸手拉住二楞子，让他在自己的床沿儿上坐下来，用手擦了擦二楞子脸上的泪痕，嘿嘿地笑了两声：“傻小子，哭什么，这回你可帮了我的大忙了。”
二楞子以为是记德叔在安慰自己，哭得更伤心了：“叔，您就打我两下，骂我一顿吧，我就是个浑蛋二百五！”
记德叹了口气：“二楞啊，要说大叔说你，还真有两句话说你，别的不说了，你小子也不是三岁两岁的孩子了，往后干什么事情要动点儿脑子，不能老是一股子愣劲儿，要不是大叔我挡了这一锹，这不得要出人命啊，你想想，你妈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了，是要让你蹲大狱、吃枪子儿的吗？”
二楞子失声痛哭起来。记德拍了拍二楞子的肩膀：“别哭了，以后记住就行了。我这里也没什么事儿，你赶快回去吧，别叫你妈挂着。过两天我就回家去了。”
七斗坡村的人不断地往医院涌来，多少年来，记德一直是他们的主心骨儿，不管谁家遇到困难，只要告诉了记德，他一定会帮你办得妥妥贴贴的，而且从来不用你感谢。记德真把七斗坡村看成了一个大家庭，自己做为一家之主，无时无刻不在为这个家庭的千般琐事操劳。
当然，记德也有发脾气的时候，有时侯上来脾气也会跳脚骂娘，但是就在他骂的时候，那心里还是向着你的，绝对对你没有成见！现在看看我们的记德吧，才五十多岁的人啊，头发已经是白的多黑的少了，宽阔的红脸膛上除了那双眼睛炯炯有神，显示出他的精明和精力充沛以外，布满了深深的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记载了他为七斗坡村付出的心血！
人们围坐在记德的病床旁边儿，说着些安慰的话，这些拙嘴笨腮的庄稼人在记德面前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记德经常被乡亲们淳朴的话语感动得眼睛发热、鼻子发酸，他知道这都是他们掏心窝子的话。记德心里想着，有乡亲们这些话，我就是为乡亲们累死也值啊！
当曲小波和钱志坤、皮自贵来到医院的时候，还有一些七斗坡村的群众围在记德的病床前，看到他们进来，乡亲们的眼睛里充满了敌意。要不是你们开着机器到七斗坡村来，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特别是看到皮自贵后，有几个年轻的小伙子还瞪着眼睛冲他挥了挥拳头！
记德见三位领导来到病房，赶紧坐起来，挣扎着要下床来跟他们握手。曲小波紧走了两步，把记德按在病床上：“别动，别动，老伙计，感觉怎么样？”钱志坤和皮自贵也来到病床前问这问那。
刘记德笑了笑：“没事儿，皮肉伤，过两天就回家了。哎呀，你们那么忙，还来看我做么事？”
看记德已经跟乡政府的领导说起话来，乡亲们跟记德打了招呼，就纷纷退出病房。记德冲他们喊：“我没事儿，过两天就回去了，家里还都有那么些的事儿，就别来回跑了，你们要再来，我就生气了。”乡亲们答应着走了。
曲小波握着刘记德的手说：“老伙计，我真是服了你了，现在的群众能对支部书记这样的不多了，当干部当到这个份儿上，你算是最最难得啊。”
曲小波这句话是发自肺腑的。作为分管组织的党委副书记，他差不多隔不了几天就能收到群众或者党员告支部书记的信，在个别的村，干群关系几乎成了水火关系，今天，七斗坡村的群众让曲小波深受教育和启发。作为党员干部，不能动不动就说群众的素质低、水平差，还是要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和问题。现在的老百姓是不容易领导了，责任制全面实施以后，从某些方面来讲，集体的凝聚力没有了，老百姓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对干部毕恭毕敬、惟命是从，他们敢于跟干部叫板。但是另一方面，中国的农民又是最好领导的，他们的心地是善良的，他们的情感是淳朴的，只要你真心为他们办事情，他们就会对你给予理解和尊重。今天发生的事情证明了这一点！
刘记德有些不好意思了：“曲书记，你可别寒磣我了，这一回我给党委惹麻烦了，影响了全乡工作的大局。”
曲小波笑眯眯地盯着刘记德的脸，没有说话。
钱志坤扯开大嗓门笑了：“嘿嘿，我说老家伙，别臭拽了，蒋书记说了，修路的事儿暂时不提了，等你出院以后再商量。”
皮秘书凑到跟前：“刘书记，谢谢你啊，你是为了我，才受伤的。”
刘记德连连摆手：“哎呀，皮秘书，你可别这么说，是我七斗坡的群众太莽撞了，让皮秘书受了惊吓，皮秘书千万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你放心，等我回去，我饶不了那家伙。”
皮秘书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刘书记，其实我也有责任，我想这事儿就不要追究了吧。”
记德想了想，说：“好吧，既然皮秘书这么宽宏大量，我不追究了。”
曲小波赶紧转移了话题：“老伙计，蒋书记本来是想亲自来看看你，但是这两天有两个项目要谈，实在抽不出空来。所以就委托我们来了。”
记德叹了口气：“哎呀，是我对不住党委，也对不住蒋书记嘛，我没把群众教育好，也没把这件事儿安排好，这才叫关键时刻掉链子哪，怎么敢再惊动蒋书记啊。曲书记，你回去以后，替我谢谢蒋书记，告诉蒋书记我只是受了点皮肉伤，不碍事儿的，三两天就回去了。”
他们几个谈得正起劲儿的时候，刘志强和张倩进了病房。他们手里拿着许多结婚用的东西，原来他们是借着乡亲们都在的时候，到商店里购置结婚用品去了，还有四天就是他们的大喜日子了。
刘记德向他们小夫妻介绍了乡上的三位领导，小夫妻礼貌地跟他们打了招呼。
钱志坤用手指指着刘记德的鼻子：“好你个老家伙，说实话，是不是要当公公了？”
记德嘿嘿地笑了，张倩羞红着脸到外面打水去了。
记德这才笑着说：“你这个老钱啊，还是那个没遮没拦的毛病，孩子都不好意思了。”
钱志坤不依不饶：“不要转移视线，老实交代，什么时候喝喜酒啊？”
刘记德实在不好隐瞒了，只好如实交代。说实话，记德还真愿意让他们知道这事儿，到时候市里和乡上的领导聚到一块儿，才好解决修路的问题。修路的关键是补偿。补偿不到位，那是说破天也不行的！！我们共产党人绝不能叫失地群众去讨饭啊！
两天后，刘记德回到了七斗坡村，后天就要为儿子举办婚礼了，虽然伤口还没有痊愈，但无论如何也无法在医院住下去了。
村子里来帮忙的人已经开始忙活起来了，杀猪的杀猪，布置房间的布置房间，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记德向各位乡亲道了辛苦，说了些感谢的话，乡亲们也围上来对记德的伤势问长问短。几位年龄和辈份儿比较高的人扶着记德进了屋，就刘志强婚事的安排情况跟记德详细地说了一下，问记德还有没有需要补充或完善的地方。
刘记德的眼睛潮湿了，还有什么需要补充和完善的呢，儿子结婚这么大的事情，自己不在家里，乡亲们已经给安排得妥妥当当、周密圆泛，自己真不知道该怎么感激才好。记德在心里想，多好的乡亲啊，他们把我刘记德的事当成了自己家的事，真让我感到惭愧啊。我真应该为乡亲们多办点儿好事、实事，为乡亲们多出点儿力，才能对得住父老乡亲哪。
记德的思绪涌动起来，现在好多的村支书向自己诉苦，说群众把干部摆到了对立面上，事事跟干部对着干，想要做成一点儿事情，真比登天还难。要将心比心哪，记德想，要想让群众拥护你，首先要跟群众是一条心，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你真心对他们，他们也会真心对你的，一旦干部脱离了群众，特别是基层干部如果脱离了群众，就等于是鱼儿离开了水，只能是自取失败，至少也是自讨没趣！
群众中蕴藏着一座活火山，那里面是无限的创造力与暴发力，有激情，也有愤怒。当创造力喷溅出来时，就能创造无数人间奇迹，可是当愤怒喷射出来时，就能将一切都毁灭于瞬间！这就是生活的辩证法呀。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刘记德对此有着太深的感受。龙尾山乡如果不解决补偿就要强行占地，那无疑是要在七斗坡村引发一次火山！
记德让老婆准备了一些菜，把帮忙的乡亲叫到屋里摆了满满两大桌。记德把酒打开，晚辈们赶紧接过酒瓶，为每个人倒上了酒。
记德拄着拐站起来，把酒杯高高举起：“各位老少爷们儿，这几天让大家操心费力了，我谢谢老少爷们儿们，来，干了这一杯！”
记德的族叔刘赏等老汉拉了记德一把：“记德，你刚从医院里出来，少喝点儿吧。”
记德冲着老汉嘿嘿地笑了两声，露出了调皮的样子：“叔啊，我喝不醉的，要不，您老替我喝了？”
满屋的人都大笑起来，人们都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接着，人们都坐下，大家最关心的还是记德的身体，记德感激地对大家说：“各位老少爷们儿放心吧，我又不是城里长大的，没那么娇贵，这点儿伤算不了什么，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这时候，记德看见一个人在自家的大门口犹豫徘徊，他立刻认出来那是二楞子。记德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是二楞子吧？你小子不进来，在大门外头晃荡么事呢？”
二楞子只好畏畏缩缩地进了屋，见大家都在，更觉得不好意思，低着头站在记德面前。记德黑着脸说：“傻站着干什么哪，快去拿凳子，给大伙儿倒酒。”二楞子答应着拿起酒瓶给各位都倒上了酒，然后自己搬了把凳子坐了下来。大家都沉默不语。
记德见大家都不说话，只好端起酒杯说：“各位老少爷们儿，有一件事情你们可能不明白，二楞子帮了我的大忙，也帮了咱们七斗坡村的大忙啊，至于这个忙是什么，是怎么帮的，现在我还不能跟老少爷们儿们说，但是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我记德么时候跟你们玩过虚的啦，到时候大家就会明白的。”
二楞子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眼泪也流了下来。记德生气地说：“你这个傻小子，这是怎么了？你不相信叔说的话？还是个男人呢，哭什么哭？来来来，端起酒来，咱爷儿俩喝一杯！”
赏等老汉也劝说二楞子：“你小子啊，就别哭了，你记德叔又不怪你，今天是咱们的喜日子，别掉眼泪了。来，咱们大伙儿一块儿喝吧。”
这场酒直喝到日头偏西，赏等又吩咐了大家一些注意事项，大家伙才兴犹未尽地离去。他们认为，这一次，老支书一定能保住七斗坡村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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