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地（63） |
| 作者：高成 作于：2005-8-24 8:41:00 访问：86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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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谁……？”
“我……我是阿秀。”
“什么事？”
宇军拉开办公室门。
“宇总，下面出事了！”
阿秀站在门边，身体微微哆嗦着。
“出什么事了？……进来说吧，”宇军让进阿秀。
阿秀一双灵动的眼睛往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气喘吁吁着，把大堂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别怕。天塌不了！”宇军用毛巾擦擦脸，“人走了吗？”
“还没有！”
“保安谁值班？”
“可能是王勇强吧，”
宇军皱皱眉头，说道：“好吧，你先下去，我马上就过去……！”
此刻，大堂的舞池里，在激光灯的闪烁中，四个男人，鬼影子样，影影绰绰、碰碰撞撞地跳着“恰恰”舞；每人脸上都涂抹着白生生的奶油，像滑稽的小丑。
阿秀走楼，走到走廊的暗影处，跟两个服务员站着，远远地望着舞池。
只见老四踏着不在节拍上的舞步，一面挥动麦克风，一面嚷嚷道：“弟兄们，今天，是咱哥儿们的狂欢节啊，唱啊跳啊！……”粗砺、嘶哑的嗓音里，带着无比的得意和满足感。
忽然，老四手里的麦克风被人冷不丁地抽掉了。
老四趔趄了下，骂道：“丢，他妈的，想找死……啊！”等到站稳了，便伸手去抢麦克风。却扑了空。他晃晃脑袋，定下神，发现一个大个儿男人站在边上，黑脸沉沉。
“哟，是宇……总呀，”他翻翻眼皮，嬉皮笑脸地说道，“嘿嘿，弟兄们今天给我过……生日。怎么样宇总？……一起热——闹热闹。嘿嘿！”
“嗯好，……祝你生日快乐，”宇军淡然一笑，说道。又朝DJ房打个手势。音乐旋即停了下来。“今天太晚了老四……改天我再请弟兄们喝酒！”口气里俨然有逐客的意思。
猴子、肥仔和小六三人，见宇军拿下了老四手里的麦克风，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又听到音乐停了，便停下脚，愣怔着站到一旁。
然而老四却并不理会这些，仍然借着酒劲，嚷道：“哎——宇总，不……好不好！就今天！今天弟兄们要一……醉方休，”说时，两脚像踏在小舢板上，身体东倒西歪着。
“算了老四，要不就明天。”宇军扶住老四，一面把麦克风递给王勇强，“明天弟兄们来，……我保证喝个够！”
宇军松开老四的胳膊，扫了一眼肥仔、猴子和小六。这三个人，站在一旁，腆着脸，有点跃跃欲试，又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老四觉得很下不来台了，涨红了脸，晃着身子，摆出一副不理不睬的架势。
“好了老四……就这样吧，我说话算数。明天叫弟兄们来，我一定保证大家一醉方休！”宇军拍拍老四的肩膀，然后又转向王勇强，“小王，叫服务员埋单！”
“嗝——！明……天？”老四翻了下眼皮，眯缝起大眼睛，思忖了一下。可是忽而又觉不妥了，梗着脖子说道：“怎么明天？……今天是我的生日！……嗝——！”一瞬间，他看见那张黑脸上的肌肉紧绷着，一双细长的眼睛也狠狠地瞪住他；又见王勇强叫来了阿秀，便觉得太阳穴“突突突……”地一阵狂跳，一股热血也直往光头上涌，于是脸孔涨得更红了。他用力挤挤眼睛，又睁大了。接着恨恨地嚷了一声：
“明天，明天我就……他妈的不来了！”
“那改天也行！”宇军硬梆梆地说道。然后挥挥手，一副送客的样子。
“好，好……宇总……你，是这个……老大！”老四竖起大拇指，晃晃。慢慢地，像是从酒醉中醒来一样，眨眨眼皮，摸摸光头，又阴阳怪气地说道：“好，咱哥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嗝——！”他转过身，挥了下手，“走，弟……兄们！丢！今天他妈一点都不好玩！……”说着，一转身推开阿秀，晃着身子，向前大厅走过去。大概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失落和沮丧，嘴里哼着什么小曲儿。
紧接着，猴子、肥仔和小六，或鼻子上、或额头上、或嘴角边上，粘着奶油，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来到收银台，老四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钱，“啪”地一声，拍到了收银台上，“埋单……！”
阿珍弯腰捡起掉到地上的硬币，站起来，又把台面上揉皱的纸币理了理，然后核对了阿秀送来的账单，说道：“不好意思老板，一共五扎啤酒，加上小食和果盘……还少二十九块钱！……你看，”
“看什么看？看到眼里拔不出了！”老四胳膊肘支在收银台上，恼羞成怒地吼道，一双铜铃样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阿珍的胸脯，“老子，老子没叫你们周老板免单，就便宜你们了！……快，开张票！”
“行了阿珍，就送他们一扎啤酒！”宇军走过来，在账单上签了名，转身走开了。
阿珍收下散钱，涨红着脸，把多出的钱找给老四。
猴子站在一边，弯起食指含在嘴里，然后鼓起腮帮，用力吹了个响亮的唿哨。
老四收了找回的钱，左手搂住猴子的肩膀，右手勾着肥仔的脖子，晃悠着朝甬道走去。
“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老四起了头，两个人便跟着哼唱起来，“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小六跟上几步，也混进怪腔怪调的哼唱中。
那粗砺、嘶哑、古怪，而又乱作一团的哼唱声，在甬道里飘荡着，有“嗡嗡嗡……”的共鸣声；出了新地大厦，那哼唱声像放飞了一样，飘散在了空旷的夜幕中，并且愈飘愈远，留下一点苍凉的余音……
宇军这会儿刚刚走到二楼走廊上，听到这段十分熟悉的唱词，一时间惊讶得恍若隔世。他想不到，这段胡传魁的唱词，他们这个年龄也会唱！按理说，革命现代京剧唱红时，他们中最大的也不过几岁吧。……于是，宇军不由得想到：看来，“文化大革命”作为一种政治运动结束了，可是那运动中的文化却好像并没有结束啊；那些运动中的破坏意识，也就是小弟说的“遗害”呢？大概也像幽灵一样，在现实生活中飘荡吧！而眼下这些烂仔的胡闹行为，是否也是“遗害”的一种表现呢！……是啊，还是小弟说得对啊！
这样想着，宇军就迈着沉沉的脚步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一转身软软地躺到沙发上，双腿伸直了。然而，当他眼睛刚挨到一起就又睁开了。他觉得，眼圈四周涩涩的酸酸的，很想现在好好地睡上一觉，但是大脑却莫名其妙的兴奋。
“唉，住酒楼……是省了不少钱，可是每天都搞得精疲力尽啊，”宇军想道，“如果在外面租房子，至少可以睡个安稳觉。真的，即使酒楼有事，还有值班的，找不到他也就算了！”但是他很快就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觉得，这不是他做事的原则；所以说来说去，关键还是社会风气，社会环境。
“唉，这些溜溜痞子，他妈的为什么不好好干点正经事呢！……”
慢慢地，宇军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了，心里有点欣然，觉得这样就不会失眠了吧。可是没等这种情况持续多长时间，的后脑勺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下，紧接着，又有什么事情，闪电般跳进了脑海里。他侧转身子。可是没想到，脑袋瓜一下子又清醒了；于是那刚有的一点睡意全被赶跑了。
宇军重新仰面躺过来，双手交叉了，垫在脑袋下面，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久久地望着天花板，望着天花板上流水样的光影，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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