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土地不说话(四) |
作者：牧石 作于：2006-12-12 22:37:54 访问：55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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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第二天，刘记德早早地就起来了。他在等待着忍德来给他汇报昨天晚上的工作情况。
昨天晚上，送走了刘小凡，记德就找到了忍德，把乡里明天一早就要开始施工的决定告诉了忍德。忍德当然明白大哥的意思，连夜又去找占地户去了。
一会儿工夫，记德就听到有人在敲大门，记德披着褪色军大衣把门打开。忍德冲着记德点了点头：“放心吧，都安排好了。”
记德摆了摆手，忍德就回家去了。记德又回到自己的屋，躺在了床上。他今天不能首先到现场去，他要等乡里的干部来叫他，这样才能表示自己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
老婆被记德折腾得没有办法继续睡下去，只好自己嘟囔着起床了。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今天在七斗坡村的麦田地里，聚集了许多勤快的庄稼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有的在划锄，有的在施肥，也有的坐在地头上吸烟啦家常。
曲小波书记和钱志坤乡长坐在一辆吉普车里，皮秘书则坐在一辆高大的挖掘机的驾驶楼里，各部门的负责人坐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浩浩荡荡地向七斗坡村开过来了。
钱志坤埋怨着曲小波：“老曲啊，你是怎么想的，昨天我就想说你，咱们这不是出来游山玩水来了，这可是个硬仗，那刘记德是好惹的吗？你倒好，叫了这么个废物来，还不成了咱们的累赘。”
曲小波当然明白老钱是不愿意带着皮秘书，可是你老钱怎么明白呢，这个皮秘书很有用的，咱们两个可全靠着他啦。但是曲小波没有办法跟自己这位老伙计直说。他太了解老钱这个人了。老钱是属于那种工农牌的干部，没念过几本书，靠实打实干熬了个副乡长，干了这么多年的领导干部，苦没少吃，汗没少流，官却再没有什么进步，心眼儿也没长出几个，还是那么一副直肠子！
曲小波拍了拍钱志坤的大腿：“说什么呢，老钱，多一个人总比少一个人要好吧？”
老钱还是不明白：“哼，像他这样的人倒不如没有的好！”
曲小波再也不跟钱志坤争执，因为他已经看到了七斗坡村的麦田里聚集了许多的人！看来这个刘记德早有准备！这是昨天刚开会研究的事情啊，他刘记德的消息怎么会这么灵通？
曲小波命令车队停下来，自己也下了车。皮秘书从驾驶楼里探出头来问：“曲书记，怎么了，怎么停下来了？”
曲小波用手指了指麦田地里的那些人：“看来他们是早有准备啊。”
皮秘书不以为然地笑了：“这有什么，不就是几个老百姓吗，昨天我已经跟记德书记谈好了，不会有什么事情的，走吧。”
曲小波只好又上了车，车队继续前进。
车队在麦田的地头儿上停了下来。在地里干活的人却好像根本没有看到他们，继续低着头干自己的活。
皮秘书跳下车，冲地里干活的人喊：“喂，你们刘书记在不在啊？”
没有人搭理他，甚至都没有一个人抬起头来看他。
皮秘书感到很没有面子，来到曲小波面前：“你看，这些人，真……是，连起码的礼节都不懂……”
曲小波摆手阻止了皮秘书的话。他在地头上蹲下来，掏出一支香烟点上，眯着眼睛看着在麦田里劳作的人们。他在用飞快的速度对目前的情况进行着判断，刘记德没有出现，甚至连一个村干部的影子都没有。而且，现在也不是扛锄和施肥的时候，麦田地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人？再说了，在地里的人不仅有青壮年人，也有一些老人和孩子，现在可是天寒地冻啊，他们怎么会到田地里来？
答案只有一个，他们就是来阻止这场行动的，而且显然是有组织的！只不过组织这件事的人不在这里。这个记德啊，我知道你答应皮秘书就是想采用别的办法，你想从前台转到幕后去，我只是以为你会让别的村干部出面，没想到你竟然发动了群众！老伙计啊，你的胆子可太大了，你难道不知道群众一旦发动起来，事态就会扩大，到时候也许连你都收拾不了！
曲小波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现在看上去风平浪静，地里的人跟乡政府的人井水不犯河水，但是一旦发生冲突，就会不可收拾！必须找到这个刘记德，解铃还须系铃人嘛。不管你有什么条件，咱们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嘛，决不能发生群体事件！
拿定了主意，曲小波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站起身来嘱咐乡里的干部和施工人员：“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找村里的干部，我不回来谁也不能乱动！”
说着就往记德家住的方向走过来了，钱志坤也紧紧地跟了上来。
记德还蒙着被子装模作样地打着呼噜，连曲小波和钱志坤进屋都没有察觉。曲小波和钱志坤以前都在记德家里喝过酒，因此记德的老婆都认识，赶忙给两位领导让座递烟。然后一把把被子掀开：“还睡，快起来，看看谁来了？”
记德揉着惺松的睡眼坐了起来，看到曲小波和钱志坤，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哎呀，你们二位来了呀，老婆子，快去杀鸡，我要跟两位领导喝个痛快！”
钱志坤瞪了瞪眼睛：“行了，行了，别瞎鸡巴扯啦，现在是什么时候啊就喝酒？你老兄是不是昨天晚上的酒还没醒啊？”
记德眯起眼睛往外边儿看了看：“哎呀，现在是早晨哪，昨天晚上真喝多了，现在还晕乎着呢，不急，先喝碗水，咱们中午再喝酒。”
曲小波一直笑眯眯地看着记德，他知道这是记德在演戏，不过他也真佩服刘记德的演技，一点儿破绽都没有。
钱志坤看着正在洗脸的刘记德的背影问：“老刘，咱打开天窗说亮话，修新河村的道路这事儿你答应皮秘书了？”
刘记德边擦脸边点头：“对啊，答应了。”
钱志坤的眼睛瞪了起来：“老刘，这不是你的作风啊，既然答应了，又弄那么些群众到地里干什么去了？”
刘记德惊讶地问：“你说什么啊？哪个把群众邀到地里了？？”
钱志坤几乎被刘记德气坏了：“好你个老刘啊，你还给我来个水仙进伙房，装蒜，是不是？你自己到地里看看去！”
记德也生气起来：“我说乡长同志，你今天是怎么了，大早上起来的，一进门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有什么事儿你给说个清楚明白，行不行？”
钱志坤指了指曲小波：“让曲书记跟你说吧，你真是气死我了。”说完背过脸去，不再搭理刘记德。
曲小波笑了笑：“老钱，都是老弟兄了嘛，干么事还那么大火气？老刘啊，是这么回事儿，前天你答应了皮秘书修通新河村道路的事儿。”
刘记德点头：“是啊，我答应了，刚才我也说答应了嘛。”
曲小波让刘记德坐下来：“是这样，乡党委认为这件事情宜早不宜迟，毕竟已经拖了几届了嘛。所以，昨天上午，乡党委开了个党委扩大会，成立了修路指挥部，今天就要动工。可是等我们到了地里一看，满满一地的群众啊，看来，这件事情并不如想象的那么简单哪。”
刘记德嘿嘿地笑了两声，又叹了口气：“我说曲书记呀，我答应了皮秘书不假，但是我同时也说就怕群众不答应，毕竟这地早就分下去了嘛，皮秘书没向党委汇报这句话吗？再说了，曲书记，我也说句倚老卖老的话，我也干了三十年了，光党委政府都换了好几届了。没这么办事儿的嘛。就算是我答应了，你们在动工之前也该给我打声招呼吧，怎么能直接就到地头上去了呢？再说句粗话，我要是把闺女许给了你们，你们来接亲，居然不通知我一声？天下有这么个理儿吗？”
刘记德这句话把扭着脸生气的钱志坤也逗乐了：“老刘，你就仗着自己没闺女吧，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要真有个宝贝闺女，看你还敢不敢胡说！”
曲小波却笑不起来，是啊，老刘这个空子钻得好，人家再怎么答应了你，你也应该先给人家打个招呼再动手啊。在半路上，自己要求把车停住，就是想让其他的车辆和人员在半路等着，自己要先跟老刘见个面，等说通了，再过来也不迟，再说这也是最起码的礼貌。唉，都怪自己啊，怎么叫皮秘书一说，就把车开过来了呢？现在倒好，还没真正交手，自己先输了一招。
曲小波赶紧满脸陪笑：“老刘啊，咱们都是多年的弟兄了，这个错全怪我，谁叫我是总指挥哪？你老兄就原谅这一次吧？”
刘记德哈哈地笑了起来，就算是原谅了这件事情。其实在刘记德的心里是真的高兴，一是村里的群众已经发动起来了，想占地修路已经不那么简单，再就是指挥部刚到，自己就先赢了一招，这对下一步是有好处的。起码到现在为止，主动权还牢牢地攥在自己的手里！
钱志坤扭过脸问：“老刘，既然你已经答应了皮秘书，也就是向乡党委表了态，现在这种局势怎么办？”
曲小波非常愿意跟钱志坤搭伙计，主要就因为老钱这个人心里实诚，不用操心提防他，再就是心直口快，不怕得罪人，这样，自己就有时间去周密地考虑和安排。而且，这老钱还有一个优点，就是从来不记仇，他对你耍了态度不记在心上，你冲他发了脾气他也是扭脸就忘。
现在，曲小波看着刘记德的脸，看记德怎么样回答钱志坤提出的问题，这可是一个关键的问题，对这个问题怎么回答，就能看出你是不是真的跟党委保持一致。而能不能跟党委保持一致，就是政治问题了。
记德用手挠了挠头皮：“哎呀，你们弄得太急了些，村民们都在那儿呢，要说做群众工作，最好是各个击破，现在看来肯定不是时候！这么的吧，一会儿咱们一块儿到地里去，先把阵势稳住，然后你们先不要动工，给我点儿时间，去做做工作。”
记德的这个回答让曲小波哭笑不得，你不能说他不跟党委保持一致，毕竟他说的在理儿，而且是为了工作。但是，他知道记德这个计划根本行不通，要让施工队暂停施工，给他时间去做工作，鬼知道他需要多长时间把工作做通啊？施工队就那么晾着，怎么跟蒋书记交待啊？很明显这个老刘用的是缓兵之计。老家伙可是棉里藏针啊！
记德用的正是缓兵之计，昨天晚上他就想到了一个既让上级领导出面又不算告状的好办法。自己的儿子还有六天的时间就要结婚了，到时候凭他跟市里那些领导的关系，他们肯定会来喝喜酒的，而领导们如果看到停在那儿的施工队，肯定会过问的，这样自己的问题自然而然地就反映上去了。但是记德自己心里也清楚，要让施工队停六天时间太困难了！但是不管怎么说，能拖一天就算一天吧。
就在曲小波、钱志坤跟刘记德磨牙的时候，刘忍德慌里慌张地跑进了记德的家：“大哥，不好了……”
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记德抓住忍德的胳膊：“喘口气，慢慢说。”
忍德喘了一阵子粗气，说道：“咱们村的群众跟乡上来的干部要打起来了。”
曲小波的脑子轰地一下就乱了，如果发生了群殴事件，问题可就严重了。他摆了一下手：“快走！”几个人一起跑出了记德的家。
一路上，记德也很紧张，这是哪个浑小子，怎么能跟乡上来的干部打架呢，这要出点儿什么事儿，麻烦可就大了！
他们几个人跑到地里的时候，就见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正抓着皮秘书的衣服领子推搡着。记德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正是愣头青二楞子！皮秘书在二楞子的手里就像一个小鸡似的，被推过来搡过去，没有一丝招架之力！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乡上来的干部都远远地躲在一边儿看热闹，没有一个人到跟前来！
幸亏没有人到前面来，不然的话，这里早就成了群殴的场面！不堪设想，不堪设想啊！
皮秘书见曲书记和钱乡长跑了过来，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股勇气，突然抽出手来狠狠地打了二楞子一记响亮的耳光！
干部打人？这还得了！二楞子像一头暴怒的雄狮，一把将皮秘书扔出去很远，然后顺手抄起一把铁锹，冲着皮秘书插了过去！
在场的人们都发出了一声惊呼，胆小的人都闭上了眼睛！
随着“啊”的一声惨叫，人们看见刘记德趴在了皮秘书的身上。这一锹没有插到皮秘书，却插在了刘记德的大腿上！
在众人的眼皮底下，上演了一出勇救“战友”的活剧。
所有的人全惊呆了！人们无数次在电视里电影里见看的战友在炮火中相救的镜头在21世纪的金岭市龙尾山乡七斗坡村重放光彩！
刘记德趴在地上喊：“快摁住他！”七斗坡村上来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把二楞子结结实实地摁倒在地上，二楞子也没有反抗，记德是他最尊重的人，他竟然把铁锹插在他的大腿上！现在他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只要能够赎罪，他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其实刘记德下令把二楞子摁住，根本不是想要惩罚他，而是怕他继续发疯。
曲小波和钱志坤扑到刘记德身边，这时鲜血已经从记德的棉裤里汨汨地冒出来。
哎呀，还是搞出了血案！钱志坤大喊：“快把车开过来！”
几个人把记德抬上了吉普车，记德一把拉住曲小波的手：“曲书记，我求你件事儿啊，那个小伙子你千万不要把他带走，等我回来我处理他好吗？”
曲小波点了点头：“老刘，我答应你，别说了，快去医院吧。”吉普车风驰电掣地向金岭市第一人民医院驶去。
曲小波来到摁倒二楞子的几个人跟前，示意他们放开二楞子，他把二楞子从地上拉起来：“小伙子，按说今天我要把你带回去的，但是你们刘书记不答应，小伙子你可不能辜负了刘书记的一片苦心哪。”
二楞子放声痛哭起来：“叔啊，我二楞子不是人，我对不住你呀……”
几个年轻人拉着二楞子回家去了。
曲小波对着七斗坡村的群众说：“大家都看到了，刘书记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负伤住院了，我们不能再这样处理问题了！请大家都回去吧，我向大家保证，只要刘书记不出院，我们决不会动地里的一锹土！也就是说，你们的刘书记一天不回来，这地就仍然是你们的！”
说完，又转回身来命令施工队：“全部撤回去！”施工队的车辆开动了，顺着来时的路撤了回去。
七斗坡村的群众也都回家了，只剩下村干部和曲小波他们三位指挥。
曲小波安抚大家：“各位也都回去吧，关于修路的事情，我们回去再研究，等有了初步意见，我们会来跟大家商量的。”
回去的路上，三位指挥就只能挤在一辆车的驾驶楼里了。皮秘书的脸色蜡黄，也许他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儿来。钱志坤摇着头为老刘叹息，怎么说也不应该把那小子放过去！
曲小波受到了很大的震动，应该对老刘重新认识啊，我原来只知道这个老家伙善于算计，从来不吃亏，但是我没有想到他为了大局，竟然能够在生死关头挺身而出，这才是真正的共产党员啊。如今，这样的农村干部，这样的好党员，还剩下几个？？幸亏那一锹插在了他的大腿上，万一是插在了脖子上、脑袋上，那不把老命都送了吗？那就得送掉两条人命啊！太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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