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土地不说话(三) |
作者:牧石 作于:2006-12-12 22:36:52 访问:57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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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 乡党委会议室里,蒋书记正在讲话:“同志们,昨天皮秘书去七斗坡村,见到了支部书记记德同志,记德同志对党委的决定很支持啊,他已经表示保证跟乡党委保持高度一致!看来,困扰了两届党委政府的新河村道路问题,现在应该解决了,我想我们要趁热打铁,今天就成立修路指挥部,明天就开始动工。我建议由分管组织的小波同志任指挥,分管农业和建设的志坤同志任副指挥,农口和建设口的部门负责人为成员。” 说完,蒋书记分别把目光转向了分管组织的党委副书记曲小波和分管农业的副乡长钱志坤:“曲书记和钱乡长是龙尾山干部,对村里的情况吃得很透,对民情也很了解,在群众中威信很高,而且农村工作经验相当丰富,我相信有二位出马,新河村的道路建设会很顺利的。二位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党委政府绝对支持。” 曲小波就好像刚刚咽下一条臭虫,感觉胃往上翻,赶紧端起水杯喝了两口水。他想,今天你蒋书记总算是说了一句实话,不错,你的评价一点儿都不错,我和老钱确实是老山水干部了,我在这儿干了十一年,老钱已经十五年了,确实吃透了每个村的情况,对民情也很了解,至于群众威信和农村工作经验,每一次的干部测评就是很好的证明,今天你要派我们两个去啃这块硬骨头也是证明。但是,蒋书记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称赞我们,而在组织部门考察干部的时候不这样说呢,组织部门反馈给我们的那些缺点你今天又怎么不说了呢? 但是曲小波毕竟是多年的领导干部,而且分管了多年的组织人事工作,基本的组织原则他还是要遵守的。他放下水杯,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道:“谢谢蒋书记和乡党委对我们的信任,我们深感责任重大,说实话我感到压力非常大呀,这条路嘛,两届党委政府都没有修通,说明阻力真的不小啊。党委政府对我们的工作非常支持,我想暂时还没有其他方面的需要,想请党委为我们充实一下指挥部。” 曲小波刚才的表情蒋书记都看在了眼里,他也清楚自己这个安排曲小波肯定会有想法,也许他会给党委提出苛刻的要求,逼迫党委临阵换将。蒋书记对曲小波是有些了解的,这个人有事没事就捧着本《三国演义》,至于读了几十遍,恐怕连曲小波本人也数不清了。蒋书记对曲小波罢工并不害怕,只要你敢不执行党委会的决定,你就应该离开龙尾山乡了。 但是出乎他的预料,曲小波只是比较客观地分析了一下形势,并没有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只是要求充实一下指挥部,这不能算是过分要求,毕竟这是为了工作嘛,何况你蒋书记不会让我亲自挂帅吧? 蒋书记非常爽快地答应:“好,小波同志,只要是工作需要,就请你点将吧。” 曲小波笑着冲蒋书记点了点头:“谢谢蒋书记的理解和支持。依我个人的了解,新河村的道路一拖再拖,拖到现在也没有修起来,主要的阻力来自七斗坡村的支部书记记德同志。幸好皮秘书昨天已经做好了他的思想工作,但是我怕这个老家伙反悔啊,所以,请党委批准皮秘书任指挥部的副指挥,这样,我们就不怕刘记德出尔反尔了。” 蒋书记的脑子轰地一下,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个曲小波用了这么一招!这不是叫皮自贵去丢人现眼吗?光一个刘记德就够可怕的了,再加上曲小波和钱志坤,皮自贵这小子不出大丑才怪呢!但是自己又不好意思拒绝,因为曲小波把事情说得很清楚,是你皮秘书做通了刘记德的思想工作,让你去当副指挥,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其实曲小波并不像蒋书记想象的那样,他根本就没有让皮秘书丢人现眼的想法,更不会难为皮秘书。他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直觉告诉他,眼前的工作会困难重重,刘记德如果跟党委唱反调儿并不可怕,那是明刀明枪,而且是对着党委来的,出了什么问题有党委呢。可是现在刘记德竟然答应了皮秘书,说明这个老家伙改变了战略战术,要从台前躲到幕后去了,工作的难度可就更大了。万一出现了难以收拾的局面,蒋书记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只要把皮秘书叫上,即使出了问题,也不会受太严重的处分。而且,皮秘书会把现场发生的一切及时地汇报给蒋书记,蒋书记会对工作的难度有个清楚的了解,如果是自己来汇报,还不知道蒋书记会怎么去想呢。皮秘书到了指挥部,跟蒋书记亲自挂帅是差不多的。 曲小波端起茶杯喝起水来,他现在脸上是一副清闲悠然的神态。 蒋书记用眼神看了看坐在门口的皮自贵,他希望皮自贵能找出个理由拒绝这件事情。皮自贵也看出舅舅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但是他没弄明白舅舅眼神里的含义。他想,自己来到龙尾山乡也快一年的时间了,还真没干出过什么事情来,一些不知深浅的家伙竟在背后非议我,说我是靠了舅舅的关系才提拔起来的,其实是一个狗屁不通的废物。哼,这一次我就要叫你们看看我皮自贵的能耐! 皮秘书站起来,显得有些激动:“各位领导,我非常同意到指挥部协助曲总指挥工作。请各位领导放心,我们一定把事情办好。” 曲小波笑了起来:“好样的,皮秘书,不愧是年轻有为啊,欢迎你啊!” 皮自贵的表态和曲小波的欢迎几乎把蒋书记的鼻子气歪!这个皮自贵,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这一下你算是上了曲小波的圈套了,有你难受的时候!曲小波这老小子真是有点儿迫不及待呀,还没等我表态,他就致了欢迎词了! 没有办法,蒋书记硬着头皮拍板把这件事情定了下来。 下午,指挥部全体成员召开了动员会议。蒋书记亲自到场进行了动员,要求大家进入紧张的准备工作,明天一早就要施工! 太阳已经西斜了,阳光懒洋洋的,没有一丝热度。小北风刮得倒是很猛,发出“柔儿柔儿”的尖叫声,让人感到初冬的寒意。. 刘记德自己在家喝了两杯楚天液,就披着褪色军大衣出来了,老黄狗跟在他的身旁。 他顺着七斗坡村到新河村的道路已经来回走了两遭。这条道路他是再熟悉不过了,两个相邻的村庄为了这条道路没少起了争执。由于是土路,曾经有七斗坡的人挖路取土拉回家去积肥,是他刘记德在这里蹲了好几天,抓住拉土的人,又责令他从自家的承包地里挖出土来把路修补好,自古以来“修桥补路”就是行善积德的事情,毁路可是要遭报应的。后来七斗坡的人又在路旁的排水沟里种上了庄稼,这些排水沟常年无水可排,庄稼的长势不错,但后来就发现排水沟越来越宽,而道路越来越窄。新河村的群众集合起来把种在排水沟里的庄稼一夜之间就给毁了,几乎引发了两个村之间的一场群殴,还是他刘记德严厉地训斥了自己的村民,把排水沟底的土翻上来,恢复了道路的宽度。 现在形势变了,原来的道路已经无法承载现代化的交通工具。新河村几位开汽车、拖拉机的司机,每天回来只能把车停放在七斗坡村的亲戚朋友家里,然后步行回家。第二天再步行着到七斗坡村开车。这些事情记德不是没有看在眼里,他也强烈地意识到,这条道路应该尽快地拓宽,还要铺上沥青或者水泥。常言说得好“要想富先修路”嘛,作为一个干了三十年党支部书记的人,怎么可能不明白道路对经济发展的重要性!但是,要占用七斗坡村的土地,就必须给予补偿,别说是为新河村修路,就是国家修路,占地也是要给补偿的嘛。不然,农民失去土地后喝西北风呀??如果我一句话都不说,就让人家把地给占了,我还算什么七斗坡村的一家之长,我就是出卖土地的“汉奸”,我就是七斗坡村的罪人! 土地是不会说话的。你流血流汗,它给你吃进去,你死了,它把你埋进去。你播种子进去它给你结出果实来。千百年来,它就看着人们在它上面勤扒苦做,汗珠子摔八瓣地劳作,最后,当人把自己熬干时,它会默默地把你埋掉。土地上面,上演了多少人间喜剧悲剧闹剧!土地与农民,真是纠缠不清,血肉相连啊。 世代以耕耘土地为生的刘记德,对土地有自己独特的理解。他也最清楚农民对土地的感情! 如今,乡上要修这条村级公路,就得占去七斗坡村七八十亩好端端的良田哪! 想到这里,刘记德觉得血管里的鲜血沸腾起来。乡党委为什么就不能把两家集合到一块儿商量商量,硬要一家单方面做出牺牲呢?如今这年头,谁还会无偿地把自己的东西让给别人!尤其是土地,这是祖祖辈辈的家业,一分一厘都不能退让!世界上有的国家为了争夺一个荒凉的小岛,还打打杀杀好多年呢?这可是领土啊,是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是不能相让的!大到一个国家,小到一个村,原理一样,对土地的态度都是寸土必争的啊。刘记德心里有本帐。 他有他的底线。有他的道道。 记德在地里蹲下身来,虽然在寒风里,麦苗还没有返青,但看着粗壮的苗杆儿,就知道明年又是一个丰收年。记德拽断一根麦苗,噙在嘴里嚼了嚼,一股带着青草味儿的苦水流进了嘴里,记德把这口水咽了下去,他觉得这是最香最甜的味道,一个脱人生以来一直都在土地上耕耘的农民,对土地和庄稼有着何等难以割舍的情感! 记德走出麦田,倒背着手往回走,他的每根神经在剧烈地运动着。修路看来是不可避免的了……乡党委会派谁来呢?乡党委手里的底牌是什么呢,他们在关键的时候会不会做出让步,如果能够让步,又会让多少呢?哎呀,要是知道他们的底牌就好了,我们讲条件就会主动许多。但是,怎么样才能让他们跟我讲条件呢,如果一切顺利,他们肯定不会亮出底牌的,那样的话,七斗坡村就只能吃个哑巴亏了!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有让步的打算,就是要强行修路?哼,天底下没有那么便宜的事!对了,我还有一招嘛,乡党委的那些前任领导可都调到市里去了,虽然有一些已经退休,或者退居二线了,但是还有很多在职的啊,而且他们的官都比蒋书记大。郝建军书记现在是市农业局的局长,对了,还有田继钊书记,现在已经是常务副市长了。他们的话,你蒋书记不能不听吧? 记德为自己又想到了这个办法非常兴奋,竟独自咧开嘴笑了。 天已经黑下来,记德领着自己的老黄狗转回了家。 老婆已经把饭摆上了桌,记德打开一瓶楚天液,把酒倒上,慢慢地喝起来。刘志强匆匆吃了几口饭,就出去找张倩去了。 老伴看着刘志强的背影笑了笑:“眼下这些年轻人啊,真是的,还有几天就住到一块儿了,还天天晚上往一块儿跑。” 记德咽下一口酒,笑眯眯地看着老婆的脸:“你应该为他们高兴啊,要是他们谁也不愿意见谁,还不把咱们给愁死?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还能跟咱们那会儿一样?” 老婆递给记德一根黄瓜:“喝你的酒吧,说我们那会儿做么事?” 记德咬了一口黄瓜:“我们那会儿就没有现在的年轻人自由呗,那时候要想见上一面,该有多难哟。” 老婆有些羞涩:“可别说了,你那会儿也没少往我家里跑。” 记德嘿嘿地笑了两声,又叹了口气说:“你是不知道啊,为了去你家见你一面,我得勒紧裤腰半个月,哪一回到你们家能空着手啊,哎呀,把我饿得呀,差点没闹出胃病来。” 老婆骂了一句“老不正经”,就转过脸去看电视,不再理他了。 记德倒也不去纠缠,独自喝着酒,脑子里又开始盘算开了。哎呀,这要是把修路的事告诉了市里的老领导,不就成了告蒋书记的状了吗?那怎么能行哪,不管怎么说,蒋书记好歹是我的领导,村支部书记哪能到市里去告乡党委书记的状呢。是啊,这件事鲁莽不得! 怎么样才能既让老领导出面又不算告状呢? 记德正在冥思苦想的时候,本村在乡政府上班的刘小凡进了记德的家。刘小凡是记德的本族侄子,到乡政府上班还是记德找到当时任党委书记的田继钊,让刘小凡在办公室当了一名公务员,后来这刘小凡倒也争气,竟然成了正式国家干部,现在是乡水利站的站长了。 记德激动地站起来“哎呀,小凡来了,快,快坐下,来,咱爷俩好好喝两杯!” 以往刘小凡到记德家里来,记德从来没有站起来过,只是打声招呼就算过去了,也没有这么热情地让他喝过酒,倒是经常警告他在外面做事要少喝酒,多给群众办点儿事。今天记德的异常热情,倒让刘小凡感觉手足无措,慌忙拉了一把凳子坐在桌前,并拿过酒瓶先给记德的酒杯添满,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记德老婆站起来去给刘小凡加菜去了。 记德端起酒杯跟刘小凡碰了一下:“来,一口喝下一半去。”说着自己先喝了下去。 虽然刘小凡在乡政府上班少不了各种酒局,但这样一口喝半杯高度酒还真有点儿发怵,看记德已经把酒喝了下去,只好硬着头皮也喝了下去,呛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记德把菜往刘小凡跟前挪了挪:“快吃口菜,哎呀,我说小凡哪,这喝酒就跟干工作是一个道理,就是要有气魄,来,咱再把这半杯干了!”说着,又把酒杯端了起来。 刘小凡赶紧把记德的酒杯夺住了:“叔啊,咱爷俩慢慢喝吧,我真的受不了。” 记德笑嘻嘻地点了点头:“好,慢点喝。” 刘小凡喝了一口酒,从桌上把烟拿过来,分别给记德和自己点上:“叔,我今天过来,是想给您说件事儿。” 记德知道刘小凡要说的肯定是修路的事,这正是他需要知道的消息,要不他今天晚上怎么会对刘小凡这么客气。看来,我们的记德同志有时侯也是很势利的。 刘小凡接着往下说:“今天上午,乡党委开会研究了新河村道路拓宽的事,接着就成立了指挥部,下午,指挥部的全体成员又召开了动员会,蒋书记亲自做的动员哪。明天一早就要破土动工!” 这让记德有点儿出乎意料,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乡党委的动作会这么快。但是记德并没有表现出吃惊,仍然笑眯眯地看着刘小凡:“谁是指挥啊?” “党委会上蒋书记定了曲小波书记任指挥,钱志坤乡长任副指挥,曲书记又提议增加了皮秘书也任副指挥。”刘小凡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了记德。 记德这一次真的对蒋书记另眼相看了。让曲小波和钱志坤任指挥,说明蒋书记很会用人。单派钱志坤乡长任指挥倒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因为修路这样的事,是分管农业和建设的副乡长份内的事情。但为什么要把曲书记也拉上,还担任正指挥呢?一是因为这位曲书记确实有农村工作经验,要不是赶的机会不好,干党委书记是没有问题的,政界的事情很难说。二是因为通过多年的交往,曲书记跟自己的关系非同一般,难道蒋书记对这些情况都了解?三是让分管组织的副书记担任指挥,意味着什么,是不是为下一步处理干部做好准备啊? 曲书记会怎样对付自己呢,两个人真可谓是知根知底,棋逢对手啊。但是曲书记为什么又建议把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皮秘书也委任副指挥呢?记德笑了,这个老曲是在为自己留后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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