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乞丐 |
作者:汪赞新 作于:2006-12-8 18:18:13 访问:41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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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亮了,可是太阳还是出不来,灰蒙蒙的天空布满了阴云。初春的早晨,小村子显得格外的宁静。这时侯,人们已经在忙碌了。盖着青瓦的屋顶上袅袅炊烟冉冉升起来了,然后弥漫在那阴沉沉的天空中。谁也不知道 今天村子里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他们知道今天会有一个城里人到这里来,昨天支书走的时侯跟他的婆娘说了,这在这村子来说也算是一件大事。好多年来,这里的人很少出去,外面的人也很少进来,偶尔,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年多,也有一两个人进来一趟,那是公社里的干部。这里是他们的领地,来这里是他们的工作,他们得靠到处走走吃饭。但每次来,他们屁股还没坐热就会离开这里。怕的是返回的时侯会摸黑路,这里离公社可远哩,要走几十里的山路,要翻无数个山头,有谁愿意常来这里呢,又有谁愿意常从这里走这么远的山路出去呢。可是今天却有一个人要来了,而且还是城里人,这在这寂寞的小山村的村民们来说当然都想去看个热闹。 晌午时侯,支书和一个病容憔悴的老头出现在村口的小路上,这时侯村口聚集了好多人,他们看到了通往村子的小路上的老头,便开始交头结耳的议论;哦,你看那城里人好象很可怜,走起路来都好象要倒下来似的,支书则显得精神多了。是呀,支书正是血气方刚,那高高大的身躯结实得象一座铁塔一样,一个老头怎么和他比呀。当他们来到村口的时侯,热情好客,憨厚善良的村民们迎了上去,可是支书却阻止了他们,他对聚集在这里的人们说;“这老头是反动派,他到我们这里来,不是来做客的,也不是来指导工作的,他是来我们这里改造的,今后,我们对他的责任就是管制他,对他,我们不能够心慈手软。只准他服服帖帖,不许他乱说乱动。” 他说一句话就象他用结实的手挖一锄头地一样,一个字就象是他挖出来的一个深深土坑。 谁还敢去接近他,支书都这么的说了,他可是这里说话算数的人。他们不敢走近他,不敢给他一个笑脸。 更不敢为他去搬那简单的铺盖卷。也没有谁送一卷稻草给他铺床。他是来自城里,可他不能再在城里呆了。对这些,村里的人是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可是,那个穿着一身发白的军装,结实得象一座铁塔一样的支书知道,他是这样的说了,村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支书把那个老头安置在村子旁边的一个荒废了多年的破庙里。破庙里面蛛网纵横,当他们一脚踏进破庙的时侯,老鼠正在四处逃窜,大概是它们从来就没有想到还会有人来和它们争地盘,受到了这不速来客的惊吓。这一切老头看在眼里,可是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因为这在他来讲并不是最坏的处境。在那个年代,以他的身份,他能够躲避城里的喧哗,来到这静谧的小山村那已经是他的不薄的福份了。即使他一进村来就听了支书对村们说的那翻话,即使来到这破庙里看到的是满目苍夷,那也是太不值一提了。 第二天,小山村又来了一个人,不过这个人的到来是不会引起村民的注意的。他是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子里土生土长的。现在已经是一个乞丐了。他在外面流浪已经有半年多了。他虽然很年青,却不愿意拿起锄头。他很喜欢做事,只要谁家有事可做,不管是上屋盖瓦还是下地开荒,不管是井边担水还是茅坑淘粪,他就会不需要你说个请字而自已来帮忙,做完后,他也不会与你讨价还价的要工钱。他会悄悄的在主人的家中消失。可是,他就是不给自已做事。 因为他对自已的事物已经麻木了,他既没有家,也无心要家,那么自已的事还有什么要紧呢。 很多人看他年青,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就出自好心的对他说;“好好的到生产队和大伙一起做事吧,有合适的女人也好安个家。”他却只会鄙视的笑一笑。有时他也会反唇相讥;“难道你的家比我的家好吗?” “可是,你是在做乞丐呀。” “乞丐?可是,你比乞丐又多了些什么呢?”就这么几句话,就再也不必多说了。那些出于好心的同情对他来讲显然是苍白无力的。最后他也就会会心的拍一拍他的肩膀,拖着那稻草束着裤管的腿,迷惘地走开。是呀,其实你的家比他的家好吗?即使你有个家你又能够怎么样,家里多出来一根鸡毛就会成为资本主义的尾巴。家里有一件漂亮点的衣裳,就是沾染了资产阶级的情调。社会主义的贫穷与苍白就会无情的向你进攻,然后你的家就变成了一片废墟。那么,家对人的一生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其实说起他来他还是有些经历的。他是这个大队唯一的一个在县城里读过书的人,他的父母早就死了,那时大队的支书是一个老人,老人家富有同情心,收养了他。他看他聪明,就想让他多读点书,希望他能上大学,以后有出息。可是,在他还没有毕业的时侯,读大学就已经不看成绩了,那时侯上大学已不以知识论英雄了,而是看你造反的干劲。他是很想上进的人,也很希望自已的人生有一番作为,于是,也就在那造反有理的年代里踏着造反有理的口号雄赳赳的走上了造反的不归路。可是,他是在善良的小山村里成长的,他的血液里依然流淌着善良本性,即使父母双双亡故,却又让淳朴善良的老支书抚养成人。淳朴的民风养育了他敦厚的秉性,他在当上了红卫兵副司令的时侯,司令让他去折磨他们的老校长时,他有些不忍心,下不了手。结果他就成了替罪羊。受尽了磨难。但是,在那个年代里,讲的是出身,而他却根正苗红,司令也拿他没有办法。后来,老支书在临终的时侯又对他说;“我不反对你求上进,可是,不论什么时侯,心中要装着正义,良心。更要凭着良心去做自已觉得是正义的事情。”也许是他在受磨难时就心有感触,也许是老支书临终的遗嘱感召了他骨子里的根深蒂固的善良的秉性。在他们的司令因为是知识分子出身,排在第九位,排在第九位前面的人觉得委屈了,便打倒了他,没多久,有人就推举他,说他根正苗红,要他当司令,可是,他却悄悄的离开了那是非之地,依旧回到了这淳朴的小山村。他不再热血沸腾,不再展望不可企及的末来。因为他已经感悟到出息就意味着出卖良心,而一个血液里满注着善良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会做不到的。 他回来以后,村里来了一个老头的事他连想也懒得去想一下。他是不会把这事放在身上的。他太懂得这是怎么一回事了。那铁塔对人们的忠告他也不会放在身上的,如果他有一天有必要去那老头那弄一口饭塞肚子,他是不会把铁塔的不许接近那老头的忠告放在身上的。因为他把自已划在不属铁塔管辖范围之内的人了。他很明白,铁塔到底有多大的权力。可是那一切对他来说,是太没有力量了。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没有姐妹——他没有个家。在这个世界上,他仅仅有过一个末婚妻,可那也是过去了的事了。在这个地方,他有骄傲的资本,他是最无产者。就这么样一个人,铁塔再怎么有神威也无可奈何他的。因为对于一个无产者来说不管怎么样,他失去的只有枷锁,其余的他不会再会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也许他从那喧闹的革命队伍里分离出来,落脚在自已的家乡又无心去荣造一个家就是为了今天的这种优越。 有一天,他刚好碰上了铁塔,铁塔把他叫到一边,然后对他说,;“我说你应该去参加集体劳动。” 他象是第一次着意识的认识他一样,瞪着眼睛,把他的全身瞄了个遍,然后不紧不慢的说;“是吗?我倒是没有想过。” “我也认为你应该和大伙一起去劳动,你还不到三十岁,一辈子才开始,该有个家好好的过日子。”憨厚的老队长声音低沉的对他这么说。 他没有讥笑他,他只是拍拍他的肩膀,低着头,轻声回答;“大伯,你一年四季都在地里是吗?可是,你又怎么样了,是呀,谁不想有个家呀,可是现在的家是什么呢,现在的家就只能是四垛墙壁匡着一对男女和一堆子孙,要是再多出点什么来,那不是资本主义的尾巴就是资产阶级的情调,这样一来家倒成了惹祸的根,这样的累赘要了有什么用呢。就象我现在这样的活着,无牵无挂,也不会惹祸上身,反而不显得好些吗?” “可是,你这样的活下来是够窝囊的。”铁塔压抑着气势,尽可能不爆发权威地对他说。 “可是,有时侯窝囊并不是人类最坏的事情,你发觉了没有呀。”他的脸上带着讥讽的笑容。 “可是,窝囊是够羞耻的了,你懂吗?”铁塔那脸上的青筋暴起来了,他再也找不出别的办法来救治他,他在心里有一种无名的感受,他好象在心里有一种不够满足的感觉,在他的统辖的区域里,他是容不得有能与他匹敌的人的。在这里他就是所有人的公仆。他可不愿意就不是他一个人的公仆。然而,他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是吗?可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也就只好这样了。”他有点轻蔑的对铁塔说。 “只有这样了?”铁塔象感到意外一样,似乎没有想到在这里能有人用这样的口气与他说话;“难道就不知道活得象个好汉,象个真正的人?” “真正的人?”他鄙夷地看了一下铁塔,又瞄了一眼老队长,他的眉头颤抖了一下,一丝苦涩在他的脸上隐隐的暴露出来。他什么也没说的走了,默默的默默的走了。初春的风吹着他那腰间束着的一把稻草,吹着他那缕烂的衣衫。没走多远,那个刚到这里来的老头迎面走了来,老头注视了他一眼,就擦肩而过了。乞丐的后面铁塔暴跳如雷的吼了一声;“我希望你改邪归正。”但是,他一个乞丐却没有听到这句权威的话,他只是在全神贯注的看着脚下那条茫茫的路。也在心里默默的着改邪归正,可是这年头谁能分清什么是邪,又什么是正呢。 第二天正是早餐的时侯,他在那不象房子的房子,也就是那破庙前看到了那个刚来这里的老头。老头正在流泪,老人家颤抖着手,拿着一张信纸在看。乞丐想,这一定是他的家书。他在遥远的城市里的家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巨大的不幸。可是乞丐的心里却没有一丝感受。是呀,这一切他是太熟悉了。平地一声雷,不论你的家看上去多么的稳当,但依然会被掀得一塌胡涂,满地狼籍。那么即使你在这个时侯有感受你又能怎样呢?他很平静的走了过去,伸过去那双脏兮兮的手;“给我一点吃的吧。” 老头抬起眼睛,打量一下眼前的这个乞丐,然后他就把放在身边的碗里的唯一的一个馒头递了过去。乞丐拿着馒头想狼吞虎咽,但是,他没咽得下去,他看着老头那空空荡荡的饭碗,立刻把馒头仍旧放到了那空空荡荡的饭碗里面;“算了。” 老头迷惘地看着他,好象是在用眼睛问话;为什么呀。 乞丐说;“你这一顿就一个馒头吧。”老头默认了。 “那你就留着吧。” 老头说;“你吃了吧。”老头又把馒头递过来。乞丐不想要,老头站起来,一把拉住乞丐的手,泪水簌簌的流了出来,他认真的说;“你拿去吧,我早就听说你了,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的事情,给你这样一个人一个馒头我是心甘情愿的。” 乞丐看着他,心头颤抖了一下,他看着老头,对他说;“你吃吧,我很明白,愿意白养一个乞丐的人不只你一个,那一家都不会拒绝给我一口饭吃,而你,这一餐已不会再有谁给你第二个馒头了。”他一边说着,他的眼里的冷漠的神色变成了一丝晶莹,他用从来没有过的声音对老头说;“谢谢,谢谢您。” “我也很理解你,这年头,一个有良心的人谁都不会去过那疯狂的生活,可是这样的人太少了。”老头低下头来,跌坐地上。 乞丐走了,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他开始有点懊丧,他很难说清自已为什么在老头面前会有这种奇妙的,从不曾有过的情绪。他想也许是因为在这里第一次有人把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了吧,也许是因为在这里从来就没有人说穿过他的心思吧。这时侯,他感受到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真正的理解他的内心。但是,立刻他就否认了,他不相信会有人与他心灵相通的,不相信。于是他就又把老头想到了是另外一种人,他们正在受着磨难,就会为磨难过他们的人在那种纷争中败下阵来而感到幸灾乐祸,会认为在这个世界上总算少了一个磨难他们的人。于是,一丝痛苦的笑意又一次流露到了他的脸上,心里涌动出一股酸楚。于是,他又感受到了一种孤独感,苦涩感。刚才的那种微妙的情绪就隐隐的消褪了。 他茫然的走在那山村的小路了,清脆的脚步敲打着铺满青石板的小路。不去管那天空是阴暗还是晴朗,伴随那吱吱的脚步声的是那老支书临终的话在他那茫茫然的心中久久的回荡;不论在什么时侯,心中始终要装着正义,良心。要凭着自已的良心去做自已觉得是正义的事情。 轻风徐徐的吹起来了,吹沸着他的缕烂的衣衫,吹起了他的零乱的头发,也吹沸他的心灵。他茫然的走在那青在板的小路上不知走向何处,可是他的心里的确有一个强烈的愿望,那就是希望有朝一日,他会走到一个温暖的地方,走到他自已的家里,过一种自食其力的生活。
责任编辑:李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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