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季节里游走的种子 |
作者:寒冰 作于:2006-12-7 22:35:46 访问:46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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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报三元 整个秋天,风显得有些琐碎。 大约是日近黄昏,我向来都是这么估计每天日头行走的痕迹的。 我从凌乱的玉米秸杆里,搜寻着掰下整块实验田中最后一颗由一粒进口玉米种子饱满成的玉米棒子,站起身,使着劲伸展了一下酸涩的腰脚,在因伸展而给筋骨带来的快感来临之前,一抹淡淡地冰凉,沿着紧贴在脊梁骨上的衬衫,开始一点一点地刺破肌肤里的每一细胞悄悄地渗透进来,在胸腔里扩展开来,我的心不由地就颤抖了一下。 温棚赤裸了一夏天的钢架该上膜了,头伏天翻开的棚土,该起垄覆膜了,育苗棚里二十个苗龄的番茄苗该移栽了,松软的棚土,才是我心里盘算着给它们最后也是最好的归宿…… 我伫足于秋日里最后的一抹夕阳底下,思绪又一次琐碎地像这个秋天的风,绵延着伸向下一个黎明之后的琐事。 已经习惯了在一天的忙碌之后,收工之前,用这种属于自己的方式合计好第二天亦或是将后几天的活计,我的心里才会塌实。而事实上,在很多时候,往往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譬如,天要是下雨亦或是刮大风,温棚的棚膜就没法上了,垄也就没法起,后面所有计划的种种也就成了一句空话,但那毕竟是老天的事情,是连喇嘛也束手无策的事情,甚至有时候连老天自己好象也是无可奈何。 不管怎么说,天下雨,那是老天的事情,自己劳累了一天了,吃顿饱饭,睡个好觉总归是自己说了算的事情。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记得我小时候,父亲从山上回来,总想吃一顿缓解疲劳的好饭,常常是用这句话来说服掌管伙食大权的母亲的。 如今轮到我了,每当这个时候,我非常支持父亲的这个观点,我每天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满腹空瘪,浑身抽丝的感觉,才会让我的思绪因了一顿饭而变的无比现实;而在此之前,我总会在不断的劳作中,让自己的思绪沉浸在无比美好的遐想中,人生、命运、生活,总之是丰富的让我顾不得去想一粒种子,一棵庄稼或者是与庄稼有关的所有事情,但夜幕来临之前,我却无法抵抗与一顿饭有关的一粒种子的所有诱惑,而暂时把所有美好抛在脑后。 也许人大概都是如此吧。 日子从夏天里走出来,开始回归清爽的时候,我肩头上的使命亦从田垠上开始往温棚里迁徙,冥冥之中,在季节的变迁中,我仿佛与某一茬作物的约定,在严冬来临的时候,必须在温棚里才能兑现。 在我的现有意识里,温棚好象专门是为蔬菜或者花卉而诞生的,因为我从来还没有见过有人在温棚里种植大田作物,诸如:小麦、玉米、油葵、稻子等。 一茬棚,大可以种辣椒,种茄子或者是茭瓜,这是作为农民可以自己说了算的事情,所以我心里打算种一茬番茄,于是就在秋分的那一天,我育了番茄的苗子。我在心里一直惦记着番茄,是有一些原因的,据资料记载,番茄是从南美洲安第斯山地带的樱桃番茄经人工驯化后引进国内的,刚开始的时候,中国以及许多国家都把番茄当花卉种植,一直到19世纪中期,才引起世界营养界的重视,世界各地才把番茄当作蔬菜大量引进并种植,番茄从引进中国到当作蔬菜种植,经历很长的时间,因为在国人给它的诸多名称中,除了西红柿、洋柿子,六月柿之外,还有一个早已被大多数们遗忘,我却一直以为是非常喜庆的名称:“喜报三元”,人们对这个名称的遗忘,好象在是在讲述番茄被当作花卉种植,早已经成了历史。 今年秋冬茬,我之所以育了番茄苗子,除了它有一个被大多数人已经遗忘我却一直以为是非常喜庆的名称:“喜报三元”只外,主要的是火红的番茄可以赶在大年之前上市。 仅此而已。 娃娃菜 我一直是个闲不住的人,总喜欢给自己制造一些“麻烦”让自己忙碌着。 立冬前,给棚里的番茄吊完秧,终日无所事事,在棚里转出转进,心里就有那么一点颇烦。 太清闲,心里老觉得番茄的秧子长的太慢,挂在日历上的一串串阿拉伯数字,就像爬格子的蜗牛,每日里盯着数字发呆,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揠苗助长”的成语,心里不由的哑然失笑。 我的枕头底下,床底下,到处都塞满着各式各样打着包装的种子,像一个种子的仓库,平日里因为太忙,没觉得乱,可是这一闲下来,就有点不相信这就是自己衣食起居的起点,我决定好好地拾掇一下。 蹲下身,本打算速战速决,将种子按类分开装进闲置的纸箱子就算完了,可是才拿起一袋由“国家蔬菜研究中心”研制生产的“京春娃娃菜”种子,我突然又改变了主意。 “京春”,顾名思义就是适宜在春天栽培,“娃娃菜”不是什么太稀罕的蔬菜品种,其实就是小卷心白菜,可是为什么叫娃娃菜呢,一方面出自于与大卷心白菜相照应,如同人们习惯说,大人、娃娃,另一方面是出自于知识经济的熏陶,这些自不必多说。 我觉得番茄的垄沟闲着也是闲着,种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将它们种在番茄的垄沟里。 说干就干。 顺手抄起立在门边的铁锨,一斗烟的工夫,一袋种子就被我撒进土里去了。 说起烟,我还真想抽支烟了,但不是在棚里,种棚的人最怕的不是棚歉收,而是在棚里抽烟的人,而且我种的是番茄,烟气中除了威胁人体的致癌物质外,还有可能让番茄致命的烟草花叶病毒,番茄跟诸多生命一样,它们也时时刻刻在呼吸,别说番茄的苗子,就连任何一种作物的种子都在不断的呼吸,所以就不难理解烟气对番茄苗子的污染,尽管如此,但是烟还是要抽的,出了温棚的门,在外面抽够了,然后到工作间兼卧室里洗了手,漱完口才能进棚里工作,这绝对不是穷讲究,而是有一定科学道理的,一切病害重在预防,治疗则是下下策。 娃娃菜在一周之后的第一个清晨出苗了,几乎是满苗。 我又有事情可干了,每天给娃娃菜浇水,间苗,忙的不亦乐乎。 番茄终于开花了,我配了点花的药,因为每天都有一层花要开,所以每天都要点花,点花是个细活,要注意力特别集中,药液要喷均匀,而且每天点过的都要做上标记,以避免重复,不均匀或者是重复,浪费事小,最主要的是会导致畸形果,所以点花是一项非常精细而且需要技术的活,一般人干不了这个。 我好象已经习惯了,尽管每天把腰蜷的酸涩难忍,但是当我看着郁郁葱葱的番茄苗子和白白胖胖的娃娃菜生机勃勃的样子,我的心里就无比的塌实。 外面天气开始了持续降温,入了冬的天气有时候非常糟糕,正应了一句“入了冬的天,丈母娘的脸,插门前后两重天。” 温棚里却是另外一个天地,我每天都是穿着棉袄带着一身的冷气进棚,扑面而来的热浪,总让得我先脱掉棉袄,才能开始工作,一垄番茄杈还没有打完,我已经汗流满面了,棚里热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我是一个冬天喝温开水都流汗的人。别说在25℃的棚里干活了,我索性将上身的衣服全都脱了,光着膀子,这样还好一些,反正棚里就我一个人,碰外面有棚膜挡着,就算是把衣服脱到了最后的防线,我俯下身给番茄打杈的时候,背上的汗水拧成股一股脑儿地往裤腿子里钻,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觉得自己与这满地的番茄贴的很近,而离文明的形象却非常遥远。 番茄都挂果了,浓绿番茄枝上,点缀着脆绿的番茄,静静地吮吸着养分的样子,安静的就像吃饱了奶,吮着母亲乳头熟睡的婴儿。 娃娃菜卷起了胖嘟嘟的菜心,一个个就象坐在荷花宝座上的胖娃娃,白嫩的菜瓣,周身散发着熟透了的气息。 说真的,看到娃娃菜成熟了的那种感觉,我的心头又升起了在秋天里一闪而过的成就感。 收下的娃娃菜,装了满满当当两箱,我准备放在床底下,一来可以送给朋友,尝个鲜,二来可以让自己在这个冬天好好过一把泡菜的瘾。 把箱子抱到床头,却见床底下塞得满满的,全都是各式各样的种子。 这床该整整了。 遗失的向日葵种子 飘了一夜雪。 天亮之前,一切归于了宁静,宁静的就象未曾萌动过的一粒种子。 昔日里忙忙碌碌的身影们,天空中飞的,地面上跑的,仅在一夜之间,被这场铺天盖地的厚重全部覆盖了。 郊区的清晨,贼冷。 我把眼睛以下的身躯紧裹在暖融融的棉被和电热毯之间,心安理得地消受起今年冬闲季节的第一个清晨。 透过温棚工作间正在上演冰凌大战的玻璃窗,我的目光在温润与清冷之间活跃成一对蓬勃的热带儿鱼。 灰暗的天空压得很低,洁白的大地突兀着身躯静静地躺在那里,准备迎接着什么似的,第一个撞入我视线的,是一株擎在天和地之间的孤零零的向日葵,那是一株还未来得及成熟就遭遇了大雪压枝的向日葵。 耷拉在托叶上的头,业已丧失了搜寻日头的功能,却似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正低着头,以无比虔诚的姿态应对着一场无可奈何的数落,久经风霜洗礼的叶片,蜷缩成一个个生饱了气的拳头,在料峭的晨风里瑟瑟发抖,这便是生命自出鞘后,遭遇夭折的瞬息里痉挛的表情,在此刻却永恒成冬日里让农人触目心伤的一刻。 我的心情突然开始变得坏了起来。 不是我小题大做,亦不是故意煽情,仅仅只是出自于一个农民对一粒种子以及一个小生命生不逢时的愤慨。 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劳作,与脚下的黄土地,沾染了汗水的种子以及倾注了心血的一棵庄稼所建立起来的这种感情,常常会让人触景生情。 发错了芽,长错了时辰的是那粒向日葵种子,而让它一错再错,误入歧途的总归是人吧。 种子落土终归是要发芽的,否则就不谓是种子,发芽是一粒种子体现其存在的第一步,亦是种子与生俱来的本领,而当人们因为疏忽或者是对一粒种子不在乎而让一个小生命生不逢时,这种作为,总会让人的心里有一种感觉无法隐忍。 我身为农民,无力让自己从平凡中挣脱出来,但我可以俯下身去,用心去为一个个小生命的茁壮和健康负责。 我想,这样的事情,自己应该能够做到。 包衣的种子有毒 口寒冰 习惯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 我可以让一间温棚充分发挥效用来打破一粒种子固守的休眠期,我却无法改变自己在冬闲时节里繁忙而恬淡的生活。 我不喜欢在寒冷的冬日里散步,倒不是怕凛冽的寒风,而是我根本离不开温棚里那一抹怡人的绿色。 一株株浓绿的嫩苗,常常让我的目光温润得就象看见刚满月的女儿时一样,也许它们压根儿不懂我念叨中的所有关切和疼爱,可是我还是禁不住要念叨几句,在我的心里,我总觉得它们有时候是懂得我的心情的。 我总是要在每一天的某个时辰说几句话的,就算是自言自语,也可以让我的表达欲望在一个人的时候得以满足。 掐指一算,一个人,一栋温棚,一棚作物的日子已有四个年头了,在这过去的四年里,我几乎过着隐居的生活,有的时候,有一种遗忘让我的心倍觉孤独,不知道是我把朋友遗忘了,还是朋友把我遗忘了,别在我腰间的手机很少响起,在手机沉默的时候,我和手机都被浓浓的孤独包围着。 偶尔有电话打来,也是匆匆几句话,每一次都是我压抑已久的说话欲望还没有调动起来,电话里已经是一片忙音。 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打电话给我了,白天在温棚里料理番茄,时间不觉就过去了,从一场大雪过后,我渐渐开始惧怕黑夜,惧怕一杯清茶的清香开始变得清淡却毫无睡意的时刻。每当这个时候,我就特别渴望有人打电话给我,亦或是发个短信也罢。我翻开手机通讯录里的所有手机号码,一个接一个的短信发出去,发出去了,却象是投入大海的石子,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是夜太深了,寒冷在半路的某个十字路口把我的短信拦截了。 手机的铃声终于响起了,我特意看了一下显示屏上的时间,2006年12月28号凌晨零点,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迟迟未接,我怕接起来那一头的人不说话。 可是电话铃坚持的状态不象是“骚扰”一下就肯罢休的,我接通了,是老家的婕。 婕在电话里说,她想到我这里来看看我种的温棚。 我说,看我就说是看我,别拿温棚当挡箭牌。 婕在电话那一头笑着骂了一声死鬼,电话里就响起了一片忙音。 接完婕的电话,我生平第一次因激动而一夜未睡。 我的印象中,那一夜的黎明来的特别慢。 我连夜收拾了满屋子里的种子,还特意将秋天收下来的一袋油葵借着火炉上的火暴炒了,准备犒劳一下远道而来的婕,说句实在话,我搜寻了整个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除了种子,委实再找不出别的什么比这一袋油葵更好的。 婕来到我这里的时候,已经到了黄昏时分,风裹着雪飘飘扬扬地下。 关上门,我让婕坐在火炉旁烤火。 我在棚的另一头收拾风口。 “你床底下的油葵能吃吗?” 婕在隔着屋门问我。 我隔着温棚的墙回了一句:“能吃,专门给你留的。” 收拾好风口,关上棚的门,准备和婕好好说说话。 刚转过身,吓我一跳,婕手里拿着一包0.5kg的油葵种子,撮着嘴嗑的津津有味。 我说,谁让你吃这个,那么一袋子油葵你不吃,你偏吃这个。 你说了能吃的。小气死了,早知道你这么小气,我就不嫁给你了。婕有点不高兴了。 种子是包了衣的,有毒。 婕说她不信,她怎么看不见。 我说这是银粉包衣,在日光灯下是看不出来的。 婕显然是很不情愿地放下种子,舀了水漱口,念叨了一句,好端端的种子,包什么衣呀,弄得人吃一颗还提心吊胆的。 种子是不能吃的,人常说,“吃种子,生藤子。” 婕不解,那也不能包了衣整人啊。 这不是整人,是专门对付咀嚼式口器的地下害虫的。 婕使劲在我的肩头上揣了一拳,然后,我俩都笑了。 这一笑,沉寂了整整四年的小屋活了起来。 
责任编辑:孙树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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