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土地不说话(二) |
作者：牧石 作于：2006-12-4 12:51:42 访问：45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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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刘记德进了亲家张团结的家，天已经黑了下来。亲家母正在忙着做饭，团结收拾着院子。见亲家来到家里，团结慌忙把手里的扫帚立在一边儿，把记德让进了屋。
亲家俩互相客套着让烟，还是记德接过团结递上来的烟，两个人点着烟坐在椅子上。以前两个人是不这样的，他们曾经亲密得像弟兄一般，串门是家常便饭，也从来没有客套过。只是成了儿女亲家，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张倩从里屋出来，热情地喊了记德一声“爸爸”，高兴得记德连连点头。张倩是记德从小看着长大的，机灵聪明，而且知书达礼，人长得水灵灵的，记德早就看在了眼里。等张倩和自己的儿子刘志强都成了大人，记德就心急火燎地托媒人提亲来了。这样的好姑娘十里八村难找一个，不赶紧来提亲，万一让人家捷足先登就后悔莫及了。张倩跟刘志强从小一块儿长大，彼此之间也很有好感，团结跟记德又好得分不开，这亲事当然一说就成了。现在两家正在为两个孩子的婚事做最后的准备，再过几天，两家人就真的成了一家人了。
张倩到厨房帮妈妈做饭去了，团结有点儿紧张地问记德：“大哥，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是不是两个孩子进城闹了什么别扭？”
记德笑了起来：“你不要瞎猜了，这两个孩子你还不清楚，他们什么时候能闹了别扭？”
团结这才放下心来，他最担心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两个孩子闹出什么不愉快来，那样两边儿的大人怎么见面说话啊。
记德神秘地对团结说：“兄弟，老哥今天来，是有件大事儿想请你帮个忙。”
团结笑了起来：“大哥，咱俩还有什么帮忙不帮忙的，有什么事儿你就直说吧。”
记德就把乡党委要修新河村的道路的事告诉了团结，并把自己希望团结做的事情也说了。
团结还没有听完，就连连摆手：“大哥，这可不行，这要叫别人看了，还不知道怎么说我呢，我还能在这四里八村的抬头吗？”
记德叹了一口气：“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我原来想让二楞子打我一下，可是我又担心这打人毕竟是犯法的事，这万一把人家孩子给抓起来，我不是更对不住人家吗？所以我就想了这么个主意，我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了，我干了这么些年的支部书记，还从来没有让咱们七斗坡村吃过一点儿亏，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咱们的几十亩高产田叫人家给挖了，可是我怎么才能保住咱的地呢，就是要自己吃点儿亏，这样乡党委才能相信我是跟党委站在一起的。你是知道的，现在上级不怕下级，只要你是干部，他就有办法处理你，可是他们怕老百姓啊。不过，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我这个想法不大好，那就让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团结看记德确实是遇到了为难的事情，安慰道：“大哥，其实你也不用想太多，到时候只要咱们的人往地里一站，谁能干活啊，一样能把地保住。”
记德叹息着：“我知道这样能把事情拖住，可是乡党委就会给我施加压力呀，只有想办法让我实在没办法开口了，这件事儿才能算过去了。要不我费这么多心思做么事？”
团结想了一下：“是啊，我知道你是遇到难处了，可是你那馊主意实在不行，咱怎么能拿孩子的婚事当儿戏呢？就算是咱们把这事儿挡过去了，就算是咱们老哥俩不在乎别人的议论，孩子们脸皮儿薄啊。他们如何做人哪！”
记德赶紧打断了团结的话：“别说了，我知道这个想法行不通了，千万别说了，叫孩子知道了，该说我老糊涂了。我再想别的办法去。”
刘记德说着，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被团结一把拉住了：“大哥，这饭都烧好了，怎么能走呢？咱哥俩喝两杯。”
记德实在也不好推辞，只好又坐下来。这时候张倩已经把菜端上来了，团结从里屋拿出两瓶酒来。
记德从团结手中夺下一瓶酒：“老弟，你这是做么事啊，就咱们两个人喝酒，你拿出这么多？”
“三个人喝，才两瓶酒，多么事呀。”张倩妈笑着进了屋。
记德不好意思说话了，只好坐在椅子上。由于农村的风俗，大伯哥是不能跟弟媳妇开玩笑的，所以这么些年以来，虽然跟团结关系一直很好，但记德从来没有跟弟妹开过一个玩笑。现在成了儿女亲家，更不能开玩笑了。这个在外面叱咤风云的汉子，现在倒是有点拘束起来。
记德想起刚才跟团结说的那些话，更觉得脸上挂不住，用眼色示意团结千万不要说出来，团结当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张倩把满满一杯酒递到记德跟前：“爸，您喝酒。”记德一个劲儿地点头。
老哥俩一直喝到天很晚，刘记德才晃晃悠悠地回到自己的家，整天不落屋已经成了习惯了，家里面吃饭也不用等他。现在，老婆子早就熄灯睡下了，只有儿子刘志强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刘志强喜欢看书，每天都要看到很晚才睡。
刘记德说了声：“志强，别看了，睡觉吧。”
刘志强答应着，刘记德已经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刘记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的脑子很乱。他为自己今天晚上的举动感到后悔莫及，哎呀，马上儿媳妇就要过门了，自己怎么能到亲家那里要求人家当面给自己出难题，以此来阻止乡党委的挖地行动？这要叫别人知道了，往后的面子真的搁不住！
另外的担心随之而来，如果没有一个好的办法，怎样阻止乡党委的行动呢？还是自己冲上去？不行，现在看来，蒋书记跟以往的党委书记不一样，我干了一辈子了，总不能弄个晚节不保，背个处分下台吧？就动员乡亲们在地里闹，那乡党委的人肯定会退得远远儿的，然后命令我刘记德去冲锋陷阵！一切一切的问题还是要我自己去处理。那样的话，父老乡亲们会怎么看我呢，让他们闹是我，结果去压服他们又是我出面，那我就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了。我这不是顶着碓窝子唱戏吗？
哎呀，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么复杂，这可怎么好呢？
刘记德在被窝里翻过来调过去，老婆迷迷糊糊地抗议：“你老不睡觉，折腾个鬼哟，象炕锅亏的！”
可不就是炕锅亏吗？我刘记德现在就是在铁锅里炕着的猪油锅亏！上面不讨好，下面也不好交待，弄不好就会把我刘记德的英名毁于一旦！
早上，刘忍德很早就来叫刘记德的大门，虽然记德昨天晚上睡得不好，但他有早起的习惯，现在已经坐在椅子上吸完了一支烟。
听到大门响，记德把门打开，忍德并没有要进家里去的意思，当然记德也没有让他，因为现在家里的人还没有起床。忍德告诉记德昨天晚上他已经按照记德的吩咐转遍了所有占地的户，他们都表示随时听候命令！
记德点点头，算是对忍德工作的肯定。
忍德刚要转身回去，记德又叫住了他：“吃过早饭，你把村里的全体干部叫到村部去，咱们开个会合计合计。”
这有点儿出乎忍德的预料，因为他跟着记德哥干了这么些年，村里的干部很少开会，有什么事情记德哥就定了，即使要开会，也是向大家通报一下他的想法，安排一下分工和具体任务，从来没有用过商量的口吻。但看到记德哥的表情，知道自己没有听错，就回家去了。
记德想，这件事情弄不好可能会出大事儿，不能自己把这事儿给包下来，应该给大家都打声招呼、通通气儿，到时候万一有个么事闪失，责任也不能叫我刘记德一个人来负！对于自己的这个转变，记德说不清是喜是忧，是说明自己更加老道了呢，还是自己确实是老了，年轻时候的猛劲儿已经悄然消失了？
吃过早饭，记德就披着那件褪色军大衣，倒背着双手，往村部来了。一路上遇到的人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这使他的心里热乎乎的，他知道这些人对他是尊重的，对他的热情是这种尊重的自然流露，而决不包含其他成分。自己为七斗坡村辛辛苦苦劳碌奔波了三十年，这些年的心血没有白费啊。是啊，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为他们付出过什么他们不会忘记，他们会用淳朴的感情表达对你的敬意！
进了村部，忍德已经到了，其他村干部还没有来，现在天还早。刘记德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忍德为他沏了一杯茶水，放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记德拿起报纸翻看起来。好久没看看报纸了，因为已经有好长时间不到村部来了，来了也没事儿可做，乡上的干部也不来，村里的大小事儿在家里就能处理了。
皮秘书昨天回到乡政府后，酒劲儿就上来了，摇摇晃晃站立不稳，不敢再去跟蒋书记汇报，一头扎进被窝里就睡了，一直睡到天亮，脑袋还昏昏沉沉的。洗了把脸，连胡子都没刮就往蒋书记的办公室来了，幸好他基本上属于那种不长胡子的男人。
蒋书记已经在办公室里了，其实昨天皮秘书回来，他已经看到了，见他那样就知道喝多了，也就没有叫他，还是让他睡觉去吧，别在办公室丢人现眼了。
蒋书记听完皮秘书的汇报，久久没有说话。他对自己外甥的能力是清楚的，他对刘记德也早有耳闻。就凭自己外甥那两下子，恐怕被刘记德给卖了，他还要帮人家数钱。但是昨天外甥的表现确实让蒋书记感动不已。在那么些党委副书记、副乡长参加的会议上，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去七斗坡村做工作，只有自己的外甥自告奋勇地去了，不管结果如何，他还有这个勇气，他还知道顾全大局，他还在维护党委书记的威信，可是那些领导们呢？真让人寒心哪。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话一点儿都不假。现在还有那么一些人对于领导干部提拔自己的亲属抱有很深的成见，甚至写信上告，哼，提拔你们，到关键时刻谁肯冲锋陷阵啊？我提拔我的外甥，这叫内举不避亲——古人的经验！
但是皮秘书的汇报让他不能满意。据他对刘记德的了解，皮秘书去了吃个闭门羹是正常的，像这么一帆风顺倒是不正常的了，说明他刘记德肯定给皮秘书耍了花招了，而这个不知深浅的家伙却还蒙在鼓里，独个儿沾沾自喜！唉，人是好人，就是太嫩了点儿啊！不能怪他不怪他……
蒋书记对自己的外甥先是表扬了一番，然后又嘱咐道：“皮自贵啊，这个刘记德可不是省油的灯，说不定他在给我们耍什么花样呢，你先不要对别人说你昨天跟刘记德谈话的事情，就是有人问你也不要说，知道了吗？”
皮秘书答应着退了出来。他必须听舅舅的话，但他很不服气！刘记德哪儿有别人说的那么可怕，不就是一个老头吗？还不是被我三言两语就给弄得服服贴贴的！
蒋书记自然有自己的打算，他担心自己的外甥中了刘记德的圈套，一旦上了当，立刻就会成为乡政府甚至全市行政干部圈子里的笑谈，不仅皮自贵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而且自己的脸上也没有光彩！提拔皮自贵的事情又会被一些人重新提起来！
不管怎么说，刘记德是答应了皮自贵，那么下一步的实施就看你们的了，他决不会再让皮自贵到那个是非窝里去！那么该让谁去攻这个碉堡呢？一个个副职在蒋书记的脑海中闪过，对，就是他了！
蒋书记下定了最后的决心，马上要求办公室的人下通知，半个小时后召开党委会！
七斗坡村的村部里，村干部们先后都来到了。刘记德清了清嗓子，把乡党委准备近期修建新河村道路的事情向全体干部宣布了一下。然后强调说：“这条路要说起来早该修了，但是就因为土地补偿的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一直拖了这么多年，今年乡党委是下了决心了，但是仍然不给补偿啊。我真担心被占地的群众不答应啊，要是群众集体闹起来，那事情可就大了，所以，我很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干部们面面相觑，鸦雀无声。这么多年以来，七斗坡村的大小事情都是听记德一句话，别人从来没有插过嘴的，再说，记德是最有办法的，这些年处理了多少事情啊，不都处理得好好的吗？我们还是按照记德说的办，不会有错的。
记德也知道大家不说话并不是有意地要晾他的台，而是这已经形成了习惯，他们正在等他下达命令！这让记德的虚荣心得到了相当大的满足。平时吧，他让大家杀鸭，绝对没有人去撵鸡！在这个大家庭里，刘书记就是主心骨，不，应该说，刘记德就是七斗坡之魂！
然而，此时的刘记德却感到了深深的悲哀，因为，在他希望得到大家的帮助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能为他出出主意，他真感到自己的脑子不够使的！这叫人如何不悲哀！
“记德，这主意还得你来拿，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嘛。”村长张毛字爽快地说。张毛字虽然干村长才十几年，比记德干支部书记的年限短了许多，但年岁比记德还大两岁，按照他们远亲的辈分，记德还要喊他叔叔呢。
这七斗坡村是一个一千多人口的大村，但刘、张两家是大姓，两个家族分别占了全村人口的三分之二，其他的二十多个杂姓合起来也只占到三分之一。所以长期以来，村里的干部大部分是由刘、张两家的人组成的。当然刘记德已经在村支书的位置上稳稳地坐了三十年。刘家推选张毛字当村长的本意，是要毛字跟记德平分江山，为张家争取更大的利益。但毛字却对记德言听计从，从来没有跟记德发生过分歧。
记德看了毛字一眼：“大叔啊，这一回可不比以往，乡党委的决心很大，看来这条路是非修不可了，可是不给补偿群众怎么能答应啊，两边儿要闹起来，怕要出大事儿啊。”记德又把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希望毛字能出点主意。
毛字点了点头：“就是，肯定会出事儿啊，记德，你就说咱该么办吧。”
刘记德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看来，不管怎么启发，别人是不肯说一句话了。记德点了一支烟：“这样吧，咱们先等等看看，万一真的出了那种情况，咱们要跟乡党委站在一起，做一下群众的思想工作，总要顾全大局嘛。”
村干部们纷纷用惊讶的目光看着记德，他们不明白记德是怎么了，原来的记德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是把七斗坡村的利益摆在第一位，天王老子也不怕！现在怎么要做群众的思想工作，让乡党委把地给挖了，这还是记德吗？
刘记德当然看得出干部们的疑惑甚至对自己的失望，但是他无法解释，心在隐隐地作痛。在一起共事这么多年的老伙计们都无法理解我，群众会怎么想呢？
记德摆了摆手，宣布会议结束，干部们离开村部各自回家，记德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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