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土地不说话(一) |
作者:牧石 作于:2006-12-4 12:49:14 访问:50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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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牧石农村系列小说) A. 老支书刘记德斜披着自己那件裉了色的军大衣,坐在矮凳上,右手里夹着一支香烟,左手爱抚地摸着他的老黄狗,眯着皱巴巴的眼睛瞅着鸡栏里的两只大公鸡厮斗。两只鸡脑壳一上一下,此起彼伏,斗的难解难分。也不知它们是闹着玩儿还是动真格的。 残阳如血。几缕红如细丝的阳光照在刘记德宽阔的红脸膛上,眼角的皱纹更加深刻了。温顺地趴伏在他脚边的老黄狗伸着长长的舌头,眼角也堆积了脏乎乎的分泌物,看来这条老黄狗跟它的主人一样,也在不知不觉中变的老气横秋了。 刘记德已经五十多岁,担任七斗坡村的党支部书记接近三十年了。这么些年来,刘记德像爱护自己的家一样爱护着七斗坡村的一草一木。从人民公社那时候起,龙尾山乡的名称不知道变了多少次,先是龙尾山公社,后来又成了龙尾山区,再后来又改成了如今的龙尾山乡。但是不管怎么改,七斗坡村这面红旗没有倒过!党委、政府的领导像走马灯一样,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是哪一茬的领导都对七斗坡村高看一眼、厚爱一层!那些已经退了休的老领导,还隔三差五地来找我老刘喝上两盅哩! 想到这里,刘记德竟然嘿嘿地笑出声来。是啊,别说在龙尾山乡,就是在整个金岭市,像他这样德高望重、连续干了三十年的重量级村支书的也是屈指可数! 七斗坡村的群众不管是比他辈份低的,还是比他辈份高的,没有不尊重他的。这些年来,他刘记德为七斗坡村办了多少实事、好事,又从外面为七斗坡村挣回了多少面子和好处啊!孩子们在城里上学,还为自己是七斗坡人感到骄傲和自豪! 现在的乡党委书记蒋大发在老刘的眼睛里是一个精明人,思路清晰,特别是口才很好,同样的话从蒋书记的嘴里说出来,就是与众不同,入耳入心,让人听得心里热乎乎的。刘记德曾经从心里竖起大拇指,这蒋书记是历届书记中最棒的一个!看来,龙尾山乡要有一个大的发展了,只要有了好的领头人,就不愁事情办不好! 但是后来,刘记德对蒋书记的印象逐渐地发生了变化。在老刘的想法里,乡党委书记就应该经常到田间地头,跟老百姓交流交流,或者经常到村干部家里,唠唠家常,也能听到一些好的意见和建议。历届的党委书记都是这样的,不然的话,乡党委怎么来制定发展规划呢。 刘记德经常莫名其妙地有一种期盼,盼望着蒋书记能到村里来,或者来到家里,他有好多新鲜想法要跟蒋书记说一说,如果蒋书记能来,他一定会让老婆把家里最肥的芦花鸡杀掉,他要跟蒋书记来个彻夜长谈! 可一年多过去了,蒋书记还是没有来!刘记德的心彻底凉了。他也没少打听了关于蒋书记的事情,他不明白蒋书记不到村里来,在乡政府机关的大楼里能干成么大事情。后来听说,蒋书记正在研究工业兴乡的大战略!乡政府已经在驻地附近的村低价征得五百亩地,要办成工业小区,到时候,小区里全是工厂,农民在农闲的时候就可以放下手里的锄把子,到工厂里当工人去! 这可真是个好想法,许许多多的乡干部都被鼓噪得热血沸腾。还纷纷从不多的工资里拿出一部分作为股份投入到乡镇企业里去,到时候,他们也会像港台电视里那些股东一样,坐在家里等着分红了。 可刘记德想不通,也许是自己真的老啦:搞企业不是企业家的事情吗,政府跟着瞎搀和什么呢,听说乡财政还为乡镇企业担保了银行贷款,那到底是企业家搞企业,还是政府搞企业呢?挣了钱也许皆大欢喜,可是万一赔了本,这债该谁来还呢?责任哪个承担啊??财政的钱可不是哪个人的钱,那是国家的钱,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啊!上面不是要政企分开的吗?难道说如今……政策又车动啦?? 刘记德很想找蒋书记谈谈,但愿自己是杞人忧天吧。不过,作为一个党员,一个干了近三十年支部书记的老党员,应该把自己的担心如实向党的书记反映反映。 令刘记德想不到的是,他要找到蒋书记简直象是要见皇上,好难好难。他连续三次到乡政府去,都没有找到书记的人影子。有个机关干部告诉他,为了引进企业项目,蒋书记整天在外地考察,任何人也说不准蒋书记么时候能回来。 刘记德十分沮丧,甚至有一次跟一位机关干部开玩笑说:“我找不到组织啰。”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乡政府的一般干部也很少到村里来了,说是都在开展“我为乡镇企业的大发展做什么”的大讨论,刘记德更没有办法了解到乡政府的事情。 可是就在今天,乡政府来人了,来的还不是一般的人物,是乡党委的秘书皮自贵。可不能小看了这个皮秘书,他可是蒋书记的亲外甥,是蒋书记来到龙尾山乡的第三个月,把他从外地的一所小学里借调过来的,虽然当时曾经引起过一些人的议论和不满,但时间一长,磨合期一过,也就没人再去理会这些事情了。再说,这种情况非常普遍,也不是蒋书记的独创,就算有几个年轻有为的小伙子要晚提拔几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能把事情做得十全十美呢? 这个“与组织失去了联系”的老支书激动不已,把皮秘书请到了自己家里,把最好的酒菜都拿了出来。刘记德并不是一个巴结上级的人,他了解蒋书记和皮秘书的关系,只要把话说给皮秘书,蒋书记肯定很快就会知道的。既然见不到蒋书记,能有个人给传传话也很不错。 但是出乎刘记德的预料,这个皮秘书虽然不懂得工作,但对蒋书记的指示精神领会得很透,这些思想在他年轻的头脑中已经根深蒂固了。没说几句话,皮秘书就严肃地批评了刘记德的思想僵化和经验主义,说他刘记德是在给全乡的中心工作唱反调、泼冷水!刘记德干了这么多年的支部书记,先后伺候了那么多党政领导,从来还没有谁敢拿这种态度来对他! 但是刘记德毕竟在支部书记的位子上坐了近三十年的时间,什么阵势没见过,什么主意没有啊! 他非常虚心地接受了皮秘书的批评,并请皮秘书给蒋书记捎个话,说自己刚开始的时候对乡党委的决策领会不深,精神没有吃透,现在通过皮秘书的解释和教育已经完全弄明白了,他会像对待以往的所有工作一样,坚决地站在党委政府一边儿,坚决支持和拥护乡党委的决定!他以一个老党员的名义保证:说到做到! 皮秘书十分高兴,他早就听说刘记德是个难剃的头,许多乡机关干部不敢到他这儿来。现在看来,没什么嘛,这不很快就把他的老脑筋扭转过来了吗?人嘛,都是现实的,工作好不好做,关键要看是谁来做,现在谁不知道我跟蒋书记的关系,跟我过不去不就是跟蒋书记过不去,跟乡党委过不去吗?看来,我下一步的工作也许并不困难。 今天上午,乡党委研究决定为七斗坡村后面的新河村拓展道路,这个村的道路是全乡最窄、也最难走的,修这条路是上两届党委政府就定下来的,由于刘记德的阻挠至今没有修通。刘记德阻挠的理由只有一个,修这条路要占用七斗坡村几十亩良田,这需要新河村补偿。但新河村觉得修路是乡里的决定,是乡党委政府的统一安排和部署,而不是新河村自己的事情,不能由新河村负责补偿。这件事情争来争去也没争出个结果。乡里的干部对这件事情都很清楚,所以没人愿意来接受这个任务,看到蒋书记尴尬的表情,皮秘书只好自告奋勇,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蒋书记为难。 皮秘书看到刘记德对自己的批评非常虚心地接受了,就开始趁热打铁:“刘书记,还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一下。” 刘记德谦虚地笑了一下:“皮秘书,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其实,刘记德的心里很不高兴,真的,以往就是党委书记跟他说话,也要说商量商量,而眼前这位乡党委秘书竟然说有件事情要跟他说一下,言下之意就是他刘记德只能无条件接受并负责抓好落实,而没有丝毫的发言权。 皮秘书喝了一口酒:“是这样,今天上午乡党委开了个党委会,决定拓展从七斗坡村到新河村的道路,这两天就动工。” 刘记德问了一句:“还有吗?”他想,这条路的事已经研究了好几年了,现在又重新拿出来研究,应该对土地补偿的事情有个说法啊。因为乡里的干部对这条路为什么到现在没有修通是了解的,他们应该向党委反映这个问题。刘记德想不到的是,现在的党委会上已经听不到与蒋书记不和谐的声音了。 皮秘书看着刘记德的脸:“没有了,就是这件事儿啊,刘书记做好准备工作,当然也要给征地的群众做好解释。” 皮秘书的话说得竟然这么轻松,这么轻描淡写!刘记德的脸有些难看,但是很快就恢复过来。他知道皮秘书不过是个传令兵,是起不了多大作用的,跟他急倒显得自己没城府了。而且,刘记德有了别的想法,看来现在的党委不是以前的党委了,我的工作方法也应该变一变了,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站在最前列跟党委据理力争,这种办法现在恐怕是行不通了。必须采取别的办法,这一次我不开口说“不”了,一定要跟党委“保持高度一致”! 刘记德吸了一口烟,叹了口气:“皮秘书,不瞒你说啊,这些年我也想明白了,什么你的我的,还不都是国家的,我也很想把这条路修通啊,只是……” 刘记德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只是现在的农民兄弟啊,拿着那点儿土地比命根子都重,说起来,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你说说,一个农民,当他失去土地而得不到应有的补偿,你叫他如何生存啊?所以,他们的工作不好做啊。” 皮秘书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刘书记,只要你跟党委保持一致,群众的事情还不好办吗?” 刘记德不想打听皮秘书想用什么办法对付老百姓,接着顺水推舟:“皮秘书,请你放心,我以我三十多年的党性保证,我绝对跟党委保持高度一致!” 皮秘书显然对刘记德的表态非常满意,跟刘记德连喝了几大杯,然后晕晕乎乎地回乡里去了。 现在刘记德坐在夕阳下,抚摸着自己的老黄狗,吸着烟一遍遍地回味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和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确信自己没有做错说错什么,又开始琢磨下一步的具体行动计划。 想起皮秘书的样子,刘记德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说生气吧,确实是够气人的,乳臭未干的毛小子,说话不知道深浅啊。但是又不能跟他真正生气,如果跟他生气,别人会笑话我刘记德的,我要跟他一般见识,那不跟他是一个水平了吗? 乡党委是怎么了,那些副书记、副乡长谁不了解这条路的来龙去脉啊,在党委会上,怎么就没有一个人提出来呢?难道你们不知道这样简单地作出决定是要出大事的。 唉,现在是谁也指望不上了,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来应付这件事情了,但是这一次我不能站在前面,不仅不能站在前面,而且我要站在党委政府的一边儿,批评教育我的村民,要他们顾全大局!他们会理解我吗?他们会不会认为我刘记德成了拿着群众利益讨好上级的阴谋家?我的父老乡亲们哪,这可是策略啊,你们懂不懂?我在咱们七斗坡村干了三十年的支部书记,什么时候让七斗坡村吃过一点儿亏,现在虽然我老了,但是我还是当年那个刘记德嘛! 乡党委会不会看出破绽?他们会不会相信我刘记德的这种“转变”?如果被人看出了破绽,这出戏可就演砸了。怎么样才能把戏演得更像呢? 二楞子!刘记德突然想起了这个二愣子。对,也许二楞子能帮我把这出戏演好,这就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吧,什么人都能派上用场。就看你如何用他,在什么场合用他。 对,我要去找二楞子,这个愣小子肯定能把这出戏演好! 但是,万一二楞子要被公安抓了去可怎么办?我不能为了把戏演好,就叫人家孩子去蹲监狱啊。哎呀,这可真是个叫人头疼的问题! 要不,叫我的老婆子来演这出戏?不行,这还不成了全龙尾山乡的特大新闻,以后我还怎么去见人呢?唉,没想到这倒成了难题! 在刘记德大伤脑筋的时候,儿子刘志强回家来了,自行车上驮了满满当当的一篓菜,还有几天就要为儿子完婚了,儿子去城里买菜刚回来。 刘志强把菜从自行车上卸下来,来到刘记德眼前:“爸,坐在外边儿干啥呢,还不到屋里去,外边儿多冷啊?” 刘记德这才回到现实中来:“志强回来了。小倩去没去呀?” 刘志强边用毛巾抽身上的土,边回答:“去了,现在回家去了。” 记德点着头:“噢,你们想想看,还有什么该买的没买,这几天买可得弄全了,别到时候缺这少那丢三拉四的。” 儿子答应着进屋去了。 记德突然来了灵感,哎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亲家,这一回该咱哥俩唱一出了! 刘记德为自己的这个好主意激动得印堂发红,几乎要跳起来。哈哈,我刘记德就是刘记德,没有我想不出的主意,解决不了的难题! 刘记德跟儿子说了声:“我出去一下。”就倒背着手出去了,老黄狗摇着尾巴跟在他的身后。他要迅速地实施自己的行动计划。 他先到了村文书刘忍德的家,把今天乡党委皮秘书来要求修通新河村道路的事说了一下,老实巴脚的刘忍德惊得张大了嘴巴:“哥,你看这事如何是好啊?” 刘记德嘿嘿冷笑了几声:“我当然不能叫他们顺顺当当地把地给挖了,不过啊,忍德,我觉得现在的党委跟以前可是大不一样了,以前的办法不灵了,我们得改变一下策略。” 刘忍德一头雾水:“哥,该怎么办,你就说话吧。” 刘记德凑在刘忍德的耳边儿,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他。刘忍德被吓得目瞪口呆:“哥,这行吗?” 记德笑了笑:“老弟,你就放心吧,出不了事的,真要出了事,有哥顶着呢。” 忍德还是不敢放心:“哥,这要是叫上边儿发现了,可是要处分人的啊。” 记德知道自己这个本家弟弟胆小怕事,这也正是自己愿意让他干村文书的原因。他跟着自己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出过差错。现在记德虎起脸来:“什么都别说了,你挨家挨户去嘱咐,出么事儿有我呢。” 说完,记德又倒背起手走出了忍德的家,只剩下忍德站在院子里急得发呆。 现在记德已经不再去理会忍德,他知道忍德的性格,只要自己安排的事情,不管当时他是什么态度,末了都能够做得滴水不漏,他对这个兄弟是相当放心的。 下一步该是做亲家的工作了。还有几天的时间儿媳妇就要过门了,在这个时候去找亲家,让他做那样的事情,亲家会不会答应啊,别到时候事情没做好,倒弄得亲戚之间不好看。但是他又有些自信,亲家是本村人,相互之间都很了解。重要的是,亲家是通情达理之人,只要把事情的利害说清楚,相信亲家会帮助自己的。 刘记德掏出一支香烟点燃,心里思忖着怎样做好亲家的思想工作,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亲家的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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