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云健笔意纵横” |
作者：赵 朕 作于：2005-8-22 15:08:00 访问：78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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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健笔意纵横”
——论泰华作家姚宗伟散文的语言格调
泰国华文作家姚宗伟先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作家。他的文学创作生涯始于40年代，在他二十左右岁时，就在华文报纸上发表了许多具有知识性和趣味性的散文及宣扬华族传统文化与爱国情怀的“时评”和“社论”，崭露头角于泰华文化界。后因承续先父的未竟之业，“卅载从商贾”，卧薪尝胆，全力以赴，使他成为一名有胆识有成就的实业家；他的文学和写作的爱好，却只好象炽热的岩浆一样储藏于地心，待势而发。然而，“天意怜幽草”，在他实业有成、“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70年代末期，他的创作激情终于喷薄而出，焕发了他的文学生涯的又一春！在他复归文坛的近二十年间，先后出版了律诗集《湄滨吟草》、《寄园诗稿》，散文集《欧游见闻录》、《东游随笔》、《瓦罐里开的花》、《春暖》及《姚宗伟散文选》等七部作品集。这对于一位年逾花甲的作家来说是十分难能可贵的，尤其是他的散文更是独标一帜，以鲜明的个性风采蜚声于泰华文学界。
姚老在《寄园诗稿·编后》中提到他的创作动机时写道：“晚景，以息肩之身，投闲置散，虽读书，不求甚解；耽吟事，止于寄情自娱，不计工拙。每于茶余饭后，或更深人静，偶然得句，籍谴萧宅之沉寂，簟席之不寐耳。”从这里我们排除姚老的谦辞，仍不难看出，他之于为文，不求文章传世，不计功名利禄，"只是偶然摭拾，有感而写，有见而写”⑴。然而正因如此，他为文似泉涌，真情如注，妙手天成，荡气回肠，雕肝琢肾，语言极工，从而形成了具有朴素美、真挚美、旋律美的语言景观。如果将唐代诗人杜甫在《戏为六绝句》中的“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移赠给姚宗伟先生，是再合适不过的！
在泰华文学界拥有一些名满寰宇的散文高手，姚宗伟可以说是其中之一。他的文笔不象司马攻那样含蓄深沉，幽默谐趣，不象梦莉那样温馨缠绵，如诗如梦，也不象年腊梅那样文采淡雅，情调怡人，但确实写得象溪水般自然、清澈，朴素无华，真挚感人，读来给人一种朴素美和亲切感。高尔基在谈到文学作品的朴素美时指出：“一切出色的东西都是朴素的，它们之令人倾倒，正是由于自己的富有智慧的朴素。”⑵可见，朴素美是思想智慧的结晶，是利用生活的震颤，以自然、平易、流畅、亲切的语言，唱出的心灵之歌。
姚宗伟散文写的都是他亲身所历、亲自感受、亲躬思辨的人的事的物，并以高度的思想敏感和艺术触觉，在对生活进行深入的开掘时捕捉温馨的诗意和灵感，因而他的散文虽然写的都是现实或过往岁月的日常生活题材，似乎是信手拈来，如话家常，顺势而下，汩汩而流，但却洋溢着拒绝浅露与平庸的朴素美。这种朴素美其实是思想美和真实美的化身，也是作家以高度的艺术概括和驾驭语言能力营构的艺术世界。从他的散文来看，无论是抚今思昔的《一串旧日子》，还是思乡念故的《解不开的结》；无论是托物言志的《闲日随笔》，还是纵论人生 的《人生之境》；无论是萍踪揽胜的《山水之间》，还是咏物抒怀的《物议之声》，都不刻意追求华章丽句、伟词奇语，而是以老到成熟的、素朴精到的生活词语为基础，并以感情的熔焰进行冶炼加工，使之显赫明朗，浑然天成。如《小河之恋》这篇抒情散文就以异乎寻常的朴实回忆了家乡的日出和月夜：
有时站在河边遥望，远处的东山，冈峦层叠，白云懒卧在山上；如果起得早，还可以看见一轮红日像个朱漆盆子，从山后冉冉上升，白云也给烘红了。月夜，尤其是月圆的夜晚，月亮在这里上来，它像日出一样大，但不是像朱漆盆子，而是像一面银盆子。
这段文字，除了“冈峦层叠”等个别语词书卷气较浓外，运用的几乎都是朴实、平易的语言。那“朱漆盆子”、“银漆盆子”的比喻，带有浓厚的生活气息，形象而又贴切，颇有独出机杼之美。尤其是“懒卧”、“烘红”等词语中的“懒”和“烘”的选择与运用，更是带有一种“俏”劲。这些字眼原本是寻常而通俗的，并没有独特的魅力，但一经作者放在具体的语言环境里，就被赋予令人想象的内涵，特别使人亮眼，简直是叫人拍案叫绝，惊叹不已！
姚宗伟散文语言朴素美的呈现，是基于他善于吸收口语中有生命力和表现力的语汇。他吸收的这类口语语汇，充满生活气息，具有素朴无华的美感。在《她》中曾这样描述了他的初恋：“春天过去了，夏天、秋天、冬天也过去了；转眼，又是春天。她照旧星期日有空就来找堂妹谈天，我也星期日不出门，等在家里见她；如果某个星期日她不来，我会很烦闷，莫名其妙的烦闷！”这几句话几乎都是口语，但一经作家的艺术提炼，就被赋予了新的生命。长短句参差互现，显得活泼、轻快，富于变化，错落有致，颇具有口语的本来色调和韵味。与此同时，作家还借助于“等”、“烦闷”，来描绘和再现生活中的“自己”，无须修饰，人物的音容笑貌便惟妙惟肖地刻画出来了，显示出浑然一体的朴素美。这种情形在姚宗伟的散文中几乎是随处可见。他对所描述的人或事，很少过分渲染，常常是把生活中的口头语言提炼得很醇、很净，琅琅上口，又亲切有味，大大增强了语言的真切感和朴素美。
刘勰在《文心雕龙·情采》中提出“为情而造文”的主张。文章不是无情物，散文更是一种以情见长、以情取胜的文体。一篇散文如果不能以情动人，即使是内容和题材很有意义，也只不过是一束枯萎的花；一位作者在创作时如果不为他写的内容所感动，就不可能使读者受到深切的艺术感染。就是说，情真意自深。“情真”就是要求作家以鲜活、生动、形象的语言，或通过敏感而准确地描摹客观事物的情状、特征来借景抒情，或直接抒写自己的所思所想所感，不饰美不隐恶，体现出一个坦诚的自我。姚宗伟先生的散文没有无病呻吟之作，都是他“老至多闲昼，余生岂弃才”的思索、感受的产物⑶。每篇文章不到骨鲠在喉，激情难已之时，决不下笔。在这种深思熟虑的前提下，自然就把自己的真情实感熔铸于叙述与描写之中，更为炼意炼句提供了优裕的空间，从而使他的语言，能够根据创造作品意境或描写人物、事件的需要，来选取状物抒情的视角，突出语言的真挚美。如他的《雨夜》是这样描写风雨交加的夜的：
……借着黯淡的灯光，看见雨线似箭，千千万万支银箭射着地面，不断地射着地面，风在园子里吼，园里的大树起了骚动，树盖摇摆不已，小树觳觫战栗，花儿伏地匍匐，窗前的竹子承受不了狂风暴雨，似在拔足寻逃，低着头弯着腰，急急惶惶，左闯右闯，几支还在拼命敲着窗子；如果我打开窗子，它一定会闯进来……
作家在描写这个雨夜时，准确地把握了事物的情状、特征，为我们描绘了一幅既有逼真的造型，又有独特的抒情音色的画面。你看那“雨线似箭”、“射着地面”、风在“吼”、大树“骚动”、小树“战栗”、花儿“匍匐”、竹子“拔足寻逃”、“急惶惶”、“拼命敲着窗子”等词语的运用，以生动的比喻、贴切的拟人手法把一场风雨交加的肆虐表现得惟妙惟肖。然而，作家并没有停留在单纯的“随物赋形”上，却又着眼于“神与物游”，由“看雨”转而“听雨”，再由“听雨”联想到“大街小巷一定积水盈尺”，“汽车‘死火’”和“东北部域苦旱”等，这就使单纯的景物描写被赋予了主观的情思，将眼前的“倾盆大雨”与心系苍生联系在一起，使之形成了主观与客观相统一的抒情色调，达到了情与景的和谐，从而构成情真意深的意境，体现出情由景生的真挚美。
姚老的散文创作既以情见长，又务期达意，浸染着融情入理，情理并生的真挚美。他的《闲日随笔》、《物议之声》等组散文，以闲适之笔寄情于云霞雨露、草木花果、飞虫禽兽，但无不闪烁出感情的火花，渗透出哲理的思辨。在《露茜》中，作家在悼念爱犬露茜时，先写它“忠心耿耿，忠于主人”，继之写他的担心：“如果它错投了恶主人，或者被恶主人收买了，难免成为帮凶做坏事，成为名副其实的‘走狗’”，最后写“我默默地告诉它：‘这个世界坏人太多，你还是不要再来吧！”这些语言平淡中见奇警，议论中透哲理。作家的假设，超出了“悼念”的范围，但这种神来之笔却揭示了二律背反的客观规律，体现了作家关切的思辨，以物喻人，含蓄而明朗，又富于情韵，给读者留下咀嚼回味的余地。在《草木也有请》中，作家写道：“草木是有性格的，寒梅傲霜发，芝兰空谷香，菊花抱枝死，莲花出污泥而不染，竹子虚心有节，松柏常青，绿柳依依……至性至情，千古不渝；不是善变的人生可以比拟！”这样的语言句有潜词，理寓其中，情流弦外，虽寄情于草木，鞭挞的却是人生。这种积极的社会参与意识，是作家真情的流注，融情入理的结晶。
散文作为一种抒情的文体，情韵的旋律是构成表情达意的重要内容。前苏联作家爱伦堡曾说：“旋律，是散文的基础。每个散文家都应有自己的独特的、不因袭的、音乐的调子。”⑷姚宗伟先生在求学时期接受了较多的中华传统文化，谙熟于古典的典雅精粹的语言，后来又常涉笔古典诗歌的创作，锤炼了典雅的书卷语言——“文词”，为他的散文创作赢得了古典韵味的旋律美。但他又十分注意学习和运用口语的词汇、结构方式和节奏。就是在这种“文词”与口语的兼收并蓄的语言机制中，形成“文词”与口语雅俗共赏的，通达、和谐而又富于变化的旋律美。
姚老散文的旋律美，主要体现在散文语言的节奏感上。他的语言短句多，停顿多，但节奏却舒缓有余而少急骤。即使是较长的句子，也多在语气上有停顿，构成错落有致、长短参差的韵律，体现出一种舒缓的节奏感和旋律美。这种语言风格的形成，一是源于姚老古文的深厚功底，为文重视抑扬顿挫；二是源于姚老“老至多闲昼”的闲适生活、恬淡心情。正如他在旧体诗《习静》中写的那样：“习静离闹市，园居与德邻”，“浮生忧乐事，去若掸缁尘”。应该说，主观和客观的影响是其旋律美营构的基本契机。这种旋律美在他的作品中几乎是随处可见，不妨信手以《生活拐个弯》为例，看他描写的北革县的生活环境：
……记忆中的小小市场，方圆几百公尺，灰路 小，无车马，过往行人熙熙攘攘。宁静的一面是水上市场，沿河疏疏落落的木屋桴屋，藏在两岸逦迤之间，绿荫掩映；其中有纯数民居的，也有做生意兼住宅的，门前小舟自横，屋后鸡犬相闻。河面广阔，晨昏烟波，风萧萧而水粼粼不断有渔人撒网，放舟中流。
这段文字，口语与“文词”相交叉，几乎溶为一体。运用的口语，多句读，语朴实；“文词”则舒缓而具有古朴典雅的韵味，抑扬顿挫十分显明。二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又显得节奏自然和谐，明朗遒劲。
然而也有的作品写得俗如白话，如《轸怀秦牧先生》一文，就很口语化地回忆了会见秦牧先生的情景：
秦牧先生养病的病房在三楼，我们进入房间，秦牧先生却不在，只见桌上放着一本稿纸，一架眼镜。我们只好把带去的燕窝放在桌子上，再在稿纸上留字问候。谁知出了病房，乘电梯下楼时，刚从楼下上来的电梯门一开，便见秦牧先生一个人在电梯里，大家都很高兴，便又随他走进房间。
文章写得“天然去雕饰”，俗如白话，但节奏却很明晰。在似乎是絮絮叨叨的字里行间，却氤氲着深切的缅怀之情。这种素朴的语言和舒缓的节奏更便于表现作者沉痛的轸怀的感情，语言醇净深沉，流畅自如，亲切有味，同样具有美的旋律和美的达意性。象他的《一串旧日子》、《物议之声》等组散文中作品，较多地体现了这种“天然去雕饰”的素朴格调和舒缓的节奏。
姚宗伟先生的散文语言无论是叙述，还是描写，抑或是抒情、议论，都已形成了独特的个性，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他在语言的艺术锤炼过程中，注意吸收中国古典文学的语言精华，又精心于对口语的提炼和加工，并且借鉴诗歌的创作经验，使其语言在创造意境、抒发情感，以及描摹状物等方面都具备了诗的概括力和表现力，从而达到了朴素美与典雅美相统一，真挚美与意境美相和谐，旋律美与节奏美相融合，构成了精约中见醇净，质朴中见清新，隽永中见典丽的语言风格。
注：
⑴《姚宗伟散文选·前言》，泰华文化出版社，1996年出版。
⑵《高尔基文学书简》。
⑶姚宗伟：《寄园诗稿·读书》。
⑷转引自曹靖华的《谈散文》。
——《徐州教育学院学报》2000年第2期
泰国《星暹日报》1999年12月28日、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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