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音乐学院的梧桐总是特别翠绿与挺拔。 从第一学期开始就习惯在周一晚上七点去教育超市买一板养乐多,然后每天一瓶慢慢喝直至周末来临。 每周都是如此。 据说超市每周进两板养乐多,只有卖完了才再进货。 在当时养乐多并不是一种流行的饮料。 而我只是因为喜欢练完琴喝才买它。 那时我买了一本爵士风格的琴谱,每天练两首,每完成三首曲子就会去学校门口的拉面馆吃一碗刀削面,我想等到我厌恶那里浓郁的咖喱味道时,我就会彻底放弃那些有感觉的东西,从而好好地从事所谓的高尚音乐。 在教室昏暗的灯光下,我敲击着混黄的琴键,仔细听琴箱里发出闷闷的回音,练习前总要拿一块抹布擦拭键盘,由高到低发出一串长音,这是我对教室外的人宣布对这个教室的占领,我并不是一个安静的演奏者。 以前中学时鼓号队排练的时候一个看上去很傲慢的老头在教那群无知的高年级学生吹号的时候我就常去捣乱。 我无法忍受那些金属乐器里发出的尖锐的、类似放屁的噪音。 而他们总是带着肤浅的优越感把门敞开着,仿佛在欢迎大家的任何检阅。 于是我总倚着门带着恶作剧的笑藐视他们,直到那老头忍无可忍地向我走来,我直视他混浊的眼珠,告诉他,你们团的声音太大了,影响了楼下低年级的自修,如果你们再不关门,我会去校长室投诉,毕竟鼓号队的成绩再大,也不会有学习优秀的美誉更让校长满意的。 此后噪音小了很多。 我是第一个称他们所谓的艺术为狗屁的人。 所以小文赞我牛,然后介绍了年级里另一个很牛的人给我认识。 那就是我和辉格认识的原因。 篮球场上小文拉着我胳臂说看呐!那是三班的十号辉格!然后就以一种非常八卦的姿势开始絮絮叨叨起辉格的事迹: 第一届运动会的时候,某个班的班主任私心病大发,在她裁判跳远项目时不是宣布选手踩线犯规就是在测量时故意对别班缺尺少寸的,简直狗屁到了极点。纵使激起了民愤她还照样我行我素,并且她裁判的项目不在少数,从而她班上的队员得以极大的好处。 对于那件事我也记忆犹新,我当时愤慨地写了一篇纪实报道送至广播处,被此班的播报员死扣着不读,为此我班的文宣怒极在四楼的窗外(正对着运动场)贴出了大字: “可耻一手遮天的小人!” “抗议不公平的比赛!” “一年一班集体罢赛!” 与我班的热火朝天相比,三班则冷静地甩出辉格这一张王牌。 铅球、跳远、跳高、短跑、长跑……遥遥领先到让人望尘莫及的地步,粉碎一切不道德的缺尺与误判。 辉格是三班的神话,后来成为了全校皆知的全能王子,光芒万射到耀眼的程度。 第一次正视辉格,就是被小文拉着胳臂站在篮球架下的那天。 我不耐烦扯回自己的胳臂,嘟囔道:“有什么不就是高点多动点嘛……”听得耳旁一阵惊呼,一回头,一个篮球就这么兜头打过来了…… 后来辉格一直说他欠我的,我总想他是在内疚他的篮球打了我。 他的篮球很不错,我从不和他玩过人,那无疑是自曝其短,我只和他玩投篮,运气好点,我投进的比他多。 辉格对我的许多方面叹为观止,比如坐在篮球架上唱歌听音乐,结果不慎把他的DISCMAN摔得面目全非。还有每次晚饭后一支可爱多,以及大把大把的零食等等……我通常会把辉格拉去天台嗑瓜子,而辉格通常不会拒绝这类看似女性的课余活动,最后我们把大批的瓜子壳扫成字“我来也”让负责天台卫生的阿姨诧异不已。 辉格说他小时候最喜欢喝的东西是喜乐。 那种白白的,酸酸甜甜的液体。 那个时期的我喜欢喝碳酸汽水,一口喝下去辣辣的,感觉大量的气泡在喉咙口爆炸,有那种爱好的人即使善良,眼光也会很世故。 那时的执念也很清高,音乐、音乐还是音乐。 一天晚上在音乐教室夜自修心情好坐在钢琴前对辉格嚷着:“给你弹首曲子吧!” 辉格瞪着眼睛说啊你会弹琴?! 我说干嘛那么惊讶?他支吾半天说反正印象里会弹钢琴的女孩子不太象你这样的。 至少应该象藤堂静那样。 我一下子就火了。 我说去你的吧为什么弹钢琴的就一定得斯斯文文走路象幽魂裙子拖到地上天天摇着香水手帕招摇过市而不能象我现在这样? 难道说喜欢篮球排球乒乓游泳戴黑框眼镜穿运动服的女生连会弹琴也会被人怀疑? 后来这成为我很少在人前演奏的原因。 其实我一直很在意自己的不善良。 所以从进音乐学院的第一天起就刻意用温存和木衲来包装自己。 披着长长的直发,穿浅色柔顺的长裙,看人的眼光单纯又明亮…… 然后就拥有许多许多朋友,三五个自称是我的知心知己,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所以说要讨人喜欢并不难。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令我觉得有些鄙夷自己。 想来也就是从那天起我无法创作出让自己心动的调子,连自己也没办法感动的旋律是垃圾。 一天我把满满一包垃圾丢出走道后决定给自己一段时间。 看看我究竟是哪种人,适合哪种生活。 买了一本爵士乐谱开始每天练习,我在教室昏暗的灯下捕捉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 四个小时以后头就会很疼,捂着眼睛从上面摸下一瓶冰冷的养乐多揭开锡纸呷一口则会感觉好很多。 一股甘香酸涩的味道。 这是纯正的养乐多的味道。 回味那股涩涩的口感的时候闭上眼睛,试着什么也不想,脑子里一片沉寂。 渐渐我开始习惯这样的节奏,每周都去同一个地点买一板养乐多,然后穿过林荫道一路踢着袋子回寝室。 练习教室的窗子泛着冷光,我感觉那些繁杂的琴弦在呼应着我,在这一点上我一直很迷信。 喝得多了,有时连闭上眼都能回味起那股甜甜涩涩的养乐多的味道。 %%%%%%%%%%%%%%%%%%%%%%%%%%%%%%%%%%%%%%% (一种异样的孤独) 我一直觉得我是个没有全世界也可以从容存活的人,并且极度能适应三点一线的乏味生活。 当然这并不是在说明我不合群,因为实际上学生时代的我非常地开朗活泼。 每天晚上睡觉前总会有一帮子知心知肺知肠知肝的朋友欢喜坐在我床上秉烛畅谈,我斜靠着坐在自己枕头的位置,眼瞪瞪地看着那群自称“我们这种才女型美女”的家伙们夸夸其谈,撇着嘴低着头一边眼睛闪烁着憧憬未来的光芒一边用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将五颜六色的糖纸扔得我床上到处都是。 在那期间小文尊称我为床长,在一次我对面的床热闹到被坐塌后,我们就随便地将那张床拆下反在地上来跳了几下直到将它被扭曲的弧度踏平。 我是一个思想寂寞的人,纵然被包围在嘈杂的人群中,远远望去却仍会使人感觉泛着孑然一身的清然空冷。 如这样的人,即使外表很软弱,内心也会穿插一根柔韧的叫作执念的主心轴。 有时候,记忆会如养乐多那样透射出乳黄的色泽,径自一味儿便能酸到内心的最深处,漾出暗旧的,一片片一丝丝淡淡的感伤思绪,映射着这个城市有些怀旧的夕阳……有时候,悠闲地倚靠在斜照着午后阳光的窗边阅读辛波丝卡的《一见钟情》: ………………………… Not quite yet ready to change into destiny, which brings them nearer and yet further, cutting their path and stifling a laugh, escaping ever further; 时机尚未成熟到 成就他们的命运的准备, 宿命将他们推近,驱离, 忍住笑声 阻挡他们的去路, 然后闪到一旁。 ……………………………… 终日笃定地漫步在这个城市灰色的高架下,偶尔会抬头看不再空旷的天,几只鸽子飞越过高大银色的玻璃建筑物群,看着它们一晃而过的雪白肚子与小巧的爪子的那一刻,脑子是空的,舒服地不用想很多繁琐的事情,比如辉格。 晚上钻进被子后总想能蹬到一个热乎乎的暖水袋,从脚底暖到心里,此后很多事不同了,这个习惯却一直不曾改变,我喜欢在严冬的晚上捧着新泡水的茶杯,幻想同时得到了交错在两个不同层面的温暖。 作为一个有点唯心的人,能这么想,便能这么做。 于是我坚持认为自己是一个很会生活的人,即使是在离开辉格的很久以后。 (再会) 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人民广场旋转楼梯下的那架白色钢琴上演奏。 流畅在手指间的是空灵清澈的《天空之城》。 那些音符仿佛透着光浩浩荡荡地飘浮到了这个浮华世界的上空,很打动人心的一种细碎而高尚的旋律。 然后能看到周围人们诧异的微笑。心里突然虚荣地渴望辉格能坐在这个茶座的某个位置,尽力想象他可能会有的表情。 但是我深信我们终会遇见。 ……………………………… There were sings, indications, undecipherable, what does in matter. Three years ago, perhaps or even last Tuesday, this leaf flying from one shoulder to another? Something lost and gathered. Who knows, perhaps a ball already in the bushes, in childhood? 有一些迹象和讯息存在着, 即使他们尚无法解读。 也许在三年前 或者就在上个星期二 某片叶子飘舞于 肩与肩之间? 有东西掉了又捡了起来 天晓得,也许是那个 消失于童年灌木丛中的球? ………………………………………… 在很长一段时间我让自己学会欣赏各种不同的东西,增强勇气去接受一些从不曾想接近的东西,比如尝试超市里各种不同的饮料:黑松系列,果味汽水和乳酸菌饮品之类。 后来农夫新推出一种名为“尖叫”的植物饮料,其滋味果然令人想尖叫,有人问起时我通常这么解释,就像喝下一个地狱那样。脸同时会敏感得皱成一团,怎样也克制不了,那种热情的饮料会刺痛人的味觉,平复之后强烈怀念起曾经的美味时光。 仿佛已经绕遍了整个地球的圈子,最终回到了起点,感觉有一种千帆过尽的沧桑感,疲倦到开始麻木的程度。 They both thought that a sudden feeling had united them This certainty is beautiful, Even more beautiful than uncertainty. 他们彼此深信 是瞬间迸发的热情让他们相遇 这样的确定是美丽的 但变幻无常更是美丽 ………………………………………………………… 我们都开始选择性的记忆历史里的某些内容,那是以为自己具备操纵情绪的坚强能力,最终发现那些片段粘连着想忘记的深刻镜头,摔脱不了的无奈始终如此缠绕不去,由于那是我们生命里注定的经典情节,所以无论它们是喜悦或者悲伤,遗忘,都是冥冥中所不被允许的…… 一次又一次的开始与结局,我们开始没有尽头般的轮回…… But every beginning is only a continuation and the book of fate is always open in the middle. 每个开始 毕竟都只是续篇, 而充满情节的书本 总是从一半开始看起。 默默地,在心底期许一个结局。 无论如何,我们都得感谢命运的安排…… …………………………………………………………………… 每个人都说音乐学院的梧桐特别的翠绿与挺拔。 我习惯在每周一晚七点去教育超市买上一板养乐多,然后穿过林荫道思索着一路踢着袋子回寝室。 日子反反复复的如此过着…… 直到一天看到辉格微笑着战立在林荫道的那一侧。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底衍生一段极其细微但无穷美丽的旋律。 我能做的也就是用心弦化作一个微笑。 感觉就像一瓶喝前没有摇晃过的养乐多一样,你总能发现一层意外的淳厚滋味在瓶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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