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短篇：对视 |
| 作者：满地落叶 作于：2005-8-21 12:16:00 访问：133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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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了现在这所大学的第三个年头，郁闷并没有好一点。走在南方这座城市的街头，那些苦闷的问题仍然徘徊在我的心头。我常常跑到别的学校去闲逛，沿着浓密的林荫道横冲直闯，别有用心地尾随漂亮女生婀娜的身影直到一个男生出现在她面前。有时我也会顺着教学楼漂亮的走廊和楼梯去宽敞干净的教室里坐一会，在一大堆人中间看书写字发牢骚，就像现在这样。在陌生人中间的感觉让人觉得很舒服，如同上网，没有人能够真实地认识你，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在足够安全的角落里毫无顾忌地做自己喜欢的任何事。
但有时候也会发生意外。有一天，我在一所大学林立的教学楼里好不容易找到一间教室。我走进去，挑了个不鲜艳的位置坐下，拿出纸笔和书，然后戴上耳塞，把唐朝乐队的一盒磁带放进WALKMAN里。在一个人心情沉闷的时候，常常会被激烈高亢的音乐所打动。对于我这样一个热爱音乐的人来说，这就更加不可幸免了。
一个人走到我面前，我抬头望去，浓密的黑发，白皙的面庞，深陷的眼睛，尖削的下巴，他高瘦的个子令我想起风中的一棵豆芽。我疑问地看着他。他苍凉的脸上向我露出一丝微笑，然后向门口一指，示意我去外面说话。这个中年男人的一举一动是如此神奇，以至于我毫不犹豫地站起来，跟着他走到教室们外。
我说：您找我有事？
他嘴角浮起一丝戏谐的微笑，上下打量我一番，然后心不在焉地说道：时光总是让人惊叹。
我好奇地看着他苍白的嘴唇。
他仍然肆无忌惮地看着我，还不时看看自己，仿佛正在我们之间进行比较。我感到越发惊奇。
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我也有一双眼睛一只大脑，便抱歉地对我笑笑，说道：对不起，我不应该在关注自己的同时而忽视你。
我说：没关系，我想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在我们之间弥散着某一种无法演说的和谐实在令人兴奋。
还是让你了解实情吧，他说，我就是二十年后对你保存了完整记忆的那一个人。
他的话实在让人费解，我说：我的朋友？
不，他说，我就是你，二十年后的你。
我惊讶地看着他：我？你？二十年后的我？
他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的。
不用他进一步证明我就相信他了，至于为什么，我却说不清。我想这是对的，我们是同一个人。
他说：你知道吗？你很令我担忧。
我说：为什么？这难道是你来到今天的原因？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说话，但我相信他是对的。
我说：你是来帮助我的吗？
他说话了：是的，你很令我感到担忧。
我说：你能帮我什么忙？
他眼睛忽然象灯光一样亮了起来，接着闪过一丝纯净的金黄色。他说：你知道你需要振作，可你总是一再失败。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在自己手里毁掉。
我不由对他充满了敌意：坦白说吧，你这是给自己改造记忆来了？
他微笑地看着我：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把自己毁掉。
我对他怒目而视：这很重要吗？
他仍然微笑地说道：对我而言，它是。
我说：你没有权利改变我。
他说：可你就是我。
我说：我就是我，我是现在，与你无关。
他说你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未来我的一切，我必须对自己负责。
我说：负责？有人会决定一切，用不着你多操心！
他说：这就是根源只所在。
我茫然地可那着他：根源？
他肯定的点了点头：我本来是想告诉你——没必要对谁都服服帖贴的，你需要愤怒。
我更迷茫了：愤怒？
是的，非常需要，他进一步肯定道，你要把它表现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一切埋藏在心底。你也许不明白，人如果丧失了愤怒的能力，将意味着春天缺乏花朵夏天失去骄阳——你不能这样对待自己。
我摇摇头，说道：不，它毫无意义。
他胸有成竹地直视我的眼睛：不，它有意义。
他袒露无疑的挑衅目光令我感到十分恼火，便对他说道：我想我们的争论毫无意义，你跟门口的石头争论去吧！我要回去看书了。
他在背后问我：阅读有什么意义？
我猛地转身，瞪着他：当然，难道你不正是通过阅读获得内心的安宁的吗？
他说：你难道没有想过那些制造这些书籍的人的命运？
我的目光暗淡了：他们确实让人寒心。
他又微笑了：正是你造就了我今天的处境。
我好奇地问道：什么处境？
他说：你逼迫我不断地思考存在的意义，不断地给自己添加各种各样的压力，可你却没有意识到有些问题是永远都没有答案的，你不管我受得了受不了，仍然不断地扔给我这样的难题。
他顿了顿：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是否承受得住？
我说：问题是如果你今天不出现在我面前那我简直无从知道你的存在。更何况你代表未来我只存在于现在，除了共同拥有一个身体一只大脑之外我们几乎毫无关系，请问我何以给你施加所谓的压力？
他有点气急败坏地说道：难道一只大脑还不足以令人崩溃吗？难道你不正是用这个该死的万一给我造就了今天的苦难吗？你以为你可以了解一切，拼命地往脑子里（他愤激地指着自己的脑袋）填塞各种奇形怪状的符号，却怎么也想不到结果却几乎害死了自己！
我从未见过这么不可理喻的人，便头也不回地走进教室。见我离开，他便紧追不舍，快走几步挡到我面前，气势凶凶地瞪着我。我恼火地瞪着他。我们就这样僵持在门边。我们异样的举动惊动了前排低头学习的学生，他们纷纷抬头好奇地看着我们。
我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人现眼，便轻蔑地冷哼一声，绕开他回到座位上。他茫然的转身，越过桌面上的一颗颗脑袋四顾一周，看到我，几步跨到我身边。我收拾好书本和纸笔，提起书包就往教室门外窜。他尾随我走出教室，便走边喊叫道：问题还没有解决，你不要走！
然后我们就在教学楼里玩起了捉迷藏，我灵活的身手令他很快就上气不接下气。他扶住一跟栏杆，远远地冲我叫道：你怎么能凭借年轻欺负一个年迈的老人呢？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不可理喻的年轻人！
我回敬道：你难道见过一个年迈的老人为了自私自利而不顾一切地追逐一个年轻人吗？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不可理喻的老头子！
他脸上现出错愕的神情，过了一会却又笑了。他说：这难道不是你遗留给我的吗?
于是争论又没完没了地开始了。
我说：未来是什么样子？
他说：你给我描绘了黑暗的一个现在。
我说：那么记忆呢？
他说：那是一个空旷的无底洞。
我说：你有妻子吗？
他说：你不觉得女人有多讨厌吗？
我说：还是一个人？
他说：我，只有我自己才是真实的。别人身上的伤口难道不可笑吗？
我说：为什么不想要一个孩子？
他愁眉苦脸地回答道：我对自己的能力表示怀疑。
我说：一个好妻子，一个好孩子，难道连他们都不能给你一丝希望？
他说：难道你从来就不认为能够给我希望的人应当是你吗？
沉默。
他又说：你曾经告诉我命运是无法改变的现实。作为你二十年后的替代品，我十分了解你目前的处境。谁都无法理解一个经历了巨大失败的孩子内心的痛苦、失落、愤怒和自我的怀疑是多么的强烈。他不断地反抗、怒吼、破坏、伤害以及其他所有他认为对他能够有所帮助的办法。但他是如此脆弱的一个人，幼年时代养成的孤独和自闭性格使他认为自己无法正常地与这个世界友好相处。于是，当巨大的失败降临时，他几乎连一点发抗的力气都拿不出来。他是这样一个人：在打击降临之前他已试图拒绝世界，当真正的挫折来临之后，为了自保和倾泻对人世不公的愤怒，他关上房门，把自己打入无边黑暗的地狱，在一片枯寂中领受人间的种种不幸。没有人能够代他承受这样的痛苦，但我却能够。我明白这个孩子有多么可怜，但他对这个世界所抱有的那一丝微波的希望却时常遭受厄运的打击。他是如此孱弱，于是只能逆来顺受。
"一个年轻的生命选择宿命是可怕的，因为上苍不应该让他在一生中最年轻的那个年纪丧失活力。可问题是厄运已经降临。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你说谁能避免时光的玩笑？他应该怎么办？
"原以为时间能够淡忘一切，但时至今日，那些沉痛的往事仍然徘徊在我脑边。你可以说人在宇宙中本来就是微末的存在，但你要清楚，对于独立的个人而言，人类的命运毫无意义。他仅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人，他拥有一个正常人所有的七情六欲。像别人一样，他也向往爱情、成功、友谊和天伦之乐。任何人都没有理由在正当领受上天恩惠时失去幸福。你说，他应该怎么办？
"一个人用年轻的记忆造就了我今天的存在。二十年前那场不幸至今仍不时令我感到彻骨的疼痛。这对我公平吗？人难道不应该对未来的自己负责吗？
"正视自己，正视过去，正视未来。你没有理由因为过去和现在的痛苦而祸害未来。人应该对未来有信心。没有期盼的生活是可怕的。难道你不希望自己将来能够过的好一些吗？难道你现在不对别人幸福快乐的生活充满了向往？
"相信我，年轻人。上帝从来不善待任何一个恶人，正如他不让任何一个好人失望一样，他是始终公正的。为什么不接受既成事实呢？承受、接受、忍受并没有错，问题的关键在于你以怎样的态度面对它？"
他说完了，温和地看着我。我低头，发觉眼睛已被泪水打湿。我们相对无语。后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猛的一抬头，发觉自己正趴在桌上睡觉。临近两个女生正对着我指指点点。我想她们一定是在议论我。接着忽然想到那个中年人，环顾四周，不见人影。只见下午的阳光从深绿色的窗棱上斜斜地涂抹到天蓝色的桌子上，教室里凌乱的人头在一片昏暗中迷离的沉积着。我一惊，只见光洁的桌面上豁然摊着一对泪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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