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逝去的手 |
作者：肖林军 作于：2006-11-26 21:51:46 访问：47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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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手
肖林军/文
一
小楚背着双手，细眯着眼睛，不动声色站在平平的身旁，看着他弹琴。
此时的她显得乖巧无比，令人看不出一点她等下要实施的意图。她通常的姿态都是歪着头，这是她喜欢的动作，并且眼睛里带着一丝鄙夷的神色，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在被她斜视。
这是一个雨后的夏日，平平的屋子里挤了很多人，都在看他弹琴，听说他要考级了，平平妈为了验正平平的心理素质，特地叫了那么些人来模拟场子。
半天过后，大人们开始出去，屋子里就剩他们两个，小楚笑逐颜开地凑近身子，叫了一声：“平平哥，弹得真不错耶。”
平平笑一下，不回头，盯着琴谱，依旧飞舞着十个手指，均匀地落在黑白的键盘上，俨然一副肖邦、贝多芬的姿态，潇洒程度十足透顶。小楚露出羡慕的神色，只是嘴里又叫出一声，透出了一丝怪怪的味道：“平平哥，你手上有只小毛虫虫哦。”
“哪里，在哪里啊。”平平惊慌地抬起手，去看手臂的各处，音乐家的风范荡然无存。这时，小楚的脸儿便凑到了平平跟前，小嘴唇一张，速度快得无法想象，平平的小手臂突然就被夹在了，夹在两排雪白似玉的细碎牙齿中间。
琴声止住了，代替的是平平的一声叫喊。小楚咬住了平平手臂上的肌肉，咬得很用力，一点都不怕他痛，边咬还边盯着平平笑。平平愣住了足足有半刻钟，等做出来反应，举起另一只手要反击时，小楚已轻飘飘地逃到了院子外边，发出了格格地笑声，笑得特别欢快，又特别阴险。
那年小楚8岁，平平12岁。
二
小楚跟平平住的是同一个院子，两家的房门正面对着，如果不掩上门页，坐在一家的饭桌上，能看见另一家的饭桌。院落里是四角的天空，树梢的顶端，常常能看到掠过的云雀，飞得很快，抛下几声极清脆的叫声后，便无影无踪。小楚喜欢云雀，喜欢看它们飞的样子，翅膀张开后又一缩，身子便像一支箭一样，弹射向了远处。小楚甚至产生了以后要自己取个含有“雀”字的名字，她告诉了平平，但平平却说，还是小楚好听，楚楚动人，楚楚可怜。小楚便笑，说：“我才不要可怜呢，我要取的可是艺名啊。”
小楚梦想是长大以后做个演员，著名的演员，所以她必须先想好自己的艺名。
小楚和平平都出生在这个院子里，两人都在梧桐树上拴过橡皮筋，都在地上的青石板上跳过方格子。院子里有四棵高大的梧桐树，一个院角一棵，生长的四仰八叉，这些树看着小楚从一丁点儿大的蹒跚学步到背起小书包蹦蹦跳跳，也看着平平从呀呀学语到在学样里捧回演讲的奖状。长大一些的小楚有一次说，每回去看那些树杆，都觉得它们伸展得像跳得很蹩脚的舞蹈演员，一点都不好看。
小楚上学校的时候，平平已进了初中，他经常对小楚不屑一顾，也不喜欢她老跟在屁股后面，烦躁了的平平会在小楚粉嘟嘟的脸上使劲捏两下。小楚从来不哭，只会摸着红红的脸傻笑，也不退却。有一次平平就对她说：“别老跟着我好不好，我不喜欢你。”
小楚闪了闪眼睛，一脸的冷笑。平平抬眼望天上，继续说：“你要是乖乖地听话，以后我让你弹我家的琴。”
从那个时候，小楚开始很讨厌那架琴。有一天她冒出一个主意，以后自己一定要买一架更大的琴，超过平平家的琴。最好像床一样大，能在上面睡觉。
三
平平是这个院子里的王子，每个人都对他赞赏有加，说他有出息。小楚是被拿来做反面教材的疯丫头，因为她经常做错事，不是打烂这家的花盆，就是弄破那家的窗户纸。
平平被定格为一个艺术家的胚子，是平平妈的意思。平平妈年轻时是唱歌的，用她的话说，如果不是因为一些客观因素，她肯定不会停留在这个层次上，也不会嫁给平平爸。
平平爸在家里没有发言权，艺术家的平平妈富有绝对的权威。平平妈把家里把攒了多年的钱放在床上细数了好几遍后便拿它给平平换了一架钢琴，一架颜色黑黑的钢琴。
在院子里所有人眼里，这架钢琴像个外星球来的机器。年老的人问，这是做啥用的啊。平平妈做出耐心的样子，掩饰不住一分炫耀，说这是弄音乐的，音乐知道吧，就是艺术，平平要做音乐家。
小楚通常挤在众人中，睁大了一双好奇的眼睛，眼皮上边是一排黑黑的睫毛。看到钢琴第一天，她禁不住伸手摸了一下，还没触到，就被平平妈的手打开了，她说，这是不能乱动的，这是精贵的东西，要洗了手才能弹。
平平要经常洗手，起先是出于对琴的爱护，到后来就升华了。从爱琴变化到爱手，有时在院子里玩，平平妈也不忘要他戴上一双白手套，说别伤了皮肤，会影响弹琴的。因为有位钢琴老师说，钢琴家的手就是生命，对手的维护，要对生命一样重视。
院子里的人都来参观过平平的钢琴，它四平八稳摆在客厅，像个盛气凌人的贵族在蔑视着对它指指点点的手指。后来的一天，小楚告诉平平，之所以会咬你，是因为要报复，报复你那只弹琴的手，时常用力捏我的脸，一点也不像个大哥哥。
小楚12岁时，已剪掉了两条小辫子，换了一头齐脖子的短发。有一次平平妈说，发现这院子里的小楚长得挺标致的，现在就出来了小美人的样子，长大了不得了。
从那时起，平平开始有了心事，捏小楚的脸不再用力，而是带着一些疼爱的感觉。平平妈经常立在平平背后，看他对着小楚家门口发呆，然后轻轻扇去一小巴掌，说想什么呢，现在不是想这个事的时候。
四
有一回，平平问小楚，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呀。小楚说还不知道，想做个美容师吧。平平说这不好，要不你就做舞蹈家吧，我来弹琴，你来跳舞。小楚沉默了一会，指着天上掠过的一只云雀说，我以后要像它们一样，飞得很远很远。
小楚的理想让平平想不通，为什么会要小鸟一样飞那么远呢，难道这个院子不好吗，难道跟自己在一起不好吗？平平心里想，没说出口，他伸手捏着小楚的脸，说你能去哪儿啊，小丫头片子。
有很多个日子，小楚都喜欢枕着平平家的椅背听他弹琴，说好羡慕他有这么一双灵巧的手，能弄出这么美妙的声音。平平苦笑着说，其实我不喜欢弹琴呢，妈妈逼得，没办法啊。小楚就说，那我也能学会弹琴吗。平平拿过她的手看，玉葱般的十个细细尖尖的指头，修长而又笔直。平平说，当然能啊，小丫头，你的手很绵很软，以后一定会有福气。
小楚露出灿烂的笑，说当然了，我以后肯定会过得很幸福很幸福的。
15岁的小楚不肯再让平平捏脸了，说不好意思。平平便笑，说那我就不当着众人的面捏了，呆在屋子里捏行吧。小楚只是一个劲的笑，并不回应。
那一年的日子过得很快，平平总想跟小楚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小楚在院子里来来回回的身影总会让他心慌意乱。有一天小楚约平平去看电影，平平兴冲冲地刚出院门，立刻就被妈妈喊住了：“昨天的那首曲子弹熟了吗？”
平平摇摇头，平平妈说，那还不赶紧练去。小楚笑笑说，回去吧，我约别人看。
小楚的身边开始出现了一些男孩子，她脸上也多起了一些亮亮的彩妆。那年小楚没考上高中，进了一家美容院当学徒，有一次平平望着她走出院门的背影，薄薄的肩膀上挂着两根细细的带子，平平突然发现，小楚真正长大了。
渐渐地，小楚跟其他男孩子恋爱了，院子里很少再看到她的身影，平平再也没捏过小楚的脸蛋。后来平平考上了音乐学院，他也离开了院子，小楚再也没听过他弹琴。
五
在平平大学的最后一个暑假，他回到了家里，在一个下雨天，他正在屋子里看书，小楚突然跑来了。平平已经有一年没见她了，他说，今晚我们去看电影吧。小楚说：“平平哥，是来跟你告别的，我想再听你弹一下那首《L'OCEAN》的曲子，以后我可能要永远地离开这里了。”
这首曲子以前平平经常会弹给小楚听，因为曲子的中文名字里有一个“院”字，小楚记得特别清楚。平平缓缓伸出右手说：“现在我已经弹不了琴了，我改学了声乐，因为我的一根手指里面长了个肿瘤，上个月被切除掉了……”
小楚愣住了，拿着平平的手看了好几遍，说为什么会这样。平平说，一次意外而已，不弹琴也没什么呀，我还有唱歌。接着，平平给小楚唱了一首歌。
“那，你再捏一下我的脸吧，好吗？”小楚哭了。平平捏了捏她的脸颊，小楚的泪水滑过了他的手指尖，滴落在了地上。平平问，为什么想要离开这里，是为某个男孩子吗？小楚点了点头，说是的，可他有了另一个女人，我非常爱他……
小楚很快从大家的视野里消失了，慢慢地，平平都有点想不起小楚的面容是什么样子。几年过后，平平下海经商了，他也去了外面的城市。那双曾经弹琴的手也变得粗糙了，变得只会夹着烟卷儿，只会操纵扑克牌。
这天的清晨，平平起得早了些，他去买早点，路过了一条小巷子。平平停在了一家生意不错的早点摊子前，他接过一只沾着一些面粉的手递过来的一笼包子。然后，顺着这只手他看到了一双眼睛，那是小楚的眼睛。
小楚在笑，笑容有点疲惫。她说：“平平哥，你来买早餐了。”
平平很惊讶，说：“是你啊！”
小楚说：“是啊，好久没见你了！”
平平说：“你做起生意来了？”
小楚“嗯”了一声，说：“老公下岗了，我又没找着好的工作，只能做做这个了……你现在还会弹琴吗？”
“哦，不弹了，早不弹了。”平平笑了起来。“整天玩玩牌打发日子吧，呵呵……”
“呵呵，是吗，你弹的琴真好听！”小楚说。
责任编辑：李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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