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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作头
作者:梅伟  作于:2006-11-26 11:11:08  访问:46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女作头
   梅伟
   
   一
   老年间京西煤窑多了,在距京城几十里地的门头沟地界儿,隔个三里二里的就是一个煤窑。在煤层厚的地方,那就不用说了,隔个三五百米的,准有两家煤窑挨着。这个门头沟哇,有得是煤,是个肥地方儿啊。
   不过肥是肥,那走窑的活儿可是苦哇。身上背着二三百斤的煤,还要在窑里攀上爬下的,闹不好就磕着碰着,轻的头破血流,重的骨断筋折,再重的就见阎王去了。所以,在煤窑混饭吃的全是男人,没有女人。那会儿也不让女人去煤窑呀,女人根本就不许靠近煤窑,就是自己的男人死了也不许去,要哭远远地哭去;要不就回家等着,等窑黑子们把人抬回来再哭。这是煤窑上比铁还硬的规矩,就是亲娘老子也破坏不得的。
   为什么女人不许靠近煤窑呢?窑上的人都说,女人要是走近煤窑,那口窑不是冒顶就是透水,要不就是“瞎星”熏人,非得死人出大事不可。这么严重的后果,谁还敢让女人去煤窑呀,刚才不是说了嘛,丈夫摔死在窑里边了,他媳妇儿都得站得远远地哭去。
   但是,就在这铁规矩面前,京西煤窑业里边还真就出了一位女作头,您说奇了不奇?!
   那是老年间的事了,大概是在清朝同治年间的时候吧,反正是在英法联军进了北京,又走了之后的事情了。听我爷爷说他爷爷说的,这个女作头是在洋鬼子烧毁圆明园以后上的煤窑。不管怎么说,那个女作头没见过洋鬼子,她的爸爸见过洋鬼子。这么一推算,女作头很有可能就是同治年间的故事了。不过,这个故事可是个真实的故事。
   门头沟这地界儿采煤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元代,这是有文字记载的。您想想啊,元朝在北京建了元大都之后,元大都里日见人多,吃的用的烧的是个大数量。特别是烧的,老用柴禾太麻烦,每天都得去打柴,又累又麻烦。正好门头沟那地界儿出煤,那煤多好啊,点着了续上煤,一着一天,又省事又好使,火力又大,干嘛非使那费事的呢?再说门头沟离京城又不算太远,要是哄着毛驴驮子也就是半天儿,要是牵着骆驼那就得多搭上一个时辰,那要是赶着大车呢,有个小半天儿就齐活了,您看多方便。
   正因为北京城里的老百姓用煤多,所以,门头沟的小煤窑也多;小煤窑多了,窑主也多了,需要的作头也多了,走窑的人就更多了。
   故事讲到这儿,有人不明白这作头是干什么的。这作头哇,其实就是当时的技术人员,相当于今天的技术员、工程师。当时,这些作头可是没有上过什么中学大学的,当时没有中学大学,有学堂也不学采煤挖煤。这些作头的本事,全靠在走窑中自己心中学、脑中记的,从一个走窑的熬成一个作头,那可是一个人一辈子的大造化,没准儿是前几辈子积德行善修来的。
   李作头打小儿就在煤窑背煤,受尽了走窑的苦累,靠自己的聪明,靠给老作头做些小事儿,晚上伺候老作头吃饭、喝酒、铺被子、打洗脚水、提拉夜壶什么的,算是给老作头做了徒弟。老作头单身,家眷都在奉天那边儿,他也需要个小使唤人。花钱雇个吧,老作头舍不得;不花吧,又没人让他使唤。正好,这个李作头正在他做事的窑上走窑,人也机灵,让他买个烟酒的还挺听话,这么着就把他招到自己身边儿了。
   刚开始,老作头只是白使唤人,但是这小李作头聪明啊,他知道顺杆儿爬,从买烟买酒开始,小李作头一点一点地多做事,直至做到铺被子提夜壶,把个老作头乐得什么似的,干脆把小李作头认作了干儿子。
   李作头终于做了作头,娶了媳妇儿,然后就“呼啦啦”生了几个孩子。不说五男二女吧,可也不少,四男一女,也算是人丁兴旺。李作头看煤脉很准,好些煤窑都请他去做作头,因此,李作头的日子很好过,也算是个殷实人家吧。
   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李作头已是快五十的人了,几个儿子都已成家立业,身边儿只有小女还未出嫁。小女名唤娟儿,十七八岁,长得两条不粗不细不浓不淡的柳叶眉,一双大大的杏核眼,双眼皮儿,挺直的鼻梁儿,小巧的嘴儿,真是一位绝美佳人。娟儿生得美丽,人也聪明伶俐,谁见了都喜欢。只是一对大脚,不免让街坊四邻说三道四。但这是个没办法的事儿,因为娟儿打小儿任性,说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爹娘任谁说了也不算。这么一个孩子,裹脚这么难受的事儿,娟儿宁肯死了也不裹,李作头两口子一点辙都没有。
   虽然娟儿岁数不大,可是做事颇有分寸,而且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绝对不做说了不算的事儿。四五岁的时侯,娟儿有一次和哥哥一块洗碗,哥哥把洗干净的碗递给她,她没接住,碗掉在地上摔破了。李作头要打哥哥,但娟儿说碗是我摔的,要打就打我吧。要知道李作头家有个规矩,摔什么不能摔碗,摔了碗就等于没饭吃了,挨揍都会挨狠揍的。可娟儿说碗就是自己摔的,一点不怨哥哥的事儿。既然没哥哥的事儿,当爹的当然不能揍哥哥;那就揍娟儿吧,可李作头哪舍得揍如花似玉的女儿呀。
   看着仙女似的女儿,李作头心里就高兴。他想以这娟儿许配一家合适的家庭,最好是许配给一户大宅门,既给女儿找个好的婆家,自己也算攀上一门好亲家。因此,这两年上门儿提亲的人家多了,但李作头谁也没答应,一个个都婉言辞掉了。
   
   二
   话分两头说,北京城里有户王姓人家,几辈子吃斋礼佛,乐善好施,人缘极佳,人称王善人。王善人有五男二女,孩子们全都识文断字,个个听话,非常孝顺。因为人缘好,因为吃斋念佛,王善人在城里开了几家买卖都是生意兴隆,不能说日进斗金吧,也是收入很多,家道十分殷实。天长日久,也积攒下了万贯家财,王善人便寻思着再开一处大买卖。但是开什么买卖好呢?他一时也想不出好点子,只好把这个想法放下了。
   王善人爱听京戏,平日里还爱扮上一票,唱那么一折两折的,过把戏瘾。因为爱唱戏,就结交了一些票友,其中一个张姓票友和王善人交往甚密,可以说是吃喝不分。一日,张先生又到王善人府上拜访,闲谈中聊到了儿女的婚事上,就说到了他的一个亲戚、也就是李作头有个姑娘,正值二八妙龄,聪明伶俐,人品出众,虽不是大家闺秀,却也是个小家碧玉。
   王善人忙问:可否出嫁?
   张先生说:哪能轻易聘了呢,她父亲只想将她嫁个好人家,所以如今仍待字闺中呢。
   王善人忙说:如此正好,我那犬子与那姑娘不正是一对嘛。
   哪个令郎与其相配呢?
   小五啊,小五今年整整一十八岁,与那姑娘不是很合适吗?
   张先生说:正是正是。只是……
   王善人说:只是什么?难道有什么不便说的事情?
   张先生顿了一下,说:这个姑娘是个大脚。
   大脚好啊,再说旗人全是大脚,我家不忌讳这个啊。
   那我明日即往京西,去门头沟找我的亲戚,与其说之,焉有不成之理?张先生问了王家小子的生辰八字,便告辞了王善人,出门而去。
   
   没过半月,张先生哈哈大笑着走进王善人的堂屋,王善人忙忙地迎将出来,还未请客人落座便问:看先生这样高兴,是我犬子的婚事有眉目了吧?
   那是那是,如今真有这样凑巧的事情,令郎的生辰八字与那女家姑娘的生辰八字匹配极了,是再好不过的一对呀。张先生一口气不歇地说完了生辰八字,又把女家的情况说了一遍,喜得王善人什么似的。特别是说到未来的亲家是个作头,而且技术精湛,在门头沟很有名气,更是喜得王善人手舞足蹈起来。
   闲话少说,王善人和李作头两家交换了生辰八字,男家向女家下了定婚礼品,两家便择了个秋天的黄道吉日,为两个孩子完婚,自此,王李两家就成了亲家,来往也多了起来。
   娟儿从过了门儿,上厨下灶,洒扫庭除,上敬公婆,处处仔细,不几日便博得一大家人的好评。娟儿是个明白孩子,她知道这一辈子就是这家人了,因此,她处处注意,努力和王家人和睦相处,把自己融入王家人之中,去做个贤妻贤媳贤妯娌。娟儿也是个有人缘的人,她进了王善人的家门之后,很快就成了所有人的朋友,王家上上下下全都说她好,都喜欢和她说话来往。
   王善人就特喜欢这个小儿媳妇,更胜过其他几个儿媳妇,常常在人前人后夸她,待她真是胜过己出。
   娟儿知道这些,在回娘家时也跟娘家妈说说,娘家妈自然高兴。李作头听了更是高兴得不得了。
   自家闺女在婆家口碑不错,李作头去亲家的次数就多了一些。
   王善人很欢迎李作头来家里走亲戚,毕竟是亲家嘛,多来往来往显得亲近。再说门头沟离城里几十里地,坐上骡车有两个时辰也就到了。王善人喜欢亲家来家里做客,他喜欢听李作头讲门头沟挖煤的趣闻逸事。李作头其实也非常愿意到王善人家里去,他对这桩亲事非常非常满意,能把闺女嫁到王善人这样的人家去,是李作头做梦都想的好事,他恨不得自己也嫁到王善人家,天天都有肉吃,有酒喝。
   这天,李作头又进了城,进了城直奔王善人家。李作头一般进城都是先奔亲家,一是着急看闺女,二是中午可以省顿饭钱,三是不花钱还可吃顿好饭好菜。一看李作头来了,王善人赶紧吩咐下人打酒买菜,又紧忙叫出娟儿,让他父女相见。听说打酒,李作头心里就高兴。一会儿,下人端上来几个凉菜,两个人就边吃边聊了起来。聊着聊着,两人就聊到煤窑的事情上来了。到酒酣耳热之时,王善人说,他想在门头沟合适的地方开座煤窑。
   李作头一听,马上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把酒盅举了起来,说:恭喜恭喜,我恭喜亲家的高论。我说句实话,您的这个想法太好了。您看,我在门头沟住,又是干煤窑这行的,好歹还是个作头,对门头沟的情况再清楚不过了。您想,您要在门头沟开个煤窑,不擎等着发财了。
   王善人也觉得是这个样子,亲家的话是不会骗人的。
   李作头“吱啦吱啦”喝了两盅酒,又夹了一箸子菜放到嘴里,吧唧吧唧嘴说:亲家呀,我不知道您在门头沟想开个多大的煤窑,也不知道您想请谁给您管事儿,您要相信亲家我呢,您就对我说一说。要是不相信我……
   王善人急忙拦住李作头的话说:亲家,您这就外道了。我要是在门头沟开窑,说什么也得请您出山哪。在门头沟我俩眼儿一摸黑,就您这一家亲戚,我在那干事只有靠您哪。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要是决定开窑,我就要请您管事儿。
   李作头马上和王善人连干了三盅。我不是在您跟前吹、吹牛,在门头沟我也、也有一号,谁、谁不知道我李作头哇,咱的本事呱呱叫哇。
   王善人说:对对对,我早就听说过您李作头的大名。
   李作头更来劲儿了,又干一盅:我再跟您说、说句实话,门头沟的山、山上哪有煤哪、哪没煤,我李作头、头知道的一、一清二、二楚。
   王善人说:是啊是啊。
   亲、亲家,您就让我给您干、干吧,我肯定让您赚大钱,比现在还有钱,有、有更、更多的大洋钱。我、我绝不吹牛!
   那敢情好。我要是赚了大洋钱,绝对少不了亲家您的呀。
   哈哈哈哈……王善人和李作头端着酒盅大笑起来。
   
   
   三
   娟儿是等爹爹吃完饭,到屋里休息的时候才又和爹爹说话的,她不同意爹爹给公公开煤窑当管事的,她怕爹爹真出点儿娄子,伤了两亲家的和气,所以,她劝爹爹再想一想,别贸然从事。
   李作头正在兴头上,哪里能听得进闺女的劝告,一心只想着在门头沟开个不说是自己的也算是自己的、最起码自己说了话得算话的煤窑。你想啊,这李作头干了大半辈子的煤窑,对煤窑有着多大的兴趣呀;尤其是他总给别人当作头,自己从来没有当过窑主;要是亲家开个煤窑,再把煤窑全权交给自己管理,那自己不就成了二窑主了嘛。因此,他根本不拿娟儿的话当回子事儿。当天,李作头在饭桌上多喝了几盅酒,便在王善人家里住下了。晚上,王善人请李作头到戏园子听戏,俩人一边嗑着瓜子喝着茶水,一边小声儿聊着煤窑的事儿,真有相见恨晚的感觉。第二天,俩亲家早早起了床,一起用了饭,王善人才依依不舍地送李作头出门儿,叫了一辆骡车,让李作头坐好喽,然后一直看着骡车没了影儿。
   王善人回到堂屋,把娟儿叫过来,问她:你说在门头沟开煤窑准能赚大钱吗?
   娟儿说:公爹,这也是说不准的事儿,很多人都赚了钱,但是,也有亏了大本儿的。
   王善人说:我一辈子做善事,从来没做过坏事,佛爷不会让我赔本儿的。娟儿,你说是吧?
   应该是的,可是,您也要多想一想,这可是咱家一个大事儿呀!
   娟儿是个好孩子,一心为咱家着想。王善人夸道。
   公爹,我既然进了王家门儿,就是王家的人了,就得为咱王家着想。我觉得您要在门头沟开煤窑是个好事,但您一定要多找几个人看看,不要只听我爹一个人的,一个人总有想不到的地方儿。绢儿说。
   是啊是啊。王善人频频点头。
   
   李作头回去之后,娟儿跟婆婆说想家了,想回娘家看看,就回了门头沟。一进家门儿,娟儿直接跟李作头说:爹,我看您别管我婆家的事儿,真打不出煤来,我怎么在人家待呀。
   怎么待?该怎么待就怎么待。李作头顿了顿,这开煤窑就是赌钱,赢了是你的,输了也是你的,怨不得哪个人的。
   那也不好,这边儿是我娘家,那边儿是我婆家。这窑要是打出煤来大家都高兴,要是打不出煤来,两家人里只有我一个人背黑锅。娟儿说着说着哭了。
   李作头说:看看,看看,又哭鼻子啦。都出了门子啦,还小孩子似的哭鼻子。
   那你答应不给我公爹当作头。
   小孩子家家的,别管大人的事儿。李作头说。
   娟儿在娘家住了两天,跟爹爹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一个人悻悻地又回了婆婆家。
   
   
   四
   王善人决定在门头沟投资一万银圆开煤窑了,煤窑的经理和作头都由李作头一人承担。
   如今的李作头真是春风得意,又是经理又是作头,一马双跨,在门头沟的煤窑业中拔了头筹。
   李作头也是个办事的人,一拿到王善人的钱,他马上选址、办照、找人,没一个月的工夫,这鑫鑫窑就开张了。鑫鑫窑,看看这几个字,六个金字,肯定发财。
   开张这天王善人领着亲朋故旧几十个人,来到了窑口。
   李作头是会办事儿,门头沟这么多煤窑,没有一座能和鑫鑫窑相比。那些窑口的屋子都是破破烂烂的小土房,咱这窑口旁边却是五间高高大大的红砖大瓦房,大瓦房前边是一大块平平整整的场地,窑口也是用石头砌成拱门式的窑口,整洁气派。特别是用金粉写在红纸上的鑫鑫窑几个大字,匾额似地挂在窑口上边,让人一看就高兴,就痛快。
   王善人到了窑口一看,供桌上摆着供窑神爷的三牲大礼,牛头,猪头,羊头,个个系着红绸扎的大红花,全都脸面朝外。香炉什么的一应用品也都齐备了,大把的檀香放在香案上,似乎就等着东家来呢。靠瓦房一边一拉流摆着十几张大八仙桌,桌子上都摆好了碗筷,鸡鸭鱼肉都在屋子里摆着,就等着开窑仪式完毕人们把酒庆贺一番。看到这一切,王善人心里甭提多高兴了,特别是看到窑口上边横梁上“鑫鑫窑”几个大字,心里更是乐得不得了,六个大大的金字呀,能不发财吗。
   这时,开窑仪式开始了,只见王善人在李作头的指引下,手持点燃的檀香,站在三牲大礼的前面,对着窑口虔诚地拜了三拜,又跪在地上,“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叨咕着:窑神爷呀,小民王善人在此跪拜了,求您今后大发慈悲,帮助小民发财,小民逢年过节必给您上供三牲大礼。说罢,又是三个响头。
   一时间鞭炮齐鸣。
   一群叫花子跑进场里,敲打着牛胯骨唱起了数来宝:
   哎、哎,板一打,说几句,
   王善人开窑到京西,
   三牲大礼上得齐,
   窑神爷肯定眷顾您,
   您开窑,必走运,
   哪个东家也比不过您,
   您的窑口人缘多,
   您的窑口运气多,
   您的窑口出煤多,
   您的窑口金钱多,
   从今您再多行善,
   您的窑口指定是多多多。
   说到这儿,我还要多说几句话,
   善人您今后还要多多眷顾我,
   我天天给您唱喜歌!
   王善人大喜,对家人说:多给赏钱,入座喝酒。
   叫花子们一听这话,“哗”一下,全都坐进了头席。
   
   鑫鑫窑开张了。
   
   
   五
   王善人极相信亲家李作头,窑上的一应事务都由李作头处理,基本上不加以过问,就等着大把的银子往家跑呢。王善人心眼儿实诚,开窑好几个月了,时不常想起开窑那天的场面,就高兴得乐上一会儿,末了再亮开嗓子,吼上几句京戏。到了特别高兴的时候,还会在堂屋中央走上几圈儿台步。
   但是,鑫鑫窑从去年刚一入秋动的土,到今年入了夏了都没见出来煤。一万银圆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据李作头讲,照目前的情况看,还得几千银圆才能打出煤来。
   王善人心里很不痛快,当初李作头拍着胸脯子说,这口窑用不了一万银圆,顶多也就是个八九千银圆,准保见煤。可是到了现在了,一万银圆不但不够了,还要再加几千,他开始思谋这里边儿有什么问题了。
   于是,王善人让娟儿回了趟娘家,去看看动静。可娟儿是个女流之辈,在女人不得靠近煤窑的铁规下,是万万上不得窑的;她在娘家也没听到什么消息,只好不言不语地回来了。
   雨季要来了,李作头让人捎来话儿,说雨季一到就要淹窑,就得停工,到秋后再干。王善人一听这个,心里更是慌张起来,马上让长子去门头沟,替自己看看煤窑的情况。长子立马叫了骡车,出了西直门,直奔门头沟而去。太阳落山的时候,王善人的长子进了李作头的家门儿。
   其实李作头确实在鑫鑫窑做了手脚,不过,他做的手脚对谁也不说,甭说对外人了,就是对自家人他也不说,连自己的老婆都没说,你看看这李作头多有心计。但他心里有鬼,一看少东家进门,心说不好,这王善人是起了疑心了。不然的话,他怎么会让少东家亲自上门儿。
   李作头迎住少东家,“哈哈”地笑着说:什么风啊,把您这大少东家吹到门头沟来啦?来来来,快坐这儿快坐这儿,歇口气儿。家里的,快沏茶来,沏好茶啊。
   长子送上茶叶和点心匣子,说:亲(qing)爹,这是我父亲让我给您带来的,请不要客气。
   哎呀,少东家,这是怎么说呢,大老远的,还让亲家惦记着。
   俩人说了几句家常话,李作头问道:少东家到门头沟来,有什么见教?
   没有没有,我只是在城里待得闷了,想到门头沟散一散心。
   李作头心说,散什么心呀,保准是为煤窑来的,我还真得阻挡一下,别让他跑到煤窑上去,虽说他不懂行,那也是少去为佳,免得露了马脚。可是用什么招儿呢?用什么招儿才能拦住他呢?
   没聊一会儿,少东家要去窑上看看,李作头说:少东家,今儿您来得太晚了。您看,该吃晚饭了,咱先吃饭,明儿再去窑上怎么样?今儿咱就不在家里吃了,咱俩去饭馆吃去。
   俩人就去了饭馆,点了几个菜,要了一壶白酒,慢慢喝了起来。没想到,俩人喝到晚上,长子竟在昏暗的油灯下喝醉了,第二天太阳老高了也没起炕。
   李作头大喜,这小子看来不胜酒力。
   快到中午的时候,长子才起了炕。李作头早已将午饭摆弄停当,长子刚刚洗完脸就被请到饭桌前,又是酒又是菜的,开喝。这一喝,王善人嘱咐的话,早被长子扔到脑袋后边去了。一连几天,长子都是和李作头在酒桌上说长论短,酒足饭饱,煤窑的事情就顾不上看了。
   住了几天,李作头天天是好酒好菜,满招待,吃喝得长子也不好意思去煤窑上看了。李作头又在长子面前诉了一顿苦,煤窑不好干了,弄不好就赔钱了什么的,把个长子说得没了话,无可奈何地回了城里。
   王善人把长子狠很地骂了一顿,要亲自去门头沟看看煤窑的情况。
   
   
   六
   说去就去,王善人立刻坐着骡车去了门头沟。掌灯时分到了门头沟,他可没去李作头家,而是住进了客栈。这也是王善人的精明之处,他想悄悄地查访一下,看看能不能暗地里了解点情况。
   王善人把住处安顿好以后,一个人便出了客栈的大门,顺着弯弯曲曲的小胡同,来到了一个小酒馆儿。从外面看进去,只见里面点着一盏汽灯,照得酒馆里亮堂堂的。掌柜的坐在拦柜后面,守着柜台上的大酒坛,几个汉子光着膀子在喝酒。王善人踱进酒馆儿,要了二两老白干,两盘酒菜,便坐在三个汉子的桌子边喝起来。很快,他与汉子们搭上了话,又很快熟悉起来,你一盅我一盅地敬酒。喝到小半夜了,汉子们并没有说出什么鑫鑫窑的其他事情。一连几天,王善人均是微服私访,但是没有察访到有价值的东西。
   没有办法,王善人只好在第五天的傍晚,走进了李作头的家门。
   李作头一看东家来了,又是好酒好菜满招待,但是王善人不吃这一套,不卑不亢地对付李作头,让他也没了招数。这会儿的王善人和李作头,表面上客客气气,心里可都较着劲儿呢。王善人要看看煤窑,李作头说:东家来看煤窑,那是应当应分的,我不能不让东家到煤窑上去呀。就陪着王善人上了煤窑。可是王善人到了窑上,满眼只见窑口外的场地边儿上堆满了黑乎乎的石头,就是见不着煤。这王善人做买卖行,可他根本没开过煤窑,更不知道煤窑怎么开,哪里知道自己的煤窑为什么不出煤呢。问李作头,他支支呜呜地也说不出个让王善人信服的理儿来。
   王善人很生气地回到了城里,气古古地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一大家子人看他生气,都躲了出去,谁也不敢露面儿。娟儿端了一杯茶水来到公爹面前,把茶杯放到桌上,轻轻地开了口:公爹呀,这开煤窑的事不能急,今天见不着煤,没准儿明天就见着煤了,您别太过虑喽。
   一万块都扔进那个黑窟窿了,连个响儿都没听见,你说我能不着急吗?王善人气哼哼地说。
   这事儿也怪我爹,当初他要不撺掇您,您也不会去门头沟开煤窑。
   唉,也怪不得你爹,谁不想发财呢。这事儿怪我自己,怪我自己。说着,王善人流出了眼泪。
   从门头沟回来的王善人一下子病倒了,半个多月不起炕,整日里吃不了几口东西,还唉声叹气的,让人看了难受。娟儿一看公爹成了这样子,心里也是一阵着急难受。急切之中,她对王善人说:公爹,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回一阵子娘家,再仔细探听探听,看看窑上到底为什么不出煤。要是探听出个消息来,咱们不就有办法了嘛。
   王善人一听也对,立马从炕上坐了起来,心说现在也只有让你出马了,我是他妈的一点办法都没了。他急急地点了点头儿,说:娟儿啊,我这一辈子总是以诚为先,做了一辈子老实人,讲了一辈子的诚信,我觉得诚信让我有了现在的家业。咱家在门头沟的煤窑不出煤,我现在是真的没辙了。你说的主意不错,那就辛苦你一趟,在娘家好好住些日子。要有什么事呢,让人捎过个话儿来,好歹也让我明白明白。
   娟儿说:公爹,那我今夜收拾一下,明儿一早就走。
   王善人拦住娟儿的话,顿了顿说:娟儿啊,我还有一句话,不知应不应该说,但我还是得说,如今你也是王家人了,做事要掂掂分量。
   娟儿说:您放心吧,我知道哪头儿炕凉哪头儿炕热。
   
   
   七
   娟儿回到了娘家,一住就是半个月,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李作头纳闷儿了,这丫头怎么回事儿?是跟婆家闹气了,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儿?琢磨了好些日子,李作头也没琢磨出个道道儿来。一天晌午吃完饭,娟儿收拾着碗筷,李作头问她:娟儿,半个月都不回去,是不是跟男人生气了?
   娟儿不言语。
   那是跟公婆生气啦?
   娟儿还是不言语。
   李作头心里更纳闷儿了,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老伴儿问他:怎么不睡啊?
   你说娟儿这次回来干吗来了?
   住娘家来啦。
   不像,我觉得丫头这次回来有点儿不对劲儿,没有以前的孩子气儿了。来者不善,来者不善啊。我心里琢磨,这丫头回来多半儿跟煤窑有关。
   煤窑怎么啦?咱不是替亲家开的吗?
   这煤窑开了多半年了,至今不出煤,亲家也受不了了。李作头小声儿地说。
   老伴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问:我也奇怪,你这个作头不至于给亲家看走了眼吧?
   李作头没言声儿,吧嗒吧嗒地只管抽烟。
   老伴儿又问:不是你在里面做手脚了吧?
   李作头听老伴儿说这话,一瞪眼:睡觉睡觉,老娘们儿管那么多事干什么?
   
   娟儿回家半月,其实没发现一点点儿不正常的地方儿,说句实话,那就是一切正常。因此,她也没回婆家,她觉得这样回去没什么意思。既然没意思,那就干脆再住些日子,看看婆家的煤窑到底是怎么回子事儿。
   今儿爹爹一问,娟儿心里到有些高兴,干脆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没准儿能探听出点儿什么。
   没过两天,娘话里话外地说,哪有出了门子的闺女老在娘家住的道理,该回去就回去吧。
   娟儿觉得公公交代的事儿还没一点儿眉目,这么回去也没脸见人,心里一急,眼泪忍不住就流了下来。娘急了,忙问怎么了。
   娟儿说:公公对爹有了成见,天天对我摔盆打碗的,我不想回去了。
   娘说:那哪行呢?
   李作头正好进屋,听了个后半截儿,心里十分地生气,就说:那就不跟他家过了。
   老伴儿说:出了门子的姑娘又回来,街坊邻居的闲话不把咱家压死?
   李作头沉吟了好一会儿说:怕什么?从今儿起,我李作头还不怕他王善人了,要等我气上来,我们娟儿先休了他家。娟儿,你就在娘家住着,你爹养得起你。
   娟儿没言语,轻轻地点了点头。
   
   
   八
   娟儿又在娘家住了一阵子,仍然没有打听到煤窑的任何消息,免不得心中着急。突然,她心中一动,对,我给他来个破釜沉舟,让他们谁也不知道我干什么去了。
   这天一大早儿,娟儿就出了门儿,到天晌午了还没回来,娘急得什么似的,捋着胡同挨家挨户地问,但大伙儿都说没看见,不知道娟儿去哪儿了。到了天黑的时候,娟儿仍然没回家,李作头也满屋里乱蹿,一个劲儿地磨叨:这丫头,这丫头。
   四五天后,李作头两口子灰头火脸地到了王善人家,把不知绢儿去哪儿了的消息告诉了亲家,王善人一听也是急得一个劲儿地跺脚。
   
   
   九
   娟儿到底去了哪儿了呢?其实她并没走远,而是男扮女装,把自己的长发铰去,从窑上赁了一套窑衣,下鑫鑫窑背煤去了。在煤窑里,娟儿和那些窑黑子一起抡镐,一起背煤,流了不少的汗,受了不少的累,也偷偷流了许多的辛酸眼泪,终于把鑫鑫窑不出煤的实情闹清楚了。
   原来李作头开了窑之后,很快就挖到了煤层,但他看到煤层真厚,心说这挖出去就是“哗啦啦”的大洋钱啊,顿时起了贪心。他让窑工们绕开煤层,专门儿挖石头,运出来堆在窑外的场地上,故意让王善人看。就因为这个原因,鑫鑫窑开了半年就是不出煤。李作头是想等王善人撑不住了,他再把窑盘过来,自己当窑主。按他当时跟王善人说的那样儿,自己不是擎等着发财吗?
   实情是探到了,娟儿却为难了。怎么跟公爹说呢?一边儿是自己的亲爹,一边儿是自己的公爹,就像咬自己的手指头,咬哪个都疼啊。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娟儿思前想后,翻来覆去地琢磨,最后把心一横:甭管亲爹还是公爹,我是向理不向人了。于是,她连娘家也不回了,就穿着那身黑糊糊的窑衣,在大街上雇了辆骡车急急地赶回了城里。
   
   王善人非常生气,第二天就去了门头沟。
   李作头忐忑不安地见了王善人,王善人和颜悦色地说:亲家呀,您这半年在窑上没少费心,虽然没出煤,但功劳不小。我想先把窑封喽,等过了雨季再说。您哪就甭管窑上的事儿了,另谋高就吧。
   李作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悻悻地回了家。
   过了雨季,鑫鑫窑重新开张。开张那天,窑口前场地上的人群里,竟有一位女人,她就是李作头的闺女、王善人的儿媳妇娟儿。
   王善人看见了人们眼中的疑惑,便向前来祝贺的亲朋故旧拱拱手说:三老四少、新朋旧友们,今天我的鑫鑫窑又开张啦,望大家伙儿多多帮衬、多多帮衬。今儿我向大家伙儿介绍鑫鑫窑管事儿的,也是鑫鑫窑的作头,就是这位女人啊。
   人群中一片议论声儿,有说女人上窑没这规矩的,有说女人上窑非出事的,还有说女人上窑从古至今没听说过,反正是说什么的都有。
   王善人摆摆手:请诸位静一静、静一静,我知道门头沟开煤窑的规矩,女人不许靠近窑口。可我为什么又偏偏聘请了这位女作头呢?这里面有个原因,那就是她是个诚实的人,讲诚信,重诺言,是一位值得我信赖的女人,一位我靠得住的女人。
   人群里又是一片议论声儿,已经有人点头称是了。
   王善人提高了嗓门儿:我王善人从商多年,讲的就是一个诚字,因此成就了我今天的买卖。所以,不论做什么事情,都要说实话、讲诚信,老天爷都爱说实话的人哪。这位女作头就是一位诚信之人,就因为她讲诚信,说话算话,吐口吐沫掉地上就成个钉儿,我王善人就打破门头沟煤窑的老规矩,请个女人做鑫鑫窑的作头。
   人群里有点头的,有说行的,也有高声喊诚信的。
   王善人又冲众人拱拱手:那就拜托各位老少爷们儿啦。
   王善人冲大家鞠了三个大躬。
   
   
   十
   从那天起,娟儿走马上任。
   鑫鑫窑就此开始出煤,一天能出几千上万斤的煤,窑场上挤满了大车、毛驴、骆驼,都是来窑上拉煤的。走窑的都愿意到鑫鑫窑干活,工钱公道,分量不坑人,鑫鑫窑的买卖红火极了。
   娟儿在鑫鑫窑兢兢业业、一心一意地当着作头,也没有给鑫鑫窑带来什么灾祸,鑫鑫窑反而红火了多少年,这些都成了人们日后的谈资。
   娟儿呢,也就成了京西门头沟煤窑上的第一位女作头。
   (1086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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