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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活几年比什么都强
作者:梅伟  作于:2006-11-26 11:05:50  访问:702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多活几年比什么都强
   梅伟
   
   一、老原用筷子把碗里的香米饭粒儿扒拉进嘴里,咀嚼着,又慢慢夹了一片黑木耳,停在眼前,似乎很仔细地看了看,然后不情愿地放回了盘子里,说:少吃一口,舒服一宿。女儿小娜马上叫了起来:爸爸又犯老毛病了,又夹起菜不吃,放回盘子了。
   老原忙说:下次改下次改。
   老原的老伴儿说:我正想吃一片木耳呢,我把它吃了吧。说着伸出筷子把木耳夹起来送进了嘴里。
   放下碗筷,老原要老伴儿把温开水端过来。老伴儿顾不得收拾碗筷,忙倒了一杯温开水放到桌上,随手把阿司匹林肠溶片也递给老原。老原从药瓶里倒出一粒药片,用开水送了下去,然后又喝了两小口水,才离开饭桌坐到了沙发上,看电视了。
   小娜对爸爸的做法儿很不满意,觉得爸爸没病老吃阿司匹林是神经过敏,就对爸爸说:爸爸你有什么病,用得着每天吃阿司匹林吗?
   老原说:你年岁小,不懂得保养身体。
   女儿撇了撇嘴说:我是大学毕业,又是学医的,我能不懂?我跟您说,您的身体就目前的状况,又刚五十几岁,根本用不着每天吃阿司匹林;您目前最需要的是锻炼,人保证身体健康的最好办法就是锻炼。
   老原说:我每天都锻炼呀,我再每天吃一片阿司匹林不更好吗?两个办法一起用,我不得活他个九十岁一百岁的啊,哈哈哈。
   老原笑了,笑得那么开心。
   老原的老伴儿对女儿说:你呀,就是不关心你爸的身体,哪有你这样当女儿的。你要多关心你爸的身子骨儿。
   谁没关心我爸的身子骨啊,我是说他有点儿自爱过度,太关心自己的身子骨了。我说句不好听的,如果思想上长期这样想,会在自己的潜意识里产生一种压力,反而不好。小娜有些委屈地说。
   好啦好啦。老伴儿看女儿不高兴了,忙打圆场,说:咱们娜呀最关心她爸了,天天儿都给她爸量血压,我知道。
   老原也忙说:娜是好孩子,明天爸就给你买那件儿时装小褂儿去。你不是最爱穿时装小褂儿吗?想穿嘛,我们就不怕贵,不就是三四百块钱儿嘛,我出,只要我闺女高兴。
   小娜马上拽住老原的胳膊,撒娇地说:吃了饭就去。
   老原说:这会儿就走,行了吧。
   正当仨人要走的时候,电话响了,是公司报社副总编打来的,问明天报纸头版关于群众批评公司二机厂科室人员办事拖拉的稿件发不发。老原一听就烦,说:我不是已经把这个权利给你了嘛,你就看着办吧。
   副总编说:二机厂找来怎么办?
   找来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看着办吧。老原生气地把电话挂断,说:什么事情都办不了,真是笨到家了。
   老伴儿说:快走吧,一会儿又来电话了。老原,把你的手机也关喽,省得他们老找。
   老原说:对,我是得把手机关喽。
   三个人说着话就走出了家门儿,大街上灯光闪烁,五彩缤纷,真是好看,老原的气也消了一些,跟女儿说起那件衣服的好坏了。其实老原看不出女人衣服的档次和好衣服的气质,他只是喜欢女儿,所以一切都是女儿说了算。说着说着就到了卖小褂儿的地方,老原把时装叫做小褂儿,他对卖衣服的说:把那件小褂儿拿过来。
   卖衣服的赶紧把衣服拿过来,陪着笑脸说:您真是好眼力,一眼就看出这件衣服的档次。
   老原说:你先甭给我戴高帽儿。说吧,多少钱?
   四百八。
   先砍一半价钱,不然我是不买的。
   小娜说:您先看看衣服怎么样。
   卖衣服的又陪着笑脸说:对,您先看看衣服,这可不是一般的衣服,您看看这料子、这做工,哪挑得出毛病来。小姐您说是不是呀。
   小娜说:衣服是我买,可钱是我爸拿。所以嘛,你这价钱还得跟我爸说。
   怎么样呀?老原问。
   卖衣服的看看老原的模样儿,觉得没什么价钱好讲,一咬牙说:就听您的,四百八的一半儿,二百四您再添二十块,给二百六吧。
   一分都不加。老原说。
   那数儿不好。老板说。
   不好也不加。
   得,我今儿是赔着卖了。拿走吧您哪。卖衣服的把衣服包好,递给了站在一边儿的小娜。
   出师大捷,老原的心情好起来了,兴致勃勃地陪着夫人和女儿逛起了大街。
   
   逛完街,三个人回到家门口儿,还没进门儿,就听见屋里的电话铃声不断。老原又开始生气,嘴里磨叨:真是笨得跟鸭子一样,什么事儿都干不了。
   小娜把电话拿了起来,一听便说:爸爸,找您的。
   问问他是谁?
   小娜问了问,小声儿说:是部里的。
   老原赶忙接过电话问:请问是哪位?
   我是老汤。老原你是怎么搞的?一条消息都定不了,还得把电话打到我家里呀。
   对不起部长,真是对不起。可能是我没在家,他们找不着我……
   手机为什么不开,给你买手机买话费是为什么。老原呀,现在有人反映,你现在连咱们公司的报纸都不看了,你这个社长是怎么当的。
   部长……
   我现在考考你,今天咱们报纸的头版头条是什么内容?电话里部长带着十分的不满。
   老原确实不知道头版头条的内容是什么,他的嘴嗫嚅着,但说不出声音。
   要注意啦我的大社长,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们干什么就得吆喝什么呀,大社长。部长“啪”地一声放下了电话。
   老原刚才的好心情已经跑到九霄云外了,他用手绢擦擦脑门儿,觉得心脏跳动很快。
   老原的老伴儿看老原神情不对,忙忙地说:别着急别着急,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都急出汗来了。小娜,快给你爸爸端杯水来。
   老原心里窝了火:一个小崽子,竟敢跟我耍部长的威风,我当报社总编的时候你还当他妈的工人呢。
   老伴儿一手端着水杯,一手去拉老原的胳膊,嘴里劝着:别生气、别生气,生气最伤身子了;咱不生气啊,咱不生气啊。
   火儿一股一股从心里往上蹿:不就是个部长吗,你是处级,我他妈也是处级,凭什么你就对我吆五喝六的。老原坐在沙发上,脸色发青,头上又冒出了一层汗。
   老伴儿最心疼老原,她已经把水杯送到了老原的嘴边儿。
   小娜也在一边儿劝道:爸,您不能生气了。我是医生,我郑重地告诉您,生气时身体排出的毒素比不生气时排出的多七八倍,这要大大地影响您的寿命。您不是跟我说过吗,您从现在开始保养身体,可以活到一百岁啊。您要是这样生气,可就活不到一百岁啦。
   老伴儿在一边也说:听娜的,娜是大夫,她说得肯定有理。先喝点儿水吧
   看着老伴儿和女儿殷勤的样子,老原心里挺感动,他喝了一口水,说:我不生气了,我怎么会跟那个黄口小儿生气呢,他算个什么东西。
   老伴儿说:真太不像话了,明天我就去找他。
   小娜说:算了吧我的老妈,您就别添乱了。
   老原又喝了口水,说:你们睡去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那你可别生气了。老伴仍然不放心。
   放心吧,我才不生气呢。我早就想开了,这年头儿谁还对工作那么认真呀,睁一眼闭一眼得了。你们睡吧,我要修身养性,向一百岁奋斗。对了,再倒一杯热水放这儿,一会儿我睡前喝。
   
   二、第二天,老原到了办公室,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幅大美人儿的图象。年轻的美人儿浅浅地笑着,很让人动心。老原很喜欢这幅图象,反正也没什么事儿,便坐下欣赏起来。美人儿的眼睛特别招人喜欢,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勾着男人的心。虽然自己都五十多岁了,可是看到这个他不认识的美人儿仍然心动过速。
   电话响了,老原的心又一下子提了起来,别是部长打来的吧。他有些迟缓地拿起了电话,里面传出印刷厂张厂长的声音,老原的心落了下来。
   肯定是要钱。老原对张厂长可不客气,他知道报社是张厂长的一个大客户,也可以说是张厂长的一大块肥肉。张厂长要是啃住了这块肥肉,那就得发大财。虽然张厂长对自己很够意思,但老原从心里觉得自己不但是张厂长的恩人,更多的时候竟觉得是张厂长的主人,他看张厂长就像看一条狗。但是,老原和张厂长毕竟是合作者,张厂长为报社印报,老原自然要付张厂长的工钱;可是,张厂长也要“付”老原一些钱。如今这样的事儿多了,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习以为常了,如果你不这样那倒有些怪了。
   有这么层关系,老原和张厂长的关系就很不好处了。其实张厂长无所谓,自己怎么着也是个体户,无非就是多挣几个钱,没什么前途;老原则不一样,自己毕竟是个正处级呀,真要出点儿什么事儿,那就要身败名裂啊。
   老原心里这丝丝的忧虑,使得他总和张厂长保持着距离;他在张厂长面前不大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好像很威严似的;其实他心里知道,自己的心里还是虚虚的。
   就在这样的思索中拿着电话,电话那头儿张厂长大声地“喂、喂”喊,使老原心里很反感,他“啪”地把电话放下了。马上,电话又响了起来,老原极不情愿地拿起电话,里面是张厂长很粗鲁的声音:老原呀,你怎么不接电话呀?
   是你呀,我还以为是河北的老赵呢。老原故意发出轻慢的语调。
   什么老赵呀,是我,张厂长。
   又是什么事儿呀?刚一上班就来电话,要工钱吧?
   张厂长“哈哈”一笑,说:工钱着什么急。这回我想邀请您这位大社长出去玩玩儿,去哪儿都行。怎么样,您说去哪儿?
   去哪儿?老原一时倒想不起来了,他沉吟了一下。
   那边的张厂长却又说话了:我的大社长啊,还怕嫂夫人不同意吗。要是嫂夫人管得严的话,您可以带上啊,一块儿出去转转,既看了风景,又让嫂夫人放心,不、不,是开心。
   老原其实最爱旅游,他认为旅游是最好的健康行为;在报社只要有出差的机会,他是不会让别人去的。张厂长的邀请使他动心,可是他不待见张厂长,更不爱听张厂长满嘴的粗话,所以,这会儿的老原懒懒地对张厂长说:再说吧。
   张厂长一听急了,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都安排好了;老原要是一打趴,那这次自己的心思就全白费了。别再说呀,大社长,我可是诚心诚意请您散心,包您玩得尽兴,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
   再说吧,再说吧。老原还是懒懒的腔调,电话也放下了。
   沏好的茶现在有些凉了,老原倒掉一些,又慢慢续上一点儿热水,喝了一口。他让水徐徐地咽下,感觉着不凉不热的茶水在食道流过的舒服劲儿。老原对茶的要求很高,对水的要求也很高。当然,他还有很多生活上的要求,比如每天要泡的枸杞子必须是宁夏的,红枣必须是离官厅水库不远的庄窝村的,桂圆就要广东那边儿的了。这些要求从几年前就开始了,是万万不变的,不但家里人清楚,报社的人们也知道。还有一点与别人不同,老原每天要沏两杯水,一杯茶水,一杯枸杞红枣桂圆水。他有时和别人闲聊时,爱跟别人聊两杯水的作用,说茶水清心,枸杞水养身。别人一听,老原两杯水的理论确有道理,瞧人家的身体,就是没灾没病的,透着那么精神。
   
   一上午没人打搅,只有几个没什么大事儿的电话。到中午吃饭时,老原的心情都是不错的,可能是张厂长的电话,也可能是一上午没有什么大事情,反正心情不错。管他呢,只要心情好就好。老原曾经给自己定过一个心情指标,每周保五天好心情,每月保二十天好心情,力争每月保二十五到二十八天的好心情。
   对这个指标的完成,老原的信心不是特别地足,尤其是力争保二十五到二十八天,真是不容易。他曾经试验过,不管自己如何少招事少惹事,还尽量推掉一些事儿,还是只完成了二十三天,别说二十八天了,离二十五天还差两天呢。所以,老原的指标定在了二十天。就为了每月的二十天,他也是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
   
   机关处级餐厅的午饭花样儿很多,爱吃什么就买什么。老原买了一份牛肉和一份绿菜花,二两米饭外加一碗西红柿紫菜海米汤。这几样饭菜,红的紫的绿的,让人一看就想吃。计划处的马处长正好和老原坐在一张餐桌上,看见老原的饭菜如此诱人,不由得赞叹道:真不愧是办报的,文化人哪,吃饭都得吃出道道儿来。哪像我这受苦人,从小就是胡吃海塞,不管什么饭,我是吃饱了就得啊。
   你肯定属猪。老原笑着说。
   你怎么知道?牛处长惊奇地问道。
   我能算呀。
   真的?牛处长认真地问。听到周围的笑声,似乎才有些醒悟,便拿筷子指着老原说:好你个老家伙,拿我打岔,看我怎么治你。
   老原说:别治我,我还指着你给我拨钱呢。
   牛处长说:你还拿我打岔不?
   不了不了,明天我就在头版给你发个十二寸的大照片。
   去你的吧,那是公司领导的地方儿,哪有咱们这些畜生的份儿呀。牛处长总是把处级干部玩笑成畜生。
   牛处长刚一说完,便招来餐厅里的一片骂声:你才是畜生哪。
   看到大家义愤填膺,牛处长一边笑着一边把俩手举起来,作投降状,一只筷子还扎着一块儿红烧猪肉,餐厅里一阵哄堂大笑。
   
   中午睡觉,这是老原雷打不动的规矩。报社的年轻人中午全爱打拱猪,办公室里大呼小叫的,很是热闹。老原不打,谁叫也不打,部长曾经叫过他两次,都被他婉言回绝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叫老原打扑克了。
   老原不打扑克有他的道理,他认为中午小憩对身体有极大的好处,古人早就总结了非常宝贵的经验,人要睡子午觉;什么是子午觉?子是一天的子时,也就是午夜;午是白天的正午之时。这两个时辰人必须睡觉,不睡觉就不能保证身体的健康,所以,老原中午必睡,雷打不动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不懂子午觉的重要性,中午睡一会儿,顶大事儿了,可以使身体得到很好的恢复。再说中午小睡,下午工作才有精神哪。老原常用社长的音调对部下们说。
   他中午睡的时间不长,起来得非常准时,总是在上班前十分钟起床。起床后去趟厕所,漱漱口,把旧茶倒了,重新沏一杯新茶,然后坐在老板椅上醒盹儿。醒盹儿的时间大概需要二三十分钟,这会儿谁也不能打搅他,不论什么事儿,都不能打搅他,不然的话就会白受一顿呲哒,老原呲哒人很有一套。老原在醒盹儿时不愿别人打搅有他的道理,他最看重这一段时间,他说这一段时间是最最养人的时间,人要想长寿,每天中午必须睡午觉,午觉之后必须醒盹儿。
   老原把这个说法儿已经上升为午睡醒盹养生经了。
   现在,老原的盹儿彻底醒了。他觉得头脑异常清醒,运转灵活,思维敏捷,就像清灵灵的清泉水把头脑好好地洗了一遍。舒服,说不出来的舒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服的地方儿。
   这么好的精神状况使老原有了倾诉的欲望,他很想找人聊一聊天儿,谁都行,就连他平常最最讨厌的副总编来了都可以。说句不好听的,现在就是来条狗,老原都想跟它“汪汪”一会儿。
   电话恰巧响了。
   哪位呀?老原用清亮的声音问道。
   还有哪位,我呀。张厂长在电话那头儿说。
   要钱还是旅游?
   要什么钱,去旅游呗。
   现在天儿可不暖和。
   那咱们往南边走,行吧?我的大社长、大总编。张厂长心里有了底儿。
   得找一个温度适宜的地方,对身体有益。老原说。
   那当然,去什么地方由您说了算。
   你就没个打算?老原想了一下问。
   张厂长马上回答:云南昆明,然后西双版纳,到那儿再决定去不去缅甸。
   老原沉吟了一下,缓缓地说:那就定个日子吧。
   
   三、部长最近对老原意见特大,不过完全没有个人成见,纯粹是工作之中的意见。部长认为老原过于爱惜自己的身体,特别是在最近一年,爱惜自己身体几乎已经成为他生活中最重要的内容,以至于对工作不闻不问,甚至完全把工作交给了副总编,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的,就是一心一意养生了。部长已经意识到老原思想上的问题,也正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始终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这一阵子公司里的事务又太多,每天忙于应付,也就顾不上找老原好好谈谈了。
   
   几天之后,张厂长把两张机票送来了,是第二天的。
   老原拿到机票就开始动脑子,琢磨怎么向部长说,当然得用一个最恰当最有力的理由。他的心里非常清楚,部长的年龄虽然小自己十几岁,可是头脑清楚,思维敏锐,看事情准确,眼里不揉沙子。正因为这样,老原在与年轻的部长打交道时,自己总是不很气壮,总觉得有些理亏的心理,就有些胆儿小。
   这就决定了老原在此事上的反复思考。
   可是出去旅游又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情啊,那种巨大的诱惑力,促使老原特别想去,从心眼儿里想去。坐在宽敞明亮的波音-767上,看着舷窗外面的蓝天白云,心情会是多么地痛快。
   老原似乎已经感觉到坐在飞机上的心情了。
   无论如何得去。他决心已定。
   可怎么对部长讲呢?一个处级干部外出,无论如何也得有一个正当理由啊。
   对,去考察云南锡业公司的报纸宣传工作。不行,他们和那个公司不是一个系统,理由不太充分,再说原来也没有什么来往啊。怎么办呢?要是他们能发来个邀请函,那样就顺理成章了。
   张厂长来电话问准备得怎么样了,老原只好把没有正当理由告诉了他。张厂长“哈哈”一笑,说:那有什么难办的,我假装云南那边儿的,给你打个电话,然后您就可以跟部长讲了嘛。
   我说部长能相信吗?
   这样吧。张厂长在电话那头儿说,您假装找个人说事儿,我就把电话打过去,不就行了嘛。
   只能说勉强,我再想想。
   临下班的时候,老原给部长打电话。部长不在,办公室的小王说部长去市里开会,要三天时间,还说您有急事儿可以打他的手机。老原忙说不用不用,就把要外出的事情说了,让小王跟部长打个招呼就行了。放下电话,他心里那个乐呀,自己要出去,部长就不在,这不是天意吗。一高兴,老原脸上有了些喜色,心里的石头就落了地,塌实了。
   
   飞机在天空中飞翔,云层在脚下翻滚,像是大海的汹涌波涛,壮观极了,老原的心情也好极了。扭头看看旁边的乘客,竟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老原的心里不禁一动,后悔没有早发现这位老人,肯定是刚才自己只顾得看外面,没有注意他坐到自己身边。这一定是位长寿的老者,看他那雪白的头发,多有风度;看他那满面红光的面庞,一定懂得很多的养生之道。老原想。
   空姐已经开始为旅客服务了,老者只要了一瓶矿泉水,并且要空姐略微加一下温。
   老原觉得这是个说话的好机会,也要了一瓶矿泉水,也要空姐加一下温,然后他很有礼貌地问老者:老先生,贵姓啊?
   老者缓缓地说:免贵姓万。
   今年高寿?
   老者微微一笑:八十有六啦。
   真想不到,真想不到。看您的面相也就六十七八的样子,真想不到您已经八十多岁了。老原十分羡慕地说道。
   无所事事,枉活这么多年呀。老者又是微微一笑,一副仙风道骨的气质。
   您也喜欢喝温水吗?老原问。
   喝温水好啊,温水养人,对身体有好处。我喝了一辈子温水,才换来今天的身子骨啊。怎么,你也喝温水吗?
   平时我也是喝温水的,不过只是一个小习惯,不知道理。现在,我看您老先生要温水,觉得必有道理,也就要了温水,也是讨教的意思。
   几句话打开了话匣子,老原和老者热烈地聊开了,先聊温水的性质,再聊温水对身体的作用和好处,到下飞机的时候,两人已是相见恨晚了。互留了地址,两人依依不舍地握手相别,并约好回京后要多多见面,更深一步切磋探讨养生之道。
   
   温和的昆明真是春城,到处莺花燕舞,洋溢着春天的气息。老原一行很快到了宾馆,进了房间,净了手脸,去餐厅吃午饭。吃饭之后,老原照例要睡午觉,老伴儿却不干了,说:在家睡午觉,出来旅游还要睡午觉。不行,你今天必须陪我转转去。
   当着张厂长和其他人的面儿,老原不好意思和老伴儿拧着来,但更不愿放弃午睡,便频频向张厂长使眼色。张厂长赶紧向前,对老原的老伴儿说:嫂子嫂子,您听我一句,咱们的大社长睡惯了午觉,一下子不睡也确实难受。我看不如我陪着嫂夫人和其他几位去玩儿,让社长在房间里按老习惯睡午觉,保养身体。张厂长推了推老原:赶紧睡去吧,别耽误了您的子午觉,您要睡不好,我们可是担待不起。
   张厂长转过身来对大家说:大家伙儿不是都吃饱喝足了吗,现在就跟我走,我保证今儿下午大家玩儿好,心情愉快。
   他又对老原的老伴儿说:我说嫂子,您就痛痛快快地玩儿您的,让老原睡去,得让他睡好了他晚上才能把您陪好啊,你说是不是?走吧嫂子,今儿下午您就归我啦,就别想着社长啦。张厂长一脸坏笑。
   老原的老伴儿猛地推了张厂长一把,边笑边说:你个死东西,看我不拧烂你这张胡说八道的臭嘴。
   张厂长赶紧作讨饶状,嘴里连说以后不敢了。他的滑稽模样儿惹得其他人大笑起来。
   一行人出了宾馆大门,跟着张厂长玩儿去了。
   
   老原回到房间,撞上门,脱掉西装挂在衣柜里,又把领带摘下来挂好,然后才舒舒服服地躺在席梦丝床上,睡着了。他睡得很沉,没做梦,一觉就是一个来小时,醒的时候和正常上班午睡时醒的时间一样。老原觉得这是生物钟在起作用,也说明自己的身体很正常。他去卫生间小解,又沏了一杯茶,便坐在沙发上醒盹儿。窗外的青山绿水格外青翠,一派生机盎然。老原觉得自己的思维特别地慢,像一缕能抓得住的丝絮,在脑子里慢慢悠悠地转,转得那么轻盈,那么巧妙,那么让人满足。这缕丝絮就那么转呀转的,不知怎么就转回了北京,北京的山可是没有这么好看,要是北京的山有这么好,我就天天住在山上,做他个五柳先生,那该有多好。
   “呤-啷-叮-当。”手机响了,老原被惊了一下。谁这么讨厌,不知道我在醒盹儿嘛。准是我那个老婆子,出个门儿就不知道规矩了。
   手机仍然在响,老原拿起手机一看,嚯,部长的电话号码儿!老原赶紧打开手机“喂”了一声儿。
   只听部长极为不满的声音:老原吗,你在哪里?
   我在昆明,有、有个交、交流会。
   什么交流会?我怎么不知道。
   正是您去市里开会的时候,没打搅您。
   什么重要的交流会值得你亲自跑一趟?现在你马上回来,要传达市里的重要会议精神。
   我刚下飞机啊。要、要不让副总编替我一下?
   不行!你不参加会议怎么安排报社的宣传工作?马上回来,明天早八点准时参加会议。“啪”,部长把电话挂断了。
   此时,老原睡意全无,那种醒盹儿的悠然自得舒服自在的感觉跑得无影无踪。他的头脑完全清醒了。
   老原心里开始埋怨张厂长,说他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不赶前不赶后,偏偏要在这会儿出来旅游,没事儿旅什么游啊。
   越想越有气,老原的肚子竟有些鼓鼓的,感觉不那么舒服。当感觉到不舒服的时候,老原马上意识到生气是养生的最大忌讳,是最能致使身体患病的。这使老原的思维渐渐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来,他在心里宽慰着自己:不能生气,不能生气,人应该宽宏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嘛。
   老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茶叶的清香吸进鼻腔,又顺着气管儿进到肺里,很舒服,心情似乎好了一些。这时他想:幸亏及时明白过来,不然的话就坏了我的养生之道啊。
   不过老原还是有些生气,虽然自己劝慰自己,但毕竟部长的决定影响了自己的旅游,影响了自己的情绪,使自己很不痛快,心中隐隐地难受。他又喝了一口茶水,待把茶水咽下之后,嘴皮子轻轻一动:他妈的。
   走廊里传来张厂长极其爽朗的笑声,紧接着房门便打开了,几个人手里提拉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嘻嘻哈哈地走进房间。
   老原没有说话,甚至连看他们一眼都没有看,这使张厂长很奇怪。怎么啦,中午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半天儿的时间就变了?
   老原的老伴儿也感觉到气氛不对,瞅了老原一眼问道:你病了?
   没病。
   有人来过?
   没有。
   张厂长最怕老原生气,这可是财神爷,得罪不起的。他小心翼翼地问:我说社长,您别打哑谜呀,别把我们嫂子给气着。
   老张,赶紧定飞机票,我今儿晚上就走。
   张厂长急了:您这是怎么啦,您倒是说说,让我们心里也闹个明白。
   老原脑袋一抬,生气地说:部长来电话啦,让我明早儿八点准时参加会议。明白了吧。
   
   四、部里的会议准时准点开始了,没有一个人迟到,这是在部长三次要求后的结果。部长刚到部里时,每次开会都不能准时,参会人员总是稀稀拉拉地一会儿来一个,气得部长直发脾气。那一次,部长真急了,甩出了开会迟到讲清原因并罚款的办法。你迟到不要紧,事先请假了没有,再讲迟到因为什么,如果说不出来,那好,100块人民币放到桌子上,由干事登记入账。刚开始的时候,有人将此规定视作玩笑,迟到了还作嘻皮笑脸状,被部长点了名,罚款100块。接连罚了几个,大家这才重视起来,凡是部里通知的事情,没有一个敢迟到的。
   老原也是如此,对开会不敢小视,乖乖地从昆明飞回了北京,又早早儿起床,早早儿地坐到了会议室里。虽然早早儿坐在会议室了,但他的心里还是有气:什么重要会议,还非得我亲自参加。心里想着,脸上就有了一些不满的模样儿。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到12那个地方儿,部长就张嘴说话了。他先传达了市里会议的精神,又讲了最近一段工作的情况,布置了近期要做的工作,然后合上笔记本。
   大家都合上了笔记本,老原也合上了笔记本,准备散会。
   这时,部长看了看老原,说:老原,你讲讲,你去昆明参加的什么交流会?
   老原愣住了。
   其他人不知怎么回事儿,都瞪眼看着老原。有人还打开了笔记本,准备记录。
   老原不说话,拿眼瞪着部长,心里说你这个小毛孩子,是不是专门儿找我作对呀!
   部长的眼光很犀利,是那种很正直的眼光,老原简直不可抗拒。
   对视了一会儿,当大家有些纳闷儿的时候,部长说话了:我向大家通报一件事儿,老原同志不经部里同意,擅自离开工作岗位,去南方参加一个什么交流会。对这种行为,我代表部里对他提出批评,并建议老原召开支部生活会,老原在会上做自我批评。会后,就是下个星期一,老原和支部全体成员一起,到部里把支部生活会的情况向我汇报。老原,你要抓紧时间。
   老原还是不说话。
   部长又想了想说:这样吧,老原你定好开会时间,我派李副部长去参加会议,顺便检查一下你们的支部生活会记录本。
   老原心里的气大了去了,可是没办法,这叫官儿大一级压死人,再说自己也真是把事犯在人家手里了。
   部长一说散会,老原拿起笔记本,谁也不理,“腾腾”地走出了会议室。
   
   晚上,老原一个人待在家里,老婆孩子都在昆明,没人和自己说话,他觉得非常寂寞。他很生气,晚饭也没有吃。老原对部长今天的做法有极大的意见:至于嘛,我不就是去了趟昆明嘛,不就是没跟你请假嘛,你就当着大家让我下不来台?说实话,我当总编的时候你干吗呢,这会儿牛了。
   天黑了,客厅的灯没开,电视也没开,老原就在黑暗里坐着,眼睛望着窗外的灯光。
   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老原一惊,是谁,别是部长吧。其实,老原这时候很愿意部长打来电话,他希望部长能向自己道个歉,说他白天在会上的做法过头了。想到这儿,老原慢慢拿起了电话,慢慢地喂了一声儿。
   电话那头儿粗声大气的声音:老原社长,会开过了?
   老原一听就知是张厂长,气就不打一处来,就在心里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没你撺掇我也不至于挨部长的呲哒呀。但他装作故意不知是谁的样子,问道:谁呀?
   我呀,我是老张呀。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啦?
   啊,是老张啊。老原故做矜持,你们玩得怎么样啊?
   我们玩得挺好,就是不知您回去怎么样,嫂子这儿有些担心呀。
   这会儿老伴儿在电话里说:老原哪,遇到什么事儿千万别生气,就是部长说两句也不要紧,什么事儿都别往心里去,该吃饭吃饭,别拿身体开玩笑。
   老原心里一阵感动,唉,还是老伴儿了解我呀。
   张厂长又接过电话说:社长啊,就听嫂子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好好保护。我说句糙话,人活着就得好好活着,就得吃好喝好玩好,人不吃不喝不玩活着有什么意思。可是,人要是没个好身子骨儿,也就吃不好喝不好玩不好啦。所以,咱们就得把身子骨儿养得棒棒的,多吃多喝多玩他几年,那才叫真的呢。咱们这次没玩儿好,等我回去,我再安排一个更好玩儿的地方儿。
   老原说:您就塌实待几天吧,省得招我生气。
   怎么了社长,是不是小崽子部长冒犯您了?
   老原“啪”地一声把电话挂了。
   
   五、老伴儿不在家的日子确实寂寞,老原就想老伴儿和孩子。老原不像有些厂、矿、处级干部,就希望老婆不在身边儿,甚至故意编瞎话,晚上却去歌厅酒楼,找小姐玩去了。老原不行,他虽然也是个处级干部,也可以想辙花公款去泡妞儿,但他不,他在这方面十分古板,从来不沾那些玩意儿。这倒不是说老原遵纪守法的观念强,而是他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老人们常说的色是刮骨的钢刀。他知道,一个人如果迷上了色,那他的身体也就玩完了,不会长寿的。
   老原也知道人是不能生气的,生气伤身哪,所以这几天他就常常劝自己,不要和部长生气。可是不行,让自己生气的事儿连续不断。那天开会,部长让自己生了一肚子气,没过三天,李副部长来参加生活会,又让自己生了第二肚子气,这会儿肚子里的气还没出尽呢。这个李副部长也真是的,参加会就参加会吧,还那么假正经,非要看支部生活会的记录本。一看本上面没记录,就很严肃地批评老原:这可不行啊老原,你看你们的记录,多长时间没开生活会了。你看,这本儿上记录的还是前年的生活会内容嘛。这怎么行呢,这说明你们支部的组织活动不健全,说明支部工作缺乏力度。
   老原嘴上不说心里说:你们支部的记录全吗?没看见你们支部开生活会呀。
   李副部长看老原不言语,似乎有些得意,便继续说道:我这次受部长委托,来你们支部检查生活会的情况,觉得情况很不如意、很不如意,你们需要马上整改。我回去也要把这个情况汇报给部长,如何处理要听部长的意见了。
   老原原来就看不起李副部长,老觉得他没本事,就是会拍马屁,是个马屁精,平时就懒得搭理他。没想到今天这个李马屁竟给自己来这套,就非常生气,比部长批评自己还生气。虽然是在会上,但老原还是忍不住,张嘴就顶了他几句:你该怎么汇报就怎么汇报,那是你的事儿,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过,我也有一个建议,你们自己是不是也来个自查呀,查查你们支部的生活会是怎么开的。我有一个要求,就是希望你们能将自查结果向我们通报一下,咱们俩支部来个经验交流。怎么样?你一定把我这个建议汇报给部长。
   李副部长一时没话了,竟呆呆地愣在那里。
   生活会不欢而散。
   看着李副部长气冲冲地甩门出去,老原的心里有了十分痛快的感觉。
   
   六、老伴儿回来了,一进门儿几乎朝着老原扑过来,上上下下仔细认真地打量了好一会儿,竟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老原说;别哭嘛,伤身子的。
   你瘦了。
   才几天嘛,怎么就瘦了。
   你精神不好,脸色不好。
   老原心头儿一振,还是老伴儿呀,最关心自己的肯定是亲人。他很忘情地把老伴儿搂进怀里,用手抚摩着老伴儿的头发,似乎回到了青春时代。
   电话不识时务地响起铃来,无情地打断了俩人的温馨。老原摁住电话生气地说:但愿不是小崽子部长。
   电话里传来一声浑厚又非常温和的男性声音:请问是老原同志的家吗?
   老原一时分辨不清对方是谁,客气地问道:您是哪位?
   对方爽朗地笑起来:原社长好健忘啊,咱们在飞机上对养生的讨论就忘了吗?
   啊、啊,是万老先生,什么时候回的北京?
   刚回来,这不刚进家门儿就给你打电话嘛。
   应该是我先问候您哪。
   哪里哪里,谁先打谁后打都无所谓,关键咱们是同道之人啊。
   是啊是啊,我这辈子同您相见太晚了。老原说到这里真动了感情,竟觉得眼睛有些湿润。
   万老先生在电话那头儿爽朗地笑了起来:相见恨晚,相见恨晚,我也有同感哪。
   真想马上见到您哪。
   不必着急,不必着急,着急也是养生之大忌。小原哪,我这么称呼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在您面前就是小字辈嘛。
   小原哪,今天时间晚了,我们都休息一下,明天我们见面,你看如何?
   我完全同意,明天上午十点半,我们在玉缘饭庄见面,一是为您接风,二是再次聆听您的指教。老原十分谦恭地说。
   万老先生又一次爽朗地笑了,说:什么指教啊,无非是一无知老翁的恬噪之声。不过,咱们是同道,互相切磋一下也是极有好处的。
   那是那是。老原脸上带着谦恭的微笑,使劲儿地点头儿,似乎万老先生就在跟前儿。
   老原心里十分愉快,这是他多少天来没有的心情了,这种心情自打从昆明回来就没有过。今天,愉快的心情又回来了,老原想乐。
   老原睡了一个非常舒坦的觉,还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梦中的他身强力壮,精力充沛,觉得自己浑身有使不完的气力;但是老原很奇怪,他变成了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叟,有人说他已经九十有六啦。老原有些糊涂,我明明才五十多岁嘛,你怎么说我九十六了?
   不管怎么说,老原醒来的时候还是非常愉快的,这个梦让他愉快。
   老原到了单位,沏上茶,慢慢地喝了一会儿,看看快九点了,就给副总编打了一个电话,说有事儿出去一下。副总编也不敢问他去哪里,只是在电话那头儿哼哼啊啊地答应着。
   司机开着车把老原送到离饭庄不远的地方儿,老原下了车,告诉司机午饭后等他电话,就一个人向玉缘饭庄走去。这时老原的心情有些激动,他很想马上见到万老先生,那种心情很有些初恋时的那股劲头儿。
   万老先生已经到了,正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老原伸出双手、紧走几步,笑呵呵地向万老先生打着招呼:万老,让您久等了。
   刚到,刚到。万老先生爽朗地笑着,站起身迎了过来。
   俩人到包间坐定,服务小姐马上把茶送了上来,给俩人斟上。
   万老先生端过茶来,认真地嗅了嗅,说:这茶太一般了。说完又喝了一口,又说:水也不行。他对小姐说道:你把这壶茶撤喽,重新把壶刷刷,有没有矿泉水,我这儿自有茶叶。
   小姐忙忙地把茶壶撤了下去。
   万老先生这才对老原说:现在的饭馆儿净蒙人,闹点儿破茶叶对付你。水也不行,就是点子自来水,喝了对身体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看着万老的举动,老原觉得他肯定不是等闲之辈,看人家对茶叶的要求,看人家对水的要求,绝对不是凡人,便谦虚地问道:那您说哪儿的水好啊?
   这要看具体情况啦。前几十年的时候,污染还不像现在这么严重,那时讲玉泉山的泉水,但现在据我看,这玉泉山的水也不行了。
   那怎么办啊?老原又问。
   我现在都是喝京西山里的矿泉水,有一种山涧牌的矿泉水非常好,口感好,水里含的各种微量元素也都合适,像什么钙、镁、钾、硒,一样都不少。人对硒的要求特别高,硒的含量既不能多,也不能少,对心脏极有好处。
   老原说:就是太远了。
   不怕,现在都送水,方便得很。
   服务小姐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走过来,托盘里放着一套紫沙茶具、几瓶矿泉水,还有一个精致的电热壶。
   万老见了说:这还差不多,喝茶也极讲究茶具的。
   小姐轻轻地把壶放到桌子上,对万老先生说:请问您的茶叶呢?我给您沏上。
   不用了,你不会沏茶,你把电热壶给我插好喽就行了。
   要菜吗?
   要。
   小姐忙把菜谱拿过来,递到万老先生的手里。
   万老先生翻开菜谱仔细地看着,看完了递到老原手里说:你看看,拣你爱吃的点几个,今天我做东。
   老原忙说:不不,今天我做东。
   那哪行啊,我做东。万老先生坚决地说。
   我说我做东有我的道理。老原拦住万老先生,您现在肯定退休了,而我现在还在上班,手里还有一点儿小权利,还可以报销个饭费是吧。
   万老先生微微点了一下头。
   所以,今天我做东有充分的理由。万老,今天就是您点菜,您爱吃什么您就点什么,您点什么我爱吃什么。老原十分诚恳地说。
   万老先生见老原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只好点点头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建议咱们今天吃海味,因为海里的东西基本没有污染。
   老原说:行,就听您的。
   万老先生抬头对小姐说:来一个糖醋大黄鱼,一个红烧带鱼段,一个水晶虾仁,再来一个海砺烧豆腐。怎么样?老原。
   好好好,精致极了,一看就知道您是个行家。
   老啦,自打退了以后,终日无所事事,就剩下个吃了。不过,咱们吃也得吃出个道道儿来呀。
   就是就是。我看您点的这个海砺烧豆腐就很个别,我还真没吃过这个菜呢。
   这个菜好啊。海砺肉富含蛋白质,非常鲜,在所有的海味里可以说手屈一指的。万老先生微笑着说。
   水开了。万老先生从提包里拿出一小包茶叶,打开让老原看。老原看了一会儿,没有看出什么名堂,也没好意思说话。
   万老先生指着茶叶说道:这个茶叶其实也不名贵,就是个普通的普洱茶,没什么新鲜的。只不过这茶没有污染,是我的一个云南朋友专为我预备的。这次咱俩能在飞机上见面,就是因为这茶叶呀。
   因为茶叶?老原有些不明白。
   万老先生一笑:我去云南,实为去取茶叶,所以咱俩才有缘相会。
   老原哈哈地笑了起来:咱俩这是茶缘哪。
   是茶缘哪。不过,我得给你多介绍一点普洱茶的知识,以后你也改喝普洱茶吧。
   您说。老原谦虚地说。
   普洱茶对身体非常好,对降血脂、瘦身、抗癌确实有效。我这么多年一直喝这个茶,感觉非常地道。万老认真地对老原说。
   水开了,万老把一些茶叶放进茶壶,把电热壶拿过来,待水稍稍凉了一点,才将热水冲进茶壶,盖上壶盖儿,放在一边儿,这才抬起头说:沏茶是极讲究的,就拿这水来说,就有老嫩之说。水不开不能喝,水开太过也不好,失其水味儿,败其茶香,也不能喝。现代科学也说,沏茶的水要在70度左右,太热损害茶叶中的维生素嘛。你想,维生素没了,这茶水对身体还有好处吗?
   老原禁不住拍起了巴掌,说:还是万老高见,您这几句话,真是得让我学几年的。
   其实,我们中国历来就有名人喝茶讲究水的故事。
   是吗?老原问道。
   那当然,北宋王安石就有一段关于水的佳话。万老打开了话匣子:据说,王安石是宋朝识水的第一人,有一回宋神宗赐给他阳羡贡茶,让他治病。太医说这茶最好用瞿塘中峡的水,药效更好。当时苏轼正好回蜀,王安石便拖他返朝时顺便带回一些中峡的水。谁知苏轼坐船到了下峡才猛然想起此事,只好打了一些下峡的水。谁知王安石喝了以后,对苏轼说是下峡之水,苏轼故意不承认并问理由。王安石说,上峡水急,下峡水缓,只有中峡之水缓急适中;用此水烹阳羡之茶,上峡味浓、下峡味淡、中峡最佳。
   老原竟有些目瞪口呆了,喝了这么多年的茶水,自以为对茶有一套,怎么一点儿不知道这些知识,我还是个办报纸的。他从心里头佩服万老的才学了。
   菜上来了,老原忙给万老倒上红酒,自己也倒上一杯,两人对饮起来。
   再说这普洱茶,这茶的茶性清淡、温和,特别适合老年人喝,对老年人的身体绝对有好处,所以我是只喝普洱茶的。万老已经将老原视为知己了,忙不迭地把自己的养生经验介绍给老原。
   老原马上说:我从今天起,马上改喝普洱茶。
   万老说:我今天给你带来了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说着从提包里拿出了俩茶叶桶,递到了老原手里。这是真正的云南普洱,这次专门去云南取回来的,朋友说这茶已有十几年的时间了,是好茶。拿去喝吧,坚持20年,必能长命百岁啊。
   老原恭敬地接过茶叶,说:我是无功受禄啊。
   什么无功受禄,我这是多喝了几年茶叶,觉得还是这茶好,让你也喝好茶,也长命百岁嘛。
   谢谢,谢谢,我也祝万老长命百岁。老原由衷地说。
   俩人手持筷子哈哈地笑起来,笑毕,万老说:咱们今天定个规矩,每隔一月咱俩聚会一次,交流喝茶的心得体会,怎么样?
   我举双手赞成。老原愉快地答应。
   
   七、李副部长一个电话就悄悄地把副主编叫到了他的办公室,副主编不知什么事儿,心里忐忑不安,眼睛也在李副部长的脸上来回梭巡。李副部长笑呵呵地让他坐下,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废话,就把话题引到了正题上,他紧盯着副主编的眼睛问道:现在报社的工作怎么开展的,老原的工作主动不主动。
   副主编不知李副部长的意思,也不敢瞎说什么,支支吾吾地不说,嘴里只是说还行吧还行吧。
   李副部长又问:上次开完生活会,最近又开生活会了吗?
   副主编说:没开。
   那什么时候开呀?
   这个老原可没说,不知他有什么安排。
   李副部长见问不出什么,就说:你还年轻,要好好工作,不要像老原那样儿,整天就知道保养身体,工作都放到一边了。
   副主编嘴里哼哼哈哈地应着,脸上也堆满了笑容,忙不迭地退了出来,心里来回盘算着,不知这事儿到底是福还是祸。
   对不对老原说一声儿呢?副主编拿不定主意,他太了解老原这个人了,那就是养生第一、工作第二,谁要影响了他的心情指标,谁就要难受几天。说实在的,这件事儿太让自己为难了,不说吧,老原以后一旦知道了,说自己有事儿瞒着领导,最起码是对工作不负责,上级了解报社情况为什么不汇报;说吧,又怕老原生气,真要影响了他的养生指标,自己也心里不安呀;要知道,社长每月力争保证二十多天的愉快心情是说什么也不能影响的极其重要的指标啊。这件事儿让副主编费尽了心思,一连琢磨了好几个晚上,终于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他一拍脑门子,对,让老原稍微地知道一点点,那个火候掌握到即不让他生气,又让他知道李副部长找过自己。
   老原脸色严肃地听了副主编的汇报,并没有将李副部长的事情放在心上,还轻蔑地说了一句:那个马屁精,没什么大能耐。看到老原对这件事儿没往心里去,副主编十分高兴,他深深地松了一口气:管他呢,我总算没搀和进他们的破事儿里面去。
   
   老原因为和万老的再一次相遇而十分高兴,脸上不像以往那样老是绷着了,见着编辑记者们也有了些笑模样儿,使得报社的编辑记者们颇有些纳闷儿:社长这是怎么啦,中了彩票啦,一般没见过他笑过呀。
   有人就发现社长喝的茶叶变了,由原来淡绿色的茶水变成了深褐色的茶水,就加着小心地问老原:社长,您换茶叶啦?
   老原说:我现在喝云南普洱茶了。
   他还主动向别人介绍普洱茶的好处,就像他喝了多少年的普洱茶似的。
   人们都知道了普洱茶比其他茶好,是养生饮料的第一选择,也知道了社长的养生理论又上了一个新台阶儿。
   这天老原睡醒午觉正在醒盹儿,脑子里突然想到了那天万老说喝茶要有好的茶具,就马上想到了万老送给自己的普洱茶,又马上想到自己在下次见面时,应该送给万老一把好的茶具,那也是朋友之间的一种情意。那么送什么样的茶具好呢?老原略一思索,就想到了紫砂壶。想到这里,他马上就想去买一把像样儿的紫砂壶,不行,得买两把壶,一把送给万老,一把留着自己用。
   说走就走,老原马上坐上报社的桑塔那,一会儿就到了瓷器店;进了瓷器店以后,老原才有些傻眼,面对商店里一把又一把形态各异的紫沙壶,老原感觉自己像个傻瓜一样,竟然不知买哪把壶好了。看来看去,老原看上了一把莲蓬样式的紫沙壶;那把壶样式十分新颖,一个莲蓬斜斜地放在桌上上,莲蓬下的枝梗从侧面巧妙地弯过来,后面的做了壶把儿,前面的伸出去,做了壶嘴儿;两粒莲子突出出来,正好做了壶盖儿上的钮儿;整个莲蓬微微地绿中带黄,大致上呈现出米黄色,十分雅致。老原内行似地说:这把壶不错。
   老板说:那是,您的眼力太厉害,一眼就瞅上了好东西。
   老原听到老板夸奖,心里漾起一股得意,问道:几十啊?
   老板一乐:先生,这把壶可不是几十。
   那是几百呀?
   也不是几百,是三千八百八十八。
   什么。老原心中一惊,一把壶竟值几千块钱,看来自己确实是个外行。想到这里,他刚才心里的一丝傲气悄悄地没了。但他心中还有疑问,就问:这是紫砂壶吗?
   老板笑道:先生,我这店里除了瓷器就是紫砂壶,绝没有错的。
   老原完全放下了架子,说:老板,我对紫砂壶一窍不通,您给我讲讲。
   老板看到老原这会儿很实心实意地向自己请教,也愿意多拉个主顾,于是就给老原讲起了如何把玩紫砂壶的规矩:紫砂壶可是个好东西,既可实用,又可欣赏,也就是说它有实用性,又有艺术性,可以说自从宋代紫砂壶出现以后,就逐渐成了文人雅士收藏的心爱之物了。像您看中的这把莲蓬壶,是中国传统象形类的紫砂壶,造型大方,工艺也不错,烧制的火候也恰倒好处,特别是这把壶的色泽,温润,极有质感,是用绿泥做的,是把好壶啊。
   老原这会儿觉得自己确实不懂紫砂壶,虽说平常挺讲究喝茶,但没讲究过茶具,喝茶只是用了个样式不错的玻璃瓶子;今天看来自己真是个棒槌,别说壶了,就是茶也不知好坏,只是喝喝而已。但老原今天见到如此多的紫砂壶以后,也是大开了眼界,心里也就有了加深了解紫沙壶的愿望。他问老板:喝茶用紫砂壶有什么好处?
   用紫砂壶喝茶好啊,泡茶不走味儿,贮茶不变色,夏天不易馊。您要是常用紫砂壶喝茶,保您对身体有好处,必能长命百岁。
   这句话一下子说到了老原的心坎儿上,他心里马上决定买下这把壶,只是一没带那么多的钱,二是自己不愿掏那么多的钱。老原对老板说:这把壶我定下了,您再帮我参谋参谋,再来一把。
   一会儿的工夫,老板为老原参谋好了另一把壶,老原交了定金,高高兴兴地回了报社。
   老原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他想让张厂长出钱为自己买下这两把壶,那把莲蓬壶自己用,另一把则是送给万老的。他觉得自己实在应该送给万老一点礼物,就为万老对自己的尊重、传授自己那些茶的知识和送自己的那些好茶叶,就应该送人家一点儿礼物,而送他一把紫砂壶实实在在是一份最恰当最恰当的礼物了。
   
   八、老原给张厂长打了一个电话,约他下班以后去明月轩喝茶。张厂长在电话那边儿高声大嗓地说:我说社长啊,咱们喝什么茶呀,咱们得去喝酒啊,我今天正琢磨找谁去喝酒呢?
   就去喝茶吧。老原语气冷淡地说。
   好好好,今天咱去喝茶,真不如喝酒来劲儿。
   明月轩的环境非常雅致,既有宽敞的大堂,也有肃静的包间,还有轻轻的音乐;古香古色的装修,大幅小幅的国画,给人一种舒心的愉悦。老原特别喜欢这儿的气氛,觉得进了明月轩就像到了仙境,心里的那个舒服竟然一点儿也不能说出来,那种感觉最让人觉得美妙。
   张厂长一进明月轩的大门,又高音大嗓地说:我说社长,咱们怎么找了个这地方儿,没酒没肉不说,还喝清寡寡的茶水,真让我难受。
   老原说:你就不能改改你的脾气?改革开放多少年了,还是那个老样子,一副农村习气。
   服务小姐将他俩引到高山流水的包间,又端来一套青花茶具。老原一看就说:你们这儿有没有紫砂茶具?
   小姐说:有。
   有没有好一些的紫砂茶具?
   也有。
   那就用好的。老原命令似地说。
   张厂长在一边儿说:什么紫砂不紫砂的,能解渴就得了。
   一看你就是个棒槌。你说你当厂长也那么多年了,至今还那个混混样儿,你就不能有点儿长进?就不能学点儿文雅劲儿?
   张厂长不好意思地乐了,说:社长,我打小儿就是个粗人,从娘肚子里爬出来就没说过文明词儿,四五十年了,我是改不了这狗脾气了。
   那也得学。从现在起,你就少张嘴、多睁眼,看看人家有教养的人是怎么做的。
   那我就学您得了。张厂长低眉顺眼地说。
   小姐把紫砂茶具送了上来,问老原喝什么茶,老原从自己的提包里掏出茶叶说:喝我们自己的。
   老原也学着万老的做法,让小姐把电水壶送上来就不用她了。张厂长看着奇怪,问:放着小姐不用自己干,我们可是花了钱啦。
   你懂什么?你就等着喝茶吧。老原等水开了,又晾了一晾,然后才把带来的普洱茶放进紫沙壶,慢慢倒进稍微落了开儿的水,盖上壶盖儿,说:喝茶要有喝茶的讲究,不能光为了解渴,像你那样喝茶,跟饮驴有什么区别。
   我以后一定慢慢喝。张厂长故意做出表决心的样子。
   慢慢喝就是喝茶的样子啦?
   那怎么喝呀?张厂长奇怪地问。
   首先要有修养,本身要有层次,要懂得喝茶的学问。
   学问?张厂长更不明白了。喝茶还能喝出个研究生来?
   老原没搭理张厂长的疑问,自顾自地说:就说这茶具吧,我为什么不用青花茶具而非要用这紫沙壶呢?就是因为紫沙壶好,既是艺术品,又是收藏品,还是保健品。用紫沙壶喝茶在把玩艺术的同时,还能够养身,对身体有极大的好处。
   什么品不品的我不知道,听您说了这么多,我就明白了一个意思,就是说用这个壶喝茶能活得年头儿长。
   什么年头儿长?是艺术地健康地生活。
   那还不是一样吗?健康地生活不就是活得年头儿长吗?张厂长瞪着俩大眼说。
   唉,跟你这粗人说不清楚。不跟你说这些了,你品品这紫沙壶泡出来的普洱茶吧。
   张厂长喝了一口,感觉和别的茶水没什么两样,就冒出一句:一个味儿。
   老原有些生气,说:就你这个人也只能喝出个味儿。
   张厂长心里不高兴,说:您平常喝茶不是也用个玻璃瓶儿吗?
   老原说:我正准备买把紫沙壶呢。
   张厂长心里一动,这家伙今天到这儿不吃饭只喝茶,还老拿紫沙壶说事儿,是不是想让我给他买紫沙壶啊。想到这儿,他问老原:社长,您看好哪儿的壶了?
   老原说:就是丁字口那家瓷器店的,那儿有把莲蓬壶,很好,很有艺术性。
   张厂长心里有数了。
   
   九、公司召开干部大会,在大会上公司领导没有总结前段的工作,也没有部署下一步的工作,而是着重批评了在当前广大职工拼命大干的形势下,有些干部不能适应改革形势,跟不上形势的发展,对自己的工作不闻不问、敷衍了事,却极力追求享受,一味地沉迷在对生活的享乐之中。领导大声地说:我这么说还是好听的,有些干部每天在做什么?吃吃、喝喝、玩玩儿、乐乐,就是不去琢磨工作,不去干工作。这种思想和做法,不仅仅是个人的爱好问题,更是一种影响极不好的思想和行为;不但对公司的发展具有极大的阻碍作用,更对广大奋战在车间、挥汗如雨的职工具有极大的思想影响,甚至可以说是工作着的职工一种极大的讽刺。要注意啦同志们,要警惕啦同志们。我个人认为,这些干部已经失去了领导职工致富奔小康的资格和作用,他们应当好好地思考思考,甚至应该去车间工作一段时间,和工人同志们同吃同住同劳动,在一起锻炼锻炼,体会一下工人们的酸甜苦辣,改变一下自己的思想观念,明白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怎么发挥自己的作用。这样,可能会改变这些人今天的思想和行为。我现在郑重建议,大会之后,公司的组织部门好好研究研究,先定下一批下去的干部名单,报公司党委批准,然后执行。
   领导的讲话,引起了全公司职工的振奋,特别引起了干部的“振奋”,老原的心里震动更大:这是不是说我呢?
   下班回到家里,老原闷闷不乐。老伴儿一下子就看出了老原不高兴,急忙问道:碰到什么不舒心的事儿啦。
   老原本来不愿意对老伴儿说公司里的事情,但觉得今天的事情挺大,就把领导讲话的内容大致讲了讲。老伴儿急了:那哪行啊,就你这身体,哪能去车间干工人的活啊?
   老原说:还没定谁去谁不去,可我心里担心,部长那个小崽子老跟我过不去。
   不去,要让你去就说身体有病,干不了工人工作。再说现在这样的人又不是你一个,你不赌不嫖就是好人,那不干工作又嫖又赌的又有多少。
   老原心里觉得自己毕竟是不干工作的那类人,怎么说也和公司领导批评的人沾边儿,就说:先不说这些烦心事儿,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吃晚饭的时候,老伴儿叫了老原几次,老原也没到饭桌边儿上来,还是老伴儿使劲儿拉才拉过来。老原坐在饭桌边儿,脸上没有一丝高兴劲儿。老伴劝他:车到山前必有路。怕什么,到非让你去的时候,我拼了老命去找他们,看他们能把你怎么样?
   不是那么回事儿。老原慢吞吞地说。
   老伴儿急了:这不又跟文化大革命一样了吗?这是迫害干部啊。
   别瞎说,什么文化大革命,你不懂就别瞎说行不行。
   老伴儿住了嘴,看了看饭菜说:那先吃饭吧,不管怎么着也得先吃饱了饭呀,身子骨重要啊。
   老原一点儿食欲也没有,只是喝了一小碗儿汤就放下了筷子;几年来,他这是第一次没按自己每天的食量吃饭。
   
   十、张厂长和老原喝完了那次茶之后,心里想着紫沙壶的事儿,没过几天就抽空儿去了瓷器店,看见了那把莲蓬壶,一问说是三千多块钱一把,就是一惊,心说这老原可够黑的,这么贵的东西让我出血,而且一买就是两把,怨不得他忽然要和我这个粗人切磋茶道呢。可张厂长转念一想,无奈,人家掐着咱的脖子哪,谁叫咱们给人家印报呢。张厂长掏钱要买紫沙壶,店老板却告诉他已经有人交付了定金,而且是两把壶的定金,目前不能卖,只能等定货人来取货了。张厂长这个乐呀,心说这可真是磕头撞鸡巴,碰巧了。得了,该着不用我花钱。但他琢磨着怎么也得给老原打个电话,告诉他那把壶有人定了,他看上的紫沙壶买不成了。
   电话打通了,老原让老板接电话。老板接过电话说了几句,对张厂长说:您可以付钱了,您找的这位就是交定金的人。
   张厂长心里那个气呀,这个老原,一点儿都饶不了我呀。没办法,张厂长付了七千多块钱,把两把壶包好装进提包,忿忿地说:我也饶不了你。然后,张厂长又极不情愿地给老原打了电话,告诉他紫沙壶已经买下了,等过几天就给他送过去。老原非常高兴,嗓门儿竟也大大地说:我请你喝茶。
   老原确实很高兴,这不仅因为张厂长给自己买了紫沙壶,更是因为他给自己算了一下,这个月自己的好心情已经保持了二十天,可距离月底还有六七天呢。如果这个月还能保持五天的好心情,那就可以完成二十五天的力争目标,这可是第一次达到的目标啊。
   老原拨通了万老的电话,约万老月末的最后一天再聚聚,还告诉他到时候要给给他一个惊喜,送一件他会很喜欢的礼物。万老说:老原啊,千万不要礼节太多,一切随缘即好,君子之交淡如水嘛。
   老原说:您千万不要过虑,您和我之间不在乎这些礼物,我们看重的是友情。
   一定不要太破费,千万不要太破费,君子之交一定是淡如水的。万老在电话里反复叮嘱老原。
   放下万老的电话,老原马上拨通了张厂长的手机,告诉他这两天赶紧把紫沙壶送过来,地点还是明月轩,到时请他喝云南普洱茶。张厂长在电话那头儿差点儿说出来,您别请我喝茶,您一请我喝茶我就得出血。但他没这么说,嘴里却连连说道:社长,我这个人您还不知道吗,我是个粗人,喝酒比喝茶香,您就给我酒吧。
   粗人?粗人就永远粗下去吗?我请你喝茶,就是要把你这个粗人改造成细人,改造成一个有教养的人。
   那我听您的,过两天我陪您喝茶,长知识、长学问,不做粗人,做一个有教养的农民企业家,我就当我爹他爹那会儿就是大大的民族资本家。张厂长在电话那头儿嘴不对心地奉承着老原。
   这就对了嘛,只有这样,你才能进步嘛,你愿意把你这粗人的模样儿传给你儿子吗?老原又进一步教导着张厂长,觉得自己真是挺伟大的。
   办完这些事情以后,老原心情非常舒畅,觉得生活太美好了;如今真让人不可思议,自己怎么就像个布道者一样呢?他真想就这样子永远地活下去,不愁吃不愁喝的,就是一门子心思使足劲儿地保养身体,把身体保养得棒棒的,活他个一百年!
   
   李副部长通知老原到部里去一趟,有事要说一下。老原心里有气,不愿意搭理他;但是不去又不合适,只得磨蹭了一会儿,慢腾腾地进了李副部长的办公室。部长也在,很客气地请老原坐在沙发上。部长在和老原谈话前,没有什么客套话,直来直去地告诉老原,根据公司组织部门的安排,他是公司第一批下厂锻炼的处级干部,希望他能够深入职工当中,了解现在职工们的思想、困难和一些具有典型性的事例,反馈到公司里来,为公司今后的职工思想工作提供一些材料。
   老原心里的那个气呀,什么?我去锻炼?凭什么,难道凭我五十多岁吗?他冷冷地问了一些具体情况,连个招呼也没打,起身走了。
   
   万老是在医院的处级病房中见到老原的,他第一眼看到的老原眼光黯淡、面色憔悴,没有一点儿精神,一点儿不像以前风流倜傥的老原了。
   怎么回事儿,老原?
   见到万老进来,老原赶紧从病床上坐了起来,伸出俩手,紧紧握住万老的手,眼中竟然流出了两行热泪。
   得了什么病啊?万老又关切地问。
   心里憋闷。
   检查心脏了吗?
   什么都查了,目前还没查出什么病来。
   万老仔细观察了老原的脸色,又把三个手指搭在老原的脉搏上,闭上眼睛认真地号了一会儿脉,然后睁开眼睛说:老原啊,我品了你的脉了,据我的经验,你目前的身体没什么大毛病。
   老原说:那就好啊,我就怕我的身体不好。
   万老沉吟了一下说:我从脉象上看,你是不是最近生气了?
   这一下说到了老原的心坎儿上了,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想说又不想说的神色。
   说说吧,咱们俩虽说相见次数不多,可是似乎早就认识了,有什么话还不能和我说说?
   老原心想万老说得太对了,自己真是觉得万老就是个多年的老朋友、老大哥,有什么话不能对老朋友说呢?于是,老原又叹了一口气,说:部里前两天通知我到厂子里锻炼,也没说去多长时间。我觉得这是挤兑我,有这么挤兑人的吗?我都这么大岁数了。
   万老仔细听完了老原的述说,微微一笑:老原,我说一句话,不知你爱听不?
   老原说:您说,我爱听,您说什么我都爱听。
   那好,你爱听我就说了。老原,咱不管部里做得对不对,咱都要从自身找毛病,咱们是不是平常工作中有让人抓住小辫子的地方啊?
   老原一想这话对,一针见血,凭良心说,自己平常工作得不怎么着。但是,老原的心里还是憋着一股气。
   万老看着老原的脸色,又缓缓地说道:今天我是来看老朋友的,我是从老朋友的角度说话的,不站在别的方面。但是,你就为了这么一点儿小事儿就把自己气成这样,值得吗?
   老原听了这话一阵激动,抓着万老的手嗓音哽咽地说:万老,您说得对,太对了,我真不应该和他们生这么大的气,竟让自己住进了医院。
   万老哈哈地笑了起来:你呀你,五十多岁的人了,平常也自称修身养性,怎么一到了关键时刻就心胸狭窄了呢?向我学习,一切都是身外之物,不值得太过考虑。不是有句老话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老原的心气儿顺了许多,觉得还是万老的心胸开阔,要不人家八十多了身体还这么硬朗。忽然,老原想起自己许诺万老的礼物,心里不觉又生起气来。那个张厂长,那个农民企业家,怎么那么不是东西,大概是知道我下厂了,紫砂壶就不送来了,怎么要都不送来了,什么人啊。不觉之下,老原又叹了一口气。
   想起什么啦?万老关切地问道。
   我要送您的礼物┅┅老原嗫嚅着。
   万老拍着老原的手哈哈地笑了起来:我早就说了,咱们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啊。如果不是君子之交,咱们的友谊可能长久不了。你说呢?
   老原频频地点头,心里着实地佩服万老的人品。他没有把张厂长的做法告诉万老,那样万老会看不起自己的。
   好好保重身体吧。记住,身体永远是你的本钱、革命的本钱。万老告辞。
   老原起身相送,万老拦住,说:十里相送,终有一别。你就此留步,咱们等你出院了再聚吧。记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老原还是把万老送到了楼下,握手的时候老原说:我记住您的话了,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好好保养身体。
   看着万老远去的身影,老原的心情舒畅了。
   (字数:22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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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值得一读,可见作者用意良苦,针砭一些干部不 将军 <2007-4-25 16:0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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