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地（52） |
作者：高成 作于：2005-8-17 9:18:00 访问：71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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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这是个星期天的早晨，淡淡的雾霭刚刚散尽，阴霾又把整个城市笼罩了。叫人觉得沉闷而又悒郁。七点过后，宇军和静萍去长途汽车站时，就有这种感觉。随着汽车向曹和县城的行驶，慢慢地，车窗外又有了仲春时节特有的凉意。
五个小时后，宇军已经坐在了陈家的客厅里。
尽管来前，静萍已在电话里把谈对象的事情告知了父母。但是对未来女婿的到来，陈维鹄在礼节性接待的同时，仍然有一丝不知所措的感觉。
对于闺女，虽说陈维鹄视若掌上明珠。然而，对于闺女的婚姻大事，还是有原则的。他觉得今天这样做，多少还是显得仓促了：一是二人相处时间太短，二是毕竟这个男人还没正式离婚呢。而作为母亲的陈妈妈呢？更是患得患失、郁郁不欢。因此，从宇军进到家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阴沉着脸。
其实，昨天下午陈妈妈听闺女在电话里讲了谈对象的事，也大致了解了男方的情况以后，心里就不是滋味了。因为她目前正通过关系，希望年底前就把闺女调回县政府机关工作，也就在机关把对象定下的。当然她也是看好了去年分配来的那个研究生小仇。所以她前一个月还跟闺女通电话问到这方面情况，知道闺女还没处对象，就放了心。可是没想到，这刚过一个月，闺女竟然就把对象给带回家来了。
“这孩子太任性，也太自作主张了……眼里根本就没有我们这些当爹当妈的！”一想到这个，陈妈妈又觉得闺女太像自己了。当年她不就是这样跟着陈维鹄，偷偷地跑出那个城市的家，来到这座县城的么？“可是，你无论如何也要跟大人商量一下呀！”所以，直到今天上午，心里还凝着一团疙瘩。
现在，陈维鹄跟宇军寒暄了一番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一面眼睛又越过杯沿打量下宇军，一面说道，看得出来，对眼前的这个小伙子，他还是基本满意的：
“嗨，马上要到二十一世纪了，还讲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婚姻这种大事还是你们年轻人自己看着合适才好。过去不也有老话说嘛，‘儿大不由爷’……再说，萍萍也不小了，也有文化有头脑，很多事情都懂。所以我主张，她个人的事情由她自己做主！只是……”陈维鹄停了一瞬，又马上说道：“只是听她妈妈说，你还没正式办离婚手续。如果这样就不好喽！”
听到老人家这样问，宇军便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如何听命于母亲而结婚，又如何跟妻子分居，后来又如何协议离婚的事，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到这时，陈维鹄完全放心了，也否定了昨晚老伴儿的枕头风。他觉得，眼前这个未来的姑爷，稳重可靠、憨厚老实……男人三十多岁不是正当年么！他想。现在没出息，不等于将来没出息嘛！就从人家的家庭，也可以看出这个嘛！
“我是不同意对婚姻持轻率的态度。结了婚，两个人就要维系好！”陈维鹄这时喝了口酒，又说道，“当然喽，离婚也得看什么情况，如果确实过不到一起，勉强凑合，我也是反对的。恩格斯不是说么，‘婚姻是要以爱情为基础的’，‘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所以不管男女，如果不是因为不正干，离婚怕什么呢？这也是个人选择幸福的权力嘛！”说着，就又端起酒杯，喝了。
宇军听了陈维鹄这番话，觉得老人家不愧是县机关领导，思想毕竟开明，境界也比一般人高。心里有些激动。不由得又想起了父亲：是啊，如果父亲现在还活着该多好啊！那样他会觉得更有主心骨了。还有，他也相信，只要父亲看到他跟李爱群并不合适，也一定会尊重他的选择；而如果看到这个未来的儿媳妇呢？……想到这，他情不自禁地望了静萍一眼。
静萍此刻脸上泛着幸福的红晕，正用清澈的动情的目光望着他。
“陈叔……”宇军站起身，说道：“谢谢陈叔叔的理解。我再敬您一杯！”就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
坐在一旁的陈妈妈，一直没有言语。这时候，她听完了两个男人的对话，皱着眉头，瞥了一眼脸膛通红的陈维鹄，然后一面颤着手，夹了菜往闺女碗里放，一面心里想道：“唉，老头子呀老头子，你咋这么糊涂呢？咋就这么不负责哪！俺闺女疯了吗？一个黄花闺女，又不是嫁不出去，凭啥要跟一个离过婚的男人处对象呢？……再说，学历没学历，年纪还大了那么多。将来他老了，先走了，那不就撇下俺闺女一个人么？所以，说啥都不能答应他们啊！”想到这，她又偷眼觑下宇军，在心里说道：“哼，黑不溜鳅的，一副傻乎乎的样子。你看人家小仇，白白净净，研究生毕业，又是公务员，年轻有为……好，就算不说他，机关同事介绍的那些小伙子，哪个不比他强？”想着想着，眼窝子就湿润了，“俺闺女就那么……？”那个“贱”字还没有想好，就吃不下去了，就站起身，一把拽起闺女进了里屋。
见到陈妈妈一直不冷不热的态度，现在又这样不管不顾地把静萍从桌边拽走了，这让宇军猛然吃了一惊。
他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没想到陈妈妈如此待他。就算一个普通客人吧，也不至于这样啊。他还看到，带来这么多礼品，陈妈妈一直原封不动地放在客厅靠冰箱的地上，甚至看都不看一眼。他忽然觉得，这样来拜见未来的岳父岳母有些草率了，匆忙了，……至少该叫静萍跟父母说好喽，先看看老人家的意见才是啊！要不然，这样抵到面前……
过了一会儿，宇军敬完几杯酒，推说嗓子发炎，一边慢慢地抿酒陪着陈维鹄，一边闷头听陈妈妈说话。听她说闺女的种种习惯和嗜好，说闺女年轻不懂事的话，还说多少人为闺女介绍对象的事……言语中，流露出对闺女这么随便处对象颇为不满。
宇军当然从陈妈妈不冷不热的态度里，和这些含沙射影的话语中，已品出婉拒的意思，心里怅怅的沉沉的。同时因为自尊心被伤害而羞愧而窘迫的感情也油然而升。此时此刻，他觉得脸孔发烧，额头直冒虚汗。他不知道该跟陈妈妈说什么才能表达歉意了。他想，看情形，这次带静萍一起去深圳的想法不仅不可能，而且相处下去都困难了。因为他觉得，在这个家庭里，女儿的婚姻大事，最后好像还是母亲说了算。当然他也相信，最后关键要看静萍的态度，但这是需要时间和过程的。
从良心上讲，宇军是不希望因为他而造成静萍母女间的隔阂与矛盾的。如果真像陈妈妈说的情况，他真的宁愿退出来，也不能因为自己让静萍将来因一时的冲动而后悔；让她父母亲，尤其是她母亲因此而痛恨自己。那样，自己的良心也会长久得不到安宁。
吃完饭，宇军觉得再呆下去已经毫无意义，便跟陈维鹄和陈妈妈说了几句客气话，就匆匆离开陈家，回了省城。
这边，静萍一直在里屋没有出来。对于母亲的劝说，她是一边耳朵进一边耳朵马上就出去了。等到母亲出了屋，她猛地趴到床上，拉开被子蒙上头，痛哭起来了。
她感到莫大的委屈。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总跟她过不去呢？当年考大学时，母亲也是不同意，非要她考县财会学校。说，女孩子一是在父母身边有个照应；二是学财会吃香，学中文有啥出息？从目前情况看，母亲当初的想法也对，因为大学毕业分配并不理想，虽说留在了省城，但却进了效益并不好的食品厂，当了个工会秘书。尽管那是省内知名的大型食品企业……所以这次，她能感觉到，母亲是铁了心要阻止她跟宇军相处了。刚才不还说么？年底前就可以调她到县政府机关工作了，然后再跟一个研究生认识一下，处一处。
然而，静萍对母亲说的这些一点都不感兴趣，甚至还有种本能的反感和抵触。
“人家都是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我凭什么非要回县城来呢？尽管人都说，发展得怎么怎么好，”她想，“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我为什么要报考省城大学呢！”她一边抽抽咽咽着，一边对自己说道：“再说，他是我喜欢的男人，将来我跟他过，又不是你跟他过，为什么偏要按你的喜好去找对象？……”
过了不知多久，母亲回到里屋，告诉她宇军走了。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而静萍听了这话，却“嚯”地一声从床上跳起来，满脸泪水地冲了出去……
宇军回到省城时，已经过了晚上七点。
这会儿，他感到从未有过的郁闷和伤感。他在街边小面店吃了一碗面条，然后要了一个凉拌猪耳朵、一个凉拌黄瓜，两瓶啤酒。一边喝酒一边想着与静萍相处的前前后后。他不知道别人失恋时的感觉是什么样的。他只是觉得，自己现在更多的是一种悲观失望、窝囊沮丧，甚至还有一种自卑的感情。……是的，他不知道还能不能跟静萍再见面了，他甚至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勇气再面对爱情和婚姻了……
宇军一面喝着酒，一面这样胡思乱想着。有片刻的工夫，当他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来，性情总被压抑，现在终于有勇气面对幸福，却又遭遇这种羞辱的时候，眼眶里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了出来，并且和着啤酒一起喝进嘴里。
喝完酒，回到公寓，宇军也不洗漱，便昏头昏脑地睡下了。可是睡到半夜，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却断续地朦胧地传进来。他揉揉眼睛，以为是在梦里，翻了个身，想接着再睡，把这个美梦继续做完。一忽儿，他却真切地听见了呼喊声。
“谁……？”宇军一面问，一面起身下了床。
“我……我……回来了……”是一个柔和的嗓音，有点颤颤的。
“我不是做梦吧？”宇军自言自语着，一面拉开房门。“你……真的是你……静萍……？”
胧月下，湫风中，静萍浑身哆嗦着站在门边。一绺汗湿的刘海儿，耷在她那略略凸起的、光洁的前额上。
宇军将她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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