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猫丁丁 |
作者：洪杏 作于：2006-11-6 8:51:53 访问：42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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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得很简单。她是去扯一块旧塑料布。那东西压在一大堆沉重的垃圾下面，她怕把那东西撕毁了，被收破烂的挑三拣四。她想蹲下来，身子就很不稳当地晃了两晃。她明白是脚上反穿的胶鞋，本想为了省鞋，眼下却有些碍手脚。
她有心想把穿反的鞋子正过来，就抓住身边的硬物，蹲下。突然间，她的双手失去握力，腿脚软下，脑袋耷拉，身子倾斜，压在地上，只听见拾来的“易拉罐”在身下发出“咯吱吱”的动响。她想：“这怪好，不用费鞋踩了。”
当时，丁丁就在身边。丁丁朝天“喵呜喵呜”地叫了两声，大大的血阳挂在空中，像鲜血凝铸般静静地燃烧，彤红彤红的。天上没起风，更没刮一丝丝的北风。赵兰惠死了，死在冬日。
赵东平想借此把丁丁永远地逐出家门，他早就很厌恶这只好吃懒做的老猫了。反正老娘死了，没人敢把他怎么样了。赵东平的媳妇西子有点不愿意，说，这事不要着急。再说，不就是一只老猫嘛，总比你老娘好对付吧。赵东平斜楞了媳妇两眼，毕竟是自己的亲娘老子啊，他不愿意媳妇在这个时候还这样说他的老娘。哟哟哟……我又没说你什么，我是说这老猫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啊？赵东平说，看你都想到哪里去了。西子说，你没听说嘛，动物通人性。你老娘不能那么白白地死了，她是为公死的，就是说因公牺牲。所以嘛，这死后拿的钱可不一样。对对对啊，赵东平一拍脑门子，大呼媳妇是“大葱”（聪）。西子说，别着急啊，这还没证据说明你老娘是为公牺牲的啊，总得沾摸点边吧。西子想，只要在现场找出老娘种树留下的工具，一切就都好说了。
西子找到丁丁的时候，丁丁正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她的头冲西。西子看见聚集了一大帮人，正在议论着赵兰惠的死。“做死的，”他们说，“这样活着为了儿女，不值当。”西子大嚷一声，说：“什么叫做死的，嗯？”人们一下闭了嘴，默不作声地看着西子。“告诉你们，我们家老太太是为了这个住宅区而死的。她整天没日没夜地种树啊，打扫公共厕所啊，扫马路啊，这还不都是为了大家生活的环境更好些吗？要是我们家老太太只为了儿女……能是今天这样吗？连，连个招呼都没打就……去了……”西子的眼圈开始发红。
丁丁眼角上淌出清水，又凝成黄黑色的眵目糊。她，瘦多了，紧瘪的嘴，像个没牙的老太婆。西子不甘心，蹲下身来，抚摩着丁丁，说，你总该知道我们家老太太吧？她把你从流浪猫里解救出来还收养了你，现在总该知恩图报了。丁丁的猫眼瞪得圆溜溜的，仍然不出一声。西子看看，说，你要是心疼我们家老太太，就把她当时种树的工具找出来，好吧？丁丁的瞳孔变成了一条细线。一颗大大的血阳挂在蒙蒙的天上，老鸦苍凉地“呱呱”两声，丁丁的眼里滴出血水。
西子赶紧把老猫抱回，给她上了眼药。那天，丁丁的眼睛像是决堤的河口，淌啊淌的，总也流不完。西子说，不好，这老猫得了严重的“风流眼”，见风就流泪。西子就不停地给丁丁上着各种眼药，反正西子在的药房里有的是。
天色渐晚，就见空中腾起黄黄的雾气，人就开始有了昏昏欲睡的感觉。赵东平又去了赌桌，西子感到无聊，她让儿子好好做作业，就歪在沙发上迷糊过去。
壮壮写完作业，合上本子，打个响亮的哈欠，就对丁丁说，睡觉吧。丁丁“喵呜”一声，壮壮高兴地说：“丁丁，你终于开口了……”话还没说完，外面就起了一阵大风，没关好的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动，壮壮的身子也跟着晃悠起来。这时，丁丁一窜老高，冲着门好一通地抓挠。壮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把门开开一条细缝。丁丁就显露出兴奋的神情，仰头“喵呜喵呜”叫着。壮壮看见一双反穿的球鞋，他大叫一声：“奶奶——”
西子正梦见满把的钞票攥在手上，猛不丁地被儿子喊声惊醒，西子老大地不愿意，她恨恨地说道：“见鬼了你啊？”壮壮傻傻地站在那里，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情。他好像还听见奶奶说：“你就帮帮他们吧……”
西子听儿子这么一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顺手就给了壮壮一“脖儿拐”，说，让你好好学习，你倒学出鬼来了。这人死了，还能复活啊，真见鬼。赵东平回来拿烟，见此情景，就掐着手算开了，然后，“妈呀，”一声，惊惊乍乍地说，“可不，今天是老娘的头七……”西子，说，什么头七头八的，你还真相信啊？赵东平说，可不，我说我今儿这手气怎么那么好，不是一般的好是特好，那不是老娘帮我的忙么？呸！西子，说，我刚满把的钞票都叫你老娘给弄没了呢。你老娘活着的时候，都没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死了有个屁用啊。
壮壮说，妈，你快看啊，壮壮指着猫食盆子，说，妈，丁丁吃东西啦。西子一看，猫食盆里有条鲜活的鲫鱼。西子就指着赵东平骂开了，你这个败家子，为什么用这么好的东西喂这畜生……赵东平很委屈，辩解了半天。直到儿子证实，爸爸是空着两手回来的，西子才善罢甘休。那么这条鲜活的鲫鱼是哪里来的呢？赵东平一拍大腿，说，对，外面叼来的。壮壮从心里实实在在地认为是奶奶亲自拿来的。可是，他不敢说。大人们实在是太霸道了。他只是对大人说，丁丁的眼睛也好了。西子不信，她仔细查看了一番。奇怪啊，刚还是血渍模糊的眼睑，现在变得清澈透亮。
更让赵东平一家没有想到的是，丁丁还把赵兰惠现场种树用的工具都给一一找了出来。家属院儿的居委会也做了大量的走访调查。
赵兰惠的确是刨完了杂草闲地，又把一棵棵山上的野酸枣树移栽种上。这活她整整干了二十多天。就在她直起腰子，一打眼的时候，看见了垃圾堆里的旧塑料布，然后……丁老汉一口气说完这一切，昏花的眼睛上起了一层水雾，他的鼻涕泪水般“哗哗”地淌下，让人看着心酸。丁老汉说自己不敢当众上前去，因为，赵兰惠是个女人，是一个寡居了多年的俊女人……听到这儿，大伙相互望望，哑然失笑。
丁老汉抹把鼻头，那上面就落下了煤灰样的印记。丁老汉伸出五指，粗大的骨节上布满了青筋，说：“这是什么，没劳作过的人懂得么？赵兰惠一个像兰花样的女人，这么些年来，硬是把自己劳作得没了模样。可是你看看，这么大的家属院里，什么样的树木花草没有啊！真是象模象样啊！你都没想想，是它自己长出来的？它们是赵兰惠辛辛苦苦，一点一点，几十年如一日地劳作出来的。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植树造林，美化家园。俺和赵兰惠响应了一辈子党的号召。唉，老了，也只能做做这点事情，谁想到……难道，这不叫英雄么？”
老汉喃喃自语着，说：“战争不打了，仗也没有了。俺们就是想活着，看看这个世界，看看更美好的东西。前两天山根下，那棵老槐树又开出雪白的槐花来，兰惠拉着俺的手说‘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俺就真信了她……哪想到，这人老了就跟那秋后的树叶，什么时候从树上飘落下来……都不知道啊……”丁老汉嘴角上泛出白沫，这个寡语了一辈子的老汉，嘴唇哆嗦着，好像要在这个时刻，要把胸腔里所有的话语，全部倾泄出来。
好一阵沉默，四周起了风，有树叶飘在老汉的胸前，丁老汉说：“那几天，槐花又开了，她的脸都映红啦……彤红彤红的……”人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敢言声，心中暗暗思忖，莫不是老人家思念过度，都糊涂了。这明明开的是白槐花，怎么就能把赵兰惠的脸映成红颜色，还彤红彤红的呢？
丁老汉固执地认为，白槐花就是把赵兰惠的脸给映红了。花是白的，可人心是红的，老槐树第二春的到来，槐花海的又一次盛开，一嘟噜一嘟噜的那叫一个俊美啊，就是把人脸都给映红了，彤红彤红的。槐花开了，她的脸映红啦……
这一切，他们的“女儿”猫妮妮丁丁可以作证。
“喵呜——”丁丁把脑袋拱进了丁老汉的怀中，丁老汉心想，赵兰惠走了，在这个世上，他就是丁丁惟一的亲人。几年前，丁丁刚刚出生一个星期，就成了“遗孤”。她一看见人，先是可怜巴巴地“喵呜呜”地轻哼两声，然后就仅随其后颠呀颠呀地跟着。碰到脾气好点的，嘴里“咪咪”安慰两声，便就作罢。碰到性子暴烈点的，一脚将其踹开，嘴里骂道：畜生挡道。丁丁不敢再做声，瑟瑟发抖的身子缩成一团，尾巴紧紧地圈住自己，她蹲卧在了马路的中央。
一辆辆汽车轧过，这条小生命随时都有被结束的可能。赵兰惠背着拣来的纸板壳子路过，便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在山上起酸枣棵子的时候，在没人的地方，赵兰惠悄悄地告诉丁老汉，他们有了个女儿猫妮妮。丁老汉抹把眼睛，喉咙里哽咽着，郑重其事地给猫妮妮起了个好听的名字：丁丁。
丁老汉下意识地搂紧丁丁，他大声喊道：“猫妮妮丁丁作证：白槐花就是兰惠的红心啊……”
又起风了，一阵大风过后，四周寂静得悄无声息，天空中显现出了一颗硕大的血阳。猫妮妮丁丁对着蒙蒙的苍穹“喵呜——”长长一声哀叫，丁丁的眼里滴出血水样的泪珠。
两个星期过后，赵兰惠被树为植树造林的楷模，并被授予全市模范称号，这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关注。紧接着西子就收到了不少的捐款，赵东平便忙着四处给儿子张罗上贵族学校的事宜。
在万人追悼大会上，人们才知道，赵兰惠是位机要服务处的工作人员。这给赵兰惠的身份又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最为关注此事的是，赵兰惠的儿媳妇西子。西子对赵东平总念叨说，机要服务处，机要……哎呀，妈呀！那不是中央首长一级的机关吗？你妈是大首长……赵东平说，你妈才是大首长呢，你见过有拣破烂的大首长啊？西子说，你着什么急啊，我是说是大首长身边的工作人员。要那样，我们不就可以沾光了嘛。赵东平没好气地说，沾个屁的光，活着都没沾上，死了还沾什么光啊。西子说，活着我们是不知道啊，这不死了才知道的嘛。要说你妈那嘴可真够严的啊，都赶上地下党了。赵东平不高兴，说，我说你那嘴留点德行不行啊，我妈不是已经死了吗？她还能再碍你什么事情啊？西子一点也不在意男人的态度，反而大度地笑了，说，我说的是那丁老头会不会知道点什么，找找他去。赵东平说，你早就把那老头得罪了，忘了你上次骂那老头子？
西子才一点也没忘记呢。直到现在她还恨着那个丁老汉呢。要不是她和赵东平把得紧，没准那老头子就沾了婆婆的便宜。叫西子看来，丁老汉和婆婆养的那只猫一样可恶，都是爱偷嘴的畜生。
可是现在，西子有自己的打算。如果早知道婆婆是这么个“重量级”的人物，说什么她也不能让婆婆就这样走了。再说了，婆婆也真是放着金子还去要饭，这为了什么嘛。就不会找找关系什么的，随便划拉划拉，不也能做个买卖，进个效益好的单位，也不至于下岗什么的。再说了，婆婆既然是重量级人物，就不会只那么点的退休工资。那么那些钱都到哪里去了？
碾转反侧了一宿后，西子找到了丁老汉。丁老汉半天没有做声，末了，说：“你走吧闺女，俺不能跟你说什么。因为，俺和赵兰惠同志有个约定。”
噎得她说不出半点话，西子恨在心里半天，最终灰灰地离去。
那天丁老汉带着丁丁来到山根下，那棵盛开槐花的老树枝叶不再茂绿，黢黑的枝杆指向天空，好像在向路人述说着什么。丁老汉围着老树转了半天，他感到老树的枝杆遒劲，像书写的毛笔字，似曾相识。他，终于意识到，这就是首长书下的革命人生：投身革命即为家，血雨腥风应有涯。取义成仁今日事，人间遍种自由花。
自打和赵兰惠相识相好以后，他们就相互约定要把过去的功劳都深深地埋在心底。赵兰惠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丁老汉说，不为儿孙做马牛。赵兰惠说，报得春晖人间爱，丁老汉说，幸福之花种满园。
他们有着同样的经历，他们还有着共同的革命人生。尽管，工作都是后勤之类的服务工作，但是，这是革命的分工不同。最值得他们骄傲的是，最困难的日子是他们自己用肩膀扛过来的，他们没有找组织，更没有托关系。不告诉世人这一切，儿女和亲戚朋友们就自然不会来找麻烦。
赵兰惠在每棵种植的树木面前都用一块纸板写下这样的话语：活出毅力和坚强，做人要像大青松。
丁老汉还知道，赵兰惠很心疼儿子，不光是独苗苗。还因为，儿子是个遗腹子。1948年国民党蒋介石派出100多架飞机轰炸晋察冀边区，丈夫为了掩护首长，肠子被炸出来，又塞了回去，用稻草堵住，持续战斗了几个小时……原本，丈夫不打算结婚，后来，还是首长做媒，娶了赵兰惠……多少年后，赵兰惠怀孕5个月时，丈夫死于癌症。
一想起这些经历，赵兰惠对不争气的儿子做出了一次次的退让和原谅。儿子被单位分流下岗，就一天天喜欢上赌博。赵兰惠流着眼泪劝说，儿子满不在乎地笑着，说，现在就靠这个发家致富，国家都提倡。赵兰惠说儿子是歪理邪说，国家什么时候提倡了？儿子振振有辞，说，买彩票就是，怎么着吧？赵兰惠就不再给儿子钱了，说，你已经是娶妻生子的人了，还要靠我这把年纪的人养活吗？儿子不怕，就去借债。时间一长，就有人找上门来催债。赵兰惠还是不肯拿出钱来给儿子，赵兰惠认为退休工资是革命成功的果实，不能让儿子这样糟蹋革命的名誉。儿子一家就是这样和赵兰惠结下了怨恨。直到一天，这场怨恨像火山般喷涌爆发，噎得她说不出半点话，赵兰惠终于改变了初衷。
好像还是那个蒙蒙天，血阳通红通红地挂在天上，静止地一动不动。赵兰惠的臂膀被山石打伤。丁老汉就跑上前去，慢慢脱下赵兰惠的褂子，用伸筋草敷在上面，又挖了几棵益母草的根筋，丁老汉和着自己口里的津液，将草根嚼碎，直到嚼成柔绿色，小心涂抹在伤部。赵兰惠“咯咯”地笑了说，战争那时候，咱们都是这样疗伤呢。丁老汉说，是啊是啊，现在这样疗伤一点也不比西药差。正说着，丁老汉“哎哟”一声跪在了地上。只听见赵兰惠的儿子大声骂道：“你这老贼，干什么要偷人东西？”丁老汉说：“我没偷东西。”赵兰惠的儿媳妇“呵呵”冷笑着，说：“你偷人了。”说完拿眼斜瞄向赵兰惠，又说：“我说这家里的钱怎么不够用了呢，原来都喂了你这只爱沾便宜的老猫啊……”丁老汉站起身来说：“我，我……我没有……”不容丁老汉说完，儿媳妇就大吼一声：“没门。”照着丁老汉的下身猛劲踢出，丁老汉一屁股墩坐在地上，脸色蜡黄……儿媳妇得意地说：“踢废了你这个老家伙，看你还敢不敢歪心眼子。”赵兰惠惊愕地看着儿媳妇，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半晌又指向丁老汉说：“他，他，他是个……”丁老汉用眼神制止了赵兰惠，爬起来说：“老了，俺早就是个废人了。”儿媳妇说：“你自己知道就好。”
丁老汉当然知道。1948年南下，国民党大部溃逃。我军主力乘胜追击，警卫团也全部参战。战斗越打越猛，胜利就在眼前。追到一条大河边上，丁老汉中了敌人的暗枪，被打中了“命根”……立下战功的丁老汉，从此就再也没有娶妻生子。
赵兰惠揩揩眼角的泪痕，悲怆地说：“你们不就是要两个臭钱吗？好，我给。”从那天开始，拾荒的人群中又多了一个老太太。赵兰惠告诉丁老汉，她没有改变初衷，只是可怜天下父母心。赵兰惠用捡破烂的钱来替儿子还赌债。她还说，母亲不受难谁受难，也只有这样丈夫在黄土里才能安心。
“喵呜——喵呜——”丁丁拱进丁老汉的怀里，嘴上叼着一块鱼肉。她把鱼肉轻轻放在丁老汉的掌心上，就蜷缩着一动不动了。
丁老汉说，哪里来的鱼肉啊？丁丁“喵呜”了一声，丁老汉就明白了，那是赵东平喂养的猫食。丁老汉不明白一向讨厌猫妮妮的赵东平两口子，现在怎么会有了那么好的心地呢？
西子心里可是一点也不糊涂，为了找到婆婆的存款和重要人物的关系，她可是什么也豁得出去。西子一反常态，把个丁丁整天伺候得跟贵客似的。连赵东平都看着来气，说，一个畜生至于吗？西子说，动物是有灵性的，我这样对它，它一准给衔回个金元宝来。美得你吧。西子说，你就等好吧。哼，没准叼回把杀人刀，杀了你呢。赵东平没好气地一摔门子走了。
西子也知道丁丁对她并不友好。婆婆在世的时候，屋里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只是码在床头上的小藤条箱，引起西子的注意。乘屋里没人的时候，西子提溜了下小箱子，分量很轻，可为什么那上面别着一根竹棍呢？要想打开也得费点力气。西子准备乘婆婆捡破烂的当口，抽掉那根别着的竹棍棍。
谁成想，丁丁竟在藤条箱上拉了一泡屎。从此以后，精明的西子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想，如果箱子里真有什么好东西，婆婆能不上锁吗？
丁老汉每次看见丁丁都要说，不可轻信人言。丁丁乖乖地蹲卧在丁老汉的脚前，不言一声。只是一遇血阳的时候，眼里就淌出鲜血。
没过半年，丁老汉同赵兰惠一样，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辰，做同一件事情的时候，倒下，就再也没有醒来。
一年过去了，西子都快没了耐心。丁丁却冷不丁地衔回一张照片来。西子先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那是张发黄的、周边是月牙形状的老照片。西子刚想发火，突然，又惊喜地大叫起来。赵东平说，抽风。西子说，你快看看，这不是妈跟首长照的相吗？那旁边小孩子就是你呢。赵东平看了半天，说，哦，原来咱妈跟着首长干，首长的儿子不就是当今的大区司令员么？我说呢，那天咱妈坐小轿车回来了，感情是这么一回事情。西子说，你这个笨蛋，当时你怎么也不问问。赵东平委屈地说，问了，咱妈说人家司令员是好心肠，看她老人家，就给送回来了。西子说，不管怎么说，明天咱们就去找那个司令员，还怕他不帮忙啊……两口子越说越带劲，完全忘掉了一切。壮壮嚷嚷道：“不是让咱们去找司令员……”啊，那去找什么？壮壮继续嚷嚷道：“丁丁，是让咱们好好祭奠奶奶。”小孩子家别胡说八道……赵东平掐指算算，今天是赵兰惠的周年。
管不了那么多了，活人管了，谁还能管个死人……就是就是，先管管活人，既然生了我们，就应该负责到底……
丁丁的眼睛变得血红血红，瞳孔大得像只铃铛，闪烁出一道刺目的光束，死死地射向他们。
“打啊，打死这个畜生！”赵东平吼叫着，说：“这个畜生，早看它是个祸害，杀了它啊！”天，已经完全放亮了。猫妮妮丁丁站在屋脊上，挺起胸，头高昂着，嘴里叼着样东西。她的瞳孔缩成很细很细一道缝，壮壮说，“这是蔑视的目光。”
“快把相片给放回来，”西子头发散乱，不顾一切地喊道：“你要吃什么，都给你呀。千万别把照片给弄坏了呀……”丁丁听罢，松了口，相片落在屋梁上。丁丁低了头，好一阵端详，再抬头时，眼睛里竟淌出像清水样的东西，淌也淌不完……壮壮说：“猫妮妮哭了。”
接下来的事情，更令人想不到。片刻，丁丁的嘴里又衔出一样东西，观望的人群有眼尖的说：“是存折。”赵东平两口子听了，更是急得抓耳挠腮，口里喊着：“我的亲娘也……”直在房前转圈圈，一会儿说，用枪打、用火烧；一会儿又说，用高压水龙头“滋”、用高射炮打。
丁丁的瞳孔由小变大，又由大变小。血阳出来的时候，丁丁的眼睛变成了一对血铃铛，她吞食了脸前所有的一切……
几天后，家委会的办公桌上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张被公证的遗嘱，上面写道：一生献给了人民的解放事业。死后，愿将所有的存款捐献给国家，救助最需要帮助的人群。署名，革命战士：机要服务处一级保密员赵兰惠、机要服务处警卫团长丁保国。遗嘱的背面还写有存折开户银行的帐号和密码。
不久，猫妮妮倒在了老槐树下，没有任何挣扎，腹部被开了膛。丁丁死于谋杀。
五月，槐花海的季节。有块墓志铭上这样写着：好猫丁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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