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乐魂 |
作者:yussi 作于:2005-8-18 10:56:00 访问:91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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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得知一个消息:理儿病了,很严重。于是和阿代约了个时间一同去探望她。 理儿的家是笼统的白,窗帘素净得像病房,她发着高烧,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那么迷迷糊糊的一句话:“……灵魂…我的…音乐里没有……” 不知为什么我仿佛早预感到这样的场面,如今看着她,瘦弱不堪,憔悴地像片单薄的影子。我在心里默念着:没有灵魂的你,怎么要求你的音乐有灵魂?而阿代则在一边摇头叹气着将粉红色的康乃馨交给了她哀伤的母亲。 由于同时见到阿代与理儿的缘故,回家途中我在颠簸的车上忆起了自己充塞音乐的童年: …… …… …… 六岁时我被送到先生那里学钢琴,为的是培养气质内涵修养之类的原因。每周六母亲便带着我乘22路转二辆车千里迢迢地从长白赶去华山路上下午两点的课,风雨无阻。后来待我稍大些,便能自己搭车去了。 先生是个美丽修长的中年女人,穿着长长的家居服在宽敞的屋子里优雅地踱来踱去,她的一对双胞胎儿女都去美国留学了。 她很爱小孩子尤其是女孩,而我则喜欢她每次在教课前对我说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包括说到我的师兄师妹们。 当时阿代是我的师兄,理儿是师妹。 在那时知道阿代的名字实在不是件让人愉快的事。 当初先生惟独青睐琴艺并不高超的我,许是我长得极像她女儿的原因了罢。 于是先生完全把我当自己的孩子教训,不是对我的节拍太快瞪眼睛就是随手拿铅笔敲我错误的指法,并不时的训斥道:“这次的这两个小节怎么又弹得不熟?小望!你太不用功!在你前面上课的那个男孩叫阿代,人家已经都……” 阿代的名字听了数次不禁生厌,我常常恶毒的想象着阿代一定是个圆头圆脸身胚肥胖的家伙,十个指头全都肉鼓鼓的,因此敲起琴键来才不费力。 至于理儿,则是反了过来,先生居然把我作为榜样来刺激她。不知先生是怎么想的,当面把我贬得一无是处,在理儿的面前,我却被染上了传奇色彩,几乎能抵得上音乐神童什么的,这实在太抬举我,我无非是最不用功却还能把曲子弹得马马乎乎,再有就是一不留神长了一付聪明相罢了。 于是认真的理儿开始拼命追赶我的进度。 无论如何,在任何方面,我渴望得到鼓励。 终于,先生对我完成的埃尔门来赫的《纺织歌》赞不绝口,随后她又责备我另外两支曲子不熟练,最后先生用理儿来激励我,她说这孩子虽然不聪明,但不管怎么说她是我们三个之中每次的曲子弹得最熟的,虽然她的乐感不如阿代和我,可却有着我们那代孩子中非常少见的用功。我那时本能地抵触先生对我们三个灵魂的窥视与剖析,感到自己的无助,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是音乐?还是音乐所带给我的快感与荣耀。 那时我只是个做事讨巧的小学女生,本分得体的做着自己的事,很乖很努力的念书,每天都像个洋娃娃似的被母亲打理得漂亮大方乖巧可爱,有许多令人羡慕的优点,但却对自己的未来一片迷茫。母亲教导我要听话懂事,这样才会讨人喜欢。我每周六准时去上钢琴课,即使生病也没翘过一次课,只是先生布置的练习曲我依然弹的不自然,就仿佛没有好好练习过一样。 后来先生每次在教课之前给我一杯热可可并补充说别的学生决没有这等待遇希望想以此来鼓励我好好的努力,但这使我更加愧疚,我实在找不出为什么大都每次都把作业弹得有那么点僵的原因,因为只有当我弹到喜欢的曲子时才会深得先生赞扬。 我们三个第一次见面是首次教授乐理知识课上: 先生表情严肃的在琴键上敲出一个个和弦,要我们依次报出音符的位置。 “好像是……”我笨拙地揣测。 “没有好像!”先生严厉地打断我。 “是高音的 fa 和 so 。” “嗯。”我奇怪虽然我的答案没错但先生的脸还是没有一丝笑容。 轮到阿代时他笑嘻嘻大方地报出两个单音,先生听了也没说什么。但理儿答不上来,她的长发覆在额前,露出胆怯细长的眼睛,是个看上去很可怜相的女孩。先生一再叫她试试,她总是摇头,她说她听不出来,怎样也不行。 先生乏了,说休息一会儿。于是我们就倚在她家客厅外的阳台上说笑。 “你知道吗?每次从这里往下看时,我很害怕,怕围栏会倒掉。”我抚摩着那镂简单花纹的粉绿色砖石扶栏转过头去对着理儿说话。 “我也是的!”她望着我激动着,眼睛亮闪闪的。 阿代在里屋的一架钢琴上敲出一串音符,很有味道的,先生闻声赶来把他责备一通,先生说没把基础练好就乱弹琴会把指法搞坏的,我和理儿在一旁很驯服地低着头偶尔抬头看看他仍是笑嘻嘻的面孔,后来我们知道原来阿代从小就喜欢JAZZ由此时常练练,仅此而已。 阿代原来不是胖子,当时的他瘦瘦小小,总一付笑眯眯不会生气的可爱模样,非常容易相处,不像学校里许多男孩子那样喜欢捉弄人。 相互认识了之后,交往自然多了起来,我常在星期五的晚上急吼吼地打电话找阿代问几个还没搞懂的小节应该如何处理,问理儿是白搭,她总是细声细气地用一句“这几个地方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弄呀!”来打发我,像阿代就热情大方多了,二话不说在电话那头打开琴盖演示,让人一听就明白。 其实无论我和阿代的乐感有多好而理儿有多勤奋,当时我们三个的课程进度完全一样:半年不到弹完三本小汤普森,三个月过了车尔尼的599,再是两个月完成好些巴赫。看来才艺这种东西也许真的与天赋没什么关系的。 最终我只是胸无大志,碌碌无为的混了个5级作罢。 现在后悔了,如果早知道做艺术家教这么赚,当初怎么也该争取个十级,不似现在只好做陪练,含辛茹苦地攒着少得可怜的人工。 初二时理儿攥着作文本上我家来哭,指着本子上的六十分她不明白她写的都是真情实感为什么就不能感动评分老师?我阅读完的感觉是理儿的作文和她的音乐同样缺少某种元素,仿佛无声电影般虽然她自个儿在里面激动的一塌糊涂可就是感染不了观众,而她是那么的努力,这使她感到极为不公平。我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核桃牛奶,给她听了一段我最新学会的曲子,那是一段很优美宁静平和的旋律,理儿捧着牛奶痴痴地听着,渐渐不哭了,听完后她问这曲子怎么她没学过,我说这是我刚看的电影里的,听着喜欢就记下来加上编曲的,理儿只会照着谱子弹于是噘着嘴说小望你这是在乱弹曲子,先生说过这样要把手弹坏的。 感悟: (生平听过最动听的乐曲,是那种细碎的触动心弦的旋律,轻巧的打动了心中最隐秘最柔软的部分,使灵魂与之共鸣,会被感动到莫名流泪的地步。) 最后先生举家都去美国发展了,走之前很体贴地要给我们几个都安排好继任老师才安心。当然现在她每年会回来一次,于是我们每年会一起在她那儿聚一次。留洋回来的先生只是笑我越长越笨相了,当然如今不修边幅的我与她女儿早已大不一样。 我每次去也只安静的占据一个角落,听着上乐的那几个学生对国内形势大发牢骚,就我而言,他们的牢骚远不如先生带回来的薄荷巧克力那么吸引人。而之所以我每次必去,其原因也无非是因为那个为自助聚餐定制的红宝石鲜奶蛋糕和葡式蛋挞永远比堂卖从冰箱里拿出的美味可口的缘故。 理儿毕竟是很现实的人,到哪里都想与人融合为一片,她积极向上地如期完成了先生交代的进度,升学也见缝插针地享受到所有的优惠政策。 阿代正式搞起了Jazz,一次我听他的一首作品听入了迷,拖着他教,却把一首明明很蓝调的曲子演奏得没有一点情趣,惹得阿代闷笑不已。 比起在先生那边的party,我们几个反而私底下沟通的比较多。坐在离家门口几步路的名不见经传的小咖啡店靠门的座位上,面前摆着不放糖的奶茶,讲着在学校遇到的一些趣事或是今后可能会发展的方向。理儿对这样的话题很感兴趣,也通常会问我: “小望,你那么辛苦攒钱想要做什么呢?” “我想要买一台很棒的合成器搞MIDI玩!”那样就可以不像现在这样要一格一格的点鼠标了。 “就是为了玩?”理儿完全不能理解。 阿代则是在一旁淡淡的笑。 理儿接着问:“那你们想不想有朝一日可以像先生那样提着长裙子在希尔顿里表演呢?” “我不穿裙子。”阿代面无表情说着好笑的话,他向来不欣赏理儿的活法。 “我从来没想过。”我只想有朝一日可以随心所欲的买法国面包和冰淇淋。 理儿寂寞地叹了口气,从此不再问与之有关的话题了,也许她认为,问了也是白问。我觉得我可以听得见她内心的呐喊,为什么她这么努力得不到应有的回报,而如我们之流却只是不学无术碌碌无为的只想着玩乐?于是我预感总有一天敏感的她会承受不了这种失重的欠公感。 晚上阿代会去他家附近的小pub演奏,有时我带朋友去捧场,拿到身份证那天晚上我们在那里庆祝,阿代开香槟的动作像开机关枪,酒被打开后喷得像喷泉还到处对着人,那天实实在在疯了个半通宵,回家后各自挨爸妈的骂。 生活的烦了,这无关努力等等之类的废话,最终母亲越来越责怪我的不听话,比如她要我穿那条砖红的公主裙而我再也不愿意,我平静的告诉她我没办法让每个人都喜欢我,而我开始想做我自己,我们终究面对了这一个子女与父母之间永恒的主题。 然而我始终衡量不出音乐在我心中的位置。 哈农拜厄早不知被我扔到了哪里,我终于能做我喜欢的事,内心很快乐,晚上安安静静地坐在pub的坐台上用啤酒冰着脸看阿代表演,感觉他与JAZZ之间的细微的默契捕捉他的技巧。其实我仍活在混沌中没有明确自己的未来,现在只是少了些许拘束罢了。 现在我进了伯父的公司做事,开始忙碌起来,手头的工作无所谓喜不喜欢,我想在如今充实的日子里我终有一天会有自己的理想,而在漫长的岁月里终有一天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捕捉到自己生命乐章里的乐魂吧。 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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