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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是茫茫戈壁
作者:李娟  作于:2006-11-3 1:42:02  访问:58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写在大型引额工程纪实文学《世纪宏愿》完稿之际
   
   1998年11月7日,为了撰写《世纪宏愿》,我随引额工程常务副书记李兆智和副指挥何亭亮一行数人前往工程沿线进行质量大检查。实际上,那是对全年工程质量的一次大检阅。
   那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初冬的日子,铅灰色的天空显得很底,零零星星的雪花孤寂地飘落,不是那么完整地铺陈着苍茫渺远的戈壁,显得陆离斑驳。强烈的感觉是,空气中氤氲着北方特有的干冷。在那个阴郁的日子里,我跟随检查组,开始了对引额工程为期一年多的采访。
   对于检查组的同志们来说,那是一条走了无数次的稔熟于心的路,而此路我则初涉,坐在风驰电掣、一往无前的越野车上,我的心里是一种惭愧和内疚。
   这之前,曾不止一次产生过到引水工地看看的念头,而且是十分地强烈。但却由于种种原因,终是未能成行。
   接受了为这项浩大工程撰写报告文学的任务,怀着敬仰的激情,提笔谋篇布局的时候,蓦然感到,轰轰烈烈的引额工程在我,竟然仅仅只是心中的敬仰,隐隐的激动以及脑海中的一个茫然的问号。
   被铅灰色的天空覆盖着的戈壁有一种旷古的寂聊和几经历史的沧桑。在这种寂聊和沧桑中,人很容易进入一种厚重久远的沉思的境地,并可以借助那厚重的沧桑与历史对话。
   当我陷入沉思,不自觉地触摸沧桑,同历史对话的时候,首先出现在脑海中的,是伫立在百——克水渠渠畔的孤坟。坟茔下,掩埋着1960年修筑克拉玛依的生命之渠,百——克水渠中献身的英雄们英灵。1997年,为撰写《石油师人在新疆》一书的采访过程中,我得知了发生在30多年前的那场殊死鏖战,闻听了那些悲壮、悲苍,令天地动容的故事。
   1960年1月28日,是中国传统的旧历除夕。那一天,3000人马在冰天雪地中高举红旗,高唱进行曲,浩浩荡荡地开进百——克水渠工地。参加当年会战的是我们光荣的父辈们。
   那一年是共和国的多事之秋,三年经济困难带来的饥饿,瘟疫般地在工地蔓延。可参加会战的父辈们喝着酱油汤,吃着代食品,掘冰开土,在没有任何机械设备的情况下,仅用一年时间,70多公里长的地下暗渠在他们手中完成。那是开人民共和国地下暗渠之先河的工程。
   在那支队伍中,有后来捐躯于工程的11位同志。他们随大部队出发,迈出的脚步是那样的坚定和他们所难以预料的悲壮,义无返顾地开拔工地,他们却没有实现自己的理想。他们奔来这片土地的初衷,是当一名头戴铝盔走天下的石油工人,却壮志未酬身先亡于百——克水渠工程之中。他们当中有的就地掩埋在渠畔。那11位同志中,年龄最大的22岁,最小的仅19岁。可以想象,11位献身的英雄的父母亲人是怎样地为失去他们而扼腕痛心。
   我曾有过去百克水渠渠畔,去凭吊英灵的念头。也是由于种种原因,至今没能成行。后来,我与时任供水管理处书记的邓国良谈及此事。他说,他已经有了为先辈们修缮坟茔,并将那里作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的思考。再后来,听说邓先生实现了他的承诺,将那里的孤坟修缮一新,每年清明或者其他有意义的日子,都有人前去向长眠渠畔的前辈们敬献花圈。这可真是一件上善栽德,闻壮后人的千古好事。
   回忆为百——克水渠捐躯的英雄,我想说的是,他们用年轻的生命换来了我们更加清醒的认识,这片土地因缺水造成的不仅仅是花草凋零、树木枯萎。而是因了缺水,给勘探开发带来的无以比拟、难以想象的艰苦和艰辛。在将近五十年勘探开发的历史进程中,“水”与“油”的抗争,恰如“血”与“乳”的交融。
   从黑油山1号井钻探开始,缺水的历史在克拉玛依延续了将近半个世纪。我始终认为,多么精彩的文字渲染,再高的经过理论升华的评价,都不足以说明和表达克拉玛依已经渡过的半个世纪的艰难岁月和关于围绕水所发生的历史事件的深层含蕴。
   百——克水渠的孤坟令我联想起小西湖墓地。我的父亲也安葬在那里。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我,也是我所尊崇的男人之一。小西湖墓地,是一片掩埋着我们父辈英灵的极地。我们的父辈在血气方刚之年从自己的出生地出发,越走越远,直至走进这片苍茫的戈壁,在草木不生,鸟兽不过的戈壁荒野找油,找水。为油,为水而展开人生。他们用非凡的超越生命极限的创造力,使这片昔日吞噬着拒绝着生命的人类禁地,充满了今天的生机和活力。
   就象他们平平淡淡的生,父辈们的死也是平平凡凡。在经历了艰苦与磨难,拼搏与奉献,在这片土地上跳动起时代脉搏的时刻,他们带着满身的疲惫和为子孙创造了家业的深深的满足,离开了我们,去了那个离我们既远,又近的地方。在悄寂、静默的小西湖墓地,一切轰轰烈烈的,一切颂扬逝者,讴歌英雄的唱给活人听的赞歌都与他们无缘了。那里是另外一个世界。只要动起触摸历史的念头,想起我们的父辈,我的心里真的充满了难以表达的,犹如茫茫戈壁般的苍然的情感。
   我终于看到了“引水济克”那条被称之为“渠”,实则远远超过渠的含义的宽阔、绵长的329公里渠道。最初,我曾不顾“渠”与“河”的界定,执拗地将这条“长渠”称之为“长河”。后来,在同已逝的何亭亮副指挥谈起有关工程情况的时候,才知道了“渠”与“河”之间,是有着界定的。我感到失望,我是那么强烈地想把这条明天的“长渠”称之为“长河”。因为,在我的印象中,河,波澜壮阔,比如长江,比如黄河。渠,则细水缓缓,比如山涧小溪,比如潺潺溪流。还因为,我们这片土地上没有过河流,使得生与此,长与此的孩子们只能从书本里,电视上去了解有关河的概念。我曾经目睹过大河奔流的壮观,也接受过波澜不兴的长河之水的滋润。因此,我更加渴望、期盼或波澜壮阔,或波澜不兴的一河之水在我所栖身的土地上流淌。后来,当我一次次深入工地采访,亲耳所闻气势恢弘的会战场景,亲眼所见了宽阔壮观,带着胜利者的豪气,气定神闲地座落在戈壁荒漠之上的329公里蜿蜒渠道的时候,我不能不为自己混淆了“渠”与“河”的界定而自嘲。在克拉玛依人创造的令人感怀、感念、感动的人间奇迹面前,将它称之为“渠”怎样?称之为“河”又如何?
   越野车在崎岖的渠道伴行路上展示着翻沟越坎、一往无前的威力。驾驶员名叫老虎。他加足马力,车犹如一头强猛凶悍的老虎,轰然跃上20多米高的渠道大堤。何指挥告诉我,这里本是一处硕大的深坑,为了使渠道顺利通过,必须填平深坑。那是会战七团的工程标段,他们调遣了各种吨位的自卸车,将山一样的砂石料填进坑中,碾压,夯实在20多米高,6米宽的大堤,也就是我们所驻足的“马道”上。他说,遭遇大填方地段的还有会战二团,会战七团……站在马道上举目眺望向远天延伸的渠道,那渠道壮阔壮丽而又壮观。我想,假如从高处俯瞰,那渠道一定婉若一条精美的锻带,连接起顶山上游至克拉玛依西郊水库尾端的329公里渠道。初次看到那还没能成型的长渠,我不能不为它的粗砺的阳刚之美而激动。我站在马道上,在飘零的雪花中迎着犀利的北风,伫立了很长时间。
   汽车再次启动奔驰在渠道伴行路上的时候,对那条正在施工中的渠道我已经不感到陌生了。李兆智书记与何指挥在车载电话中互通前方渠段的施工情况。听着何指挥畅怀的笑声,想到他失去女儿的不幸,我的心里满是酸楚。后来,何指挥告诉我,在他的亲人中,除了女儿何欢,还有一位兄长和一位胞弟先后死于非命。他说,有一段时间他的精神几乎崩溃。他还说,能够面对那一次次灾难并能够挺过来真是不容易。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不停地抽烟。他说,抽烟是排遣他心中苦闷的唯一方式。那一刻,我蓦然理解了一位屡失亲人的七尺男儿心中切肤的苦痛。可是,不了解他的经历,你根本无法理解他的内心。那决不是“男儿有泪不轻弹”。1999年11月7日,何指挥遇难于一场车祸。在历经三年劳顿、奔波之后,他与他的亲人们一起去了那个极地。在他的坟茔前,我强烈地感受着荆轲、高渐离当年易水河畔悲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和悲怆。然而,就像他的上级和他的下级一样,我更多的是为何指挥没能亲眼看到他朝思暮想的水到渠成的喜悦时刻而通彻心脾的遗憾。
   在前往风城高库的路上,途径一片胡杨林。很多文学作品中都有赞赏胡杨生千年不死,死千年不倒,倒千年不朽的言辞。这不单单是对胡杨的生生死死的赞颂,而是通过胡杨来表达自己对生命的感受。它的力量在于以三个千年的漫长历史年代说明不畏生死、坚贞不渝的气节对一个民族,一个群体,一个人的至关重要。
   我想,对胡杨的赞颂,更深一层的意义在于对它的精神的弘扬。我又想,用胡杨的精神来比拟成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一代又一代石油人,最是恰如其分。正是因为有了一代又一代不屈不挠的石油人,这块苍茫的土地上才蕴藏着苦尽甘来。在后来的采访中,我接触了许许多多会战团员。他们平静地讲述着会战时的情景,平静中难掩骄傲与自豪。为这条长渠中流有自己的血汗而骄傲而自豪。
   我得知了一位年轻的会战团员的故事。这个故事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难泯的记忆。他是一名驾驶员,随大部队开进工地的时候,癌细胞已经潜伏在他的体内。但,他对自己的病情一无所知,仍然没黑没白地运砂石、拉土方,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以上。过度劳累,他身体的抵抗力骤减。最初的症状是肩膀疼痛,后来放射到胸背,直到疼得无力掌握方向盘。在领导和同志们再三劝说下,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工地,不久便阖然离世。弥留之际,家人问他有什么要求。他平静地说:我是司机,是开着汽车到达引水工地的。我就喜欢汽车,无论到了什么地方,有车开就行……家人按照他的遗愿,用纸张为他扎糊了一辆精美的汽车,以寄哀思。
   那一天,我心灵深处的某个层面受到了强烈的撞击。这是石油队伍中一位普普通通的年轻工人。应该说,生活对于他才刚刚开始。他开着心爱的汽车隆隆驶进引水工地,必然期盼着随大部队凯旋而归的光荣的时刻。可是,癌症过早地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那一天。他是带着对亲人的爱恋对汽车的难舍对没能与战友们凯旋同归的遗憾而去的。我没能把这位普通的年轻人写进正文,是因为一个任何人都难以解决的问题。但是,我会像铭记所有会战团员那样,铭记这位汗洒引额济克工程的功臣。
   很多为工程做出非凡贡献的同志都没能留名于我的笔下。例如已经退居二线的原新疆石油管理局审计处老总侯杏民,为了工程的资金审计预算,他灯下苦熬,不知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大年初一,我去给他和他的夫人拜年,老总书房的地下摊满了工程资料。他的夫人无奈于他,只能嗔怪他是“工作狂”。还有阎穆杰、戴永铮、黄家霖、杨成美……当时,我曾计划为投身引额工程的老同志留出篇幅,记下他们的“不用扬鞭自奋蹄”。但是,篇幅太少了。
   大概是在1999年10月去工地采访的时候,遇到了指挥部工程组的杨锦云。她外表文秀,却豪爽泼辣。有人告诉我,为了查实风克干渠的土石方量,她徒步行走了100多公里,磨穿了好几双旅游鞋。可是,当我预约采访的时候,她却以“忙完了这段时间再说”而婉言拒绝了。我明白她(他)们的内心,包括所有为工程倾尽心血,却没有时间接受采访的同志们,不管是否留有姓名,三年前投身引水那一刻,他们就把身心与工程连接在一起了。那蜿蜒壮阔,穿戈壁沙漠而过的329公里长渠,是比在文章中留名更能令他们骄傲和自豪的。
   1998年11月7日开始的采访,为《世纪宏愿》在心理上拟定了创作定位:记录一段史实,留下一部历史。
   无论如何,初次采访对我都是至关重要的。一如那些为能赶上并参加百年不遇的引额工程而自豪的会战团员们,能为这项恢弘的工程撰文,我深感庆幸。那次采访历时6天,从风克干渠“O”公里处直到正在紧张施工中的“635”水利枢纽。高筑的“635”顿时把我带入渠水奔腾而下,浸润茫茫戈壁,我们的家园柳绿花红,绿草如茵的美好明天。
   “铁血英雄”!采访快要结束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出现了这样的称谓。我突然感到只有这样称谓包括奉献了青春的父辈和继承了父辈遗愿,鏖战三年,全胜引额工程的后代子孙们的时候,我的犹如茫茫戈壁般的心,似乎找到了归宿。
   1998年11月12日,结束初次采访回到家,一位失去联系多年的朋友来电话,问我是否出差去了。我说去了引水工地。他问我感觉如何?我长叹一声,说我的心是茫茫戈壁……
   那,的确是我当时的心境。
   
   

责任编辑:唐正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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