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地（59） |
作者：高成 作于：2005-8-20 9:05:00 访问：73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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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西边半个天空，已被晚霞染成一片紫葡萄样的颜色；蒸笼一般的溽热，似乎也被徐徐的凉风吹散了。
这里植被很多——显然比罗湖区多得多，视野也开阔。满目的苍翠，蓊蓊郁郁，清风过处，仿佛绿洲一般，微微荡漾着。这边那边，栽种着一排排巴蕉、棕榈……等灌木、乔木和其它一些阔叶类树木；放眼望去，一片树林的右前方，大块开阔地上，生长着一丛丛野橘、荔枝、芒果，还有些看不清楚或者叫不上名儿的果树；在那些墨绿色的果树丛中，依稀可见斑斑点点的红花、白花们……。
面对眼前的一切，一直少有外出的宇军，顿时觉得心旷神怡、神清气爽；在中巴车上因窃贼的事情而涌起的激愤心情，似乎也随之平静下来了，甚至也忘了时间。他情不自禁地张大嘴巴，深深地呼吸了几下。
“啊，深圳，竟会有如此美丽的田园风光么！”
现在，宇军脸上挂着微笑，抬脚横过马路，走上一条林荫道。这时候，那紫葡萄样的余晖透过桉树叶的缝隙，撒在铁锈红方砖拼成的路面上，映出光怪陆离的斑痕，忽隐忽现、若隐若现，仿佛被人不经意间撕扯的棉絮，轻扬飘逸、扑朔迷离。
走过这条林荫道，往左边一拐，就是通往静萍宿舍的小路；再一直朝前走，便是海光科技公司了。“也许就会看到那个街边花园了吧！”宇军想道。“那里有石凳、亭台、小径、花丛、草坪……那也就是静萍每天上下班的必经之地！”
但是所有这些，其实都是静萍向宇军的描述，而这时他也只能从这些描述中去想象了。因为自从静萍到海光科技公司上班以后，他还一直没来过这里。他想起来了，在描述这些情景时，静萍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透出怎样一种目光啊！是的，那是一种渴望的目光：渴望他跟她一起到那里坐上一会儿，像一般情人那样，喁喁地说着她心中的梦想……；那又是一种怨怼的目光：怨怼他这么久不去看她，老是她到酒楼来，而且……
想到这，宇军心里忽然不由得涌起一种复杂而异样的情愫：有喜悦，有内疚，还有一丝黯然的伤感和酸楚……但是他感到，他此刻最强烈的感情却是，既希望快一点见到静萍，又担心自己的心绪不宁再给她带来不快。
宇军就是带着这种矛盾的心情，经过一条逼仄的小巷，来到静萍宿舍楼前的。
单元大门没锁，宇军径直走了进去。楼道有些昏暗，他小心翼翼地一个阶梯一个阶梯地朝楼上走。经过三楼时，一个女人的呵斥和一个小孩的哭泣声，从左手边的房间传了出来。听听，那女人操着什么地方口音，好像是在呵斥孩子把什么值钱的东西弄丢了；再朝四楼上走，右手边的房间里隐约飘出萨克斯演奏的《保镖》乐曲声……
上到五楼时，宇军站下来，辨认了一下右手边的房牌号：显然这就是静萍住的套房了。然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那种矛盾、复杂而异样的感情，又如涨潮的海水，一齐向他涌来，然后慢慢扩散开去。
片刻，宇军稍稍镇定了下情绪，便弯起指头“当、当、当！”地敲了几下。敲门声很轻，可是整栋楼都有一阵脆响。他朝身后看了看，楼道里并无异样。他怀疑是心理作用（其实是楼房的封闭作用而造成的回音）。于是他贴近铁门听听，里面没有动静。他伸开五指，“啪、啪、啪……！”拍了几下。可是仍然没有反应。接着他又握起拳头，“咚、咚、咚……”地捶了一阵。
过了半晌，那扇斑驳的绿油漆铁门依旧纹丝不动，像一副板着的面孔。于是宇军感到无比的疲惫和颓唐，一屁股坐到了一边的阶梯上。
现在，趁着宇军闷头吸烟的工夫，笔者很有必要向诸位读者介绍下这居民楼了。
在深圳建立经济特区初期，这类居民楼大多是由本地人因政策允许而自行盖建的。在罗湖、福田、南山、蛇口、宝安、龙岗等各个行政区域，凡是居民聚居地，现在都可以看到类似的楼房。它们三层至五层不等，星罗棋布密密麻麻；楼与楼紧挨，像一个个巨人，比肩而立。所以在深圳，有人形象地称其为“握手楼”。而这种“握手楼”，多半是出租给那些打工者，或者被整栋租赁给公司作为集体宿舍。可以说，这些楼房的产权人，正是当年“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他们多年来也就是靠着这些楼房的出租，“旱涝保收”着。然而，这种楼房的内部结构其实极其简单，若把它们当做供人避风雨、睡觉的地方，并不为过。但是假如您是挑剔的主儿，甚至连这一点都勉为其难了。因为那对面的一栋楼动静稍大一些，您这栋楼就会被“握”出一些动静，就会影响到您的饮食起居。当然啦，例外的情形也不是没有的！
静萍居住的这栋居民楼，就属于例外了。因为与上述“握手楼”比起来，它有宽大的走廊（兼做阳台），而且与其它居民楼相距要远些，所以安静了许多。再说，这栋楼的内部结构也与别的不同：一梯两户，每户三房四房不等，且每户都有绿漆铁制的安全防盗门。只是随着岁月的磨蚀，那铁门上面已现出了斑驳的锈痕。
因为大门与寝室之间，有走廊（阳台）和客厅相隔，所以开始时，刚刚洗完头，正在梳妆的静萍并没有听见敲门声，直到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捶打声，再加上模糊不清的呼喊时，她才知道宇军来了。
不过这时，静萍反而心平气和了，甚至有些心安理得的意思。她坐在小圆凳上，面朝简易梳妆台的椭圆型大梳妆镜，用那把还是从老家带来的红塑料梳子，在头发上慢悠悠地梳理。一面这样梳理，一面还把脸凑近镜子。于是发现鬓角上有根泛白的棕色发丝，便放下梳子，两手认真地揪起来。
静萍一直很喜欢自己的头发——一头厚厚的如墨云般乌黑光亮的头发。当然，她对自己的身材也很满意。可以说，什么样的衣服穿到她身上，都会大增其色。因而常常说不清是衣服包装她，还是她衬得衣服更靓丽、炫目了。
有一次，她只花五十块钱买了套连衣裙，穿到公司。几个女同事一见，“啧啧啧”地一个劲称叹；有的男同事则眼珠子弹跳着投到她身上，滚动着就下不来了；戴萌萌见了，更是艳羡不已。当天一下班便毫不犹豫地去了那家“淑女轩”。但不曾想，那一模一样的连衣裙穿到自己身上后，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她对着穿衣镜，左看右看都不舒服，便脱下来，并且从此打消了模仿静萍的念头……
现在，静萍揪掉那根泛白的棕色发丝，从小圆凳上站起身，手背到腰后揉了几下。接着又转身对着梳妆镜瞧了瞧：刚涂过口红，嘴唇上正泛着水红色光晕。她把上唇沾的一根碎发屑捏下来，扔掉，又抿了抿，这才揉着腰，走出寝室。
静萍拉开套房门，探出半个身，然后伸头朝大门那边望一眼，又仔细听听。
“哼，你也知道等人的滋味不好受了吧，……你才等了多长时间？……而我呢，我可是一等就两三个月啊……！到酒楼看你，你连个面都不见！……凭什么……你凭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啊！”
想着想着，不由得鼻子酸了眼圈也湿了。于是静萍把那只刚刚迈出门槛儿的脚收回来，一转身又坐到了小圆凳上。
隔一会儿，“咚、咚、咚……”的捶击声，又猛然冲进了寝室。
静萍转身从床头拿过卷纸，拽下两截，轻轻地擦掉眼角上的泪，然后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根橡皮筋扎住头发，就又一次迈出了寝室门。
这一次，她只在门槛儿边稍稍站了下，便穿过客厅，来到了走廊上。
“吭、吭……谁呀……？”静萍按亮走廊的顶灯。一面朝大门走，一面又喊道：“谁……？”这样喊着，人已经到了大门后面。她踮起脚尖，从“猫眼儿”往外面瞧了瞧，又拖长腔调，问道：“谁呀……？怎么不说话！”
“咣当……咣当……”地打开了两道大门，静萍朝外探了下头，见宇军坐在左手边最下面一个阶梯上，正抬头望着门。
“咦，你……什么时候来的？！”静萍说着，脸上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宇军撸撸额头上汗湿的头发，仄脸冲静萍笑了笑。可是只见静萍脸一红，转过身，粉红色睡裙再一闪，人便往走廊上飘去了。
不管怎样，宇军心里所有矛盾复杂异样的情愫，身上所有的疲惫慵乏，甚至还包括刚才那转瞬即逝的尴尬，似乎都随着见到静萍，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宇军深深地吁口气，扔掉烟头，站起身。然后拍拍屁股上的灰，像个被打了的知错的狗，跟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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