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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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衣

作者：张玉山作于：2006-10-23 18:34:08 访问：715 评论：7（查看评论）放大字体缩小字体

　　嫁衣
　　
　　张玉山
　　
　　出了八里洼，是一条官道儿，路下一条曲曲折折扁担宽的小河道子，河水哗哗地流淌，河两边的柳花已是落尽了，柳荫一天比一天浓。仲森家两口子一路说着话，明华娘让毛驴驮着，一双绣花鞋搭在驴肚子上，摇摇摆摆，毛驴儿稳稳当当的，驴蹄儿嗒嗒地响，抬头看见老林地里明仁和淑云掐桑叶，明华娘深深剜了仲森一眼，说：“你一口气把老林地吹远了，这一片桑长得多欢实，你们男人，哼！就是担不住一个好脸！”仲森不敢往那边看，他心疼得厉害，他在这片老林地下了多少工夫！今年把它交给了明仁，倒是有些失魂落魄的感觉。仲森说：“你也别稀罕那块地，赶明儿说不定就有几十亩好地种，到时候雇上两个短工，我们也当一回掌柜的。”明华娘撇着嘴说：“你还在梦里呢？天光大亮了，啥梦醒不过来？”仲森闷着头走路，想起霍老二的话，嘴角的笑纹又裂开了。
　　眼前隐隐看见一抹村庄，白墙青瓦，绿树合村，炊烟袅袅，这就是八里堡。八里堡，八里洼，从官道上说是八里，抄小路也就五里地，八里堡比八里洼稍大些，却比八里洼富裕。明华娘骑在毛驴上，望着这一片田畴和田畴偎抱的村庄，感慨地说：“俺在家为闺女的时候，谁不说俺一脸福相，上门提亲的不知有多少！俺爹找了一个算卦的，算卦的说，这孩子是火命，命里缺水，宜在南边找婆家。怎么不说瞎子害人呢，就这么一句话，俺就嫁到八里洼了。”仲森听媳妇这样说，心里觉得对不住明华娘了，嘿嘿地笑着说：“老人们说，命里只有八升米，走遍天下不满斗。人就是个熊命！有俺娘的时候，常说起八里堡。她老人家说，八里堡，八里洼，原是一脉下来的。山西有户人家，姓魏，有一年落难到了这里，老大看中了八里堡，就在八里堡起了房子，安家生子。这位老大先是种地，后来在城里开了店面，正经做起了生意。老二后来娶了媳妇，分家另过，他看中了八里洼土地厚实，就把家迁过来了，开荒种地，也成了一大家人家。俗话说，老大奸，老二憨，大概说的就是他兄弟俩。”明仁娘接过茬话说：“我说三官家和八里堡的老魏家走得那样近，原来有这样一层。”
　　进了庄，明华娘说：“他爹，你把我扶下来吧，让人看见，倒显得我轻贱呢。”仲森把媳妇扶下来，牵着毛驴的尾巴跟在老婆身后。明华娘几年不来走娘家了，爹娘过世多年，少了一份念想，和嫂子们不合缘法，也没有体己话说，两下里关系就慢慢冷了下来。今儿突然上门，明华娘心里也觉不是个滋味，到了嫂子的家门口，心里又是热乎又是不安。明华娘在大门口朝里看了看，大哥哥坐在太阳影里看着蚂蚁搬家，赶紧拢了拢头发，轻轻咳嗽了一声，抬腿进了院子。大哥哥抬头看了妹妹一眼，眼睛不好使了，揉着眼角问道：“是赶路的吧？喝水屋里有。暖瓶里是开水，茶壶里是凉水，自己倒吧。”明华娘听哥哥这样说，眼泪噗噜噜滚下来，才几年不见啊，哥哥的腰驼了，牙没了，头发白了。心里又酸又疼，哭着说：“我的亲哥哥，我是你妹妹呀！你咋连我也认不出来了？”哥哥挺腰站了起来，打着眼罩看了又看，说：“是明华娘吧？还有那个大模样，大哥眼睛蒙上了，也就在家里，你喊我一声哥哥，在路上我咋也不敢认。”大哥拉着妹妹的手，朝屋里喊：“他娘，妹妹和妹夫来了！”听到喊声，大嫂子忙出来说：“哪个妹妹？看把你急的！你妹妹早八辈子不上门了，敢情人家过好了。”嫂子的话不中听，看见一头白发的嫂子，明华娘差点掉下泪来，一把抓住嫂子的手，说：“嫂子，你还好吧？早就想来看大哥大嫂，家里忙得顾得了头上顾不了腚上，就是有心，哪儿有星点儿空闲！”嫂子眼里水汪汪的，攥着明华娘的手不松，眼泪吧嗒掉在受伤，说：“今儿早上，喜鹊在房顶喳喳个没完，我和你哥说，今儿有贵人登门，你早点起来在门外瞭着。看看！这不妹妹真的来了。”嫂子说的明华娘不好意思，这么些年不见，嫂子还是嫂子，以前看见嫂子，总想起在家为闺女的时候，嫂子那么厉害，动不动就和嫂子吵一架，现在眼前都是嫂子的好处，明华娘不觉动了真情。拉着嫂子的手进了屋，歉意地说：“嫂子，我年轻时候不懂事儿，有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吧，谁让你是嫂子来着？俗话说，老嫂比母。你可不许和我一般见识。”嫂子说：“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嫂子小姑子好成一个头的有几个？过了年，我还说你哥呢，到妹妹家看看吧，能有几个妹妹呀，偏是你哥病了一场，等你哥身体好些了吧，地里的生活又赶上来了。”
　　姑嫂俩说着话，听见外面有人说话，“一家人忙得火上房，你们倒有心在家说闲话，大春天里，谁家不是在坡里过？树上的喜鹊还知道往家叼根草棒儿，你们就那么沉得住气？”明华娘小声问：“嫂子，是谁说话，咋这么厉害？”嫂子挤着眼睛，说：“还能有谁？你侄媳妇。他姑啊，你听听，我这当婆婆的多有脸面！”说着话儿，进来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的头上绑着个朝天锥，几根细黄的头发上，系着一根红绳儿。年轻媳妇一进门笑着说：“哪儿来的贵客？我说天井里拴着个俊毛驴，要不是四条腿儿，我还以为谁家的小媳妇出来串门子。”年轻媳妇一句话把明华娘逗笑了。嫂子介绍说：“娃他娘，这是八里洼你大姑和你姑夫，听说你爹身上不利落，过来瞧瞧你爹。”媳妇慌忙给大姑鞠了个躬，说：“大姑啊，您老人家咋有空儿，按说我们做晚辈的该过去看您。娃不下怀，我又没多长两条腿儿，您老人家可别见怪。”明仁娘越看越觉得媳妇喜欢人，小嘴儿巴巴的，头一次见面，明华娘从腰里摸出一块钱塞进娃的怀里，媳妇半真半假挡着明华娘的手，说：“大姑啊，您老别破费了，孩子还不认爹娘呢，哪儿会花钱？娃，可别忘了你姑奶奶，等忙完了这一阵儿，咱就去看你大姑奶奶。大姑啊，我还和你侄子说呢，这家人家，该过下的没过下，不该过下的倒有那么几桩亲戚，有个亲姑亲姨的，知冷知热，说说体己话有多好！”侄媳妇这番话臊得明华娘脸通红，忙说：“侄媳妇，摊上这么个穷姑家，你不怕给俺侄儿丢脸，当姑的倒怕埋没了娘家。”明华娘几年不回一趟娘家，嫂子怕媳妇说出不中听的话，说：“你把孩子放下，该忙啥你忙啥吧，你姑一时半刻也走不了。”媳妇听婆婆这样说，撅着嘴说：“我和俺姑还没亲够呢。大姑啊，您几年不来一趟，来了就住几天，您也去看看俺那个穷家。”媳妇说完一阵风走了。
　　吃了晌饭，明华娘没有走的意思，媳妇那张脸够几个人看的，若是再来闹腾，她的面子哪儿放？嫂子说：“他大姑，看你穿戴的这样周正，有啥事啊？我和你大哥若是帮得上忙，你别不好意思。”明华娘也是等嫂子这个意思，几年不走娘家，一来就问这问哪，好似没了姑嫂情份，嫂子这样问，忙笑着说：“嫂子，不怕你笑话，我们村石匠给明华说亲事呢。明美当庄当院，一时摸不清人家脾气秉性，过了门儿，哪有几天好日子过？明华的亲事，哪儿敢自作主张？我和他姑夫商量来商量去，还是让哥嫂给拿个主意。董家一大家人家，哪个知心知肺？还是一个爹娘养的说话实靠。”嫂子笑了笑，她知道明华娘啥秉性，有几个董家也让她搅得天翻地覆。嫂子问：“说的谁家？”明华娘说：“这村里梁家。以前也算是知根知底，这么些年了，也不摸人家底细？明华不像明美，明美像是泥巴捏的，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明华是急性子，半点委屈也受不了，让人操够了心。找一家实靠的还好说，碰上个不忠厚的人家，还不鸡窜狗跳，嫂子在跟前，也没有脸面。”嫂子说：“梁家论家业没得说，这庄里除了魏家谁能比的上？人家也算忠厚，听说说亲事的排着队呢。”
　　明华娘听嫂子一说，咽了口唾沫，心里早有几分中意，看来霍老二说得不差，多亏来早了一步，这样的好人家哪儿寻去？嫂子说：“就是孩子有点儿残疾，腿瘸，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来，也是胎里带下来的福气。话说回来，哪有山好水好风景好，样样齐全的人家？明华跟了他，倒是这孩子的福气呢。”明华娘听了嫂子的话，脸色一沉，说：“我们家明华，不缺胳膊不少腿，在八里洼也是花尖子似的人物，跟画上的差不到那里去，别说明华，我还相不中呢。”嫂子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不稀罕有人稀罕，这孩子挑挑拣拣这么些年，原是挑一个模样儿俊俏，能当家理财的，梁家的几个孩子都在外面，这么大个家业，没有个能干的女人咋行？要是明华嫁过来，一过门儿，家里一大串钥匙，还不揣在明华腰里。”
　　仲森一直插不上嘴，她怕明华娘回绝了这门亲事，他心疼明华，想想孩子能有好日子过，明华又能挑起这份儿家业，忙说：“人物再好，也不能当饭吃。当初给明美挑了个好小伙，也就是个人样子，品行不好，家里又穷，也不算四角落地。要我说，差不多就给明华定下来。”明华娘白了仲森一眼，当着娘家哥嫂的面她能说啥？仲森分明看上了人家的家业，多大的家业不是人挣的？燕子衔泥垒大窝，只要两个人你敬我爱，啥样的家业挣不下来？明华娘说：“我们两口子话好说，就怕明华拗起性子来，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明华娘看着大哥说：“哥呀，我听你和嫂子的，可有一条儿，这门亲事若是哥嫂保媒，我不说二话。霍老二是一个孤人儿，光棍说亲，岂不让人笑掉了大牙。”大哥刚要张口，嫂子忙说：“他姑，孩子的亲事就是缘分，谁说也一样，霍老二是个孤人儿不假，也是正经人，你还怕啥？你要是辞了媒人，你大哥咋和梁家说去？我的意思，正媒人还是霍老二，你哥哥这张嘴，七漏风八漏气，也就配给人家提鞋，就让你哥做个帮媒人吧。”
　　明华娘和仲森从哥嫂家出来，还没等上毛驴，就听嫂子小声说：“他爹，明华的事儿你听我的，少插嘴，但凡有个好歹，妹妹还不上门把你吃了。”明华娘看着仲森，仲森似是没有听见，没好气地说：“你还磨蹭啥？这八里路得走一阵儿呢。”
　　吃罢了晚饭，明华娘早早打发孩子们睡觉，明华刚裱了一双鞋底，锥子还没攮下去，看着爹娘要和她说事儿，拿了鞋底就走。明华娘笑着说：“明华，你上哪儿去？”明华没好气地说：“能上哪儿去？睡觉去！”明华娘知道闺女躲着她，忙笑着说：“春天夜长的盼不到天明，太阳才落下去，咋睡得这样早？”明华在炕沿上坐下，叹着气说：“我是怕娘从那里听了闲话，磨我的耳根子。娘，我还能在家呆几年呀，您就不能发发善心，让我清静两天。”明华娘脸上有些不自在，又不好戗着女儿，少不得忍着性子说：“明华，你也是娘十月怀胎养下来的，不是晚爹，也不是晚娘，娘巴望着你有一个好归宿。你想想，娘还能贪你啥图你啥？”明华想想也是，谁的爹娘不巴望着自己的儿女好，低了头说：“娘，您把霍二大爷回绝了吧，闺女虽说要长相没长相，要人物没人物，礼数上还知道一些，一个单身人上门给您闺女提亲，知道的说不吉利，不知道的还不定编排啥呢。要是我真到了嫁不出去的那一步，您还不找个人贩子来？”明华说着，满肚子的委屈涌上心头，不觉掉下泪来，“年前，您找三官叔上门说亲，您知道女儿咋想的？爷爷才走了几天，不说热孝在身，闺女才多大？守着三官叔，我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儿女的婚事，自然爹娘做主，我也没打算学那王宝钏，只是爹娘别把我逼急了。”明华越说越委屈，两肩不由抖动起来，“娘，我也不比别人，您看看我姐，找了那样一家人家，也就是我姐，换了我，您可别嫌女儿给您老人家丢人。”
　　明华娘被明华说得动了心，闺女的话句句在理，女孩子不同男人家，找个女人不妥帖，寻个借口，一张休书打发了。女孩子找人家死心塌地过一辈子，若是百般不称心，还不是委屈一辈子。明华娘拍着明华的肩膀安慰说：“明华，都是爹娘不好，没个养儿的命，守着你们姐妹，难得有个顺心的时候。说你几句，你别和娘记仇，有狠心的儿女，没有狠心的爹娘，娘再咋说，还不是望着儿女好。”明华眼里含着泪影儿，说：“娘，啥儿呀女的，哪块云彩下雨，现在说啥也早了些。碰上没良心的，儿子又咋样，闺女又咋样，也有三个五个儿子不孝顺，死在光炕上的，也有在闺女家度晚年的，您也别说指望谁不指望谁，世上的事儿没准儿呢。”明华娘没想到明华的心里竟是这样透彻，女儿的话，哪样不是占在理上？她的心里不觉宽松了些，看看明华，也是好人物，不定谁家有福气，把闺女娶了去。明华娘笑着说：“一家女百家提，闺女大了人家不上门提亲，爹娘的脸上也挂不住。明华，霍老二是个单身人不假，娘也不待见他，人家也是为了你好。今儿我和你爹上你舅家去，说起霍老二提的亲事儿，你舅你妗子倒夸霍老二有眼光呢。”
　　明华低头纳鞋底，听着娘说话，想想守在家里也没啥意思，今辈子做了女人，就少不得嫁人，董家也不是名门望族，爹娘的为人处世，一日不如一日，不如现在做了主张，赶明儿大家都不上门了，找个不如意的人家也难说。明华低眉问道：“说的啥人家，是为官的还是作宰的？用得着这样慌张！八字还没一撇，就把你们急成这样。”明华娘听着女儿的话里，似是有了活泛意思，忙说：“八里堡的梁家。梁家大老爷在外面放任当大官，说的是二爷家的，家里老哥仨，给你说的是梁家老二家的儿子。明华，娘知道你不稀罕人家的万贯家私，可总比没有宅子没有地强。给梁家提亲的排着队呢，样样齐全的哪儿找去？人家也不图门当户对，也不稀罕陪嫁，只是找一个清亮的女孩子，替他支撑着这个家业。”明华抬头看着爹娘说：“不知人家给多少聘礼？若是清淡了，爹娘哪有脸面？爹娘骂我们赔钱货，我倒想给爹娘挣下点家业，老了也有个依靠。”仲森沉不住气，听闺女说得这样实靠，心里甭提多高兴。仲森咧着嘴笑微微地说：“说是给几十亩好地，几头骡子呢。若是那样，明华，你们这几个孩子里面，数你疼爹娘呢。”仲森没想到明华套他的话，话一出口，看老婆的眼色不对，再改口也来不及了，明华眼泪叭嗒叭嗒往下落。明华娘狠狠白了仲森一眼，安慰说：“明华，你爹和你说着玩呢，我们家虽不富裕，也有几亩薄地种着，指望闺女的聘礼，早饿干了牙。”明华抽噎着说：“我就知道你们起的啥心！俗话说，养儿育女防备老。爹娘等钱花，把闺女卖了也是应该。大姐姐那里，你们使了多少黑心钱？让姐姐落下那么多是非。你们只管和梁家说去，我明华没有不答应的，横竖卖一遭儿，只是爹娘算计好，别折了本！”明华说完，把鞋底一扔，捂着脸跑出去了。
　　淑云刚坐下，明华就进来了，坐在天井里和嫦娥说了一会话，站起来说：“嫂子，昨天替的鞋样子小了，谁想到明智的蹄子，长得那样快！今儿比划了一下，小一指多呢。”淑云知道明华有话说，明知婶子的为人，又不好托词，忙站起来和明华进屋说话，果然一进屋明华就红了眼圈。淑云小心地问：“明华，你咋了？昨天我就看你不对劲儿，有啥事不能说出来？嫂子拿不出啥主意，到底比你年长几岁。”明华看着嫂子，眼泪吧嗒掉下来，抽噎着说：“嫂子，我也不想来找你，让你落闲话。嫦娥明杰都是没出阁的大闺女，肚子里的苦楚我能和谁说？”淑云点点头，安慰道：“明华，在嫂子眼里，你和嫦娥、明杰一样，哪有啥远近亲疏？肚子里有苦楚，你和嫂子倒一倒，千万别闷在心里。”明华哭着说：“昨天守着嫦娥姐姐，我说不出口，不是怕她笑话，是怕冷了她的心，都是为闺女的，谁没有哪一天！”明华深深埋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里含着泪影儿，说：“嫂子，有一天我出了门，娘家也没个亲近的人，你好歹别忘了还有我这个妹妹，一年半载去看看妹妹一遭儿，妹妹要是有个不好，少不得哥哥嫂子替我主张。”明华的一番话，说得淑云也跟着掉泪。淑云说：“明华，你要是有哪一天，我和你哥先不认你这个妹妹！哥嫂也不图妹妹们给娘家挣脸面，哪一个妹妹也是哥嫂的亲妹妹，哥嫂盼着你们舒心顺意的过日子，若是给咱董家脸面上抹黑，不说你哥哥咋样，我这当嫂子的先断了这层关系。你是个要强的人，哪能说出这种话来。”明华紧紧攥着嫂子的手，喑哑地说：“嫂子说的是正理，我也不是小性儿的人，但凡是个男人，也是杀伐决断的，跺跺脚就走了，偏我是个女人，混在女人堆里没个出头的时候。”明华的脸上慢慢好看了，依旧低着头说：“好了，我也不去想那么多了，和你说说话，心里畅快多了。”淑云似在梦里一样，她说不清明华为啥苦恼，禁不住好奇地问：“明华，你说了一阵儿，到底是家啥人家？”明华抬起泪眼，凄楚地说：“嫂子，你也别问，横竖到时候相亲少不下你，现在我也说不清是啥人家。”淑云担心地问：“明华，你真答应了？”明华说：“嫂子，你设身处地为我想想，好人家能摊到我身上？不缺胳膊少腿就烧高香了。只要聘礼厚实，我爹娘也不管我愿意不愿意，还不应了人家？”
　　明华走后，明仁娘也觉得纳闷，明华不是闲磨牙的人，昨天来了一趟，今儿又来了，说是替鞋样子，谁知姑嫂俩嘀咕的啥？淑云送走明华，明仁娘问道：“明华鬼鬼祟祟的，你们俩说些啥？淑云，你别惹出是非来，你婶子是孙猴子脸，七十二变，可别让她拿住不是。”淑云本不想说明华找婆家的事，娘的嘴快，万一捅出去，对不住明华，先让三婶子拿住了把柄。嫦娥看着嫂子踌躇的样子，怕娘深问下去，让嫂子担是非，忙说：“明华不兴找嫂子说说话？娘，明华一个闺女家，能和嫂子说啥，还能把俺嫂子挑唆坏了不成？”明华娘笑着说：“嫦娥，你和你嫂子一个鼻孔喘气，赶明儿给你提一门亲事，不让你进门，看你还敢不敢向着你嫂子。”嫦娥笑着说：“您老人家放心吧，我就是出去了，也不能走远，我就怕您给俺嫂子气吃。”明仁娘说：“淑云，你给我长长志气，别再养活闺女了，你听听你妹妹说得啥？养活闺女就是养活了仇家。”淑云抿着嘴笑了一阵，多亏了妹妹眼尖嘴快，婆婆这张嘴，哪儿敢和她说。
　　明华坐在大门口的老榆树下纳鞋底，不时地看一眼大路，大路上早没了人影，这会儿人家都回家吃饭了。这两天忙完夏收忙夏种，她的亲事总算放下一阵儿，想起自己的事儿，明华又垂下泪来。私下里狠了几次心，不管什么样的人家，只要人家不嫌弃，嫁出去算了，出去这个门心里就清静了。昨天她去姐姐家送豆种，姐姐哭的泪人似的，婆婆天天数落她不能生养，姐姐说：“明华，你可长准了眼，一辈子呢，千万别走我这条路，找一个会疼人的男人，日子是一天天过的。你看大嫂子，大哥多么疼她。”霍老二说的这家人家谁知咋样，光听说家里有宅子有地，是独门大户，爹娘一定是稀罕人家的聘礼，才答应霍老二的。她想起了董化斋家的独生闺女月娥，月娥婆家也是八里堡的。前年，八里堡央了戏班子唱戏，她和月娥到八里堡看大戏，挨在身边的是一个秀气的小伙子，看似很文静，第一天就从家里给月娥搬出一把椅子来，第二天怀里揣了几把炒黄豆，悄悄塞进月娥的手里，看了三天戏，两人就偷偷摸摸好上了。男方家没下聘礼也没找媒人，月娥的心比磨盘还大，晚上两人约好了，趁着月亮当头，收拾了一些细软，就过去了。董化斋生了几天气，发誓不再认月娥这个闺女，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月娥她娘想闺女想的夜里哭，二爷的心就软了，第二天拉了几车东西，给闺女家送过去了。今年二月二，月娥来走娘家，白白净净的，肚子里早揣上了人家的孩子，月娥见了明华，就夸她的男人，一家人把她当神仙一样供着。明华的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她何不去找找月娥，好歹打听个准信儿，若是这家人家不行，还不要了她明华的小命！远远看见爹扛着耩子过来，明华赶紧回家准备午饭去了。
　　第二天吃了早饭，明华梳洗打扮了一番，包了两封点心，打点了一个小包袱，她打定主意去一趟八里堡。昨夜里一宿没睡好，哭一阵儿想一阵儿，越想越觉得命不如人。她想清楚了，不管咋说一定去看看那家人家，就是见不到人，也要打听明白。她原想到舅舅家，让妗子领着她去看看，她咋张得开嘴？一个闺女家自己找婆家，让妗子的脸往哪儿搁？还是找月娥吧，月娥比明华大一岁儿，又是个独闺女，在家的时候和明华亲近，无话不说，要不是差着辈分儿，两人倒像是姊妹一样。明华娘出去端了一块豆腐，回家碰上明华挎着小包袱往外走，明华真是翅膀硬了，上哪儿去也不言语一声，明华娘不由生气地说：“明华，你上哪去？你可真是人大心大，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当娘的吗？”明华说：“我上俺姐姐家去，看她还有啥活儿，又不出庄出院，用得着大惊小怪！”明华说完挎了包袱就走，明华娘嘟囔了几句，她也没听清。
　　明华出了村，不敢走正道儿，万一碰上个啥人儿，问起来话可咋说？她在头上包了一块头巾，顺着河道子下去了，走了一阵儿，才拐上大道，扯了头巾，腕里挎着小包袱，像是新媳妇走娘家。明华娉婷地在路上走，看着路边摇簌的鲜花，心里有了一丝敞亮。快进八里堡的时候，明华又戴上头巾，八里堡和八里洼离得这样近，难说碰不上个认识的人，一路低着头匆忙地走，她知道月娥住在那条胡同里，哪户人家，她就说不清了，到了胡同口，犹豫了一阵子，看见对面过来一个大嫂子，忙站住笑着问道：“嫂子，董月娥家住在哪儿？”大嫂子打量着明华，心说，不是七仙女下凡了吧？明华又问了一遍，大嫂子恍然笑了笑，说：“我不认识董月娥，要是出了阁的媳妇，你说他男人的官号，我兴许想的起来。”明华不知道月娥男人的官名儿，只好说：“她娘家是八里洼的，爹爹是八里洼以前的庄主。”大嫂子撇着嘴说：“你是她娘家那边的吧？这位媳妇没有不认得的，人物好，又响快，比大戏里的卓文君，差不到那里去。”大嫂说着话冲明华跟前的大门，努了努嘴巴，明华禁不住脸上发烧，在月娥家的门前站了一刻，眼看着大嫂走远了，不免横下心来，有啥丢人的？明华轻轻叩了叩月娥家的门环，听到里面有人应声，心里还是禁不住一阵狂跳。
　　出来开门的正是月娥，一见是明华，月娥愣了一愣，大叫了一声：“明华！”董月娥觉得自己失了口，忙捂着自己的嘴巴，小声说：“你咋来了？快进来呀。”月娥拉着明华往家里走，婆婆听到月娥的喊声，忙出来了，月娥不好意思地说：“娘，这是俺娘家侄女，叫明华，来看我呢。”月娥婆婆上下打量着明华，笑着说：“多俊的闺女！月娥，这下子把你比下去了。快让你侄女屋里坐，我给你预备茶水，你娘儿俩好好说说话。”
　　月娥和婆婆住着一个院子，院子不大，东西厢房，还有一口南屋，也算是个严严实实的四合院子。月娥住着东屋，一溜三间，间口不大，又没有多余的人口，也算是宽敞。娘儿俩进了屋，月娥一把把明华抱住了，嘴里说：“明华，你可想煞我了！婆婆待我再好，也比不上娘家人说话亲近。”明华松开月娥，看着月娥粗腰大身的，红着脸儿问道：“几月里坐月？身量不小了，快了吧？”月娥幸福地摸着肚子，说：“快了吧，算着是八月里，正赶上忙时候。”明华羡慕地问：“他待你好吗？”月娥娇嗔地拍拍肚子，说：“待我不好，这东西哪里来的？”明华轻轻啐了一口，说：“没羞臊！”月娥说：“给人家当了媳妇，一家人大眼小眼盯着你的肚子，不赶紧给人家揣上孩子，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先亏了不说，怎么对得起人家。你姐姐咋样了？怀上了吗？”明华忧虑地说：“还不见影子呢，整天为这事擦鼻子抹眼泪，愁得快不行了。结婚三年，不见花不见朵的，能不吃气？吃婆婆的气，吃男人的气，再这样下去，不定哪一天，非跳了井不行！”月娥哧地一笑，说：“你姐姐也忒老实了，找个人看看呀，要是男人不行，这罪过啥时候是个头？自己也不会长个心眼儿，寻摸个相应的男人领回家，一后晌的工夫，种子也撒下了，脸面也挣足了，她儿子不行，她婆婆找谁说去！还不是哑巴亏。”月娥说的明华臊红了脸，生气地说：“月娥，你真不要脸！才结婚几天呀，就没羞没臊的。”月娥嬉笑着说：“明华，你要结了婚，明白了男人女人就那么点事儿，有啥羞啥臊的！”
　　月娥的婆婆一会儿端进两盏儿茶水，在屋里坐下了，看着明华问：“闺女，你有婆家了吗？这么俊的身坯子，不知谁家有福气呢。”明华低着头说：“表奶，我才多大呀，还得在俺娘跟前动弹几年呢。”月娥婆婆听着明华说话，细声细气莺声燕语的，越发地喜欢，对月娥说：“月娥呀，给你侄女在村里寻摸一个好主儿，你娘儿俩也有个照应。”月娥笑着说：“这庄里我也不熟，哪有可心的人儿，配得上俺侄女？”
　　月娥知道明华一准是有事来的，明华的脸色不好看，过了年见她的时候，脸上饱满满的，像一轮满月儿，这才几天呀，眼圈发青，眼睛里影影绰绰有泪痕，小心地问道：“明华，心里有烦心事儿吧？”明华的眼圈点点的红了，长叹了一口气说：“还是你有主见，早早寻了人家，有人疼有人爱的，哪像我像掉在火坑里一样。从过了年，俺娘就托人烦人给我找主，我要是少胳膊短腿，孬好把我推出去，我也犯不上生气。都说爹亲娘亲，俺爹娘咋这样狠心。”月娥点着头，安慰地说：“明华，托生了女人，就嫁人这一条路儿。你现在年轻，正是说亲的时候，闺女大了，当老人的咋能不操心？我在家的时候，也是说亲事的钻满屋，哪个不是说得千好万好，又不兴和男人见面儿，谁知人家长的人模狗样，还是歪瓜劣枣，一气之下，我自己的婚事我先作了主再说，人家背后说我多么浪，浪就浪呗，嚼够了舌头谁还说去！”明华低头一会儿没说话，她不能学月娥，月娥疯疯癫癫，在村里的时候就招惹男人，娘怕她和月娥在一块儿，让人指手划脚戳脊梁骨。月娥见明华两眼垂泪，轻声问道：“给你说的啥样儿的人家？小姑奶奶，你倒是说出来，我也帮你拿个主意。”
　　明华抬起泪眼，看着月娥，她再也没有勇气说自己的事了，来的时候一股火在心头撞着，看到了月娥，想起月娥在村里那些风言风语，自己若是和月娥搅在一块儿，哪儿还能洗出净人来？想到这里，站起身来要走，月娥把她挡住了，骂道：“苦瓜，你往哪儿去？娘家人好不容易来一趟，哪能不吃饭就走！”明华只是不听，一准儿要走，月娥生气地说：“明华，我知道你嫌小姑腌臜，怕是脏了你的名声，明华，有一条儿，嫁人是自己的事儿，你姐姐就是个样子，若是进了火坑，再想哆嗦出来就难了。”
　　明华听了月娥的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朴簌簌滚了下来。月娥小声解劝道：“明华，我知道你心里，没有千般苦处，你也不会登我的门，咱娘俩儿，要不是碍着辈分，倒是姊妹俩，有啥话不能对我说？”明华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了出来，哭了一阵儿，心里好受了一些，慢慢把霍老二给她提的这门亲事说出来，刚说出一个大概，月娥噗嗤一声笑了。明华说：“我就知道不是好人家，让你笑话。”月娥拉着脸说：“这像是命里定的。明华，你生来就是当主子的命，不怕你笑话，你姑夫就在梁家做帮工，你要过了门儿，就成了我们家的主子了。”明华生气地说：“我不说你偏让我说，说出来你先恼了。我想打听这家人家，听你个动静，你倒主子奴才的乱说一气。”
　　月娥想，人就是个命儿，她当初贪图小伙子精神，又是知冷知热的，结了婚才知道，远不是她想的那样简单，人好有啥用，还不是给人家当帮工，一年到头看着东家的眼色，家里几亩地还不够爹娘种的，眼看着自家的男人，给别人当苦力，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儿，你看人家明华，不动不静的找了这样一家好人家，过了门就当家作主，要是成就了这门婚事，她月娥真没脸回娘家了，有人问起来该怎么说？当初挑三拣四高不成低不就，跟男人私奔了，还不是找了个穷要饭的？月娥说：“明华，你要是不问，我也不能说三道四，你找到我这里，也是咱娘俩的情分。我也不瞒你，论家业梁家那是没说的，长工短工雇着几号人，又没有仨兄俩弟分家产，你要应了人家，过了门儿不是一把儿全攥，一辈子掉到福窝里了。天下的事儿，哪有十全十美的？要饭的还有个好脾气呢。”月娥说着说着，突然不说了，看着明华脸上的动静，明华听到紧要处，月娥没了下文。
　　明华抬着牙眼皮，疑惑地问：“你咋不说了？”月娥笑了笑，摊着手说：“算了，我才过来几年啊，能知道人家多少，你还是打听别人吧。”明华呆呆地看着月娥，“姑夫不是在他家干活吗，咋能说不知道！我一个大闺女家，脸面都不要了，跑到你这里，问你个准信儿，你可不许瞒着我。”月娥假装为难地说：“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亲。明华，我不是瞒你，万一出了差错，你爹娘还不骂我一辈子？”
　　明华生气地说：“不说就不说，我也没打算能好到哪儿去！我回去就找霍老二把亲事辞了，你别指望我欠你这个人情！”明华说完，抓起包袱皮就要走，月娥看明华真生了气，一把拉住她说：“好明华，别生气，我跟你闹着玩儿。不是编排人家，给你说的这个主儿，小时候落下一点儿残疾，腿瘸。说起来也不算大毛病，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姑夫长的倒是正当，和要饭的差到哪儿去？”明华听明白了，心里反而敞亮了，横下一条心来，天下的男人死绝了，也不进梁家的门。月娥看着明华没有反应，笑嘻嘻地说：“明华，赶明儿你就是俺东家了，你姑夫哪儿有不对的地方，你可不能给他摔脸子。”明华睁圆了眼，鼻子哼了一声，开门走了。
　　这几天没见明美，明华娘心里有些不放心，明华早早去了明美家，莫不是明美家里出了啥事，明华姐俩瞒着她？越想心里的疙瘩越大，吃了早饭，就到明美家里去了。明美婆家住在后街上，平常儿两家很少走动，一来话不投机，二来明华娘怕去多了，亲家怪她搬弄是非，明美的日子反而更不好过。一进明美家门，明美婆婆腋下夹着簸箕笤帚，像是要上碾坊，看见明华娘，明美婆婆的脸，立马嘟噜下来。明华娘亲切地问道：“嫂子，你上碾坊啊？碾坊正忙着哪。”明美婆婆把怀里的簸箕，咣当往磨盘上一放，沉着脸说：“亲家咋有工夫来串门儿？你看你多好，清闲自在，有人替你做着做那，哪像我光有吃的没有干的。”明美婆婆分明甩话给她听，她看着人家脸色说话，人家却拿话噎她，禁不住火往上撞，闺女不给长脸儿，让她当面难看，站在院子里，进也不是走也不是，扯着嗓子喊道：“明美，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你是不是蹬鼻子上脸？给你点面子，你倒忘了姓啥名谁了，赶明儿还不骑到你婆婆头上去了。”明美婆婆冷笑道：“嫂子，你不像是教训闺女，像是教训我这当婆婆的。你也是有儿有女的人，将来当了婆婆，就知道当婆婆的滋味了。”明美婆婆说完，白了明华娘一眼，端了簸箕走了。明华娘瞪着明美婆婆的背影儿，没好气地说：“嫂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俗话说，人前教子，背后教妻。我教训自己的闺女，你生哪门子气！”
　　明华娘进了闺女的房里，明美两眼垂泪，心疼地问：“明美，你婆婆又说你了？狼嗓吊脸的，像欠了她八担谷子似的。”明美抹着眼泪说：“娘，您来干啥，女儿又没给您挣下面子。”明美穿着一件短袖褂子，胳膊上一块连着一块紫癍，怕娘看见，忙披上一件儿衣裳挡住了。明华娘没看清女儿身上的伤痕，还以为女儿害羞呢，忙说：“明美，大热的天，你也不怕捂出榧子来，在娘跟前，有啥好怕的？”说着给明美把褂子拽下来，一眼看见明美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不禁“哎哟！”了一声，把闺女的胳膊拉过来，轻轻抚摸着骂道：“明美，你是个死人啊，攮你一锥子，也不吭一声，和娘说，是谁扭的？娘把他的爪子剁下来！哪有这样狠心的婆婆，俺闺女虽不是金枝玉叶，在家谁动你一指头？娘也不怕闹破了天，非跟这家人抓破了脸不可！”明华娘哪儿吃过这种气，挽了挽袖子要出去，明美怕把事儿闹大，忙一把把娘拉住，哭着说：“娘，您要是心疼闺女，就替闺女忍了这口气。都是闺女不好，要是给人家养个一儿半女，人家哪能这样待承我。”明华娘搂着闺女的肩膀，娘儿俩哭了一通，在娘跟前明美也顾不得羞臊，把裤子褪下来，大腿根儿上，小肚子上，也是一道一道的，下身红肿一片。明美哭着说：“娘啊，我受活够了，自打我嫁过来，哪儿有几天好日子，你女婿哪一夜不折腾够了，又撕又咬的，简直不是人！”明华娘再也忍不下去了，一边哭一边骂：“明美，你就是块木头也该哼哼一声，哪有你这样的，你怕啥？大不了娘把你领回家去！”
　　明美婆婆推完碾回来，听见媳妇的房里，娘儿俩轮换着哭，也是火撞着墙，在天井里骂道：“小的不要脸，老的也不要脸！真是野雀窝里抱老鸹，一窝不如一窝。老的养闺女，少的不开腚，还有脸哭！”明华娘听到这里，气得浑身打颤，脸上像蒙上了一层黄蜡，急步从房里跑出来，指着明美婆婆骂道：“你养活了一个骡子，倒有能耐了！我闺女没疤没瘵，你儿子没那个能耐，娶回个娘娘，也是绝户的命！”明美婆婆哪儿咽得下这口气，人家打到家里来了，亲家母的话又这样难听，不由怒火中烧，上前一步照着明华娘的脸，左右开弓，结结实实扇了几个嘴巴子，骂道：“你这个老不要脸的，怪不得媳妇儿不听话，有你这个当娘的，啥样的闺女教唆不坏？”明华娘被亲家几巴掌打愣了，等回过神来，一把薅住明美婆婆的头发打成一处。明美站在天井里，吓得掉魂儿，哆嗦了一阵儿，心里稍稍明白过来，跺着脚哭着说：“娘啊，您别来添乱了，您还嫌俺家里不乱吗！”明华娘听闺女这样说，松了手，呆呆地站了一会，看着明美冷笑着说：“明美，我咋养活了你这样不争气的一个闺女！明美，从今儿个你别怨娘狠心，你家里就是发了大丧，娘也不进你门前一步。”明华娘拢了拢头发，看着明美把婆婆扶进屋去，心里说不上是个啥滋味。
　　明华从八里堡回来，家里静悄悄的，不知发生了啥事。进了门，见娘蒙头盖脸的睡觉，心里有几分紧张，在炕前坐下，轻声问道：“娘，您咋了，哪儿不熨帖？”娘一个翻身起来，照着明华的脸，就是一巴掌，骂道：“明华，你到哪儿浪去了？你不觉得害臊，娘还觉得害臊呢！十八九的大闺女了，漫天里找婆家，你可真有能耐！牲口浪了，还有人伺候呢，莫说是个人。”明华正有一肚子委屈没处诉，脸上倒挨了娘一巴掌，捂着脸蹲在炕前痛痛快快哭了一阵子。明华捂着脸抽噎着说：“娘，天底下没有您这样狠心的，谁家的爹娘不是知冷知热，唯恐闺女受半点儿委屈，您倒好，把大姐卖到火坑里还不算，这会儿又把我往枯井里推。天下的男人就是死绝了，我也不能嫁给一个瘸子。”明华娘被女儿一通数落，再也躺不住了，坐起来愣怔了一会，问道：“明华，你再说一遍，谁是瘸子？霍老二说，人家孩子精神着呢。”明华也不搭话，默默看了娘一眼，出去了。明华走出去几步，娘也明白过来，有了上一会的教训，她怕女儿再出意外，赶紧起来找明华。
　　明华坐在天井里杏树底下，对着水缸上放着的小圆镜子，梳洗打扮，明华娘稍稍放下心来，明华的性子火烈，什么事做不出来！明华娘说：“明华，娘对不住你，把你打重了吧？让娘看看。”明华拗着脸，躲着娘的目光，泪光闪烁地说：“娘，您也不是打了一遭两遭儿了，我也不恨你。”明华娘说：“把你打成这样，娘也心疼。明华，你和你姐啥时候让娘省心？闺女大了，担得了一百个好，担不住一句闲话，舌头底下压死人。你姐让我丢透了人，伤透了心。”明华娘断断续续，把刚才的事儿说了一遍，发狠地说：“你姐是死是活娘是不管了，我没想到你姐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让我的老脸往哪儿搁？”明华泪汪汪地说：“俺姐有啥法儿，若是顺了您，她在人家怎么呆下去？您也别生俺姐的气，当庄当院的，能忍就忍吧。换了您是她婆婆，您咋想？媳妇进门三年了，一点动静也没有，人家不急才怪呢。”
　　吃了晚饭，霍老二提了礼物进了仲森家，应门碰上明华，明华冷笑着说：“霍二大爷，您把东西给我吧，大热的天，让您一趟一趟遛腿儿。”霍老二见明华有说有笑，这门亲事好似成了一半儿，心里正高兴呢。霍老二说：“这是好事儿，有善根就有善果，二大爷也想积些阴功，在阎王爷那里得个好差事，跑跑腿算啥。”明华接了霍老二手里的礼物，一扬手扔出门外，俊脸儿气得煞白，指着霍老二的鼻子，说：“二大爷，您要有这个本事，咋不给自己找个媳妇！在人前我尊您一声二大爷，您倒和俺爹娘合着伙儿卖闺女，你算哪门子老人！”霍老二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愣在了那里。
　　立秋之后，按说天气一天比一天凉爽，谁知节气不遂人愿。太阳依旧火辣辣的，一个多月没落雨，地里干燥的冒烟，一片一片庄稼地儿，没几天工夫晒成了红土。往年里过了处暑，八里洼的大秋就开始了，人欢马叫，要多热闹有多热闹。俗话说，白露无生谷，寒露无生豆。今年闰二月，节气上比往年迟了一些，应着节气，这会儿谷子上黄粒，高粱晒百米，漫天一派丰收的景象。看看地里的庄稼，谷子枯干了，直挺着干瘪的谷穗儿，一群一群的麻雀，云团一样在谷地上空飞掠，叽喳地叫着这个苦难的秋天。高粱刚睁眼儿，就干死在地里了，急风一吹，高粱叶一片刷拉乱响。
　　董仲森一头热汗，从高粱地里钻出来，背上溻透了，褂子紧紧贴在脊梁上，肩膀上一圈一圈的碱花，好似背上贴着一块烧红的铁皮，仲森受不住热力，两眼发懵，头脑昏昏沉沉，他站在地头的顺风处让风吹着，风是干热的，烘烤着他的皮肤。太阳的光线昏黄如烟，从亿万公里的高空照射下来，远近一派苍茫。他抬头看了看太阳，太阳的周围是一圈巨大的黄晕，像是要起大风的样子。老天爷呀，您快落场雨吧，庄户人才是您的子孙，庄稼旱干了，怎么活人啊。董仲森在心里念叨了一阵子，眼前一阵发黑，四处金星子乱窜。仲森不敢在地里久待，扛了锄头往家走。这种天气，地里原也没啥生活干，地都烧红了，哪还会长草？四野里一片空荡，一片寂静，地里一个人影儿也没有。董仲森就这副贱脾气，在家里他是待不住的，明知道地里旱成一片光落落的红土，不到地里转一圈，心里还是不踏实。到了村口，几个人灰着脸，挥着蒲扇，坐在老槐树底下纳凉，见仲森满脸汗道子，走路打晃的样子，说不上是啥滋味。好多人也和仲森一样，刚刚从地里回来，嘁，庄稼有啥看头？地里干得让人不敢睁眼，看也是白看，等着吧，这个大秋是完了，自古猴年如此！
　　仲森回了家，往肚子里灌了一通凉水。明华娘问：“他爹，地里的庄稼咋样了？”仲森愁眉不展地说：“别问了，还能咋样？再这样下去，大秋算完了。”仲森没看见明华，问道：“明华哪去了？看这年景儿，孩子还是早一天出阁好，少一张嘴吃饭，少一块心病。”明华娘听仲森这样说，冷笑道：“把我们娘几个都赶出去，你自己倒利索了，一个闺女家能吃多少粮食！”仲森没话说，在太阳地里一蒸，头里昏昏的，刚在铺上躺了一阵，明华娘说：“缸里没水了，青天白日的，你也睡得着！”仲森忍着一团火气，一骨碌爬起来，明华娘在杏树地下打盹，仲森没好气地说：“哪个孩子挑不动一担水？你就不能指使孩子们，我也不是家里的牲口。”明华娘笑道：“挑一担水用得着数落孩子们？明华再过几天不出阁了。我让孩子们出去凉快去了，孩子们万一中了暑气，还不是作弄我们当爹娘的。”仲森也不说话，顶着日头挑着水桶出去了。
　　明华一早抱着鞋底出去了，到大娘这边找嫦娥说话。嫦娥这两天身上不干净，浑身酸疼，一个人倦倦的在炕上躺着。猛听得外面有人说话，“大娘，嫦娥姐在家吗？”嫦娥叹了一口气，是明华。嫦娥怕明华说咸道淡，一骨碌爬了起来，外边的说话声传进她的耳朵里，“明华，你可是有日子没来了。你嫦娥姐身上不熨帖，在炕上躺着呢。”明华一路说笑着进来，见嫦娥坐在小凳上埋头纳鞋底，笑着说：“我还以为姐姐真病了呢，原来好好的。姐，大娘多疼你，哪像我，别说头疼脑热，就是死了，也没人掉两滴眼泪。”明华先是笑着，说着自己红了眼圈，嫦娥骂道：“死妮子！亏你说得出口，才多大个人呀，说死说活的。”明华苦笑着说：“姐姐是一家人的青眼睛，谁不真心实意疼你？在门口碰上大嫂子，大嫂子说大热天的，怕你中了暑气，给你熬绿豆粥呢。”嫦娥怕明华往深里想，忙说：“我哪有那么娇气！嫂子整天一惊一乍的，好像我是泥捏的。明华，我是独闺女，家里稀罕也是常理儿。不像你，跟前有亲姊妹几个，身子强壮，心里又灵透，婶子难免就差迟了一些。现在算啥，将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把你捧上天去，不知要好多少倍呢。”明华笑着说：“还是姐姐想得深远，我也就随口说说。说起来，也是我和俺娘也是不合缘法。”明华说着，一把抢过嫦娥手里的鞋底，看了看称赞地说：“嫦娥姐，怪不得俺娘把你夸上天去，是给姐夫做的吧？”嫦娥臊红了脸，骂道：“不要脸的！刚才还抹眼泪，现在到来作践姐了，啥姐姐姐夫的，莫不是你心里有人了？”明华苦笑着说：“哪会有人看上我，我又不像姐姐有人疼有人爱的。”嫦娥轻轻在明华身上扭了一把，笑道：“越说越逞强了，明华，你再在我跟前嚼舌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有啥高兴事？看把你俩乐的，像喝了孙猴子尿。快和嫂子说说。”淑云抱着水生一脚踏进屋来。明华白了淑云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才喝了孙猴子尿呢，还大嫂子呢，和妹妹们说话，没大没小，一点儿稳重相也没有。”淑云说：“明华，别和嫂子嘴硬，赶明儿新女婿进了门，嫂子一不留神说出不中听的话来，你们可不许怪嫂子。”嫦娥也说：“嘴长在你身上，随你咋说。刚才耳根子清静了，你却来说不三不四的话。明华，少跟这个人嚼舌！”淑云噗嗤一声笑了，说：“妹妹饶了我吧，不跟妹妹嚼舌跟谁嚼去，在嫂子心里，妹妹就是嫂子的亲人，说话就放肆了些，赶明儿妹妹们有了人家，来走娘家，嫂子还不是上宾似的伺候。”嫦娥笑着说：“你听听嫂子多会说话，这张画眉嘴死人也说活了。”明华心里一热，眼里一阵儿发湿，说：“嫂子，我孬好有几个姐妹走动，有个人说体己话，倒是嫦娥姐姐，跟前没个亲姊热妹，知心话不跟嫂子说跟谁说去。虽说有亲爹亲娘，亲爹亲娘也不能跟一辈子，将来还不是靠嫂子？”明华的几句话说得嫦娥一时眼湿，在一边不住地点头。淑云说：“明华，你也不用抬举嫂子，这样一个穷娘家，不埋没了你们，就烧高香了，你们要是有心呢，一年半载来看看哥哥嫂子，也是常理，世上啥人没有？也有嫌娘家穷的，几年不上门的也有。若是别人家，嫁出去的闺女，也就是多了一门亲戚，哥嫂可不像人家，在家不让妹妹受委屈，出了这个门，再进这个门，哥嫂一定宾客相待。”嫦娥微微叹了口气，截住淑云的话头，“嫂子，我心里也没有嫂子，你进门的时候，我才多大？嫂子啥时候慢待过我，我一直把嫂子当成亲姐姐。你也不用拿话激我，妹妹虽没见过世面，人情世故还是知道的。”淑云把孩子放下，让两个姑姑哄着，自个儿出去了，一会儿端进两碗绿豆粥来，淑云说：“两个妹妹磨牙也磨得差不多了，喝碗绿豆粥润润嗓子，等着下回分解吧。”明华端起碗来刚要喝，听了嫂子一句话，笑得喷了一地，淑云轻轻给明华捶打着脊背，明华笑着说：“嫂子，你这张嘴在俺家里，倒是埋没了你，赶明儿让大哥哥给你定一副鱼鼓，赶书场儿去吧。”
　　明华回家，娘把晌饭摆在桌面上，见了明华，娘笑嘻嘻地说：“明华，上回跟你说的那件事儿，你心里有没有主意？要叫娘说，梁家的孩子，除了腿上有点儿残疾，那里也配得上你，山好水好风景好，样样齐整的人家哪儿找去？”明华看了娘一眼没说话，心里才清静了几天呀，咋又说起这件事来。明华娘说：“明华，世上的事儿，虽说千差万别，爹娘的心都是一样的，谁不把望着自家的儿女有个好归宿。”明华拉着脸说：“等一年再说不行吗？闺女在您跟前呆一天少一天，和爹娘亲近的日子能有多少？”明华娘笑着说：“明华呀，早出阁早过日子，为女人一辈子，嫁孬嫁好是一辈子的事。俗话说，头晌的青菜留不住，过晌的青菜留不得。趁着年轻鲜亮，找个好人家，过了这个村，那个店还不知在那里呢。”明华不想和娘吵翻天，这些天娘才露笑脸，惹她不痛快干啥？明华抿着嘴笑了笑说：“娘，您再宽限几天，容我好好想想，儿女婚事凭老人家主张，我也没打算和娘使厉害。”明华娘笑了，说：“还是俺明华懂事，人一辈子就是个命，该你的棒打不走，不该你的攥在手里的也飞了。”
　　吃了饭，仲森四仰八叉躺下了，外面泼火似的，明华娘拿了条板凳出去凉快去了。明华把自己关进小东屋里，长吁短叹，看来梁家这一步非走不可，那一次在月娥家里，好似月娥说起过，梁家少爷咋看也是一表人才，却是个残疾身子，难道她明华的命，就这样苦情？明华一面想心事，一面暗自垂泪，小东屋门一下子推开了，明杰嬉皮笑脸地进来，说：“大热的天，你也真坐的住，也不到外面风凉风凉，自己憋闷出病来，谁愿意娶个病秧子进家门儿。”明华恹恹地说：“明杰，你就图嘴皮子痛快！在那里疯够了，又来折磨我？”明华拿起炕上的鞋底，看了看又放下了，没抬头说：“开会呢。我又听不进去，好不容易盼着开完了会，想找个人说说话儿，到了嫦娥那里，推说身上不痛快，待搭不理的，我也不知那里得罪了你们。”明华听明杰一说，自个儿笑了起来，明杰不解地看着明华问道：“你笑啥？我就知道你们看着我不顺眼！啥姐姐妹妹的，大家还没出阁儿，就各顾各的了，真到了那时候，兴许还真不来往了呢。”明华见明杰动了真气，嬉笑着说：“明杰，应了个鸡毛掸子官，你还真当成事了？成天开会，再和那班男人在一块儿，你快变成母夜叉了。”
　　明杰是个心性高傲的人，听明华褒贬她，生气地走了。明华怕明杰想多了，赶紧放下鞋底，出了门，见明杰还没有走远，赶上前去一把把明杰拖住了。明华说：“明杰，你要是这样使小性儿，谁还敢跟你说话？十七八的大闺女了，哭鼻子抹眼泪，也不嫌人家笑话。”明杰真的满怀委屈，扭着身子说：“你也不用管我，从今以后，咱们谁也别搭理谁，你好歹有嫦娥，推心置腹说话儿，我有个亲姐姐在天边呢。”明华嗤嗤地笑着说：“明杰，看起来你是个响快人，原来也是不论理的。谁没有姐姐妹妹？咱们三个一块长大，十几年了，谁红过脸儿？啥事儿不是商量着来，有了难处虽说帮不了大忙，互相通个气儿，心里就亮堂了。”
　　两人说着话又回来，小东屋里一天到晚不开门，毕竟比太阳地里凉爽了些。明华给明杰到了一杯水，依旧低了头纳鞋底，明杰劈手夺了扔在床上，气呼呼地说：“我大老远跑了来，和你说说话儿，你却把我晾在一边。明华，你是不是心里烦我？”明华默默地看着明杰，眼圈微微红了，叹了一口气，重新拾起鞋底埋头纳了起来，明杰说：“明华，你心里有事儿，就不能和我透露吗，这两天见你拧着眉结，就知道你有心事儿。在咱姐妹中，你是最通达的人，刚才说的那一篓子破话，也不知说给谁听的。”
　　明华的眼泪闪闪烁烁下来了，吧嗒吧嗒掉在鞋底上，明杰看着明华掉泪，心里又酸又疼，不是心里万般苦楚，明华啥时候掉过眼泪，明杰轻轻扳着明华的膀子，掏出手绢来给明华擦着眼角的泪水，一面解劝道：“好姐姐，心里有事儿，你往外倒一倒，窝憋出病来，看谁疼你！”明杰说着，也掉下泪来。明华抬起头，眼泪顺着腮帮子静静地流，凄楚地说：“明杰，我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我明华但凡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早离开这个家了。偏偏托生了个女人，偏偏有这样一双爹娘。也就是我心大，换了别人，有几个也早跳了井。”明华把前前后后的事情说了一遍，明杰发狠地说：“明华，你也不缺胳膊短腿，在八里洼也是数得着人尖子，也就是三叔三婶，这样狠心的爹娘，哪有爹娘把女儿往枯井里送的。要是换了我，死活不答应，看他们能把你卖了不成！”明华泪汪汪地说：“我也想透了，在爹娘跟前，哪有好脸子看，还不如趁早找个人家，好呢，算是自己命里碰的，要是不好，一根小绳子往房梁上一搭，早死早托生，强似在人家受罪。”
　　明杰听了这番话，明华说的又那样冷静，怕明华一时想不开，钻了牛角尖，生气地说：“明华，真到了那一遭儿，也不能寻拙，虽说我们穷家破业，也是命里主贵。咱老百姓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等到全国一解放，咱女人就当家作主了。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将来是啥样子，谁能说得清？”明华呆呆地看着明杰，似信非信地点着头。
　　到了晚上，明华一家在院子里吃饭，天气闷热，温热的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吹，扑上脸来，也是热烘烘的。月亮是迷蒙的，闪着昏黄的光辉。今晚明华娘烙的油饼，一碟青湛湛的拌黄瓜，一锅绿豆汤。仲森一面吃着饭，一面看着明华娘，半天说：“今年年成不好，赶上这样的年景儿，少不得俭省些，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俗话说，糠菜半年粮。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往后饭食上能省就省。”明华娘鼻子里哼了一声，白了仲森一眼说：“有你这样能干的男人，还怕吃不上好饭食？碗口粗的油饼，堵不上一张嘴！也不用你教训，赶明儿一家人扎住脖子，让粮食烂在囤里，听老鼠打架。”仲森不说话了，一脸恼怒，看看明华姐弟，喝了一碗绿豆汤，坐到一边乘凉去了。
　　没等吃完饭，霍老二挑着一担儿礼物进来了，前面是一口柳条箱子，贴着一个大红的喜字，后面是几卷绸缎，裹着红包袱皮儿。这一担儿很沉，担子压得像一张弓。霍老二进了门，从肩上出溜下扁担，撩起衣襟擦了把脸上的汗水。明华娘笑着说：“哎哟哟！我的霍二哥哎，你替谁家搬家？你看看，大包小包的，咱头皮薄，我可担承不起！”明华愣愣地看着霍老二，一定是爹娘和霍老二串通好了的，生气地扭着腰身进了小东屋，不一会小东屋里就传出乒乒乓乓的响声。霍老二坐下看了小东屋一眼，寒着脸说：“不知你两口子琢磨的啥，哪有这样逼闺女的，万一逼出个好歹来，我上对不起梁家，下对不起孩子。”明华娘递给霍老二一杯茶水，笑着说：“霍二哥，闺女家脸皮儿薄，哪有笑着出嫁的？乍一离开爹娘，碰头打滚也是有的。”霍老二疑惑地看着仲森，董仲森也说：“霍二哥，婚姻大事，自古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女婚姻，爹娘不作主谁做主？明华性情不好，你别跟孩子一般见识。”霍老二从怀里掏出一张礼单，说：“老三，你和明华娘过过数目，要是没有差池，梁家那边儿，我也好有个交待。明华的聘礼，在八里洼还是头一份儿呢，不能埋没了孩子吧。”
　　仲森的手有些抖，接过礼单看了一遍，他识些字儿，月光朦胧，仲森又是花眼睛，看不真切，明华娘慌慌张张点了根灯烛照着，开了箱子，仲森念道：“洋元二百，金钗一副，玉镯一对，花瓶一对，银簪一副，圆镜一对，胭脂四盒，香粉四盒，洋胰子四块，绸缎六匹……”明华娘一边点数，一边啧啧称赞，冲着小东屋大声说：“俺明华掉进福窝里去了，不看别的，光这一份儿聘礼，一般人家，砸锅卖铁，卖宅子卖地也置办不起。哎呀呀，这一辈子总算开了眼了！霍二哥，我跟你老三的时候，他家里有啥？那聘礼浅薄的，不怕你笑话，好似俺嫁不出去了，想想真是屈枉煞了。”仲森念完了单子，抬眼看着明华娘，明华娘笑着说：“看我干啥？霍二哥做事儿，又体面又周全，哪像你毛手毛脚，啥事儿也办不囫囵。”仲森咧着嘴看着霍老二，嘴里像嚼着苦瓜，霍老二说：“仲森，还有哪儿不妥帖的，你只管说出来，我再和梁家计较。”仲森看着明华娘说：“霍二哥，你先前说的话，还算数吗？”霍老二疑惑地看着仲森说：“老三，别看我是个孤人儿，唾沫落地就是个坑儿，在男人行里，你二哥咋也是正经站着撒尿的。”
　　仲森刚要说话，猛地听见小东屋门响，回头看时，明华头发梳得光落落的，打扮得整整齐齐，明华娘看着闺女往这边走，心里猛一哆嗦。明华过来，手指颤颤地指着冲霍老二，厉声说：“霍老二！你好没记性，原先咋答应的？四十亩地，六匹骡子哪儿去了？你和爹娘合着伙儿卖闺女，还偷着使利钱不成！”仲森也不说话，呆呆地看着明华发愣，明华抱起柳条包兜底扬了一地，对着娘笑嘻嘻地说：“娘，您闺女不稀罕这个，横竖这些都是您董家卖闺女得来的，原也见不得人，谁稀罕谁划拉了去。”明华娘结结实实给了明华一个嘴巴，骂道：“明华，你也不是喝风咽沫长大的，娘十月怀胎，揣了你几年才长大成人，没指望你给爹娘养老送终，我不能白养了你吧，你要是个有良心的，给爹娘挣份聘礼也是应该。爹娘要是死在你前头，你就是找个要饭的，娘眼不见为净，只要有娘一口气，嫁也嫁的，卖也卖的！”明华浑身哆嗦，早已气得哭不出声来，憋了半天，一个跟头栽在地上，人事不省。霍老二慌了，跺着脚说：“明华娘，别跟孩子置气了，明华有个好歹，我霍老二罪过就大了。”明华娘拢了拢头发，看了明华一眼，不慌不忙地说：“霍二哥，麻烦你跟梁家说一声，这月里十八是好日子，你让梁家铺排好席面，婚事就在这月里定下来，今年十月里我嫁闺女。”
　　仲森伏下身去，一把抱起明华，哭着说：“明华，你醒醒！爹不逼你了。”明华娘一把把仲森拨拉到一边，仲森一个趔趄，差点倒在地上。明华娘说：“别哭丧了！这闺女命硬，死不了！”说完，弯腰把明华抱起来进了小东屋。明华气息全无，直挺挺地躺着，明华娘使劲儿搂住明华的后腰，仲森流着泪压着明华的两条腿，吓得魂不附体，流着泪说：“别逼孩子了，他梁家纵是黄金柱着天，咱也不稀罕。”明华娘一边蜷着明华一边骂道：“你少在这儿嚼蛆！当初是谁稀罕人家的四十亩地，几头骡子？这会儿你倒拉稀了，真是没用的货！一个大男人，脚踩着地，头顶着天，有啥好怕的？明华就是死在这一场上，我也把尸首给梁家送过去。”仲森搂着明华又是掐人中，又是捏虎口，明华娘踹了仲森一脚，从头上拔下簪子来，照着明华的人中刺了下去，明华的鼻口，登时有了气息，将息了老大一会，才哭出声来。明华娘见明华有了动静，长出了一口气骂道：“明华，你这个烈货！别跟娘装死装活的，你若是听娘一句劝，娘也动不得狠心。你别怪娘，梁家那边发了聘礼，钉子楔进木头去了，天塌下来，也不能更改。”明华噙着眼泪，使劲儿喘了口气说：“娘啊，闺女就是您的冤家，我早晚死在您手里。”
　　明华哭了一宿，到了天明打了个盹儿，早上早早起来了。明华娘从屋里提了夜壶出来，看着明华对这圆镜子梳妆，笑着说：“明华，天还早着呢，你再睡一会去吧。”明华也不搭话，依旧静静地梳妆。娘倒了夜壶，坐在明华身边，看着闺女一张清俊的脸，想想昨晚上的事儿，觉得愧对了女儿，明华除了性子犟，比起明美来，让她少操了多少心。明华自顾梳洗打扮，全不把娘放在眼里，一双玉样的手臂伸在脑后，三挽两挽一对大辫子搭在肩膀上，明华梳完了头，愣怔着看了娘一眼，冷冷地说：“娘，我吃了您一年奶，十七年粮食，这笔账梁家都替我还了。从今儿起，您别再拿闺女出气了，赶明儿定了亲，吃了梁家的订婚酒，我就是梁家的人了。嫁妆也不用你替我置办，董家的一根草我也不要，省得将来说不清。”明华娘苦笑着说：“明华，爹娘儿女的账，算不明白，等过了门，有了孩子，你就知道当娘的难处了。”明华站起来缀缀衣襟，大大方方地说：“娘，闺女再不值钱，您也生养了一回，面子上的事儿，不能不做吧？孬好董家一大家人家，横竖儿您告诉大娘大爷一声，也不用等到十八，明儿就是好日子，让霍二大爷跟梁家说一声，像像样样办两桌儿酒席。这些年大嫂子、大哥哥、二大娘没少疼我，大娘大爷还拿得动筷子，定亲酒不能少了他老人家。”明华娘点点头，凄楚地说：“明华，娘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进了梁家门，你就知道娘的心了。”明华冷笑着说：“横竖儿我命里闯吧。好呢，我在梁家混个样儿出来，也不会给您老人家丢了人，若是不好，不用两年，梁家一准上门报丧，到了那时，不许难为梁家。”明华说着出了大门，明华娘看着明华的背影，想着刚才明华说的话，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吃过晚饭，仲森和明华娘到了大嫂子这边，明仁一家人正围桌吃饭。仲森两口子进来，大家欠起屁股一番紧让，淑云从腚底下抽出板凳递给三婶子，笑着问：“婶子，咋不见明华出门儿？这两天水生不下怀，我还盘算让明华替我绱双鞋呢。”明华娘说：“明华的针线哪比得上嫦娥，粗针大线的，你不怕人家笑话？”仲林很快吃完了饭，离了饭桌和仲森说话。仲森问道：“大哥哥，这两天身体咋样？三伏天里，好人还喘不匀和，多顾惜身子要紧。”仲林苦淡地笑了笑，按上一锅烟吸了两口说：“地里庄稼没指望了，昨天我到地里转了转，到处一片红土。庄稼人指望大秋，夏天里雨水好，把庄稼供起来了，谁知秋旱的这样厉害。”仲森说：“咱这地儿不怕洪涝，就怕秋旱，看样子，今年大秋一准颗粒无收。自古猴年没个好年景儿，羊马年，好种田，猴年不是旱灾就是涝灾，不是庄户人的年景。”仲林抬头看看天，天幕上星星闪着黄光，天河又高又远，流星一片片滑落，仲林深深叹了口气，说：“看这气象，十天半月不会落雨，天河里一点水汽也没有。往年到了这时候，早撺掇着祈雨了，今年里有一场麦子垫底儿，孬好有半年粮，大家沉得住气。”
　　大家很快吃完了饭，嫦娥撤了碗筷，淑云沏上一壶茶来，仲森两口子凑到茶桌跟前，喝茶说话。嫦娥不愿听三婶子扯闲篇子，进屋点了灯盏做活路。明华娘看着窗口羡慕地说：“嫂子，嫦娥多省心，人又勤快，这两天明华快把我折腾煞了，我咋养活了一个冤家！”
　　明仁娘听明华娘夸赞嫦娥，笑着说：“快出嫁的大闺女了，你也别数落她，闺女迟早是人家的人，你能使唤几天呀，少不得忍着点，等过了门儿，就知道爹亲娘热了。”明华娘看了仲森一眼，仲森正闷着头吸烟，爹的孝期才过了一半，明华订婚的事还真不好说，大哥哥万一不答应咋办？他正寻思着咋样开口儿，明华娘又咳嗽了一声，仲森抬起头来，看着大哥一眼说：“大哥哥，我和明华她娘，想跟哥嫂说件事儿，让哥嫂替我们两口子拿个主意。”仲林看了仲森一眼，说：“老三，有啥不好说的，在哥嫂面前，用得着吞吞吐吐？”
　　仲森几分为难地说：“霍老二给明华提亲事儿，碍着爹的孝期还没过去，拖了一段日子了。只是那边催得又紧，人家又相当，怕误了孩子这一门好亲事。闺女的亲事儿，不比儿子，儿子寻亲事，门户低一点，图个人儿清亮，好脾气，好生活。闺女找婆家，不图深宅大院，咋也不能让孩子受委屈，是这样说吧。”仲林吸着烟管儿，皱着眉半天没说话，明仁娘轻轻哼了一声，明华娘看了哥嫂一眼，噗哧一声笑了，说：“按老理儿，明华该走在嫦娥的后头，偏偏嫦娥眼界高，哥嫂一时半刻也舍不得。明华下面又有弟弟妹妹，少不得给弟弟妹妹让出一条道儿，早打发明华出了阁，腾出空来再盘算她弟弟妹妹，咱又不趁宅子不趁地，没有万贯家私等着铺排，打发一个是一个。”
　　明仁娘看着仲林，怕仲林拦挡，闺女是人家的，听明华娘的口气，早已是铁定了的事，懒得多管闲事。明仁娘笑着说：“是这么个理儿。要不是明礼投了队伍，我也该盘算着嫦娥的事了。他婶子，说的谁家？”明华娘说：“八里堡梁家。听说是大户人家，一家子人知书达理，人物和明华相当，家底儿也厚实。”明仁娘笑道：“明华娘，梁家是娘家庄里的，你知根知底，准没差儿。看着明华天圆地方，一团儿福相，肯定找个好人家。按说像我们穷家破业的，有个相应的人家，对孩子好比啥都强，若是把孩子嫁进那种强梁人家，孩子受气不说，亲家不冷不热的，哪还有人情关系。”
　　明华娘听嫂子这样说，大哥哥一时间没有话说，赶忙说：“就是。我就是让哥嫂拿个主见儿，我和你老三原是一对半吊子，挑到云南也不偏沉，若是随意给明华应承一门亲事，下耽误了儿女，上对不起祖宗。明美进了杨家门，吃了多少气，受了多少罪，这一辈子甭想过一天舒坦日子。”
　　淑云背对着叔婶奶孩子，水生很快睡过去了。听了婶子的话，心里怜惜起明华来，昨儿明华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泪人似的，怕就怕落进火坑里，掉进枯井里。淑云把奶子从水生嘴里抽出来，掖了掖衣襟说：“婶子，正经里说，我妹妹才多大呀，我倒盼着妹妹晚一年出阁，叔婶十几亩地也够劳累的，不如留妹妹一两年，在家里多出几年力，也不枉生养了妹妹一回。前几日见着妹妹，我说明华，别光顾着自己，老人家年纪一天比一天大，坡里地里多帮衬着些，将来出嫁的时候，婶子咋也不会亏待了你。”
　　明仁娘没想到媳妇帮着明华说话，明华娘的脾气躁的像烈火，惹翻了她能有淑云的好果子吃？明仁娘忙截住淑云的话头，说：“你们这些当晚辈的，哪儿知道老人的心，若说光明华一个，留到二十几也不能说大，姐弟几个不抽脱开咋行？”淑云知道婆婆的意思，不想让她担是非，两个婆婆在跟前，自然轮不到她说话，她也比想听闲话，推说夜气凉，怕孩子受不住，抱着孩子睡觉去了。
　　仲林抽完了一袋烟，慢慢敲打着烟锅，不轻不重地说：“我也不是老思想，明华的亲事是急了些，爹坟头蒿子还没扎根，按老辈里留下的规矩，孝期不满该谈婚论嫁。这事说定了，一时也拿不出更改的理由。梁家咋样，你们不说，我的耳朵里也有一些，人家忠厚，老老少少也都是厚道之相。年轻的时候，我在梁家做过活，对梁家几代人，也算是知根知底，这门亲事，我这里没的说。明华是啥态度？儿女婚事，说起来还是儿女们的事，你们别逼孩子，世道又不好，我们董家是穷了一些，啥时候也没指望给儿女们金山银山，可也不能图人家的家产。俗话说，外财不发家。我的意思儿，还是随孩子的意愿，若是明华愿意，就给孩子把亲事定下来。今年是破年，不宜婚嫁，明年开春除了孝，再打发孩子出门吧。”
　　仲森在一边不住地点头，大哥哥说的入情入理，也没有拦挡的意思，他没想到大哥这样痛快。仲森忧烦地说：“明华不比嫦娥稳重，心性儿脾气儿哥嫂都知道，原也想留明华几年，世道不平稳，年景不好，一张嘴就是一把刀子，明华和她娘又不和睦。再说，闺女孩子迟早是人家的人，还是早给明华找个归宿，算是放下了她这一头。”明仁娘问：“相亲的日子定下了？”明华娘笑着说：“我盘算着这月十八是好日子，明华说，她昨夜做了个梦，一顶大红轿子抬到家里来了。梦里说，明日是菩萨娘娘降身的日子，我看就依了这个日子吧。”
　　明仁娘笑道：“明华这孩子心里透彻着呢，日子也是自己选的。相亲是件大事儿，咋也不能太草率了。规矩礼法不能不讲究，走走过场吧。”明仁娘看了明仁一眼，吩咐道：“明仁啊，你看看你二叔睡了没有，大小是桩公事儿，让你叔婶过来商量商量。”明仁一直坐着吸烟，没想到明华妹妹这么快就有了主儿，听见娘指派他，赶紧起身叫二叔去了。
　　第二天一早，明华早早下了炕，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天光还没有亮。梳洗完了，到井上挑了两担水，爹娘还没下炕。一个人静静坐在天井里想心事，泪珠儿吧嗒吧嗒地落，想想那一天，她到月娥家私访，她是那样害羞，今儿个喝了定亲酒，她明华就真真成了梁家的人，有啥想不开的？人不就一条命嘛，进了梁家不会下了地狱吧，只要是家人家一定比家里强，这么些年娘啥时候给过她笑脸？梁家忠厚传家，又是梁家托人保媒，谅也差不到那里去。东天上起了一抹彤云，红艳艳的，晨风轻轻地飞掠过来，身上一阵儿凉爽，明华的心里边敞亮起来。听到大门响，莫不是大嫂子他们早过来吧？明华赶紧起身开门，打开门一看，是姐姐明美。明美假装生气地说：“死丫头，这么大的事儿，也不早告诉我一声！赶明儿做了梁家的少奶奶，说不定在姐姐面前拿大呢。”明华幽咽着说：“什么少奶奶，我才不稀罕呢，爹娘先是卖了姐姐，这会儿又来卖我，原本想讨姐姐个主意，姐姐倒说起风凉话来。”听妹妹这样一说，想想自己，明美眼圈早已红了，喉头哽咽着一时说不出话来。明华牵着姐姐的手进来，明华说：“姐姐也别难过，挨一天说一天吧，怨我们没有个好娘家，好歹爹娘还有几分良心，总比卖到窑子里强。爹娘生养我们一回，又不能给董家顶门立户，爹娘也不指望我们养老送终，把我们卖了倒也干净！”
　　姐妹俩正说着话，明华娘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明美迎上前去，低声叫了一声娘。明华娘乜斜着眼睛看了明美一眼，哼了一声，说：“明美，你眼里还有娘？你婆婆待你比你娘还亲！”明美哭着说：“娘，闺女在婆家快窝憋煞了，整天看俺婆婆的脸色过日子，娘啊，您老人家担待女儿吧，都是闺女没用，让娘跟着受委屈。”明华娘冷笑着说：“明美呀，你婆婆的脸再难看，也是娘养活闺女赚的，可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当着你婆婆的面，让我这当娘的下不来台。我董家没有你这样的闺女！”明美被娘一通数落，眼泪沧沧浪浪地下来了。明华娘说：“明美，今儿个是明华的喜日子，不兴掉眼泪，今儿我也不跟你一般见识，谁让我生下你这没用的东西！”明美眼里噙着泪，脸上挣出了几丝笑容。明华一时气不过，发狠地说：“姐，你就不能长长志气，从今以后别进董家的门了。都说一样的爹娘，不一样儿女，你看咱娘，恨不得把两个闺女赶出门去。姐，我要是你，就是要饭吃，也躲开董家的大门。”明华娘听明华口无遮拦，不但不恼，反而噗嗤一声笑了，说：“明美，听见你妹妹说啥了，你妹妹还没进梁家，先没有娘家了。”
　　淑云下了炕，简单做了早饭，昨晚说好到婶子家吃早饭的，他们是晚辈，不能给婶子添麻烦。早饭也简单，一把柴禾煨热了昨晚剩下的稀饭，熘了几个馒头，一碟儿咸菜，庄稼人吃饭不讲究。做完了早饭，明仁也起来了，两口子扒拉了几口，淑云看着明仁狼吞虎咽，俏皮地说：“他爹，今天坐大酒席，填填肚子就行了，你还真吃呀。”明仁笑着说：“吃糠咽菜的肚子，山珍海味，咱还消受不了呢。让水英起来吧，拾掇拾掇，别耽搁久了，我们做哥嫂的不担是非，让婶子拿着不是，好似我们当哥嫂的轻贱了妹妹。”吃完了饭，淑云给明仁找出几件儿干净衣裳，明仁的衣裳大都是弟弟们换下来的，也有几件是明和赏的旧衣，明仁剃了胡子，刮了脸，好似年轻了几岁，人也显得格外精神。淑云一边给明仁抻着衣襟，一边笑着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平常儿也不知打扮，跟叫花子差不了哪儿去。今儿穿戴起来，好似新郎官。他爹呀，今儿梁家男男女女，不知多少人呢，别光顾着看人忘了吃菜。”明仁话少，脸上笑着说：“明华相亲只是个过场，别说多了话。你只管陪着妹妹，别的事儿少参言，婶子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
　　淑云打扮好了男人，从箱子里翻出几件衣裳，拿拿放放一时犹豫不下，这几年没置办衣裳，哪一件儿也有补丁，淑云苦笑着说：“他爹，你跟婶子言语一声，我不去了吧。梁家是大户人家，狗肉汤子上不了席面，我心里只打怵呢。”明仁知道淑云没一件衣裳能穿的出门去，皱着眉说：“哪那儿行啊，娘家嫂子不上门，梁家会咋说？明和媳妇不是送你一套衣裳吗？”淑云从箱底里拿出来在身上比划了一阵，看着明仁苦笑着说：“大红大绿的，咋穿得出门去！知道的是外人送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显摆呢。再说，明华也没几件像样的衣裳，我穿得太新鲜了，还不把明华遮住了。”
　　正踌躇间，嫦娥进来了，看着嫂子对着镜子比划，笑着说：“嫂子，是明华相亲，还是嫂子相亲？用不着描眉画眼，让人家看错了人，不闹出笑话来才怪。”淑云笑道：“你少拿嫂子开心，赶明儿你定亲的时候，少不得给嫂子置办身行头。”嫦娥害羞地说：“无论啥话总把我拉扯上，真到了那一天，兴许不用你呢。”嫦娥说完，忙把一个布卷儿递给嫂子，嫂子打开布卷，是一身半新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淡淡的香胰子味儿。淑云拍着小腹说：“妹妹，我哪儿敢穿你的衣裳，你看我粗身大腰，一肚子下膪。”淑云说的嫦娥也笑，“嫂子身子是身子腰是腰，打扮起来也是个人物呢。”嫦娥帮着嫂子披挂起来，淑云对着镜子看了看，笑着出了门儿。
　　到了婶子家，婶子正忙着给明华找衣裳，明美站在一边笑嘻嘻的，看见淑云进来，端详着说：“嫂子过来了？嫂子，你穿得这样周正，把我们当妹妹的比下去了。”婶子也笑着说：“你嫂子年轻时候是个精致人儿，你们哪能比？刚过门的时候，红袄绿裤，像画上的人物。这阵儿三个孩子的娘了，穿戴起来一点也不显得老相。”淑云红着脸低头在地上找什么，明美问道：“嫂子，你找啥？除了一个漂亮人影儿，啥也没落下。”淑云说：“我看看有没有地洞，你们也别拉我，我好歹钻进去遮住这张脸。”大嫁被淑云逗笑了，一直恼着脸的明华，嘴角也咧开了笑纹。明华对着一炕角的衣裳，呆呆地发愣，明华娘给淑云努嘴巴，淑云说：“明华，挑花眼了？我来帮你挑一件儿，今儿个是好日子，穿得鲜亮一些才是正经。”淑云抓起一件衣服，要往明华身上披，明华一把夺过来仍在炕上，瞪着眼气呼呼地说：“你少在这儿倚老卖老！嫂子，平常儿你是咋说的？千好万好，亲妹子晚妹子的，到头来，还不是合起伙来，把我往火坑里推。”淑云见明华生了气，也不气不恼，笑着把婶子和明美推出去，说：“婶子，您忙别的，我来服侍妹妹。”婶子深剜了明华一眼，赌气拉着明美出去了。
　　婶子和明美走了，淑云关上门，未等说话，眼圈儿先红了起来，小心地解劝说：“我哪儿不知道妹妹心里想啥？妹妹不是不知道，在董家哪有我说话的份儿，我是董家的长孙媳妇不假，上面几个婆婆，哪个是好说话的？整天心惊胆战，看了这个脸色看那个脸色，来你们董家十几年了，我啥时候让人正眼瞧过？也就在你们几个妹妹跟前，敢喘个大气儿，你这一走，嫂子心里不知咋难过呢。”淑云说着，多少委屈涌上心头，一时幽咽难禁。明华看着嫂子一双泪眼，扑倒在嫂子身上，小声地哭了起来。
　　淑云流着眼泪，轻轻拍打着明华的肩膀，安慰说：“好妹妹，今儿个是你的喜日子，你这样一哭，多不吉利呀。不管咋说，做了女人迟早都有今天，女人家就是撞大运，当初进你董家门的时候，嫂子也是哭碎了心，也不知你大哥哥，是个咋样的人，进了门才知道摊上了个好人。想那梁家，既是忠厚传家，自然也差不到那里去，说不准把你捧在掌心里。”明华幽幽地说：“嫂子，我也不嫌弃人家，但凡是家人家就比俺家里强。你不知道，给我说的这个人，是个瘸子，走路拐拉。”淑云想，怪不得明华万般不同意，原来是个残疾人。淑云点着头说：“这有啥，瘸拐李还是仙家呢。自古道，有奇相必有奇才。说不定这位妹夫将来成啥气候呢。”明华攥着嫂子的手，动情地说：“嫂子，往后妹妹有了难处，少不得找哥嫂，你可别把妹妹推出去，就不认这个人了。”明华的脸上慢慢有了笑模样，淑云帮着明华打扮整齐，小声说：“妹妹，出去吧，你好歹露个笑脸儿。”婶子们叽叽喳喳说着话，探头探脑往屋里看着，淑云把明华一把推出来，笑着说：“我妹妹咋样？像不像仙女下凡？”明仁娘和婶子们啧啧称赞，明杰娘说：“咱家里的闺女就是争气，一个比一个鲜亮。”
　　男人们备好了车马，等着上路。院子里显得有些乱，几匹牲口在院子里不安分地踢踏着，女人们热情而又麻烦，吵吵闹闹地嬉笑着。邻家的男男女女，大人孩子都赶来看热闹，明华的定亲酒，自是热闹非凡。只有明华满面忧戚，郁郁寡欢。明仁娘、明杰娘、明华娘、淑云挤挤挨挨坐在马车上，明仁甩满了鞭花，马车踢踢踏踏跑开了。明华骑着小青驴，驴鞍上搭了一块红布，一匹俊驴儿，一个俊闺女，花花绿绿，走在初秋的早晨，特别显眼，明美也是骑着一头大骡子，脸上有几分憔悴，手里攥紧了缰绳，一左一右跟着马车。后面是男人的队伍，仲森、仲相、明仁和石匠霍老二，一人骑着一匹大青骡子，踢踢踏踏在路上走。霍老二临时借了三官一件青色褂子，略显肥大，倒也干净利落。仲林身体不好，骑不了骡子，也受不住马车的颠簸，在家帮着嫦娥看水生。明华的定亲酒大爷不能参加，热闹中又有点儿冷清。一行人上了路，街口上站满了人，看着这一队人马过来，大家叽叽喳喳指指点点，明华娘坐在车上，手里拿着块粉红的手帕子，摇摇摆摆，脸上一团红光，明仁娘看着明华娘这番样子，嘴角撇了撇，把脸扭到一边去了。霍老二第一次骑着骡子相亲，也是格外精神，这个孤人儿，一辈子不曾有过女人，倒也做成了一桩好事儿。街上的女人抿着嘴儿笑着，小声说：“看明华她娘，真不要脸，太平年月卖闺女，她也做得出来！”身边的女人说：“明华那样精致的人儿，哪儿寻不了一家好人家，偏偏找一个瘸子，啧啧，鲜花插在牛粪上，可惜明华了！”女人的嘴总是闲不住的，有人说：“嗨，人瘸钱粮又不瘸，明华给爹娘挣了四十亩地呢！人家明华娘也是受了一回疼，摊上这么一个俊闺女，比养儿子实靠。”
　　仲相一边走一边和仲森小声说话，“老三，明华今年不能出阁吧？咱爹的周年还没过呢，孩子年纪又小，过一年半载也不迟。”仲森一脸兴奋，昨天梁家的地契送过来了，收了大秋，四十亩地就在他董仲森的名下了，明年开春，寻摸几个牢靠的短工子，他就是甩手掌柜了。在八里洼趁几十亩地的有几人啊，都说是养闺女是赔钱货，那得看是啥闺女，当初武则天杨玉环哪个不是女流之辈，瞎眼的闺女强起儿，就看你赶上啥世道。仲森今天穿着一件深青绸褂子，清风一撩，脖子上一阵儿痒痒，他穿不惯绸料子。仲森抓挠着脖子，说：“二哥，喝了定亲酒，明华一半儿是梁家人了，那边等着用人呢，不然也不会催得这样急，看梁家的意思吧。”仲相看了仲森一眼，不说话了。
　　离八里堡越来越近了，隐隐地看见远处一派枯秋里的村庄，明华满面忧愁，愈往前走心里愈加苦闷，秋天一过，她就是梁家的人了，当闺女的日子，匆匆忙忙就这样结束了。她深深叹了口气，看了姐姐一眼，姐姐也是一脸愁容。前面过来两匹快马，披红挂绿，明华的心又忐忑起来，梁家迎亲的人马过来了，明华挽住了缰绳。明华娘招呼明仁停住了骡车，兴奋地朝后面喊：“霍二哥，快去看看，是不是梁家的人！”
　　霍老二拍了骡子一掌，迎住了前面的人马，在骡子上抱了抱拳，问道：“前面可是梁家的人？告诉你家主事的，预备席面吧。”梁家的人点数了一下董家相亲的队伍，飞奔而去。明仁娘看着两匹快马跑远了，羡慕地说：“梁家做事儿就是光趟，还是大户人家好，不心疼钱，咋好看咋铺排。”明杰娘也说：“别看明华不吭不哈，命里带下来的福相，遮是遮不住的。”明华娘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脸上漾着笑容，听两个嫂子一说，故意抻着脸说：“明华也是一个劳碌的命，进了门儿，梁家上上下下管起来，操多少心？要是家里有三个五个的兄弟，互相帮衬着，我也能安心。”
　　淑云坐在三个婆婆跟前，说惯了话的嘴，一时闲起来了，明仁一再提醒她别多说话儿，三婶子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人，亲婆婆又在跟前，万一让婶子逮住了把柄，岂不落下闲话？从上了骡车紧绷着嘴不说话。明华娘看着淑云抿着嘴笑，笑着骂道：“淑云，你咋成了噘嘴驴？平常话儿一套一套的，今儿咋老实了。”淑云故意绷着脸说：“婆婆们都在跟前，哪有媳妇说话的份儿，说多了话，一个婆婆一口唾沫，还不把媳妇儿淹死了。”明杰娘说：“她婶子，快别惹她，让她留着嘴巴吃菜吧，今儿这样大的席面，把嗓子说干了，吃不下菜去，倒显得我们当婆婆的不心疼她。”淑云依旧抿着嘴笑，自个笑了一会，说：“婶子，昨晚做了一个梦，您给我圆圆。”三个婆婆看着淑云，等着她的下文。淑云说：“我梦见咱家老林地的柏树上，凭空落了一只大鸟，长的那个俊，红翅儿，红尾巴，翠生生的翎毛儿，把祖宗的坟顶儿都遮住了，那只鸟咋撵也撵也不走，后来变成了一匹火红的快马，马身上长了一对儿翅膀，忽闪忽闪向东南方飞去了，下面是一条大河，河水忽悠忽悠的淌，绿莹莹的打着旋儿。醒了，原来是水生揪着我的奶子，一泡尿洒在我的肚子上。”婆婆和婶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明杰娘说：“敢情水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你说的那只鸟，说不定就是凤凰呢，我们董家虽不是侯门望族，出息个人儿才是正经。”
　　到了村前，街口簇拥着出来一队人马，一辆挂着帷幔的马车，几头高大的骡子，向这边走来。到了近前，那边的人停下轿子，一律下了车马，迎了过来。霍老二也下了骡子，梁家的男女他认得一些，紧走几步赶过去说话。
　　梁家的女眷门到了车马跟前，明华娘也拉着两个嫂子下了车。明华脸红得像一块红布，骑在小青身上手脚都木了。霍老二指着一位穿宝蓝绸的年轻女人，介绍道：“这位是明华的小婶子，娘家也是当庄里的。明华娘，你们亲家母见见面儿吧，从今儿个起，就是亲家了。”明华的小婶看起来年纪不大，头上光光落落，挽着个结实的小纂，插满了明晃晃的钗儿簪儿，脸上施了淡妆，也是眉清目秀的俊人儿。明华娘上前攥着明华小婶的手，说：“哎哟，我的亲家哎，看着你咋这样面熟？你看看，这身子这脸膛，活脱就是一个没出阁的大闺女。啧啧，真是的！”说着话大家见过了面，明华的小婶是个痛快人，又会说话儿，礼数又周全，攥着两个嫂子的手，亲近的了不得。
　　明华的小婶子，和亲家嫂子们说着话，眼睛闪闪的看着明美明华，笑着问道：“哪个是俺梁家的媳妇儿？看看这俩闺女，个个天仙似的，看着就让人喜欢。”明华小婶子看着明华娘说：“嫂子，您真是好福气儿，有这样俩齐整的闺女，也是前世修来的福。”明华娘苦笑着说：“妹妹真会说话儿，你们齐全人家，哪儿知道没有儿子的苦处。明华，还不下来见见你婆婆！妹妹呀，俺闺女没见啥世面，见了婆婆还生分呢。在家里没调教出来，进了你梁家门儿，少不得你多操心，有不周全的地方，妹妹只管说给她。”明华小婶噗哧笑着说：“前年，俺侄子看大戏儿，相中咱闺女了，这两年说亲的，踩破了门槛，踏陷了天井，他眼里哪儿还有别人，一来二去婚事就搁下了，多少人劝，早一些把婚事定下来，他只是不依，后来才说出原委。又没有亲近的人和亲家说上话儿，赶巧儿，霍二爷来家做石匠，说起这事儿，才托了他给俺家保媒。”
　　明仁赶紧把妹妹扶下来，明华过来羞答答地叫了一声“婶子！”明华婶子攥着明华的手左看右看，笑着说：“啧啧，真像从画上揭下来的。这孩子，还不好意思呢，秋后过了门儿，咱娘俩就一个门里过日子了，婶子正愁着没个知己的人说话呢。”说着话，婶子牵了明华的手，径直上了马车。
　　梁家热闹非凡，门口挂着一对宫灯，门楣上搭着红绸儿，一左一右两头把门的石狮子，头上也挽着花结，梁家门前一时人影散乱，人声鼎沸。明华让小婶子搀着下了马车，立即就被梁家的女眷们包围起来，大家啧啧称赞着明华的美艳，明华那里还敢抬头？脸上起了一抹红晕，身子软的像要站不住似的。小婶子扒拉开众人，笑着说：“看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你们闪闪吧，别吓坏了闺女。”明华娘和两个嫂子，也被梁家的人簇拥着进了院子，明仁娘抓着明杰娘的手，唯恐跟大家走散了，她也是第一次进大户人家，进了院子，一时眼睛不够用，嘴里不停地啧啧感叹着，小声跟明杰娘说：“托生在这样一家人家，也不枉活一辈子。她婶子，将来明杰不定找家啥人家，不知比这梁家强多少倍呢。”明杰娘看了前边明华娘一眼，小声说：“嫂子，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可不能找气生。”明仁娘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梁家这一栋院子，也是三进三出，过了屏风，是一条廊架，一串串紫盈盈的葡萄垂挂下来，廊架两边是几棵开着嘴红艳艳的石榴，脚下的甬道全是灰砖铺的，虽是遍地旱象，砖缝里隐隐长着苔藓，这样一座院子，夏日看不到日光，走在院子里身上凉凉的。淑云紧跟着两个婆婆，心里也是颤颤巍巍的，以前听明华说梁家咋样，那时明华也说不出个梗概来，谁知竟是森宅大院，将来明华进了梁家，也使唤丫头吧？明华真是好福气，怪不得婶子着了魔似的，急着给明华找亲事，这样的主儿那儿寻去？淑云边走边看，心里禁不住感叹起来。
　　明华被婶子牵着手，不敢抬头，进了门走了这样长的路，咋还没进屋？只听得耳边一边啧啧声，小婶子一边扶着明华，一边细言慢语给董家的人马介绍梁家的院子，毫无卖弄的意思，明华心里一时嘣嘣乱跳，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小婶子说啥话儿，她一句也没听清。廊架的尽头连着抱厦的过道，葡萄荫儿遮挡着，前面的抱厦一晃就过去了，谁也没看清抱厦是干啥用的。过道里阴阴的，有清凉的风在耳边刮过，两侧摆着光滑的石凳，明华娘看着石凳眼馋，真想在石凳上躺一会儿。
　　过了抱厦，院子里有一拨人马等着，小婶子朝那边的人摆手，说：“二哥哥，二嫂子，亲家们到了，快过来迎接。”明华娘听小婶子这样一喊，偷偷在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抹在头上，明仁娘小声和明杰娘说：“亲家年纪比我们还小呢，该咋叫？”明杰娘低着头说：“叫哥嫂吧。头一遭儿，又没论起长幼来，还是叫嫂子妥当些。”明美一直跟在明华身后，远处看见明华公婆向这边走来，悄悄站到淑云跟前，牵着嫂子的手说：“嫂子，梁家真阔绰，明华要死要活的，真不知好歹，爹娘白疼她了。多好的人家！”淑云微微一笑，她知道明美的心里不好受，攥着明美冰凉的手，劝慰道：“妹妹们出脱的这样整齐，命里也不会差。人的命儿属竹竿的，一节儿一节儿的，哪有十全十美的？”明美眼圈一红不说话了。
　　一行人穿厅过堂，进了梁家的正房，也是一大溜青砖瓦房，兽壶飞檐，雕梁画栋。进了屋，明华娘以为要入席，心里早饿得发慌了，早上她没敢吃饭，怕吃多了，在梁家找不到茅厕，闹出笑话失了脸面，自然也是留着肚子品赏美味，这会儿肚子饿起来，反而有些后悔。明华婆婆一手拉着她的手，一手牵着明华，亲的了不得。
　　正房里坐着个老太太，又富态又和蔼，老太太笑眯眯的看着大家进来，明华婆婆轻轻把明华推到老太太跟前，笑着说：“老太太，您看您这孙媳妇儿，鼻子眼睛都会说话，像不像来到凡间的仙女？孩子，快叫奶奶。”明华扭捏着低低叫了声奶奶，老太太一把把明华搂进怀里，左右端详着明华，笑着说：“比画上的人物就是多了口气，啧啧！”奶奶摩挲着明华的手称赞道：“你看这双手，跟葱管儿似的，肯定是双巧手。孩子，奶奶走在西方路上了，见了你的面，奶奶呀还想多活几年。”奶奶说完抓着明华娘的手，让明华娘坐在身边，对明华娘说：“亲家，不舍得吧？把闺女调教得这样好，也难为你了。”明华娘说：“你们梁家侯门大户，我们小门小户，门户差着一大截子，这孩子不定您老人家中意呢。说起来，我们虽是穷苦人家，俺闺女也算是掌上明珠，从小没让孩子受一天难为。孩子在老太太跟前，也别太娇惯了她，但凡有不对的地方，少不得您老人家多操心。”老太太拉着明华的手，说：“孩子，梁家哪有你娘说的那样好，不过有几栋宅子几垧地，也是庄稼人。等你过了门儿，帮着你小婶子，把这个家管起来。这些年你小婶子，受了不少劳累，跟前正经该有个人帮衬她。”
　　明仁跟在三叔二叔左右，有明华的小叔陪着在院子里，山山水水走了一圈，二叔拨拉了明仁一把，明仁明白二叔的意思，爷儿俩借故落在后面，看着明华小叔走远了，二叔皱着眉说：“明仁，你咋看？梁家独门大户，我们怕是不好高攀呢。”明仁知道二叔对梁家有疑虑，小声说：“二叔，梁家家大业大，将来实行土地革命，梁家的家业就保不住了。明华妹妹不定要吃苦头呢。”仲相认真地点头，杞忧地说：“俗话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门亲事不结也罢，你三叔让猪油蒙了心了。”再看时，仲森等人已走出一箭多地，仲相叹了口气，爷俩紧走几步，赶到仲森等人跟前。
　　明仁知道二叔想让他跟三叔说明他的意思儿，悄悄拉了三叔一把，爷俩在石榴树下站住了。仲森满脸堆着笑，说：“明仁，梁家比你二叔家强多了，你看看这个宅院，有钱人就是不一样。俗话说，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三叔这一辈子苦熬苦斗，连几亩破地也没置下，对不起先人。”明仁苦笑着说：“三叔，河北闹土改呢，看长远吧，将来平分地产，有庄稼人好日子过。”三叔看了明义一眼，生气地说：“你们就不会往好里想？年轻人没一句正经话，平分地产？房屋地产是人家祖辈传下来的，让你平分？明仁，你是有文化的人，别听风就是雨。”明仁不好再说什么，这会儿说什么三叔也听不进去。
　　天地忽地暗了下来，头顶的树梢呼拉一阵乱响，急风中带着一丝儿湿润润的凉意。仲相、仲森抬头看着天空，仲相说：“今年节气反常，说不定下雨呢。”仲森说：“旱魃不除，哪来的雨？二哥，好些人央求着祈雨，你来做个东人吧。昨天有人看见龙王殿上起了一片彩云，说是龙王到了，要是祈雨，肯定灵验。”仲森说话历来不着调儿，仲森笑了笑没吭气儿。仲相、仲森等人进了正房，见过了老太太，猛听的外面一声炸响，闪电像蛇信子一样乱窜，天上轰隆隆落下一串焦雷，不一会天就阴满了，不久，淙淙地落下一阵紧似一阵急雨。
　　明华的婚期定在九月九日，重阳节是一年里的大日子，取个九九鸿福的吉祥数儿。日子是老麻子查的，按男女双方生辰八字，从皇历书上剥下来，定是良辰吉日。离婚嫁的日子满打满算还有二十天的工夫，明华娘掐着指头算来算去，有些沉不住气了。圆房是提前预备下的，一张楸木八仙桌，两把圆魁椅子，一副镂花的衣架，一副四扇炕屏，还有一座梳妆台。本来想给明华多做几样儿，明美结婚的时候就这么多，十个指头咬咬哪一个也疼，一样的闺女不一样的待承，外人不说啥，明美也不高兴。想想明华四十亩地的聘礼，又觉得浅薄了些，心里总觉得对不住明华。今儿个是八月十八，双月双日，明华娘选在今日，给明华做铺盖，两铺两盖，大红大绿的两幅被面儿，里子也是云锦里的好料子，棉花是自己种的，明华娘称棉花的时候，每床被子比明美的多了半斤。今天落早起来，明华娘洗了脸净了面就到大嫂子家来了。
　　明仁娘还没做饭，灶屋里没有动静，嫦娥在磨盘跟前，对着镜子梳头。明华娘问：“嫦娥，你娘呢？”嫦娥赶紧站起来，一手攥着脑后的头发，嘴里含着头绳，说话不方便，忙松了头发说：“俺娘在屋里呢。婶子，您快坐。”明华娘在天井里坐下，天井里晒着豇豆棵，明华娘便剥起豇豆来。嫦娥喊：“娘，俺三婶子来了！”明仁娘从屋里出来，笑着问：“明华的大日子定下来了？是哪一天？孩子出阁，我还没想起给她预备点啥。”明华娘笑嘻嘻地说：“日子定在九月九了。老麻子说，九月九是今年里头一个好日子，原想过一天再跟你和大哥说，今日我想让淑云给她妹妹做铺盖去，也不知淑云有没有空儿。”明仁娘在天井里坐下，看着明华娘手里攥着块红绸子，问道：“你手里攥的啥？”明华娘说：“昨儿，那边来送催妆，顺便把喜帖发过来了，让大哥看看，有没有妨碍。”嫦娥把仲林叫出来，明华娘说：“大哥哥，您老三是个睁眼瞎，您看看有啥说处。”仲林说：“嫦娥，把你娘的眼镜给我。”仲林接了明华娘手里的喜帖，戴上眼镜，仔细看了起来，喜帖上写着：
　　择婚吉期
　　坤命戊辰（1928）年健生大海水命丙戊（1946）年行嫁不犯命大吉大利
　　娶嫁择于本年农历九月初九日巳时进宅典礼拜堂大吉大利
　　娶送客忌用猪兔狗三属及孕妇鳏寡孤独丧葬避之大吉大利
　　帐房宜堂西间坐帐宜坐壬向丙（坐北向南）
　　上下车马轿具宜向辰（东）方迎喜神大吉大利
　　天地氤氲
　　咸恒庆会
　　仲林看了一会，把帖子还给明华娘。明华娘问：“大哥哥，可有说处？”仲林说：“送客的女官，忌猪兔狗三属，几个孩子，明杰属蛇，嫦娥和明华一属，没啥挂碍。”明华娘笑着说：“就是呢，三个闺女一块长起来，不去送明华，不用我们说，三个孩子先觉得冷淡了。大哥哥，还有别的说处？”仲林说：“坐帐、喜房是男方家的事儿，倒不用我们管，上轿宜向东方，自古东方为上宾之向，明华是个受人敬的孩子，看来不差。”明仁娘笑着说：“敢情是个好日子，明华就是有福气，连大日子也是那么顺妥。日子不多了，倒是赶紧预备呢。”明仁娘问嫦娥，“嫦娥，你嫂子哪去了？”嫦娥盘着辫子，回头说：“刚才还在天井里晃呢，兴许出去拿柴禾去了。”说着话，淑云抱着柴禾进来了，看见婶子在天井里坐着，心里咯噔了一下，说：“婶子，您咋有空儿？”明华娘笑着说：“婶子来搬你了，不知请动请不动呢？”淑云放下柴禾，让水英烧火，也过来坐下了，这个人本来话就多，听婶子和她开玩笑，笑着说：“婶子，您先炒好菜，七碟子八碗少不下，放一顶八抬大轿过来，媳妇儿要是给您脸呢，就不会让您空着轿子回去。”明华娘笑着骂道：“越发无法无天了，蹬着鼻子上脸，小心你的皮！”
　　娘们儿笑了一阵，明仁娘说：“你去把你二嫂子叫上吧，给孩子做铺盖得一对人儿，成双成对儿。讲究的人家，要有儿有女的，两口子齐全的，还有更讲究呢，找人批了八字，样样儿相当才行。”明华娘哎哟了一声说：“怪不得明美的日子一直不顺，那时谁顾得这么多，都是我和明美一早一晚赶出来的。嫂子，你别笑话我，我不是图省一碗饭嘛。”淑云说：“婶子，你干脆多一遭儿，让老麻子批批，我的生日年纪您记得，我就不用说了。”明华娘果然站起来说：“不信就干脆不信，既然信了，就细细的掐算掐算，省得到时吃后悔药。”明华娘走了，淑云吃吃地笑着说：“我说了句玩话儿，婶子倒动了真了。”明仁娘笑骂道：“没大没小！”
　　淑云吃了饭，三婶子那边没有动静，也不知婶子批了八字不相当，还是婶子生她的气了，淑云是做小辈的，又是大嫂子，不去是不行的，把水生交给婆婆照看，要往婶子那边去。嫦娥说：“嫂子，你等等，我也去看看明华忙啥。”淑云说：“是该去看看，看看人家，回来也早一天盘算。”嫦娥生气地一跺脚说：“也不知该疼你还是恨你，你这张嘴整天像吃了马粪。”淑云咯咯地笑着说：“娘，我说错了吗？”婆婆也笑着说：“你嫂子说得是正经呢。”嫦娥嗔怒地拧着身子说：“你娘俩也不用挤兑我，到了哪一天，我也不怕和谁撕破脸，看你们能把我咋的！”
　　淑云和嫦娥进了婶子家的门，天井里铺了两领大苇席，跟前坐了两个俊俏的媳妇儿，说说笑笑地喝茶。淑云和嫦娥看着眼生，没敢吱声，婶子家里的亲戚她都认得，心里有些纳闷儿。进了屋，明华看着嫂子来了，不但没言语，鼻子里哼了一声，扭着身子进了里屋，淑云和嫦娥对望了一眼，不由面面相觑，心说，明华这是唱的哪一出？倒和我们认起生来了。淑云问道：“明华，婶子呢？”明华没好气地说：“你还有脸来？嫂子，往日里我没拿你当外人，你却没把妹妹放在眼里。”淑云愣了，明华不像是说着玩儿。淑云疑惑地说：“妹妹，嫂子是说错了话，还是做错了事？你给嫂子个话。”嫦娥在明华跟前坐下，小声说：“明华，嫂子对你比我还亲呢，你咋这样说？”明华的眼圈红了，眼里闪着泪光说：“我也知道嫂子往日里的好处。嫦娥姐，你说，妹妹的铺盖嫂子不做谁做？我也不是为着别的，这两床铺盖原是个念想，嫂子给我做，看着被子我心里热乎，念着嫂子的好处，将来有一天不好，我还有个娘家投奔。现在还没出门儿，嫂子已是不认我这个妹妹了。”明杰说得淑云泪珠儿在眼圈里涌动，没想到妹妹这样看重她，赶忙过去拉着明华的手解劝说：“妹妹，是嫂子不好，嫂子不是托奸使懒，也是为你好。办嫁妆是有说处的，婶子找人批了八字，嫂子和你不相当呢。”明华瞪眼看着淑云说：“你给我个话儿，你先说做还是不做？”淑云说：“姑奶奶，你小声点，婶子请了人来了，还能把人家撵回去？”
　　婶子回来了，看见淑云和嫦娥都在这儿，高兴地说：“今儿你们两个给我烧火做饭，八碟儿八碗，办得像像样样的。”明华红着眼圈说：“娘，人您咋请来的，您咋送回去。我的铺盖谁做我也不放心，就交给俺嫂子，七碟子八碗不用您动手，我伺候她。”明华娘小声说：“姑奶奶，你小声吧。人家是喜娘，专门做嫁妆的。你嫂子不是娘不用她，也不是你嫂子手把不好，是和你的八字不相当，万一有冲撞，你说咋办？”明华抱起床上的被面，厉声说：“给我拿剪子来！”明华娘一把把被面夺过来，明华眼里含泪，又要撕要剪的，明华娘急的泪快要下来了，带着哭腔说：“明华，我的祖奶奶！要不是看在今儿是个好日子，娘也不管了，你打包袱出门，我也不和你计较。”嫦娥小声说：“婶子，您就依了她吧。”明华娘狠狠地瞪了明华一眼，恼怒地说：“明华，你把娘气煞了！我也不找不自在了，你愿意咋办就咋办！你姐你嫂子在跟前站着呢，你点兵遣将吧。”明华娘在床上坐下，嘟噜着脸真撒手不管了。
　　外面两个喜婆也沉不住气了，隔着窗户问：“三嫂子，你等时辰呢还是咋的？快把东西拿出来，俺今天还应了人家呢。”淑云拍拍明华的肩膀，小声说：“妹妹，别置气了。快让婶子发东西吧，请了人家来，哪有让人家回去的道理？嫂子给你绣了一对枕巾，也是嫂子的心意儿。”明华拧着肩膀不说话，淑云又劝婶子，“婶子，您别跟俺妹妹生气，一天在您跟前就是您的孩子，明日出了阁，她若是再和您使小性儿，我这当嫂子的先不依她。”明华娘白了明华一眼，气得手打颤儿，说：“她嫂子，今日你都看见了，你妹妹跟我使威风呢，我倒不能让你妹妹小看了！”淑云没想到她一句玩笑话，把事儿惹大了，真想抡自己两个嘴巴，忙给嫦娥递了个眼色。嫦娥抱起被面儿，说：“婶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吧。明华是不落忍离开这个家，您想想，婶子养活她这么大，说走就走了，心里能有好滋味！”明华娘接过被面，噗哧笑着说：“还是俺嫦娥会说话。嫦娥，今儿婶子看在你面上，才不和她计较。”婶子抱着被面往外就走。明华猛地站起来，劈手把被面夺了，紧走几步把被面放在苇席上，笑嘻嘻地对两个喜婆说：“婶子，今儿真是对不住，俺娘不知道二位婶子应了人家，耽搁工夫事小，别误了人家主家的大事儿。”两个喜婆愣了神，噘着嘴看着明华把被面儿铺在苇席上，朝屋里说：“三嫂子，这算咋回事儿！俺也不是上杆子来的，你鞍前马后，不应承呢，不给你面子，这倒好，你让俺俩咋出门儿！”
　　明华娘也不答话，坐在炕沿上呜咽着哭了起来。淑云赶紧出来，向喜婆怀里揣了一包糖，腆着脸儿赔不是，说：“二位婶子，俺妹妹没相中嫁妆，和俺婶子使性儿呢。俗话说，办不完的年货，置不完的嫁妆。东西一时不齐整，过一天，再烦请婶子们过来帮忙。”两个喜婆唠叨着走了。
　　明华娘掉了一阵儿眼泪，从窗棂里看了看，明华自个儿铺被面，淑云呆呆地站在一边看，兴许嫦娥说得对，这孩子使性子，八成是不想离开家呢，心里谅解了明华，忙对嫦娥说：“嫦娥，你替婶子跑一趟吧，把你二婶子叫了来。早知这样，我也不用受难为。”嫦娥答应着走了。
　　明华铺完了被面，翻着眼睛看着大嫂子，淑云只顾呆呆看着明华，想伸手又怕婶子说啥，明华冷笑道：“你也不用站在这里监工，没见你这当嫂子的，我算和你白好了一场。”淑云哭笑不得，妹妹生她的气也是应该，按说置办妹妹的嫁妆，嫂子不伸手谁伸手？婶子抱着棉花出来了，故意甩话给明华听，“淑云啊，你妹妹信不过当娘的，信你这当嫂子的呢。快把棉花接过去，你也别愣着了，在你妹妹眼里，你的脸比铜盆还大呢。”淑云得了令，接过婶子怀里的棉花，看着婶子的脸上有了笑影儿，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笑着说：“婶子，小姑子使唤嫂子，是嫂子的福气儿，有怨上那里诉去！赶明儿，把这几个妹妹一鞭子赶了出去，咱娘们也清静清静。”三婶子斜了明华一眼，撇着嘴说：“就是！你这几个小姑子，没一个省心的，都说儿女冤家，真是没错儿。”明华也不吱声，淑云坐在苇席上把一团一团白云似的棉花，铺在被面上，一会儿工夫淑云就坐在云团上了。明华刚要伸手，淑云一巴掌打在明华的手上，说：“行了，小姑奶奶！今天没你伸手的份儿，我等你七碟子八碗的伺候呢。”明华咧着嘴笑了，嗔怪地说：“你这人，推着不走打倒退！二大娘过来了，我让二大娘给你监工，今儿就治治你这个懒人。”淑云笑骂道：“你这个挣驴蹄儿！谁摊上你这样的媳妇儿，也是看走了眼。”明华咯咯地笑着走了，一会儿捧出一盏茶来，笑嘻嘻地说：“嫂子，喝碗儿茶，润润嗓子，过会儿二大娘来了，听你叫唤。”
　　明杰娘和嫦娥一前一后进来了，明杰娘一进院子，笑着说：“淑云，今儿你受累了！”淑云说：“又来了一个倚老卖老的！婶子，您只管坐在跟前喝茶，我也不指望婶子疼媳妇。”明杰娘果然盘腿在淑云跟前坐下了。明华娘听见二嫂子来了，忙出来说话，“嫂子，我没过去搬你，你不怪我吧。”明杰娘说：“怪啥？自己的闺女办嫁妆，兴师动众的倒让人笑话。”明杰娘想起一件事来，问道：“明美咋样了，还没有动静？”明华娘哼了一声，眼圈红了，说：“嫂子，你不知道明美吃多少气，婆婆打了男人打，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让人不敢看。”明杰娘疑惑地说：“明美婆婆看起来嘻笑话生的，原来这样促狭！我说明美不走娘家，孩子心里不痛快呢。”明华娘泪眼婆娑地说：“眼不见为净吧。明美刚过去的时候，一家人拿着明美天仙似的伺候，这倒好，三天两头儿挨打。明美说，娘，我受活够了，不定哪一天一根小绳子，拴到房梁上去了。嫂子，你听听，我这当娘的心里啥滋味！”明杰娘唏嘘了一阵说：“总得为点啥吧？明美我看着长大的，人勤快又没有多少言语，人见人怜的，咋这样命不济！”明华娘说：“还能为啥，怨明美不生养！明美嫁过去两年多了，一直不开怀，找人看了，都说明美没毛病，女人好好的，毛病准出在男人那根筋上。”
　　淑云听着婶子们说明美，眼圈红了一阵儿，怕眼泪落在被子上不吉利，使劲把泪忍住了，吸溜着鼻子说：“婶子，我还以为您不知道呢。前两天我和明杰去看妹妹，下身都掐烂了，这个人也不吭一声。咱董家哥哥妹妹一大群，却让妹妹受这样大的委屈。”明华娘说：“杨家怨明美不养孩子，说她是空心的竹竿，糠心的萝卜，光长了一副美人坯子，撒不下种子，咋会出庄稼？风调雨顺的，莫说明美有副好身材，就是青石板上也能长庄稼。”
　　明华嫦娥姐妹俩在屋里说话，明华说：“你看看我的嫁妆吧，你也多个心眼儿，早一天自己预备下，指望别人，不一定应心。”明华说着开了柜子，一样一样拿出来：一件大红缎子袄，一件棉裤儿，一对描龙绣凤的枕头，一对绣着鸳鸯牡丹的兜肚儿，两双精巧的绣花鞋，一双男人的大鞋，一对黄铜脸盆，铜盆里放着一对圆镜子，一对香胰子盒儿，一对黄铜的烛台，一对绿宝石镯子，一只镶金镶银的凤钗，一对黄灿灿的金耳环。嫦娥看得眼花缭乱，嘴里不住的啧啧着。明华说：“姐呀，纵是黄金万两，也比不了一个好男人，我才不稀罕呢。我们女孩儿家，在家听爹娘的，摊上个知冷知热的爹娘，是前半辈子的福，出了阁，就指望男人了。家里有个知书达理的男人，你敬我爱的，吃糠咽菜也觉得香甜。咱们姐妹几个，论人物也差不到那里去，命里就分出厚薄来了。你和明杰是全福，老人跟前莺声燕语，娇生惯养，我和你们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能看见爹娘几个好脸色！过不了几天，我就是梁家的人了，想起来脊梁沟里发凉，梁家是富贵人家，没进门儿人家先把咱看低了，进了门能有好日子过？姐呀，在咱们姐妹里头，我明华敢作敢为，明杰也有几分脾气，可明杰是小姐脾气，但凡我要是个男人，早出去闯荡世界了。”嫦娥攥着明华的手，红着眼睛说：“明华，姐知道你心里的委屈。再委屈也得强撑着，在老人跟前能呆几天？三婶纵有千般不是，在我们眼里她也是老人。长辈儿说多说少也是为我们好，我们虽然穷家破业，还没到卖儿卖女的份上，你别和老人计较，叔婶也是吃够了苦头，才把你嫁到梁家。”明华冷笑了一声，说：“姐呀，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看看后街上咱姐，当初要不是图人家几亩破地，姐姐也不至于嫁到杨家，姐姐到了这一步，是爹娘的报应呢。我明华虽不是有眼光的，天说变就变了，将来爹娘吃亏就吃在这四十亩地上，梁家眼前风光，将来呢？怕是……我不说了，反正有好看的哪一天！”
　　到了九月初六，董家上下忙活开了。先是待客一宗儿，董家老亲老戚多，自然要摆十桌二十桌流水席，盘盏杯碟，桌椅板凳，柴米油盐，送往迎来，多少事务！依着仲林的意思，年成不好，世道不平稳，删繁就简，能不请的亲戚就不请了，两下里都省俭些，明华娘偏不同意。明华娘说：“大哥，我和你老三打点了一辈子，亲戚里头该花的钱都花了，几十年下来，也有十几个大洋呢，总不能都打了水漂，听不见声儿，看不见影儿吧。再说了，娶媳妇嫁闺女，谁家不是风风光光的？我们给人家省了，亏了礼节不说，不定省出不是来呢。知道的是咱替亲戚家着想，不知道的还以为明华那儿不妥当。”明华娘说得句句在理，仲林苦笑了一声，不言语了。闺女是老三家的，说多说少都不好，眼前世风日下，明华娘也不拿他当大哥的当回事儿，生了一肚子闷气，明华的婚事由着老三办去吧。明仁赶着牲口亲戚里头转了一圈，请帖儿都下到了，自然也听了不少闲话。亲戚们说：“明华娘真是针鼻子里算出铁来，俺有公事的时候，她躲得远远的，这会儿倒找上门来了，真不要脸！”明仁一声长叹，脸上挂不住，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仲森家里杀了一口小猪，请了厨子来铺张席面，厨子看了新杀的猪肉，说：“三嫂子，你难为我呢，亲戚家是来花钱的，又不是来讨饭的，这一口小猪咋开得了席面？我是靠手艺吃饭的，你不怕砸了买卖，我还怕丢了吃饭的家什呢。”说着收拾了家什要走，明华娘笑着说：“办事儿看年成，若是往年，我也恨不得八碟子八碗，摊上这样的年景，少不得亲戚家体谅。俗话说，计馅子和面。有啥东西，你给我办啥席面，嫂子不会亏待了你。”厨子是明仁请来的，明仁把厨子拉到一边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你若一走，不是掀我一个跟头？你经历的场合多，想些办法就应付过去了。”厨子苦笑着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让我咋办？明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今儿我跺跺脚就走了。”
　　亲戚家陆续到了，明华娘脸上笑得花一样，领着女眷们看明华的嫁妆。堂屋里的炕上摆满了明华的嫁衣，大红大绿，金的银的，绸子缎子，红红火火，淑云和嫦娥给亲戚行完了礼，带着亲戚看了嫁妆看圆房。亲戚们啧啧地称赞：“今儿没白来，咱算见了世面，开了眼了，预备的真是齐整！”明华娘笑着说：“我和她爹过了半辈子的东西，都填了坑了。明华要是嫁个小门小户的，我一个包袱也把她打发出去，谁能说我个啥，偏偏嫁到梁家这样的人家，东西少了显得寒酸，多了咱又置办不动，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小媳妇们说：“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俺出门的时候，俺娘说，闺女呀，将就着吧，你走了一了百了，还有你兄弟们，等着花钱呢。一个包袱就把俺打发出门，到现在，说起来俺男人就说，你是一个包袱来的，还想咋的！娘家不顶事儿，连自家的男人都看不起。”说着媳妇儿红了眼圈。
　　明华娘出出进进，昨儿给哥嫂捎过信去，盼着哥娘家嫂来给她长个脸面。到了日头偏西，娘家侄媳妇才骑着毛驴过来，明华娘不敢怠慢，忙把侄媳妇迎进来。侄媳妇说：“大姑啊，俺爹娘盘算过来，谁知今儿早上，俺爹动了痰气，咋也上不了骡子，俺娘想来，两腿发木，走不了远路，把我打发过来了。”明华娘脸上不好看，又怕侄媳妇说出别的来，没好气地说：“你爹身子不好，累着了倒是大姑的罪过了。”侄媳妇挎着一个包袱，上喜幛的时候，掏出一块皱巴巴的花布，哥嫂真会算计，明华娘哼了一声，心疼那天花的那个大洋来。
　　看完了明华的嫁衣，女眷们入席，一看一桌子汤水，这些女眷们又都是嘴巴不饶人的，少不得说三道四，撇着嘴说：“咱是来花钱的，又不是来洗澡的，怎么上的都是澡堂子！”女眷们把端盘子的小伙子拉过来，生气地说：“找你们管事的，干脆上几双水靴子，水衣水靠的都上来！”小伙子笑着问道：“上水靴子干啥？青天白日的！”女眷们瞪着眼说：“上了水库水坝子，没有水靴子咋下河捞鱼？”大家听女眷们一说，轰地笑了。
　　明华在小东屋里等着二大娘给她开脸，二大娘在明华的脸上，扑了一层儿淡淡的石灰面儿，一张红艳艳的脸儿被遮盖住了，看不出是明华了。二大娘在一边搓线绳儿，一面搓一面嘱咐明华，说：“才几天的闺女呀，说走就走了。明华呀，在家里你是个孩子，说多说少有爹娘担待着，出了这个家门，就是大人了，啥事儿都有个前寻思后倒量，说话办事就凭自己拿主张了，凡事别依着自己的心性儿。女人家谁都有这一天儿，没有不出门的老闺女。”明杰娘说着掉了泪，二大娘说一句，明华应一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眼泪把扑粉冲的一道一道的。明华说：“二大娘，我记着您的话了。我也不是为我自己掉泪，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我今儿出去了，赶明儿俺娘就把我忘了，她恨不得我早一天走了呢。她不贪恋我，我还恋着这个家。俺娘做事行事儿和别人不一样，哪儿有对不住您老人家的地方，您就看在明华的份上，计较起来就生分了。”明杰娘心里舍不得明华，董家着几个闺女里头，明华比哪一个都强一截子，心里通透，听明华这样说，一把把明华揽在怀里，眼泪扑簌簌地滚下来，说：“明华，在二大娘心里，疼你胜过你明杰妹妹，你还没走，二大娘心里就空了。孩子，天下有狠心的儿女，没有狠心的爹娘，你娘这就一辈子了，可不许你怪她。婆家再好，哪有娘亲，等以后你有了儿女，就明白爹娘的苦心了。”明杰娘和明华脸对着脸，把线绳子咬在嘴里，两只手绞着线绳，给明华绞着脸上的汗毛，明杰娘说：“肤发受之于父母，把这汗毛留在娘家，也是念想。开了脸儿，就是小媳妇了。”明华害臊地扭着脸，嘴里说：“您老人家再这样说，闺女以后就不疼您了。”明华娘说：“有啥害臊的！等不到过年，说不定嫦娥也就开了脸了，你姊妹一走，二大娘心里不知咋难过呢？”绞完了脸，二大娘把明华的汗毛收起来，包成个纸卷儿，塞在袖筒里。从腰里摸出两个大洋塞给明华，明华横竖不接，二大娘嗔着脸说：“这是咱娘俩的缘分，等你发达了，二大娘还等着你孝敬呢。”
　　淑云和嫦娥明杰送走了女眷们，拉着两个妹妹进了小东屋，明华扭扭捏捏地看着嫂子，唯恐嫂子说出不中听的话来。淑云围着明华看来看去，哧地一声笑了，淑云说：“真是个俊媳妇儿！脸也大了一圈儿，白得像剥了皮的鸡蛋。婶子，您说这么个人，给了人家多可惜呀！”明华羞红着脸说：“这张嘴像粪叉子，越老越不会说话儿。嫦娥姐姐，明杰妹妹，你俩替我给她两下子！”淑云说：“她俩还指望我给她置办嫁妆呢，哪儿舍得！你们两个，趁着这个人还在咱家里，也该闹闹新娘子。”嫦娥笑着说：“明杰，咱才不惹这两个人呢。一个人来疯，一个泼辣货，哪一个是好惹的！”淑云看着婶子挽线绳子，忙笑着说：“婶子，您老人家干脆破费点工夫，把这两个人一块开了脸，咱娘们也清静清静。”嫦娥和明杰一块儿拥上来，把嫂子摁在床上，淑云大呼小叫：“婶子，快来救儿媳妇，这俩人迟早是人家的人，我才是您的媳妇呢。”明杰娘笑着说：“该！你俩替我拾掇拾掇她，谁让她嘴尖舌快！”
　　姑嫂们正在床上疯闹，明华娘推门进来，拉着脸说：“亲戚们还没走，你们倒是会自在呢！淑云，你当嫂子的，原该给妹妹们带个好头，也这么没大没小，不怕亲戚们笑话！”淑云赶紧起来，缀缀身上的衣裳，愣愣地看着三婶子，心说，就知道拿我的不是，刚刚喘口气儿，又给脸子看。嫦娥和明杰撇着嘴不敢说话，明杰娘只顾低着头扫地，老三家里的话够六十个人听的，她也恨不得淑云给她两句。淑云是晚辈，哪敢太岁头上动土？虽然脸上不好看，却是大气不敢出。明华那里早气歪了鼻子，指着淑云说：“嫂子，你平常能说会道的，这会儿咋哑巴了！也就是你，忍声吞气就会忍让，怨不得我们姐妹不长志气，都是你教的。过了九月初九，你就不用来看谁的脸子了，有我在一天你来一天，这个家也没把你拿了当啥的，你听我一句话，长长志气，你又求得着谁用的着谁！”明华几句话，三婶子脸上一阵儿青一阵儿白，张了半天口没说出话来。
　　明华的大日子说到就到了，今儿九月初九，天一亮，锣鼓家什一响，这边发轿子。鸡叫两遍，淑云和明仁点灯下了炕，晃了晃水英，伏在水英的耳朵上说：“水英，我和你爹到你三奶奶家去了，哄着弟弟妹妹，早饭娘给你们预备下了。”水英在睡梦里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淑云和明仁关门出来，天井里黑乎乎的，天上一派寒星闪烁，街上的狗叫成一串。明仁说：“别磨蹭了，街上有动静了。”淑云趴在妹妹的窗户上，敲了敲窗棂子，里面嫦娥闷声说，“我起来了。”一会儿嫦娥开门出来，娘那边也点亮了灯，娘问：“鸡叫几遍了？”淑云忙过去说：“鸡叫二遍。娘，我们先过去了，您老别急着过去，天亮了才过去不迟。”婆婆嗯了一声，吹灭了灯盏。
　　三婶子家一宿没睡，天一亮梁家就来抬人，这种事儿是不敢有星点儿差池的，这一宿明华娘一遍一遍的查看，唯恐哪儿有破绽，给外人留下话柄。明华自然也是睡不着，听着姐姐在一边打呼噜，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干脆起来了。娘说：“你咋起来了，去睡一霎吧，早着呢！眼睛熬的像核桃，施了粉也不好看了。”明华苦笑一声没说话，坐在椅子上发呆。圆房、嫁妆都在院子里摆着，平日里空荡荡的院子，这会儿塞满了。明华点着蜡烛，一手捂着，挨件儿又查对了一遍，桌子上、椅子上的线穗儿，还是没有拴，明华从屋里翻出来，一个一个系上去。明华娘恍然地说：“你看看，忙活了一宿，还是把它忘了！心慌目乱的，谁又想得那样齐整！”东屋里传来一阵一阵的呼噜声，明华娘没好气地说：“你姐姐真不想事儿，就知道睡觉，不知哪辈子谁欠下她的！”明华小声说：“让她睡一会吧，在婆家哪能睡个安生觉！”明华娘不吱声了，她觉得这两天明美变了个人似的，脸上有了笑影儿，好像比以前更害羞了，莫不是肚子里有了动静，杨家对她好了吧。
　　有人晃大门，明华过去开了门，是大嫂子他们。明华说：“咋这样早？再睡一会儿也晚不了。”淑云打着哈欠说：“哪敢睡？一觉睡过去，误了时辰，谁给我开赏钱！”明华心里热乎乎的，一见大嫂子进来，心里就有了着落，笑微微地看着嫂子说：“我这儿有几件衣裳，你拿去吧。给了别人一来不舍得，二来人家不定应心呢。”说着话，明华从小东屋里提出个小包袱，小声说：“包袱里有几块钱，是给水生的，你记好了，一会儿忙乱起来，别忘了。”
　　三婶子站在天井里，淑云哪儿敢接，推让着说：“你退下来的衣裳，我哪儿敢上身，你看看我都多大年纪了，花花绿绿的，不成了老妖精才怪！”三婶子看明华给淑云东西，心里不高兴，见淑云不接，忙说：“你嫂子成天转了磨道转锅台，穿不出好穿来，给你妹妹留下当念想吧。”说着要去接包袱，明华把包袱往嫂子的怀里一塞，生气地说：“几件破衣裳撑了你的眼了，不愿意穿，拿回去撕了打袼褙！该给妹妹留的早留下了，她才几岁呀，啥时候才能穿起来！”淑云不是贪财的人，她知道妹妹的心思，她若是接了，不定落婶子多少闲话，明华恼了脸，她又不好不接，抱在怀里看着婶子的脸色，心里一时七上八下。明华一转身，婶子就笑眯眯地把包袱接过去了，小声说：“淑云，别听你妹妹的，不定哪一天心血来潮，又回来找衣裳。”淑云赚了个没趣。
　　嫦娥在后面捣了嫂子一把，气呼呼地说：“换了我，说不准就扔到她脸上！姐姐妹妹一场，送点东西也碍不着谁的眼！”嫦娥是个不愿多话的人，今日也是气急了，才说出这样的话来。三婶子回头瞪了嫦娥一眼，夹着包袱走了。刚进屋，明华劈手把包袱夺了过来，一扬手扔到天井里，跺着脚说：“这个家我一天也呆不下去了！你也不用等着三日回门，我出了这个门，就没回来的那一天！”三婶子也怕事儿闹大，梁家的轿子说不定在路上了，忙陪着笑脸把包袱捡回来，摁在淑云的怀里，说：“人多手杂，我怕让谁拿了去，才替你嫂子保管着，倒惹出你这些疯话来。”
　　一会儿明杰也过来了，一件紫微微的绸缎子夹袄，一件素朵儿的深色裤子，脚上是一双绣着牡丹的花鞋，人前一站，多少精神儿！淑云早把刚才的不痛快忘干净了，把三个妹妹推到一块儿，说：“看看这几个人精儿！高矮个头，穿着打扮，多像一胞的姐妹。啧啧，你们三个往他梁家门里一站，不知道的还以为王母娘娘，召集天仙们开蟠桃盛会呢。”二婶子笑嘻嘻地拨拉了淑云一把，说：“别耍贫嘴了，快帮你妹妹梳妆吧，一会儿轿子落了地，我看你咋办！”
　　淑云领着三个妹妹进了小东屋，明华坐在镜子跟前，等着嫂子给她梳妆，眼里红红地说：“嫂子，将来你这三个妹妹不在跟前了，谁替你说话！在这个家里，我谁也不惦记，我就担心她们给你气吃。”淑云解开了明华的头发，静静地给明华梳着头，听妹妹处处为她着想，心里又是感激，又是酸楚，眼圈一红，抽着鼻子说：“好妹妹，你别往深处想，给人家当媳妇儿，哪有不担是非的。也就是我命好，摊上了你们这三个妹妹，处处护着嫂子。你们不知道，有多少当嫂子的吃小姑子的气，想想，嫂子也知足了。我进你们董家门里的时候，你三个才多大？整日里跟在身后，嫂子长嫂子短的，那时候，嫂子想，嫂子要是过上了好日子，一定像像样样给妹妹们操办婚事儿。”明杰也说：“嫂子，平常儿说归说闹归闹，在妹妹们心里，可从没把你当外人儿。嫂子，我也觉得你太软弱了，像个泥人儿，谁也掐一把捏一把的，当妹妹的嘴上不说，心里也替你难受。谁不是要皮要脸的人，往后儿，我们不在跟前了，甭管是谁，别吃他那一套。”淑云说：“行了，行了，你们也别给我长心眼儿，嫂子为的啥？还不是为着家里和睦。谁叫咱是长孙媳妇来着，忍气吞声的日子，你知嫂子愿意过？一旦撕破了脸，这个家就锔和不起来了。再说娘们家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明华，我看你婆家等着你拿总呢，拿捏着些儿，凡事不能强出头，你小婶子也不是好说话的人，多提防着她，小心没有多余的。唉，你们梁家哪儿都好，就是男人太闲散了，女人当家，母鸡打鸣，是破家之相。”
　　明华的妆很快梳洗完了，一对结结实实的大辫儿，变成了一个乌亮的大纂，银钗儿一别，凤冠儿往头顶一扣，明华倒真是个小媳妇呢。淑云正要出去，明华一把拉住说：“坐着说会话儿吧，你一出去，多少人指使你。”姑嫂们在炕沿上一坐，正说得起兴，外面没好气地说：“还没梳好啊，梁家的轿子到了村口了！”
　　说话的工夫，霍老二带着梁家的行人头儿进来了，大家见完了礼，霍老二说：“明华娘，发人吧，轿子在门口停着呢。”果然外面的响器儿，吹打成一串儿。明华娘出来，拉着脸儿说：“霍二哥，你这当媒人的，咋不懂礼数儿？闺女没有梳妆钱，还能披头散发出门不成？香胰子香粉儿，凤冠霞帔，得使多少钱呀，你这人倒好，青天白日的，我还能讹你不成！”霍老二不懂这一遭儿，懵怔着问：“啥梳妆钱？明华娘，你快发人吧，误了正时辰，拜花堂多不吉利呀！”老霍多了一个心眼，把梁家的行人头儿拽到一边问：“是不是有这个礼数儿？我咋懂得这个！”行人头儿说：“是兴这个礼儿，梳头钱，妆奁钱，上轿钱，过河过桥也要撒钱，你没说，我还以为你这里没这个风俗呢。”霍老二拍着手掌说：“坏了！咱让人拿住短了，咋办？”行人头儿说：“你和亲家母商量商量，先发了人，再把钱送过来。梁家是要面子的，不会短了这几个小钱。”霍老二找明华娘商量，把梁家差人的话说了一遍，明华娘冷笑扑啦地说：“霍二哥，俺年纪小，见的世面少，难免礼数上有差池。你找个年纪大的问问，有赊宅子赊地的，没听说有赊闺女的。我也不难为人家差人，话在理上呢，我也愿意痛痛快快把闺女打发出去，可我得从理上过吧？我们家闺女再不值钱，也不能白送了人家！”霍老二没想到人家闺女扎了耳朵眼，还是不能上花轿，他坐蜡了。霍老二少不得死乞白咧地说：“明华娘，饶了你霍二哥吧，我都胡子一大把了，头一遭儿办这种事，你现在让我上哪儿弄钱去！”明华娘说：“船到桥头自然直，路到山前必有路，没办法，你别揽这个事儿。门外就有快马，一个时辰打个来回，晚了你和梁家交待去！”霍老二朝地下吐了口唾沫，瞪着俩大眼说：“啊，呸！明华娘，不是当初你求我给明华保媒的时候了，好像我老霍身上抹了蜜，你东一个霍二哥，西一个霍二哥，硬是把咱的肠子叫软了。到了这时候，你弄我的难堪，你也做得出来！”明华娘被霍老二当众揭了短，鼻子都气歪了，搁在往常，说不定撕了霍老二的嘴，今儿个是闺女大喜的日子，少不得压住了火气说：“怨你做事不光趟，你倒拿我的不是！咱说好了，霍二哥，不拿梳妆钱来，我不发闺女！”
　　明杰娘怕把事儿耽搁了，把明华娘叫到一边儿，小声说：“她婶子，你就开了恩吧，霍老二纵有千般不是，咱可不能拿闺女说事儿。梁家是要脸的人家，一时疏忽也是难免，你不为别人，也得为咱闺女想想。进了梁家门，少不得看着人家爹娘脸色过日子呢，大家恼了脸，闺女能有好日子过？”明华娘点着头说：“嫂子，我知道你是为孩子好，可霍老二一点礼数也不通，他不嫌丢人，我还怕人家笑话呢。”明杰娘看有了活络意思，忙说：“就是霍老二有啥错儿，也不能让咱闺女落不是。你不发闺女，让梁家咋看咱？明理的说是霍老二不会做事儿，不懂事的说不定咋想呢。”明华娘脸上有了笑模样，明杰娘把霍老二招呼过来，明华娘说：“霍二哥，你也年纪不小了，看在你半白的头发，我也不难为你，闺女我发给你，梳妆钱少不下一分儿。你和梁家说，我不是图人家的钱财，是礼节上有的。”霍老二得了令，脸也舒开了，发狠地说：“老三家里，今儿你给二哥扎了耳朵眼，谁要再给人家当媒人，不用你伸手，我也把自己的嘴巴打歪了！”
　　明华头上盖了蒙头红，腰肢儿扭扭的，嫦娥、明杰一人一边儿搀着明华，明华娘眼睛红红的，闺女养的这么大，娘儿俩没少拌嘴，一遭儿打发出门，心里舍不得。明华临出门，明华娘叫了一声：“明华！”两眼泪水，呜咽着说不出话来。明华听到娘的喊声，愣了一愣，没止步也没回头就出去了。
　　大门边的场院里站满了人，梁家的一副八抬大轿，两副儿软轿，几匹披着红毡的牲口在场院里停着。明华出来，场院里的人一声惊呼，好似见了天仙一般。街坊邻舍七嘴八舌，眼看花了，舌头也不打弯儿了。“啧啧，看看董家这仨闺女，一个比一个俊。好马配好鞍，英雄爱貂蝉，难怪人家明华娘鼻孔朝天，不待见人，有这样的好闺女，还愁下半辈子没福享。”“明花有贵主，听说嫦娥也嫁个八路军的大官呢，将来呀，说不定也是凤冠霞帔。明华是虚的，人家嫦娥才是实的呢。”庄稼人一张吃草的嘴，也能品出咸淡来，话儿又多又碎，也免不了乌眉八叉，说出不中听的话来。嫦娥明杰扶着明华到了轿前，一挑软帘儿明华躬身进去了，嫦娥明杰也进了软轿，梁家的行人头儿一声高喝：“良辰吉时已到，起轿！”太阳刚刚冒红，梁家的人马吹吹打打，踩着霞光一路远去。
　　明华娘、淑云董家的男男女女一直送到村口，直到人影儿看不见了，明华娘还伸着脖子看，淑云抹着眼泪说：“婶子，别看了，早不见影儿了。回去吧，三天后俺妹妹就过门儿。”明华娘吸溜着鼻子说：“你妹妹是打发出去了，我这心也跟着走了。谁都说我和你妹妹八字不合，闺女终归是娘的心头肉，当娘的哪有不心疼闺女的？”
　　轿子一落地，吹手班子又是一阵儿吹打，吹的是《喜鹊登枝》和《拜花堂》，呜呜呀呀的一派喜庆。鼓手班子得了梁家的赏钱，自是卖力。吹唢呐的两腮儿鼓鼓的，把眼睛吹成了金鱼眼，吹笙的也不敢施懒，抱着笙盂儿，十个指头忙得像抽风，打鼓的，敲锣的，击铜钹的也晃荡着身子喤啷个没完。明华脚未沾地，早有两个喜娘把明花接出来，明华的脚下觉得虚空，轻撩着红盖头看了看，脚下的红地毯儿，从脚下一直往前延伸，一条红彤彤的路不知通向哪儿。
　　嫦娥和明杰也是不敢抬头，四周儿多少眼睛呀！耳边有人说话儿，叽叽喳喳，直往耳朵里钻。“不看新娘子，光看这两个女傧相，也知道梁家娶了个啥人，啧啧！你看人家的穿戴，你看看人家那双绣花鞋，人家也是长着十个指头呢。”嫦娥和明杰让人家一路品评，心里颤颤巍巍的，过了影壁，过穿厅，又是画廊，又是穿厦，两个人一会儿走晕了。明华的眼前只是一片红光，红盖头挡着眼，也是一路迷糊，上一回相亲的时候，虽然没蒙着眼，那时候羞的嘴里只剩了一绺气了，哪儿还顾得看这看那，今儿对这个家对这个院子她还是觉得生分。她只是影影绰绰看着前面两只脚不停地倒换着走，是明杰吧，前面要是明杰，后面儿就是嫦娥，明华知道姐妹紧跟在她的身前身后，心里多少有了点底气儿。从昨天晚上明华就滴水未进。娘说：“少吃口饭吧，吃多了喝多了，上了轿子上了席面，又拉又尿的，麻烦是一宗儿，这事儿咋开口求人？”明华的肚子里一派火热，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嫂子说：“自己长着眼，别光顾着害羞，别走差了路，新娘子最忌讳转向，大不吉呢。”明华紧跟着前面的两只脚，不敢胡思乱想了。
　　一行人儿进了花堂，满满当当一屋子人，正中是一架黄花梨条山几，放着一对插着鸡毛掸子的花瓶，另一边的花缸里，插着几卷画轴儿，影壁墙上贴着大红的喜字。条山几前面是八仙桌，明华公公婆婆笑微微的分坐左右，明华的男人披着大红的花结，脸上笑得醉了一样。嫦娥明杰被梁家的喜娘拉到一边儿，两人静静看着这场面儿，心里也禁不住跳荡起来，好似拜堂的不是明华，而是她俩儿。两人正迷糊呢，梁家执事的手里拿着红帖儿高声说：“良辰吉时已到，两位新人入典！一拜天地——”明华被喜娘扶着微微弯了弯腰，正过了身子，执事的喊道：“二拜高堂——”明华朝着爹娘深深弯了个大躬，明华公公捋着五绺黑须，微微点着头，婆婆笑眯了眼，看着跟前的儿子媳妇，心里比喝了蜜还甜。执事的又喊：“夫妻对拜——”明华一时心里乱跳，眼前有一双大脚慢慢移动，这个人儿从今儿起就是她的男人了，她的生命，她的全部，就交到这个男人手里了，明华的眼窝慢慢湿了，对拜的时候她听到了那个男人心里的狂跳声。“步入洞房——”明华羞的脸上阵阵发烧，一点心劲儿也没有了。
　　
　　
　　
　　作者简介：张玉山，男，42岁，高校教师。1992年开始发表作品，至今发表出版小说100万字，有获奖。
　　联系人：张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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