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掉魂岩 |
作者:曹光武 作于:2006-10-19 11:26:54 访问:42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掉魂岩 (短篇小说·6000字) 一大早,堂兄的大嗓门就把我吵醒了。我推开卧室的窗户,望见十几只麻雀“扑楞楞”飞出竹林。堂兄就住在竹林后面,和我家对门,说话大听见。 “砰砰砰砰”,堂兄在捶我家大门,钌铞儿急速地呻吟着。“起来起来。”他喊道。 我撒着脚丫跑去开了大门,一丝不挂地站在堂兄面前,急着揉眼睛。 堂兄小声说:“我到掉魂岩砍柴去了。” 我迷迷糊糊地望着他。 他又说:“我到掉魂岩砍柴去了。” 我胡乱点点头。 他又说:“我到掉魂岩砍柴去了。” 我不耐烦地大叫一声:“晓、得、了!” 堂兄似乎吓了一大跳,愣怔怔望着我。 堂兄有一米八高的个头,长脸,细长的鼻梁,上颌无须,下颌的黑须象羊尾巴,额头和嘴旁都有几道长长的深纹,使我经常联想到文学刊物封面的木刻人头像。他背着个脚背篓,带着斧头、砍刀、勾绳、木杵等。他把嘴附在我的耳旁严厉地说:“你不要对别人说我到哪里砍柴去了,咹?” 堂兄转身,堂嫂立在竹林边,把堂兄吓了一大跳。堂嫂提着馒头和水壶递给堂兄。不晓得他带这么多的干粮做啥,一般人得吃上两三天呢。堂兄对堂嫂说:“你今天在家打懒豆腐,我们明儿要找人帮忙整秧地呢。” 堂兄转身走了,小声吹着口哨——是寻那支山村锁呐调《邢大嫂儿》。 朝霞抹上掉魂岩,岩头一片洇开的暗红。 我吃罢早饭,这天是星期天,不上学,就在屋里瞎画画。因我妈妈昨天去帮住在掉魂岩旁的邢家摘了一天茶叶,很累,起得很晚。说的是吃罢早饭,其实已到了小中午时间。忽听得屋外闹哄哄的,还有妇女的哭声。我要出去看看,母亲却把我反锁在房屋里:“你还没到十二岁(当时我十岁),不能去!” 到了天黑我才晓得,原来是堂兄在砍柴时掉到沟里跌死了。是和他一路去砍柴的小根回来报的凶信儿。——当然,堂嫂打的一锅“懒豆腐”就供前来帮忙“寻人找尸”的乡亲们作下菜了。 听大人们说,十几个男人在堂兄砍柴的地方找了三天三夜,也没能找到他的尸体,甚至连背篓、刀斧都没看到。大人们反复盘问小根,是否被吓傻了?是否记错了地方?是否走到别处去了?等等等等。小根说堂兄的确是和他在深沟里砍柴,一股劲儿地说:“在深沟,在深沟”。小根一口咬定没记错,随着寻找的渺茫,乡亲们一轮又一轮的追问,小根就变得结结巴巴的了。最后竟说记不清白了。后来,他被逼疯了,傻笑着,口中发出鸟一般的叫声:“在——深沟——哦,在——深沟——哦。” 几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找到堂兄。又是算卦,又是求神,都说是已仙逝了,倒把我们一族人忙了个头脚倒悬。堂嫂既着急又受惊吓,立马病倒在床,一个多月后才能摇摇晃晃地起来磨动。可怜我堂兄为人半世,尸首都没能弄回家,更谈不上打丧鼓超度亡灵了。有人说要打个“空丧鼓”,送亡人上路,免得亡灵不得超生回家来闹腾,弄得活人都不得安宁。但不知是为何,“空丧鼓”到底没打成。 一晃四年过去了。我已十四岁。住在掉魂岩旁的邢家大女儿出嫁时,正是暑假期间,我也跟着去了。我们这般大的半小子,正是“无官儿管”的年岁,自由得很。发亲的人马一翻过岭,我就一个人往回跑。走过掉魂岩头时,听到树林间有鸟儿叫:“在——深沟——哦”,“在——深沟——哦”。好象是小根在叫唤。我是小儿脾性,就寻着鸟叫声往林中走去。渐渐听得有斫柴的声音,我也没在意,只寻着鸟叫声走去。 鸟叫声没了。听得有人叫我,声音挺熟的。我寻着声音找去,找到了砍柴人,真把我吓了个半死:原来是堂兄啊。他的容颜和四年前一样,一丝儿也没改变。他严肃地说:“你没有对人说过我在这里砍柴吧。” 我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也没人问过我。” “这就好,过来。” 好笑的是,堂兄的头发上,竟系着一根鲜绿的绸布条,在微风中飘呀飘的。头上飘着鲜绿绸布条的堂兄把我引到一个僻静处,从背篓里拿出个冷馒头递给我。我推回去,说:“不饿,我刚才从邢家吃饭了来的。” “哦,你到邢家去了?” “他家大姑娘出嫁呃。” 堂兄把我审视一翻:“噎——,他家大姑娘才15岁,怎么就出嫁了?” 我觉得掉进了一个玄幻世界中:“你看,这是找的喜糖。” 堂兄把粗糙的大手掌放在我额头上:“唔,脑门不大热吗,怎么净说胡话呢。” 鸟在树上鸣叫:“在——深沟——哦,在——深沟——哦。” 堂兄恨恨地道:“小根硬说深沟里的柴好些,我说掉魂岩的柴好些,就看看,看谁今日谁砍的柴好。” 我想给堂兄说:你已经死了,村里人没能找到你的尸首,堂嫂拟在重新嫁人……等等,可是噎在喉咙里的话一句也没说出来。 这时,他站起来说:“我得加紧砍柴,明天就要整秧地。你嫂子今天在家打懒豆腐呢。” 堂兄说话还是和四年前一样刻板,还是那么前言不搭后语的。 小路上的树叶“沙沙”响起,是邢幺婶来了。她穿戴很鲜亮,显得很年轻,跟刚才送大女儿出嫁显是两副模样。她头发上也系着一根鲜绿的绸布条,布条儿比堂兄的飘得更欢。——当然在早上我没注意到她的头上有没绿布条儿。 堂兄在我耳边咬着牙齿叮嘱一句:“方才那些傻话再不能说。” “嗯。”我有这么傻吗? 邢幺婶风摆柳般来到这里,见到我竟然大吃一惊:“哎哟,这娃,怎么呼地一下长这么高了?” 我差点忍俊不住笑了出来,在心里说:早晨我不还在你家桌上吃饭吗? 邢幺婶和堂兄相互神秘地闪闪眼。她把堂兄带的馒头全都收在一个布包袱中,笑眯眯地说:“我拿回去给你蒸热,一便炒几个菜。” 这时堂兄变得非常活跃起来,和邢大婶开着玩笑,两个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嘻嘻哈哈笑个不休。当时我还少不更事,不晓得她们怎么会为一句平常的话笑个不止。而堂兄在家是个很刻板的人,不苟言笑。现在回想起来,她们的对话一定是情调机敏,意趣横生的。可惜我不懂内经,没有放在心上,也就根本记忆不起来了。 邢大婶一走,堂兄就愉快地嘘口哨,是锁呐调《邢大嫂儿》。 我当时印象最深的是,太阳高高地挂在大树之巅。 我回到家后,没向任何人提及这事。因为那么多人来回搜了三天,都没见影儿,而我却碰上了……我怕众乡亲永无休止的提问,更怕变得和小根一样疯傻了。我还要读书呢。再说,这就象是做了一个梦,说出去也怕人笑话。 又过了两年,我高中毕业了,暑假在家。我堂嫂已另嫁人,远走它乡。堂兄的空房子,用一把大黑锁锁着。没有人到空房间里去。我在堂兄的空屋外从窗棂间向里望,里面蛛网密布,尘埃层积,显得阴森可怖。房间里的东西及摆设一切照旧,堂嫂在再嫁走时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只走了一个净人。 非常不幸的是,邢家幺姑娘在今年春上病逝了。我对她极有好感,他银铃般的笑声,好多年还在我的耳边回荡。 当我第二次来到邢家门上时,我已经十六岁了。这次是从邢家门上路过。我望见邢幺叔很苍老。而在我的印象中,邢幺叔一直是站在他大门前的高坎边的。高坎边有一棵老板栗树,朝南向阳的半边已枯死,朝北背阴的半边却繁枝茂叶。在树下,有一只石磙。我上次来时,他是拄着个疙瘩头的木棍,站在石磙旁。因为他的眼睛已经瞎了六年之久——推算起来,也就是在堂兄砍柴跌死的那一年瞎的。今天我来的时候,看见他拄着木棍坐在石滚上。任谁问他的话,他都不出声,只是无可奈何地摇头。 回来的路上必经掉魂岩。一进岩头的林子就听到鸟的叫声:“在——深沟——哦,在——深沟——哦。” 我随着鸟叫声来到密林深处,远远地望着堂兄正在斫柴,那鲜绿的绸布条儿还在他头上飘呀飘的。我已没有恐怖心情了。我喊了声堂兄,他放下斧头,木着脸说:“五弟,你来了。” 我话中有话地说:“你还不回去呀?” 堂兄瞪了我一眼:“这捆柴还没砍够,怎么回去?……你没看见这太阳还刚到正午呢。” 我举目望天,太阳还真的在我正头顶上呢。 堂兄说:“来了也好,和我一块儿吃午饭。” 我跟着他,七弯八拐,走到一户人家的房后。堂兄一路上兴高采烈地大声吹着口哨,还是那支锁呐调《邢大嫂儿》。堂兄轻叩一下小门。后门开了,邢幺婶笑吟吟出来:“怎么这时才来呀,快进来,快进来。”绿布条歪挂在她的左额上。 我跟着堂兄进了后门,在一间光线暗淡但屋顶上嵌着两块亮瓦的小房间坐下。刚坐下,刑家大姑娘就端上两杯茶水来。她的发髻也系着根绿绸布条。 堂兄喝一口,咂咂嘴说:“邢大姑娘哇,这茶真好。” 邢大姑娘说:“才摘的鲜茶,昨晚上才炒的,还是你妈昨天帮我家采摘的呢。” 模模糊糊地,我的记忆中,在六年前的,也就是堂兄到掉魂岩来砍柴的头一天,我妈妈确实是帮邢家摘了一天茶叶。可不是昨天! 我问:“你啥时候回娘家的?” 邢大姑娘忸怩作态:“我才不缠你玩笑……我天天都在家里。”扭头跑出去了。 一脸刻板的堂兄却大笑不止:“我这五弟也学会玩笑了。大姑娘还没许人家呢,什么娘家婆家的。” 我迷惑不解了:这大姑娘不是在两年前就出嫁了吗? 邢幺婶在燥屋里炒菜,铁锅里“噗噗啦啦”地炸响着,肉菜的辣香味洇洇地飘过来。她喊:“小幺儿,把果子找些上来,客们吃。” 一忽儿,邢家小姑娘端着果盘笑盈盈出来。额头上飘拂着一条小小的绿绸布条儿。 我的天!这邢小姑娘不是在半年前就病死了吗?怎么能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呢? 我逐渐适应房里的光线,房子里景物清晰。邢小姑娘正把那个竹篾编织的果盘放在桌上。她比姐姐大方得多,抓起板栗及花生捧到我面前。我在接果子时,触到她的手指,软润润的,热乎乎的。她那软润润热乎乎的小手,硬把果子塞进我的口袋,还“咯咯咯”笑个不停:“你只管多筒点,带到学里好吃。” 我吃着板栗,见邢幺婶正在抹桌子,准备上菜。就问:“幺婶儿,邢幺叔呢?” 邢婶说:“他呀,他说他的眼睛就要瞎了,现正在大门前的板栗树下自个儿哭呢。莫管他的!” 我趁众人不注意时,转过几道拐,来到堂屋。通过大门望出去,我看见邢幺叔拄着疙瘩头木棍,站在板栗树下的石磙边,跟我早晨看到的情形一模一样。 我现在才明显地觉察到:刑幺叔的头发上没有绿绸布条儿。 一晃又是六年过去了,我已经二十二岁了。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一个很偏远的穷学校教书。回来看父母,见堂兄的住房已开始垮塌。父亲作主要贱卖出去,我坚决反对。想出点钱把它修缮一下,就让它空着。母亲不懂我的意思。我意味深长地说:“堂兄的尸体还未找着。” 母亲也跟着叹口气:“也是的。人肯定是殁了……就是没给他治丧,亡灵还不得超度啊,也没见鬼魂回家来闹腾什么的。” 然而,掉魂岩始终吸引着我。 我第三次来到了掉魂岩,当然是瞒着父母的。出乎意料的是,这次没有听到鸟的叫声。我半天也没寻到那条进林子的小路。 太阳西斜,天空低低地布满丝丝红云,映得掉魂岩头一片洇开的暗红。成群的麻雀在半空盘旋喧嚣,给人以天旋地转的感觉。 我惊奇地看见,堂兄正背着一捆硕大的柴禾走出林子。这捆柴禾如一座小山,而且移动的速度极快:一忽儿闪出林子,一忽儿走过小路,一忽儿上了大路。 一个奇妙的念头在我脑际一闪:也许堂兄正急着赶回家去吃那一锅热“懒豆腐”呢! 听到邢幺叔在远处嘶叫:“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打——柴——回——去——啦——!”声音嘶哑绵长,在山谷间反复回荡,听得人惊心动魄。我推定他是站在大门前板栗树下的石磙上,右手高举并摇晃着疙瘩木棍,瞎着双眼朝天声嘶力竭地叫嚣。 山谷岭头到处都回响着邢幺叔嘶哑的喊声:“那个不要脸的短命鬼打——柴——回——去——啦——!” 堂兄正背着房屋大小的柴禾顺着大路,飞一般向家中跑来。他头上的鲜绿绸布条不见了。 我害怕极了,拔腿惊惶地往村中跑,不时回头望望紧跟在身后的山一样的柴垛。柴垛太大,把堂兄掩得几乎看不见,只见两条腿在地面闪闪晃动。 我想转去拦住堂兄,叫他别回家去了,已经回不了家啦,你已经无家可归了——那一锅热“懒豆腐”已过去十二年了。但小山般的柴禾象是破浪前进的巨轮,迅即向我冲来。我吓得掉头往家里跑。一边跑一边张着喉咙怪喊:“我堂兄打——柴——回——来——啦——!” 我想我当时喊叫的声音一定是和邢幺叔一模一样,嘶哑而又绵长。 但只喊了几声,就不敢再喊了。 满村的人们象往常一样忙着自己手中的活儿,谁也没注意我喊的什么。我怕我疯狂的举动,会打扰了他们正常的生活和安宁。 刚一到院子里,就见十几只麻雀象砂子般“飒飒”落进了竹林里。 那个傻了十二年的小根,忽然清醒过来。他一拍后脑勺对我说:“我想起来了,我们两个上山砍柴的地方不是深沟,是我记错了。我和你堂兄打柴的地方是在——掉——魂——岩!” (6,000字) 2003/6/22 
|
|
| 作者声明: |
|
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此作品供“八斗文学”网站发表,未经作者本人同意,“八斗文学”不可向其他媒体推荐,其他媒体也一律不得转载。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