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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人穷命之二(长篇小说《穷人》节选)
作者:苍岩  作于:2006-10-15 11:52:31  访问:1387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以《穷人穷命》为题发表了拙作《穷人》第一章1-8节后,承蒙朋友厚爱,要求接着发下面的章节,于是现在就又发了第一章的9——17节。)
   9
   公社石主任刚从县里开会回来,正在听下面汇报工作。
   老蔫敲敲门,就进去了。见了主任,他摘下棉帽子,恭恭敬敬鞠个躬,说:主任好。
   石主任笑道:哈,什么风把大学文家吹到我这儿来了?
   老蔫说:不敢。我是罪人,我来向您认罪来了。
   石主任说:你有什么罪?不当老师就不当么,这算什么罪?干点别的也好么!
   老蔫想解释一下:不是我不想当,实在是我……
   石主任很大度地说:我理解你的处境。人么各有志,不可勉强。这么着吧,你先到街上转悠转悠。我听完汇报,咱好好聊一会儿。我还想听你唱戏哪。
   老蔫见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就赶忙起身告辞:您有公事,您先忙着,我这事儿不急。说着,就戴上帽子出去了。
   其实,石主任对老蔫的事儿并不清楚。他回来之后,听学区校长说,上山村老蔫不想干老师了,还需要配两个人。他只说了一句:这人要是不当老师,那就是一大损失。刚才,他是以为老蔫来解释的。
   老蔫来到街上,笼共300米的街,两三个食堂、小卖铺,实在没有什么可逛的,何况他此时也没有这份儿心情。他寻思着还是到学区问问情况。学区说是在小镇边上,其实也就是400米的样子。于是,他就又转悠到学区。
   认识他的老师,遇见他倒是还打招呼,只是口气、眼神有些异样。老蔫知道,这事儿肯定传到公社了。
   他现在顾不得在乎这个,就直奔校长办公室。
   校长姓柳,50多岁,人长得也像柳枝,细溜溜的,走路好象没有根儿,随风摆动,不过说他玉树临风倒也过得去。
   柳校长见来的是老蔫,就客气地说:噢,金老师,今天有空啦?
   老蔫笑笑:从今天开始,那天都有空儿。
   柳校长说:不当老师,也有不当老师的好处,自由么。你没见谁说来着?噢对,裴多菲说的,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自由顶要紧呀。为了自由生命爱情都可以不要,一个代课老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老蔫苦笑道:不当老师,倒是自由了,可也成穷人啦。
   柳校长劝他说:你遇到那种情况,也当不成老师啦。你还是很明智的么。你说你,都知道你是个老实人,怎么就想出那么个损招?
   老蔫说:我冤枉呀!那是陈山诬告我!是他要耍流氓,叫我制止了。
   柳校长笑道:就你说的这话,连我都很难说服。人家小陈是城里的,还是中专生,未婚,你说,人家会为一个乡下女人把自己的名声毁了?再说啦,你当时不是也在家吗?他也忒胆大了!你说,哪个人听了这事,会不这样想?要我说,你也不要喊冤了,认栽吧。
   老蔫说不出话来了,急得额头上渗出一层汗粒子。他咳了一声,蹲在地上,掏出烟叶卷一支大炮,吧唧吧唧抽起来。浓浓的烟叶味儿顿时弥漫开来。
   柳校长耸耸鼻子,说:你小子行呀,能抽上关东烟叶啦。你就这么吃独食?
   老蔫递过去烟包和纸条。
   柳校长卷好一支大烟炮,也有滋有味的巴咂着:好抽,到底是关东烟。
   老蔫见他抽的很舒服,就势说:你就不能为我说点好话?
   柳校长从嘴里拿开烟炮,说:你说,我能给你帮上什么忙?我说,老蔫干不出这个?可你干了!我说,就不要追老蔫的责任了,人家会听吗?要让我掏心窝子说句话,我根本就不信你老蔫能干出这种事情!可光我不信有什么用?我能帮你什么忙
   老蔫不吱声了,他用力抽进最后一口烟,从烟包里又取出一撮烟叶,放在柳校长的办公桌上,说:只能给你这一点儿。我走了。
   柳校长又补了一句:你就找你们大队支书,那人还是很正直的。
   老蔫从学区出来,本来打算再到公社石主任那儿,可又一想柳校长说得有道理,这事儿谁也不好帮忙。于是,就又折身回上山去了。
   10
   老蔫回到家里,见程支书站在自家门口。一见老蔫,他就说:我说老蔫,你两口子不打个招呼就走人了,我还当逃到新疆去了哪。怎么又回来啦?
   老蔫嘿嘿一笑:我哪儿有那本事?
   老蔫打开门,程支书跟在后面就进了屋。
   两天没住人,屋里清冷清冷的,没有一点人气。
   程支书说:你媳妇走几天?
   老蔫说:还不住到开春?
   程支书说:也好。这几天满村都在议论你这事儿。人走远点,眼不见心静。你要是吃饭不方便,就到我家去吃。没啥好吃的,但也能管饱。你要是不乐意,就带点粮食过来。
   老蔫说:你是党的领导干部,我是坏分子,你就不怕人家说你立场有问题?
   程支书笑道:你小子脑子够多的!要我说,也就是你才能想出什么美人计那样的蔫坏点子。
   老蔫叫苦道:书记,你可不能这么说。你要是相信这个,我可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程支书说:我信不信有什么用?人家公社派出所给你定的性,人家是专政机构,谁还能改?再说,公社学区不让你当老师,村里保你也没用。好了,这事咱就先不说了。明天,你就找果园林报到,好好改造就行了。你表现好,过一段我们再给公社打个报告,设法还让你当老师去。
   老蔫又掏出烟包,往支书手里一塞,慷慨地说:就冲这,都给你,没多少了。
   程支书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小子倒会抓时机!好,这点贿赂我就收了。
   送走程支书,老蔫爬上炕头,又从里面摸出一个大纸包,摊在炕上。他心里得意地想:老蔫有存货呐。他抓了一把,用一张报纸包好,塞进自己衣袋里,又把剩下的塞进炕头的那个小洞里。
   11
   离立春还有一段日子,按说果园里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林老汉是个勤快人,早早就动手积肥,一棵树下堆起一个小堆,等过两天天气一转暖,地不冻了,就挖坑埋好。
   每天,他都要来到果园的小房子里,然后卷一支烟,一边抽着,一边从窗口喜滋滋地望着满坡的果树。那是一种老子对儿女的感情。
   老蔫沿着山路爬上来。他打老远就看见了,心里说:这龟儿子终于来了。他和老蔫他爹是换帖弟兄,把老蔫称为龟儿子,是一种亲昵的表现。
   老蔫一进园子,就喊:林伯,在吗?
   林老汉笑骂到:你这龟儿子,我要是不在,你说,我能回答你不在吗?你还是老师呐。你应该说:林柏,我来报到了。你不是坏分子吗?就该这么说话。
   老蔫傻傻的一笑:我要是坏分子,你不就是坏老子了吗?
   林老汉骂道:你这龟儿子,脑子转得倒快!
   老蔫说:我要是转得快,还能让那个孙子耍啦?我笨!
   林老汉说:外面这么冷,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屋再说。
   小屋里升着一个火炉,暖烘烘的。老蔫摘了棉帽子,说:我要知道你这儿这么暖和,我就连被子也搬来了。我家里猴冷猴冷的。
   林老汉有些奇怪:你媳妇不在?
   老蔫说:回娘家了。
   林老汉有些担忧:不是为这事闹矛盾了吧?我可告诉你,那会儿你能娶上这么漂亮的媳妇,还不是因为你当老师,一个月能挣十几块钱?这么好个媳妇要是跑了,往后,你就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你现在是农民了,一个月挣个几块钱,你说,谁还会找你?我说你小子,真是聪明一会儿,愚蠢一会儿。你说,你叫你媳妇跟着你搞什么美人计!得,这下不光把你搭进去了,把个媳妇也搭进去了。戏文里怎么说?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老蔫见他说完了,就说:你说到哪儿去啦?她知道我冤枉,她是回娘家,让自己的耳朵清净几天。
   林老汉说:噢,要是这样就好。
   说完,他从墙洞里摸出一个木头盒子,放在桌子上,又从里面取出一副象棋,说:呆着也是没事儿,陪老伯下一盘棋。
   老蔫笑笑:老伯,你可是臭棋篓子,还会下棋?这不白耽误我的功夫?
   林老汉故意虎起脸来,骂道:你个龟儿子,怎么和老子说话的?老伯怎么是臭棋篓子啦?当年你爹活着时,哪次不输给我?
   老蔫说:这我记得。
   林老汉说:你记着就好。
   老蔫蔫塌塌地说:我记得是我爹每次都让你一个马,要不我怎么说你是臭棋篓子?你敢不承认?
   林老汉忙打岔说:行了行了,不要扯那么远啦!和死人的官司咱能说得清?
   老蔫说:这么着吧,我也让你一匹马,这么下起来还有点意思。
   林老汉有点恼怒:你这龟儿子,敢欺负老子啦?不用你让,我也把你杀个屁滚尿流。他嘴上这么说着,手里还是抓着老蔫的马不让摆。
   老蔫笑道:你这是得了便宜卖乖!
   两个人摆开棋局,开始拼杀起来。
   两人正下在兴头上,屋外有人喊:林老汉,你叫老蔫出来!
   林老汉听出这是老狗的声音,就压低声音说:这王八犊子怎么跑到我这儿来啦?他一来准没好事!说完就高声应道:谁在外面?
   老狗已经猫着腰进来了。他站在门口,拿眼扫了一下桌子,冷笑一声:嘿,老蔫你可到了人间乐园啦!下着棋,就挣了工分。
   老蔫嘿嘿笑着,没有搭话。
   林老汉不屑地说:你这话没有道理。你说让他干什么?当官忙你能让他去当官?当老师忙你又不让人家当老师。你说,不干这个干什么?
   老狗不怀好意地说:他想忙,有的是可干的,下午我就安排。
   林老汉一听这小子像只癞皮狗,有个缝儿就钻,便忙说:你真以为我这儿轻闲?过几天忙起来,一天到晚脚手不闲。你官当大了,从来不来我这边远之地,哪儿知道这情况?
   老狗知道这林老汉是个老倔把头,不想招惹他,就打住话头,说:老蔫,我来通知你,重新写你的检查,要从阶级斗争的高度去认识这个问题,这可就决定你是就地改造,还是到劳改农场的大事儿。你可要想好了,要端正态度呀!
   他说完这番话,扭身就出去了,到了屋外,又补了一句:林老汉,支部信任你,你可要帮助他提高认识呀。还没等林老汉回答,人却早就溜得没影儿了。
   林老汉愤愤地说:这王八犊子,老子想消停一会儿都不行。老蔫,算了,今天这棋下不成了,你还是好好写你的检查去吧。可别让这小子钻了空子,抓住你的把柄,把你弄到劳改农场去。这小子心黑手狠,干得出来。文革那会儿,地委书记被打成走资派,弄到咱村劳改,这王八犊子变着法儿整人家,硬把人家逼死!
   老蔫苦愁着脸,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写这份检查。
   林老汉说:你可是个大知识分子,写这种东西不是实拿把攥?还对付不了一个文盲老狗?
   12
   老蔫交上检查的第三天,老狗把他叫到民兵连部。
   老蔫进去时,见老狗正在看一份材料,就笑道:连长,你叫我?
   老狗没有拿正眼看他,依然盯着手里的材料,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老蔫说:不知道。说着,就从口袋里往外掏烟包。
   老狗喝住他:不许抽你那腐败烟了!
   老蔫怔怔地望着老狗:啥腐败烟?这是关东烟。
   老狗怒声喝斥道:怎么不是腐败烟?上次不就是抽了你的烟,支书、队长才放了你一码吗?你还想给我来这套?
   老蔫憨笑着说:你这话可就没有道理了。这点东西还能把那么大的干部拉下水?别开玩笑了。
   老狗拉着脸说:你看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老蔫只好抽出手,有些难受地蹲在地上。
   老狗鄙夷地说:你看你这样子,哪儿象一个老师?分明就是个老农民!
   老蔫笑道:我现在不就是个农民吗?
   老狗从抽屉里往外掏出老蔫的检查,又晃了几下,扔过去,训斥道:我说老蔫,耍贫嘴你有两下子,写这么份检查,简直是狗屁不通!你真不知道什么是阶级斗争?故意捣乱!
   老蔫困惑地望着地上的检查,嗫嚅着:我这文字上没有毛病吧?
   老狗说:我看你文字干什么?我要你从自己的思想上真正认识问题,你到底听明白了没有?
   老蔫说:明白倒是早就明白了。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我撒谎?
   老狗说:看来你是要当茅厕里的石头啦?我可告诉你,今天我就可以把你送到劳改农场!不光是你,连秋分也得去。她是帮凶。
   老蔫说:可别。你说怎么写我就怎么写。
   老狗的口气略有缓和:你这种态度就对了么。你听我的,一是要写明白你就是故意陷害陈山的,目的就是把他赶走;二是要写你和你老婆故意设宴哄骗陈山,把他灌醉,用美人计整他的。还有,你一定要写清,你是假醉。然后再上纲上线写点认识,不就行了?你就写这么几句话,要少吃好多苦头,你说你傻呀,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呐?
   老蔫想想,说:好,我明白了。
   老狗当他真的听他的话,就乖哄他说:我说么,你尽快把自己的事儿处理完,说不定领导还让你当老师呐。
   老蔫回到家里,躺在炕上想了半天,最后想明白了,不能瞎胡写,应该有什么说什么。他想起古书上说过,阎王好见,小鬼难求,于是就决定到县里找县长去。
   13
   老蔫这是二十几年来,第二次到县城。县城十几年面貌依然如故,还是几条街,街上大多还是土坯房,不过也多了几处四角硬的房子,门口挂着大牌子,都是些管钱管物的实权机关。他打听县政府在哪儿?一路人说:穿过两条街,有一处有红砖房的大院就是。
   老蔫很快就找到县政府了。它在一片土坯房里是羊群里出骆驼,一眼就能望见。
   大门传达室的老传达,从窗口伸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问:您找谁?
   老蔫想,县政府也就是古时候的县衙门,象自己这般平头百姓是进不去的,就动了一下脑子,笑道:老伯,我是金县长的侄子,今天来城里办事,我爹叫我来看看他,要他安排我的工作。
   说来也巧,县里还真有个金县长,金县长那天从吉普车上下来时,给一个干部说过,他的侄子叫他给安排一个工作,他说我哪能随便利用自己手里的权力?这话还真叫老传达听见了。老传达就说:小伙子,现在工作不是一个人就能安排的,你就不要给你叔出难题了。
   老蔫笑笑:我也知道。不过,这次我还有别的事儿要办。
   老传达指指靠东面的一溜红砖房说:中间那个大间的是金县长办公室。
   老蔫道过谢,就进去了。
   他没有到金县长办公室去。他又问明朱副县长管老师的事儿,就找他去了。
   朱副县长听他说了情况,也抽了他的关东烟,就说:我了解一下情况,要真是你说的这样,就马上平反。不过,你们那里不通电话,路也不好走,还的用几天时间。你就回去等消息吧。
   老蔫没有想到见县长这么容易,问题解决得也这么简单,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老传达见他一脸笑容,就问:解决啦?他问的是工作问题。老蔫想的是平反问题,就说:解决啦,很简单。
   老蔫走出很远了,老传达还在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骂道:一人得道,鸡狗升天,今古一理。
   老蔫没管老传达在想什么,他正在考虑的是现在,肚子咕咕叫,能在哪儿搞点吃的填巴填巴。他顺着一条大街一直走,也没个目标,越走越觉得虚的发慌,尽管是冬天,额头上还是冒出细密的汗珠子。
   走了一段,只见一群人围着一个门面在议论什么。他也凑过去看,原来大家围着的是一家小诊所。他听见人们说,有一个产妇,原来有心脏病,是不能生育的,但是她丈夫一个月前被车压死了。她决定为丈夫留下一个血脉。这几天临产,大医院不同意让她生下孩子,她就来这家小诊所生产。小诊所的大夫说人命关天,也不同意接生。她说,要是大夫不给接生,她就干脆死在这儿。最后她立了生死状,这才接生。昨天生下一个女孩,结果大人就死了。现在,这孩子还没有人要,放在诊所里哇哇直哭。
   老蔫挤进人群,伸头望望,见手术床上躺着一个用棉被包着的小婴儿。那小儿哭得小脸红涨,可怜巴巴的。
   一个老妇抹着眼泪说:哪位好心人能把她抱走?我是一个孤老太太,要不我就抱走了。
   还有一个媳妇说:我丈夫不让我要,说要是男孩,就让抱回去。
   许多人议论着,没有人有抱走小孩的意思。
   老大夫苦着个脸说:大家行行好,把小孩抱走吧。我是一个孤老汉,没法养这孩子呀。
   老蔫觉得有些胸闷,这孩子让他难受。他离开这里,继续去找吃的东西。走出去很远了,他还能听见身后女孩的哭声。走到街尽头,不知为什么,那女孩的哭声还能听见。他叹了口气。
   拐进一条小街,有一个门脸很小很简陋的饭馆。里面只有四张白茬子木方桌,让油污染的漆黑。没有客人,老板一个人坐在门里面抽烟。
   老蔫进去要了两个馒头,一碗白开水,笼共花了一角钱。老板见他这么凑合,就又送了他一小碟腌萝卜。老蔫赶忙掏出关东烟,请老板抽。
   老板连声说:好烟好烟,这么多年没见这么好的烟叶了。
   老蔫边吃边问:你听说那个小女孩的事儿了吗?
   老板叹口气,说:可怜呀!她爸爸叫县里副书记的司机压死了,到现在也没人站出来说句公平话,最后给了300元钱就打发了。她妈妈是拿命换来的这个女孩。现在,没人要的话,女孩就很难活了。
   老蔫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酸酸的,就说:这么大的一个县城,就没有一个人肯收留她?
   老板说:如今计划生育,没孩子的人谁不想要个自己的孩子?有孩子的想收留可办收养手续挺麻烦的。谁要是好心,能去找找小孩子的爷爷奶奶或者姥爷姥姥,让他们领回去也行呀。可是,没人知道他们在哪儿。
   老蔫动了心,说:老板,我想去找找。我不能看着这个孩子就这么死了。
   老板也看出他是个老实人,就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知道你没粮票没钱,来,带上几个馒头。说着,就从大笼屉里取出5个煊腾腾的白馒头,用一块布包了递给老蔫。
   老蔫谢过之后,就折身回到小诊所。
   小诊所人已散尽。只有一个老妇,还在那里帮助料理女孩。老大夫坐在一边直叹气。
   老蔫蹇进去,就问:这孩子爷爷姥爷家是哪儿的?
   老大夫说:姥爷家听说是四川那边的,千山万水呀。她爷爷家大概是高山梁公社的,哪个大队就不清楚了。
   老蔫知道,高山梁离这里少说也有几十里地,还都是山路,中途要翻越几座大山。光这点困难,他倒是不在乎,就是这一趟少说也得五六天,自己的事儿怎么办?
   他犹豫了。
   老妇这时纵恿说:要是你能帮助找一趟她爷爷,孩子就有救了。你这是功德无量呀。
   这句话让老蔫有了一种义不容辞的神圣责任感。他提议说:这么着吧,我去找一趟,孩子你们先照料。要是找不到她的爷爷奶奶,我就找有关部门解决。
   老大夫看他是一个憨厚的农民,也没抱什么大的希望,就无奈地说:有人管总比没人管好。只能这么着了。
   14
   从县城到高山梁的路,和李白写的蜀道之难也相差不远。当地文人说,那时候李白去的是四川,要是来高山梁,会写出比《蜀道难》更有名的诗篇来。老蔫听过这话,就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去高山梁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往山外运山货,还的人扛担挑。大山里的人大多一辈子不出山,翻过3个山头的,就算见了大世界。
   老蔫就上山下山的这么走着,一路上没见一个人影。
   山里的路岔路也不多,不用打问路。黄昏时分,老蔫就到了公社。高山梁说是个小镇,其实只有三五十户人家,还分散在一个山坡上。有的窗口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有的也就干脆黑着灯。
   老蔫想了想,就直奔公社派出所。
   一个胡子麻茬的老警察正坐在铁炉子旁边烤火。满屋子都是浓烈呛人的烟味。见进来一个萎萎缩缩的大个子陌生人,还一脸傻笑,老警察就警惕地问:你有什么事儿?
   老蔫笑嘻嘻地说:我是来找一个人的。说着话,就往火炉跟前凑,尽量让自己的身上多点儿热乎气儿。
   老警察又问:你有介绍信吗?
   老蔫立即口吃起来:我就是……帮个忙呗。
   老警察说:你这人说话怎么没头没尾呀?你说,你找什么人?帮什么忙?
   老蔫说:是这样的……他就一五一十把事情讲了一遍。
   老警察听完他,说:我总算听明白了,你是为一个小女孩找家人,对不?她的家在哪个村?她爷爷叫什么名字?
   老蔫嘿嘿一笑:我也说不上来。
   老警察很耐心,启发他说:姓总知道吧?
   老蔫摇摇头。
   老警察又说:他娘长的什么样子该知道吧?
   老蔫还是摇摇头。
   老警察还是耐着性子说:这么着吧,不管什么线索,你说出一点也行。
   老蔫又摇摇头,说:前些天,他爹被县委副书记的司机压死了。
   老警察噢了一声,说:这不就得了。我知道了,他爷爷是石窝大队的。
   老蔫一下乐了:这就好,我没有白来。
   老警察说:你还真是白来了。
   老蔫莫名其妙地盯着他。
   老警察说:石窝你也甭去了。你们就在县城里想办法给这孩子找个人家算了。
   老蔫这才想起来问:她爷爷为什么不收?
   老警察叹口气,说:那是个孤老汉,80多岁了,还是个残疾人,又老又聋。他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哪儿能再照顾一个婴儿?
   老蔫犯了愁:这可怎么办呀?唉,回去吧,怎么也得把好事做到底。
   老警察说:你今天是回不去了。就住在这儿,里屋有条炕,下午我刚烧过,挺热的。本来我是老寒腿,今天就便宜你小子了。
   老蔫嘿嘿笑道:还是你睡吧,我年轻,坐在这炉子边上呆一夜也就行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关东烟,递给老警察。
   老警察接过来,抓一撮,放在鼻子跟前闻闻,说:嘿,真看不出,你还是抽高级烟叶的人!
   老蔫笑笑:我这人就这么一个爱好,也就变着法子弄好烟了。
   老警察抽着烟,就问:你家在哪个大队?
   老蔫说:山上的。
   老警察说:嘿,你们那地方也是山高地远的,不过倒出了不少新鲜事儿。
   老蔫怔怔地看着他:啥新鲜事儿?
   老警察笑道:有个老师,为了把一个小伙子赶出山,竟使了个美人计。我听说他老婆天仙似的,还擀的一手好面条,连县长都知道。你说,要是拿这样的女人设陷阱,有几个男人不上当?
   老蔫愣住了,蔫蔫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警察又挤眉弄眼地问:你见过那个女人没有?真的就那么好看?
   老蔫嗯嗯着,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老警察说:你知道那个老师怎么处理了?老蔫憋了半天,说:枪毙了!
   老警察迷惑地问:你说什么?枪毙啦?
   老蔫点点头。
   老警察突然笑起来:你这小子,看上去蔫拉巴几的,还真幽默!好啦,天也不早了,我就回家睡觉去了。把火弄旺些,别冻着。
   老蔫答应一声,到院子里去取来一簸萁煤块儿。
   后半夜,老蔫冻醒了,想想,干脆走人!于是又留下一点烟叶,就添好炉火走了。
   回到县城,已经是下午了。他来到小诊所,见老大夫正给小孩子喂奶。
   他啥话也没说,一屁股就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取出烟,闷着头抽起来。
   老大夫不解地说:你回来怎么一声不吭?没有见到人?人家不要?
   老蔫还是不说话。
   老大夫说:你倒是说话呀!
   老蔫哭丧着脸跺着脚说:他要不成呀!就这孩子的爷爷还在,是一个又瞎又老的孤老头!
   老大夫发愁了:你说,这孩子怎么办呀?我也是70往上数的人了,我能带了这么个连奶也吃不了的小婴儿呀?
   老蔫说:要不就给孤儿院送去。
   老大夫说:要是能送,还等到现在?人家不接受,说是两年上面不拨经费了,他们冬天连取暖的炭钱都没有,工资也是拖几个月才能发一次。
   老蔫无话可说,就坐在那儿抽烟。
   好一会儿,俩人都不说话。那婴儿似乎听懂了这些,不住地号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
   这时候,那个老妇人来了,听说这事儿后,就说:不行就找个人家。昨天前街有个光棍想要来着,我是怕他一个大男人带不了,就没给你说。现在孩子没有着落,饿死冻死,还不如就给了这人呢!
   老蔫没有吱声,就是不住气地抽烟。
   老大夫说:送走吧,好歹也算一条活路。
   老妇人赶忙就去了。
   大约两个小时之后,老妇人喜气洋洋地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进了门,过来看看小女孩,不情愿地说:我是想要个男孩子,继承烟火。你们说,这么个女孩我……
   老大夫说:这孩子身体健康,模样也好,又没亲没故的,不就和自己的亲女儿一样?
   那人又嘟囔了几句什么,谁也没有听清。老妇人把他拉到一边,又劝了一阵。那人说好吧,我就抱走了。临走他说:老大夫,你辛苦了,现在也算这孩子的家人了。我给你留下20块钱,你看怎么样?
   老大夫说:不要这样么!我又不是卖孩子的。你就拿这钱给孩子买奶粉吃吧。
   那人说:我倒是不缺钱。不过你说得也对,以后再报答你也行。
   老蔫看着那人把女孩抱走了。让他不安心的是,那女孩哭得一塌糊涂。
   老妇人说:这下好了,大家也了却了一桩心事。
   老大夫说:你认识这个人吗?老妇人摇摇头:昨天,我们在那边聊起这件事儿,他听见了,说是想要一个孩子的。
   老蔫离开诊所,一个人在街上没有目的地溜达着,心里空落落的。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欲望,就是在离开县城之前,最后看一眼小女孩。于是,就又往前街走去。
   前街不长,也就是200多米。两边都是院落平房,显得很败落。一户一户找那中年汉子,这是不可能的。他就傻人来了个傻办法——守株待兔,卷一支烟,蹲在街中间电线杆子下面抽着。
   小街静静的,没有一个人影。他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听见离自己不远的一扇很破的门打开了。从屋里出来3个人。一男一女走在前面。男的是个独眼,女的疵着俩大黄板牙。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用厚厚的棉被紧紧地包着。出来送人的正是那个中年汉子。那汉子不高兴地嘟囔着:女孩倒是女孩,可你们给的钱也太少了!
   那女人说:行了,你该满足了。你就从后街抱到前街,我就给你50元钱,你说我们亏待你了吗?
   中年男子说:我自己也就得到了30元,那20元我不是给老大夫啦?你们一倒手,还不赚个一千两千的?
   独眼男人说:这话你就不要说了。我们得冒多大风险?要是让公安局的抓住了,还不判个十年八年的?
   中年男子说:你们再给我一条烟钱就行了。以后我还会跟你们做的。
   独眼男人说:真罗嗦!拿去,10元,够了吧?
   中年男子笑道:够意气,咱们还是朋友么!
   15
   老蔫听明白了,这仨人是人贩子。他想,孩子不能落在这种人手里。就斜刺里冲上去,大喝一声:站住,把孩子给我!
   那仨人一愣,都惊惶地盯着老蔫。
   中年人说: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老蔫也愣住了,不由自问道:我是谁?我要干什么?
   中年人上下打量一下老蔫,看出他也就是个乡下农民,就鄙夷地说:滚远点儿,别管老子的事儿!
   说着就督催那俩男女快走。
   老蔫一下横在他俩前面,大声说:不许抱走我侄女!此刻,他觉得自己威风凛凛的,就像在长坂坡于万千曹军之中救阿斗的赵子龙。
   果然,那仨人给唬住了,互相看着不知如何是好。
   老蔫加重口气说:乖乖的给我送回来,要不我就报案啦!那独眼男人无奈地朝女人一努嘴:给他!
   女人不甘心地说:他不是唬咱们吧?
   中年男子见到手的钱又要没了,就说:他就是唬咱们!别信他的。你们走吧。
   独眼说:给他!女孩子,也卖不了大价钱!
   老蔫听出他不想栽在这样一个利不大的事儿上,就说:把孩子给我,我也不报案,咱各走各的。
   女人只好把孩子交给老蔫。
   独眼指着中年男子说:你骗我啦,这次我记着。那钱你看着办,要有胆量就留下。
   老蔫不管他们说什么,赶忙抱着孩子离开了。
   他抱着孩子,不知道往哪儿去。那孩子也乖,竟然一声不吭。
   他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回诊所好,于是就又回来了。
   诊所关着门。他就抱了孩子,坐在门上等。
   天黑下来,老大夫仍然没有回来。邻居出来泼水,见一个汉子抱着那女孩坐在那儿,就问:你这么冷的天,还坐在这儿干什么?
   老蔫说:我等大夫。
   邻居说:这家门诊不开了。老大夫回他大女儿家去了。
   老蔫急扯白脸地说:刚才那会儿他还在呢。
   邻居说:是呀。要不是因为这个女孩耽搁了,昨天他就走了。
   老蔫一下愁上了:这可怎么办呀?
   怀里的女孩静悄悄的,就像懂得老蔫的处境。老蔫看看孩子,心里愈觉不忍。可是,他实在想不出怎么处理这个孩子。
   天大黑了。县城冷冷清清的。偶有一处灯光,也是昏昏的,让人觉得战栗。
   老蔫抱着女孩,已经沿着大街走了不知几圈了。
   女孩还是不哭。老蔫想,她肯定是怕再被遗弃。能躺在一个怀抱里,她可能觉得已经很满足了。老蔫这样想着,心里酸酸的。
   走了不知多长时间,也不知走了多少圈。他觉得两只腿沉的挪不动,肚子里空空的,衣服也似乎薄的跟纸似的,挡不住一点风寒。他从来没有感到,这冬天的夜竟然这么长,长得没有尽头。
   他在一家亮着灯的窗下,站了很久很久,就是盼着出来一个人。但是,直到灯熄灭,也没有出来一个人。
   远远走来一个人,见街边站着一个汉子,仿佛已经没了知觉,但是仍然用棉袄紧紧裹着一个孩子,觉得奇怪,就走过来问:喂,你这么晚不回家,是不是和老婆打架啦?
   老蔫张张嘴,没有说出话。他觉得自己的嘴也冻僵了。
   那人见他不说话,就又缩着脖子走了。
   老蔫想,后半夜更冷,要是总这么站下去,不光自己累死冻死,这小女孩恐怕也活不了。如果把孩子送回人贩子家里,孩子今夜肯定要比跟着自己好过,但是那是很缺德的事儿。他想到自己也是孤儿,就是靠乡亲们你一口,我一口,把自己养活大的。这孩子和自己一样的命,不能让她饿死。最后,他下了决心,这孩子自己就收养了。于是就连夜往回赶。
   老蔫是在第二天大清早就回到家里的。屋里很冷,但是他还是觉得温暖极了。他小心的把孩子放在炕上,用棉被裹好,又出去取了柴草,点着炕灶。
   让他惊异的是,那女孩竟然还是不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突然想到。孩子不会冻出事儿了吧?他过去小心地打开棉被,她的小脸就露出来了,红红的,花似的。见到他,俩眼睛睁得大大的,又亮又黑。让他高兴的是,小女孩还看着他粲然一笑。
   几滴滚热的液体,就顺着老蔫的脸颊流淌下来。
   家里实在没有一点孩子能吃的东西。他想起村东头马子的媳妇刚生过孩子,肯定有奶水,就拿了缸子过去。
   天还早,马子一家还没有起床。院门紧插着。他不想打扰人家的晨梦,就抱了缸子,缩着脖子,钻进门旁边的黍秸垛睡着了。
   马子早晨出来倒便盆,见黍秸垛里有一个人,吓了一跳。过去一看,竟是老蔫,抱着一个缸子,睡熟了,还打着呼噜。
   他推醒他,问道:老蔫,你怎么跑到我家门口睡觉来啦?
   老蔫第一句话就是:马子,给我一点你媳妇的奶。
   马子不高兴地说:你怎么不把你媳妇的奶给我喝?
   老蔫傻笑道:我也是逼得。接着,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了马子。
   马子说:要是这么回事儿,我就去给你弄点,反正我家秃小子一人也喝不完。不过,你给我说实话,这孩子不会是你当老师那会儿和别的女人混着弄出来的吧?
   老蔫嘿嘿一笑:我哪有那个艳福?
   马子说:你先回去,等会儿我给你送去。
   老蔫想到孩子一人在家,就赶忙跑回去。
   小孩躺在炕上,也许是饿了,噘着小嘴到处找,还急得噗噗的喘着小气儿。
   老蔫就着了急,不时的跑到门口去看。
   马子来了,怕奶水凉了,用布包着,紧紧抱在怀里。
   大概是孩子闻到奶香了,或是饿过了头,马子一进来就四肢乱动。
   马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奶瓶儿,说:你小子,从来没有养过孩子,还敢带回家来自己喂?
   老蔫笑道:不是有你媳妇吗?
   马子说:你小子可不要打这个主意!有本事你就带,没本事你就给人家送回去。这奶我可就供这一回。
   老蔫有些撒赖地说:你的心没有那么硬,这我知道。
   小家伙咬住奶瓶子,咕咕吃的香极了,不一会儿,就吃的精光。
   马子说:我家小子要是有她这胃口就好了。好了,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儿说一声。
   小家伙吃饱了,突然噗哧哧拉尿了一摊,把个老蔫慌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急得在地上只打转。
   这时候,马子又折身回来,说:我走好远了,还听见小孩哭,肯定是拉尿了。说着就解开包小孩的布,一边收拾一边劝老蔫说:你养不了孩子,就不要带回来。孩子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就有罪了。我媳妇说啦,孩子我们先抱回去,给你养到满月,以后的事儿就是你自己的啦。
   老蔫一听,高兴地说:这下好了,这孩子有救了。
   马子抱走孩子,老蔫正要收拾家,老狗就到了,堵在门上说:你小子真是天大的胆儿!你走了这么多天,交代,到哪儿去啦?其实他是心虚,怕老蔫到上面告状。
   老蔫说:我哪儿也没去,回了一趟老丈人家。
   老狗说:我说老蔫,咱可就这一次。下次你再擅自出门,我就对你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他说完,回头就走,到了院里又补了一句:今天你上工去,不用到果园了,到窑上去。
   老蔫没有搭话,穿上棉袄就去窑上了。
   16
   管窑的叫鞋子,是老狗的堂弟,村里人说:这哥俩是村里的一对恶狗。
   鞋子本来和老蔫没冤没仇的,不过堂兄交代了,要对老蔫严加管教,就认了真。
   老蔫见到鞋子,说:窑主,我报到来了。
   鞋子看看他,又猫腰擦去黑皮鞋上的一层浮尘,左右打量了一番,觉得光亮如初了,这才说:好,热烈欢迎你!你是当老师的,是知识分子。要你脱坯你肯定干不了,要你烧砖就更说不上了。这样吧,我照顾你,给你的任务就是进窑出窑,这你懂吧?
   老蔫知道他说得是把土坯搬进窑,把烧好的砖搬出窑。便说:知道了,我归谁管?
   鞋子就喊了一声:瘸子,你过来。给你一个人,照顾好了!
   瘸子是鞋子的铁哥们儿,他一见鞋子的表情,就知道该怎样对付老蔫,便答应声好咧,笑着一摆手说:走吧,老蔫,弟兄一定会照顾好你。
   老蔫见他俩都很热情体贴,有些感动,就对鞋子说:窑主,谢谢你啦。
   鞋子又猫下腰,轻轻弹去刚落下的几粒灰尘,说:谢什么,都是同村老乡么。
   老蔫跟着瘸子来到工具棚,指着一辆小推车说:你推上,那座窑刚烧好一窑砖,你就推出来,然后再推进去几车坯,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很容易。早干完早走,晚干完晚走。
   老蔫走进他指的那座窑里。谁想到刚刚熄火,里面热浪滚滚。老蔫刚进去,就觉得透不过气来。他想着早回家,看看孩子,就不顾一切的进到里面。他拿起一块砖,烫得手生疼。原来,熄火后,应该晾晾,才能出窑。为了整治老蔫,瘸子就让老蔫来这座窑。
   装了一车砖,老蔫不光手上烫起一片燎泡,人也被热浪灸烤得差点窒息。推出这车砖,他坐在地上再也不想动了。
   瘸子过来说:哎呀,你是怎么搞得么!细皮嫩肉的,哪能干这粗活儿?我说老蔫呀,你说你放着教书的好差使不干,非要搞什么美人计,现在好了,到我们这窑上来受罪,知道什么是劳动人民了吧?
   他看看老蔫车上的砖说:这么半天,你就推了这么一车,窑里的砖你多会儿能推完呀?这座窑明天还等着进坯呐。这不耽搁事儿啦?这么着吧,靠你一个人肯定是不行了,你再推几车,就回去歇着。我叫别人干剩下的。
   老蔫又很感动:好好,我尽量多推几车。
   推了5车砖,老蔫的俩手烫得血淋淋的,脚也烫伤了。他就用破布包了手,一瘸一拐的往家里走。
   路过马子家门口,他就隔着门叫道:马子,在家吗?
   马子的媳妇在屋里答道:老蔫哥吧?马子到集上去了。孩子很好,你就放下心吧。
   老蔫知道人家坐月子,男人不便进去,就说:谢谢你啦。我就回去了。
   回到家里,他从缸里侩了一舀子水,一仰脖子灌了进去。
   老蔫懒得做饭,便拿了一截腌萝卜,就着大饼子吃起来。
   这时候,程支书进来了,说道:你小子好大的胆子!连我这书记都不放在眼里。你出门这么久,就不能打个招呼?我是狼呀还是虎呀?你就躲得远远的?
   老蔫笑道:我不就出了趟门么。
   程支书说:你的两只手怎么啦?
   老蔫说:搬砖烫的,我没有干过这活儿。
   程支书心里明白了,说:明天就不用到窑上去了,另给你安排活儿。你到党支部报到就行了。我今天来你这儿是核对一件事儿,你可要说实话。
   老蔫笑笑:我给你撒过谎吗?
   程支书说:你老婆为什么回娘家?
   老蔫说:想她娘呗。
   程支书说:你要说实话。
   老蔫说:这没错。
   程支书又问:你抱的女孩是谁的?
   老蔫说:拣的。她爹娘都死了,我看她挺可怜的,就抱了回来。怎么,你也知道了?
   程支书问:嗯。我想问你,秋分知道吗?
   老蔫笑笑:我还没见她呢。
   程支书说:老蔫,你可不要干傻事儿。不和老婆商量,就把孩子抱回来,以后还不吵架?
   老蔫说:秋分不是那种人。
   程支书说:不是是不是那种人的问题。你想,丈夫突然带来一个孩子,老婆会怎么想?非亲非故,为什么要抱回来?
   老蔫无话可说,就往外掏烟。
   程支书说不抽了,我还有事儿要去办。
   老蔫一想,程支书的话不是没道理,这事儿就该给秋分说一声。
   这时候马子来了,问道:老蔫,你是不是想看看你的女儿?
   虽然这是一句玩笑话,老蔫却听得心里一颤,差点喊出来:我有女儿了!他忙说:我就是要看看……他想了想又说,嘿,可惜不是我的女儿。
   隔着玻璃,老蔫见孩子在炕上睡得正熟,有一股幸福感从心里直往外漾。马子说:该给你的孩子起个名字了,不能总叫孩子孩子的。
   老蔫笑道:也是,也是。回头我和秋分就给她起个名字。
   第二天,老蔫就直接到党支部来了。程支书不在,管党务的晓风说:老程说了,你就在这帮助搞几份宣传稿。说着,把材料都交给了他,是宣传计划生育的。
   老蔫问:啥叫计划生育?
   晓风说:以后规定,一对夫妻只让生一个孩子。不过,像你吧,已经抱养了一个孩子,就不能生了。
   老蔫说:你是逗我吧?
   晓风说:我逗你干什么?就是这么规定的么。
   老蔫嘴上啥话也没说,可心里却直犯嘀咕。
   老蔫带回孩子的事儿,两天功夫,就传遍全村了。人们普遍议论这孩子是老蔫的私生闺女,他趁秋分不在家抱回来,生米煮成熟饭,秋分不接受都不行。
   老蔫下工回来,见人们看他的眼光有些异样,心里直纳闷,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啦?
   半夜里,老蔫睡不着觉,就坐起来抽烟,一支接一支。这二十几年了,他还真没有发过这么大的愁。这时候,远处的狗又一声高一声低的叫起来。不用看,他就知道老狗那个龟儿子又出去打猎了。
   17
   一个月过去了,马子把孩子送回老蔫家。他说他替老蔫发愁,一个大男人怎么带一个女孩?
   老蔫说:我敢捡回来,我就能带。
   话是这么说,真要照料一个刚满月的婴儿,确是一件难事儿。
   小孩很懂事儿,几乎不哭闹。她一个人静静地躺在炕上,没有目的地到处张望着,目光里充满好奇。突然,她不动也不闹。
   老蔫好奇地过去解开一看,原来小东西又屙了尿了。他顿时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他找来旧教案本,一张一张撕下来给她擦,不想越擦越乱,最后一个小本都用完了,依然没有擦干净。
   小东西再也忍不住了,就伸胳膊蹬腿哭闹起来。老蔫慌了手脚,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马子的媳妇去茅厕,听见这边孩子的哭声,就过来说:老蔫大哥,你一个大男人,哪儿能带这孩子?你还是把秋分叫回来商量商量,要是要这个孩子,你们就一起带,要是不要的话,要我说,就趁早送人,免得孩子也跟着受罪。说着,就帮着拾掇孩子。她啧啧地说:你看,你连块尿布都没有准备,这怎么行?还有好几个月得用尿布呢!你以为带孩子就那么容易?回头我让马子给你送过来几块尿布。
   孩子的屎尿收拾利落了,她又饿了,舞动着两只小手,噘着小嘴,到处找吃的。于是马子媳妇又抱去喂过奶。
   吃饱喝足也拉尿完了,孩子就又安静地躺在那儿。
   老蔫有了一份闲适,就坐在边上看着她。经一个月的调理喂养,孩子的脸蛋大了,有了血色。两只眼睛大大的,还闪着光。他正这么高兴地看着,孩子突然从嘴里漾出好多奶水,弄得脸上、眼上、耳朵都是,接着就又两脚乱蹬,哇哇大哭起来。
   老蔫一下傻了,想去叫马子媳妇,又寸步不敢离开。他就猴急猴急的在屋地上打转。喂养了一个月,马子媳妇对孩子也就有了很深的情感。她的耳朵特别灵。这边孩子有个什么动静,她那里就有感应。听见小孩哭,她就立马跑过来。
   一见孩子脸上到处是吐出的奶水,她就急得说:我说老蔫,你到底是想要这孩子活,还是要害这孩子?她都吐成这样了,弄不好就呛气管了!你怎么不管!
   老蔫脸憋得通红,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马子媳妇喂过奶说:白天还好说,夜里孩子饿了屙了,你怎么办?
   果然,整整一夜,老蔫被折腾得心力交瘁。天亮的时候,他瘫软在炕上,就再也动弹不了了
   

责任编辑:李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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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气没歇地看完。真是一个动人的故事,旧事 江南 <2006-10-17 11:1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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