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高瑛家里——(冷慰怀根据06年8月14日录音整理) |
作者:渭淮 作于:2006-10-14 13:45:21 访问:123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在高瑛家里 (冷慰怀根据06年8月14日录音整理) 人物介绍—— 高瑛:山东人,解放前在东北某文工团担任演员,已故诗人艾青的夫人,同艾青一道度过了41年坎坷苦乐岁月,曾长期在中国作协机关工作,现已离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作品有散文集《我和艾青的故事》诗集《山和云》等。 姚园:女,重庆人。羁旅英国,又居新加坡,现居美国西雅图。旅美作家、诗人。曾在大学就职,现为美国《常青藤》诗刊主编。作品入选《当代诗人诗选》、《中国诗歌选》、《中华散文百年精华》等数十种诗文集;已在中国文联出版社、重庆出版社、青海人民出版社、美国天涯文艺出版社等出版《听雨》、《我的记忆,从此多了一个你》、《漂在美国》、《海飘》、《站在时光背上》、《飘来的云》、《走出国门的孩子》、《魂断美国》等著作。2005年获中国《神州学人》杂志全球征文比赛一等奖,获美国汉新文学新诗比赛第三名。被美国国际诗人协会选为优秀诗人(FeaturedPoet),其诗"IntheDusk"被推荐刊登在《国际诗人诗选》(InternationalWhoisWhoinPoetry)的首页。 朱昂昂:姚园的儿子,14岁,随父母在美国生活读书。 冷慰怀:男,江西宜春人,退休前在洛阳轴承集团公司党委宣传部工作,编辑职称。20余年来,在全国及海内外发表诗歌、散文、报告文学、歌曲、杂文、评论等二百余万字,获得过诗歌、散文、歌曲等全国及省级赛事奖励30余项,1995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已出版诗集《花草帽》、《呼喊与倾听》、《审视生命》,校园文学评点集《幼鹤初鸣》,散文和报告文学集《香梅苦寒录》。曾受聘为《洛阳晚报》特约编辑,广东《鹤山报》编辑、编辑部副主任,广东《惠阳报》和惠州市《大亚湾报》编辑、编辑部副主任,《惠州日报》总校审等。 (为便于记录,对话中的高瑛-简称“高”,姚园-简称“姚”,冷慰怀-简称“冷”。) 高:(问姚园)你是从美国回来的?从美国什么地方来? 姚:是的,从西雅图。 高:我就是没去过西雅图。 姚:我这次去香港,看蔡丽双有本书里你给她写过什么…… 高:她啊?我也不认识她,但是我读过她的东西。你和她熟吗? 姚:因为这次是参加一个全球性以中山陵为题的华人写作比赛颁奖典礼,我去领了一个奖,然后有一个笔会。 高:(她)多才多艺啊,写了大量的东西,诗、书、画。 姚:舞剑。 高:对,还舞剑。看了有关她的介绍。其实我来评她好像没有什么理由,因为我又不是什么名人、专家、学者,她一定让我写…… 冷:你绝对是名人啊。 姚:高瑛老师谦虚吧。(把第三期《常青藤》和刚刚印好的《藤上风》交给高瑛)这本是华君武给我们题写的书名,是给在美国的油画大师李洪涛作品的题诗。(接手机电话) 高:(问朱昂昂)这书你能读懂(中文母语)吗? 姚:他喜欢文学,英文学得非常好,得过几次奖。 冷:学好中文,将来搞文学翻译工作。阎纯德的女儿在法国用法文写中国题材的小说,希拉克总统读了她的小说后还给她写信谈读后感…… 高:(对姚)我也送书给你,交换嘛。每次开会都是给的书太多。 冷:(对姚)不知道你能拿得了吗,我也有书给你…… 姚:(笑)珍贵的东西我都会带上。 冷:怕你坐飞机超重。 (高瑛接电话,然后在书上签名) 姚:(对冷)我在香港见到阎(纯德)老师,我们谈得非常好,他特别热情……我这次回来妈妈生病,很多人都没和他们联系。 高:今天是几号?(对姚园)你是公园的园吧?我用的是繁体字。 姚:我的名字用繁体字写出来更好看。 高:(对姚园儿子)喝水,小朋友,是不是很累?在沙发上睡一觉吧,没关系,这就是家!把脚拿出去,鞋也不用脱。 姚:早上七点四十的飞机。 高:这小孩还是很懂规矩的,不像有些美国的孩子来到我们这里,一副美国样。 姚:上历史课讲八国联军侵占我们圆明园的时候,老师就问他——这个我们能不能讲啊?他老师知道谁要是说了中国的坏话,他就很生气的。老师就偷偷地讲…… 高:这是爱国主义的感情教育。 姚:是潜移默化的,我们也没有刻意去影响他。自己(国家)的土地还是不一样的,很开心很亲切。 高:有的孩子就不行。有个写诗的朋友要到大陆来,他的孩子问,那儿有没有可口可乐?朋友说没有,孩子说没有我不去…… 姚:是的,我有个同学对中国产的东西不满意,这样会让别人看不起的……我对有些人不理解,什么意思啊?装得再像还是中国人。 高:好,不能忘记祖宗。 姚:对呀,我觉得就是这样,这一点很重要。 高:加入美国国籍了? 姚:没有。我们可以加入,我现在还犹豫,我觉得回来有绿卡挺方便的,在美国5年以上的绿卡就可以申请公民。 高:(看昂昂)这孩子长得多漂亮,挺好的。 姚:谢谢,谢谢。 高:你在美国做什么工作? 姚:一是我经营一个出版社,但最喜欢做的事情还是写作,那种过程会让自己很快乐。 高:孩子他爸爸做什么工作? 姚:他是搞IT行业的,以前是搞电力方面的工作。 冷:(对姚)你往这边坐一坐,那边电视黑,拍照背景不好。 姚:你怎么这样忙乎哇?在这儿坐下吧! 冷:我听着呢,录音机录着呢,所有的话都在里面。 高:全能录上吗?外界(对我们说的)有些是很敏感的。那咱们念什么?社会主义万岁,共产党万岁! 姚:(笑)是啊,高瑛老师真是……我对你印象非常好。 高:我还没说三句话呢! 姚:这是一种感觉,你说是不是啊? 高:中国人见到中国人就是亲,如果你鼻子高一点呢,那你就觉得……两国之间还是有一道沟是吧? 姚:那不一样的,文化不一样,背景不一样。 高:语言不通也不能沟通,文化又不一样。 姚:还是有区别的,感觉是不同的。 高:我接触了不少国外的人,但是很少有交流,又不可能刻意跟人去接触,很不自然。大家在一起如果都是中国人,语言文化都能沟通,让我说几句话也未尝不可;如果他是一个高鼻子,我就无从谈起了,也不是说有什么歧视…… 姚:在美国几十年的一些作家朋友,虽然英语很好,但还必须用中文来表达。 高:一些从台湾去留美的好多人我都认识。 姚:陈楚年您认识吗?在阿拉斯加,他可潇洒呢!现在退休了又开始学油画了…… 高:陈楚年我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我熟悉的都是年纪比较大的,像张错、陈若曦、李欧梵、於梨华、聂华苓呀这些人。 姚:那我这次回去跟他(陈楚年)说,他和我交流比较频繁。於梨华最近搬到……(听不清)去了。 高:她原来在纽约,和一个大学校长结婚了。 姚:她写的《又见棕榈,又见棕榈》在留学生中反响特别好。 高:对,对,《又见棕榈,又见棕榈》。我和她是很好的朋友。 姚:我和她有通信来往。 高:前些年聂华苓还来中国。我去美国是1981年,那时候大陆和美国还没有直航,还要绕道。在美国4个月还是和华人接触,每走到一个地方都是住在华人朋友家里。 姚:高瑛老师,以后你去美国就住我们家里,真的! 高:我真的不想去了,年岁大了。本来去年是想……我的护照5年过期了,我又续了一下,艾青去世后孩子们都希望我能到美国去生活一段时间。因为我的儿子、女儿都是美国公民嘛,原以为我去美国应该是没有问题,结果居然被拒签了!很有意思啊!本来我就不想去,可能这也是天意。我不想去呢我没有理由,你看5年过了我又续签了5年,我再不去呢孩子们会觉得好像我对他们没感情,结果我就去签证——“你被拒签了,你被拒签了”,我高兴得不得了啊,我说这可有理由了。那天还是我女儿陪我去的,但是我女儿不能进去,我自个儿进去的,我也不懂英语嘛!你说我的儿子、女儿、孙女、外孙女这一大堆都是美国公民嘛,按照美国的道德观念,我去探亲应该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你说是吧?他拒签是没有道理的。 他们是看我年岁大了,去到美国怕我不回来,美国人又要负担我,其实这种想法是错的。后来我女儿说,你应该跟他们讲!我说我讲什么?我本来就不想去,这不是正好嘛!我在中国多自在啊——我的丈夫在中国那是德高望重的,那是被众人拥戴的啊!我在这里生活得非常好,我是一个离休干部,一切都是国家管的。我没有任何生活问题,是不是?我还带了几十万我的存款啊!我带的我的银行存款单啊!就是孩子们的存款都划到我这里来,我就叫他们知道知道我不需要美国政府负担我的。我自己在这里房子这么大,估价一千万!像我这样一个人还需要去靠美国人活着啊?所以他们拒签了我我是太高兴了,我一走出那个美国签证处我说这是天意,我说太好了,正中我的心意。 他们真是胡来,没有道理!后来我的女儿说,我给你办,办移民!我说不用办,我不想做美国人,我还是做一个中国人挺好的。我生在中国、死在中国,这就是我最终的心愿。 我去美国干什么?我和他们语言不通,我到那里会很寂寞很孤独,美国有很多老人到了晚年都是很孤单的,就养狗啊养鸟啊什么的。在中国你看我的朋友这么多,每天都有朋友来。 冷:前些时候全国各省的电视台来这里采访的有六七家,忙不赢…… 高:这个我觉得累,我希望大家把我忘记,让我过清静的老年人的生活。 姚:这不可能,不可能! 高:最近我回家,吉林卫视“回家”专题的记者又拦住我要采访,我说谢谢你们,你们最好去找别人。但还是放不过我,大概在9月吧…… 冷:凡是跟艾青先生有关的,不找你找谁?找别人他又不知道! 高:我还要名干什么?我要真想追求名声扩大我的影响,我可以写东西啊,我有写不完的东西!我七个月写了一本《我和艾青的故事》,我还可以三本、四本、五本地写下去。我们41年的夫妻生活,我们生活的坎坷太多了!我们能够活下来完全都是靠着一种责任、一种义务。因为有孩子有老人,我们不为别人为他们也要活着。你想,从1957年到文化大革命,我们都成为一种革命的对象啊,人家不要我们了,我们自己还要收留自己嘛,是不是?我还有家庭责任,我作为妻子来讲,对丈夫有责任;作为母亲来讲,对孩子有责任;作为女儿来讲,对父母有责任。所以我为了他们我也要好好地活着!我要支撑这个家,这一点我做到了。 冷:四个孩子啊! 姚:都在美国吗? 冷:不是的。当年困难的时候啊,要养活四个孩子。 姚:现在呢? 高:现在应该说翻身了(笑)…… 冷:苦尽甘来。 高:是这样的。(三人看全家合影) 冷:这是玲玲吧? 高:这是艾未未的妻子,在美国13年以后才回国的,1981年去美国的;这是一个女儿,她是先去了日本,从日本又去了美国20多年;这是小儿子(艾丹),去美国好几趟,去了又回来,回来又去,去了又回来,他俩是一对。这张相片是女儿过生日那天拍的。 姚:多开心啊! 冷:写书的是哪一个? 高:是这个,艾丹,最近又出了一本。(三人看书柜里的书,拿起一本艾丹的著作) 冷:他原来写的那本书没有书名,就叫“艾丹作文”,很低调的,书里也不说和艾青是什么关系,没有前言和后记(广西人民出版社2002年5月版,中国作家作文系列)。 冷:(对姚)刚才我给你们抓拍了几张照片…… 姚:把高瑛老师的气质照出来了。 高:哪有气质?一个老太婆!……他充分利用他的现代化…… 姚:到时候你依妹儿过来吧! 冷:我肯定都会给你的。 高:我要不要给他(姚园儿子朱昂昂)盖一个东西?冷不冷?我把这个空调关上好吧?不冷啊? 冷:最后用三角架我们几个在一起合影。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拿个傻瓜相机,1990年就那张照片,高瑛大姐拍的,艾青坐在这里看我给他写的诗,我在他旁边,一块照了两张。 姚:我觉得你跟那时候比,变化不大。 冷:哪里哟,16年了…… 姚:跟那时候差不多,所以刚才在路口我一眼就认出来你的…… 冷:我也是一眼就认出来你的。 高:(对昂昂)到我床上去躺吧。 姚:不要,这样就很好。 高:你要是在我这里生病了,你一辈子都要记恨我的。 姚:哈哈哈(大笑)……我们都沾了大诗人的光了,(对昂昂)回去多写诗,写一首给高瑛奶奶的。(对高瑛)他写啊! 高:好,好!你这么给他盖,把腿遮住,这样不挺好的嘛。 姚:(盖毛巾)沾点文气啊,哈哈哈哈…… 冷:哎呀,可惜啊,这么好的房子(艾青)才住了6年。(对高瑛)我写的那篇文章您仔细看了吧?没有毛病吧? 高:我看了,没有毛病。 冷:(对姚园)原来我以为你会发那篇《艾青的四合院》。 姚:但我觉得你这篇(《怀念艾青》)挺好的,把艾青先生的…… 冷:诗的,但那是前些年写的。《艾青的四合院》是专门为纪念艾青逝世十周年写的,艾青的忌日是5月5日,这篇文章是3号写成的。 姚:这篇文章其他地方发过吗? 冷:没有。我两次给《人民文学》,但他的依妹儿不管用,发去退了,又发去又退。 姚:下次我考虑还可以发的。 高:(对冷)我给你那本书《我和艾青的故事》里面有很多毛病,就是文字的,有的地方拉了一百多个字。 姚:那很讨厌啊。 高:是啊,15天就印一本书,好多字都错,实在是太糟糕……马上就到另一家出版社出了。 冷:现在定了吗?在哪一家出啊?就看你的金口玉牙御定哪一家了。 高:还没有,他还在让我选,还要增添一些东西。 冷:把封面搞得再漂亮一些,我说的漂亮不是花哨。那本小诗集的封面很漂亮,很雅,纸张也好。 高:那是我自己把关搞的,我挑的。这次我跟他讲,不要花里胡哨的,不要在封面上想说明一些问题的,看着明快简单就好。 姚:对,简单就是美,《藤上风》封面是我搞的。 高:(对姚园)昨天一个画展送来一本画,很大,拿不动。就这个人画的,和你的色彩一个调,你看……(两人一同看画册) 冷:(对高瑛)我看那本书里你写的,你要了谁的一幅画,还给你题上了款,艾青笑话你说——这幅画别人要不走了…… 高:对,黄永玉的。因为他给我画了五六幅,我全送人了,现在想想都后悔了,他那一幅画都多少万多少万的,对不对?最大的一幅得有这么大(用手比划)吧——是黄永玉画的荷花,画得非常好,都说那是他的力作。结果被一个作家叫管桦的要去了,(指冷)他知道。 冷:知道,北京的,写诗的。 高:有一天我对他说,你把那画还给我吧。他说那不行,这是我们的传家宝!在书里我写了这个,你看到没有?艾青就问我,你们俩在说什么?因为当时我们俩都很激动,其实我是想逗逗他。艾青说你送给别人的东西还能再要回来吗!我说逗一逗他嘛。 冷:艾青先生老批评大姐,说你知道人家那些画家画画多不容易啊!大姐说那不是在纸上画两下就成了吗? 姚:(笑) 高:我也是难得向画家张口。 冷:艾青说,那都是多少年的功底呢,你以为啊! 高:主要是说刘海粟。书上我也写了,1957年我们到上海的时候,刘海粟说艾青先生,你们喜欢哪一张我就给你摘哪一张,正好是他搞画展的时候嘛。艾青看完之后没要,一张没要我们就走了。走了以后在路上我说,刘海粟先生很真诚的啊,你要挑他一幅画他会很高兴的。 冷:书里写的有。 高:后来1979年四人帮倒台以后,刘海粟夫妇两个来北京,在颐和园画画,,江丰同志约我们去看他。去看他的那天路上说给我写了一幅字,还不是我说的要,是江丰说的,他答应了给我画画但是我没再要,不轻易张口要东西。 姚:高瑛老师近来还在写诗吗? 高:不写,难得写。 姚:赐两首给我吧,我发到我们的《常青藤》上。 高:我现在觉得好像诗已经和我慢慢远离了,天天瞎忙没有情绪写东西了。尤其现在我是佛教徒,很想抽点时间来听佛经啊,我的家不在这儿,我的家在西方啊,我要去找阿弥陀佛呀!真是这样的,这不是说瞎话啊,我要离开这个六道轮回圈,也不想再投生人,做人是很痛苦的,从生下来就痛苦,到死,最后咽这口气还痛苦。 姚:看你身体很好呀! 高:我70多岁了,高血压。 姚:看你非常好气色啊。 高:我在吃药啊,你看晚上的药放在那里,是中药西药都在吃,我是用药来维持自己的健康。 姚:看你气色很好。 高:还行,我73周岁了。 冷:不说七十三。 高:没事,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我也去。 冷:我第一次来那天,艾青就说这个事儿,我在那篇文章里写了的。 高:他是86岁走的啊。 姚:是的,我看到了。 冷:是啊,我说艾青已经把这两道关都闯过去了,竟被一口浓痰夺去了生命。 高:其实那不是什么“坎”,七十三是孔子死的岁数,八十四是老子死的年龄,他们生活在古代,从孔子在世到现在都两千多年了。那个时候没有西医啊你要得了阑尾炎肯定要死啊,不开刀肯定要死。你要是肠胃有什么病,吃点中草药调一调就行了。那时候的医学不发达,人全靠中草药能活到七十三、八十四,真的不容易。现在九十多的太多了,还有一百多的是吧,艾青能活到八十六岁走,刚才慰怀说了是痰致死,也不是别的原因,突发…… 冷:一口浓痰堵住了气管。 高:在医院抢救也来不及。 冷:心跳停止了。 高:如果他活着也是很麻烦,大脑已经死亡说是大概10分钟左右,又用电击他5次,后来又有脉搏了,心律有了。但是大脑细胞缺氧大量地死亡,活着脑已经死亡了,你想想那样活着受罪不受罪?他就这样活了40天,那40天呀我天天挖他的手心哪、抠他的脚心呀,喊他呀,呼唤他,希望能把他呼唤醒了,可是他没有感觉。你看(活人)要是挖他的时候应该会抽动,他不抽动,天天都希望会出现奇迹,他能醒过来……天天看他什么呢,看他尿不尿——他就靠输液啊,各种瓶瓶罐罐啊,满身都是机器。比如输进去2000CC,出来才1000CC,就很麻烦了;如果出来很多,今天尿很多——高兴的啊……那种心情只有像我们经历过的人才能理解。 姚:我也能理解,前一段我妈妈住院…… 冷:现在出院了吧? 姚在:现在出院在吃中药。 高:我最近写了一首诗可以给你,我思念艾青…… 姚:好,好!(高去找诗) 冷:(小声)到处“逼”她(高瑛)呀,没办法,今年艾青逝世十周年,要出一本书。我说你得写,你不写咋弄,我们都是外人,你是他的亲人哪!你得写。 姚:她心里难过。 冷:不要紧,还是很高兴的,我昨天来她就很高兴,还非要留我吃饭,我不好意思麻烦…… (高把诗稿给姚看) 姚:字这么漂亮。 高:这是电脑打出来的。 姚:但我刚才看你在给我的书上签字也是那么漂亮…… 高:我念一下吧——这是艾青生日那天(3月27日)写的。《思念》——写在玉兰花开的时候…… 姚:我太荣幸了,这一期《常青藤》我就发出来…… 高:艾青,我要告诉你∕院中的玉兰又在开花∕这是你最喜欢的花∕因你我更加爱它…… 姚:写得好,把那个意境和情感都写出来了……(对冷)你录下来真是很珍贵。 冷:我的照片绝对照得好,你看—— 姚:是的,绝对照的好。 冷:你看,这张挡住脸了,这是全身的…… 高:你可真是的,我没防你一下。 冷:你防我干吗呀!我还抓拍好镜头呢! 高:(笑)行啊,有些不好的就洗掉吧。 冷:你放心,最后姚主编要把关的。 高:那天我看的光盘,法师讲经,第一个画面荷花出来了,他说这个荷花笑在脸上苦在心中啊,莲芯特别苦。你喝过莲芯吗,莲子芯?莲子里面有个绿色的芯,苦得不得了。这也算一首小诗吧,短句。 冷:(对姚)我回去写一篇这次会见的小散文,比你自己写就更有意思,配上这些照片,加上大姐的诗,这就是一个小专辑了。 姚:对,配上照片,好的,没问题。 高:这是缘分,我们因为他(指冷)而结缘,若没有他,我永远见不到你,你也永远见不到我。他把你到这里来当成一个大事儿了,你看,专门从洛阳跑过来,我就觉得他是特别真诚。 姚:是,我都特别感动,这么大老远的跑过来,我跟他讲我在北京时间很匆忙,因为我后天上午要赶飞机,有很多安排……不好意思。 冷:我考虑到大家很难碰到一起,一是想到你(高瑛)现在身体各方面还不错,不像去年冬天走不了路…… 姚:因为天气的原因还是什么? 高:我一说就要诉苦了。我这个腿是文化大革命期间,我们下放到一个很苦的地方,我要送信要来回走16里路,我是骑自行车去的。那个路是搓板路,坑洼不平的,那个冰啊滑,我就摔了一跤,这个腿就肿得很粗。在那里虽然养好了,老了它又找到我了,累一点它就痛,滑囊发炎嘛。因为腿要经常走路,这个地方不方便、不灵,有一天又摔了一跤,把髌骨摔裂了,又打了石膏治疗了一百多天……现在好多了。 那天一个中医来给我号脉,说我的髌骨有问题,我感到很惊讶。为什么呢,因为我身上这么多零件,他怎么知道髌骨有问题呢?我说你怎么知道,因为他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他就靠号脉就能号出来。他接着号脉,又说你这半边手是麻的——哎哟,我说是麻的!他接着又说你的尾椎第三节、第四节、第五节,增生!也说对了。我血脂高血压高,他就给我配了一大堆药,做好了一大袋子,我每天要吃两次药。 冷:有效吗? 高:我从今天早晨刚开始吃,他是海军医院的。 冷:没有“奸细”把你的情况透露给他吧? 高:没有,没有人知道。 姚:那是真功夫啊! 高:他说一定要保我健康。 冷:那就好。我跟你说一个锻炼的秘诀,在家我就练这一个动作,你看——(示范)腰弯下去,上身贴着腿。 姚:哇…… 高:可是我告诉你,我高血压最忌讳这个东西。 冷:我血压也高,最高的时候高压190,现在降下来了。 高:这高血压尤其是老年人,连筋骨都硬了…… 冷:就是这个膝盖呀,你要多活动,人老就是先从腿上开始。 高:你那么年轻啊! 冷:我六十一了,我还年轻啊? 高:那我比你大十几岁呢…… 姚:(笑)哈哈…… 冷:我父亲八十一,他现在也每天做这些动作,按摩按摩。 姚:逐步逐步地增加…… 高:我老觉得是得了便宜了,七十三岁了,得了便宜了!我曾经有过想法,我的父母走在我的前面,我的丈夫走在我的前面,我就没有牵挂了。我就觉得我必须走在他们的后面,因为我要在他们面前尽孝哇,尽义务呀。现在儿女都大了,用不着我操心了,他们翅膀都硬了,都飞了,对不对?但是我的丈夫不能没有我,我不能让父母来哭我,我要哭他们哪!所以呢我就很轻松了,我不怕死了。 冷:所有责任都尽到了,没有牵挂了。 高:对。有一天我在吃饭的时候对我的儿子未未说——有这么一个女人哪,她对父母是很孝顺的,她对丈夫是很贤惠的,她对子女把能给的爱都给了他们,她对朋友是真诚的,愿意帮助朋友的。像这样一个女人值不值得尊重?未未马上就说,妈,你说的不就是你嘛! 姚、高:(笑) 高:未未说,我希望妈的晚年健康。我这个儿子真的是继承了我的东西,每个月都要送钱给我,每个月怎么的也要挤出时间来看我,他很忙很忙的。我说我不需要钱啊…… 冷:这就是一种爱的回报啊。 高:就像党员要交党费,工会的会员要交会费,我想他是不是也在表示儿子的存在,是在尽义务……我的晚年的确有一种非常幸福的感觉,我三个儿子娶的三个媳妇,都非常好,都非常贤惠。没有一个我看不上的那种女孩子的轻浮啊,那种很个人主义的(自私),没有,都很传统(稳重)。所以我说我走大运了,三个儿子娶了三个好儿媳妇,我们家里没有是非、没有矛盾,这就是我的幸福,是不是? 姚:您教子有方啊。 高:我在这家里是说一不二的,真的。但我不是一个封建家长,我和孩子如朋友相处。孩子说,“妈妈,咱这个家是以民主著称的”。是很民主的一个家庭,包括我和阿姨(保姆)的关系,没有身份差别,同吃同住同干活。……我在这自己表扬自己呐! 姚、冷:(大笑) 高:我说的也是实话。 姚:知道,知道。 高:我又不是想入党或者想干什么要表表功,你既然到我这儿来了,就是以朋友的身份来的,我也想让朋友们都知道我过得很好。放心吧,现在没人会欺负我了,现在中国人能够过得像我这个样子,我觉得这个社会也就是大家所追求的。 姚:我觉得北京这个城市的建筑有自己的特色…… 高:你走在大街上会觉得北京是在向着现代化突飞猛进。 姚:但在城市的建筑上还保留了不少古老的特色,这一点其他城市就不太明显了。 高:因为北京太古老了,如果你不深入,你还看不到底层旧宅院的落后。 冷:(看见沙发旁一个礼盒上的字)我才发现,这是艾青先生的笔迹——“诗人永远是他生活时代的最忠实的代言人”。 姚:那你把这几个字照下来来吧。 高:不用了,这就送给你们两个了,一人两个杯子在里头,要不要?这是在会上(艾青逝世十周年纪念会)领的纪念品。 冷:要!我财迷。 姚:(笑)这有电视(录像)是吗? 高:有。 姚:这东西我要,这个很珍贵。(姚冷两人打开包装看茶杯) 高:这个太重,你拿不了。 冷:我们来分一下,(惊呼)哎哟,天哪!(对高瑛)怎么没有你的照片呢? 高:这不要,这是纪念他(艾青)嘛……这是开会时一个人送的四个茶杯。 姚:(对冷)你自己拿去吧,太沉,飞机上不好拿…… 冷:(对姚)你拿到美国,正好家里人一人一个。 姚:我怕飞机上碰坏了。 高:(对冷)我要奖励你,因为你太重要了。 冷:这个让姚园拿去。 姚:不用。 冷:怎么不用呢,你是贵客…… 高:噢,这是那天开会的邀请函,写的是我女儿的名字。 冷:(准备给艾青的手迹拍照,拿出三角架打开)到外面拍,外面的自然光,不用打闪光。(姚冷一同出去拍照完毕返回屋内。朱昂昂要上洗手间) 高:(指着)那个门看见吗? 冷:(对姚)你两个人上飞机可以拿的吧,一个人是多少(行李),20公斤是吧? 姚:我怕摔坏了,放在箱子里面……, 高:这个不好拿,在里面它会动。 姚:(对冷)你比较好拿,坐火车一般没有多大问题。 高: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冷:这话怎么能这样说?我们都是崇拜艾青先生。 高:那就给你了嘛,所以我就给你了嘛!对不对?你看连纪念函都给你了。 冷:先放在这里好吧?到走的时候再来拿。 高:放这儿吧,放这。我的女儿刚拿过来…… 冷:那我们拿走又不合适…… 高:不,她说让我送人的,我就选择你。 姚、冷:(笑) 冷:合影在屋里还是在院子里? 高:在哪都可以。今天我请你们吃饭吧? 姚:不用不用,今天我还约了两个朋友,因为我时间比较少……他刚才还给我打电话。 高:好。 冷:(对高)让姚园看一看你的那些好东西。 高:我哪有什么好东西? 冷:你卧室里那些照片,上次来你都对我开放了,对她也开放一次…… 高:我两万多张(照片)你能看(得过来)吗? 冷:屋子里挂的那些。 高:现代文学馆都拿走了。 冷:拿走了?哎哟……怎么他们能随便拿走呢?(三人进入书房观看陈列的书籍和墙上的照片) 姚:这是谁? 高:这是我的外孙女,美国来的。 冷:我第一次来,见书柜里的书放了两层都放不下,旁边桌子上到处都是一摞一摞的书…… 高:很多书都拿到艾青纪念馆去了……还有……纪念馆也……(三人从书房出来准备合影) 冷:(对睡醒的朱昂昂)这位就是艾青先生的夫人,知道吧?和艾青先生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跟着艾青被发配到了新疆…… 姚:我过去跟他说过的…… 冷:好多照片都被拿走了,上次我来看了一下…… 姚:很多东西藏在你心中是最珍贵的了。(三人回到客厅) 冷:这样,我把椅子稍微搬一下。 高:干什么? 冷:你坐中间,我们用两个小凳子一边坐一个,让相机自拍。 姚:他(朱昂昂)会帮我们拍的。 冷:那也行啊,(对昂昂)你要不要也加入进来吗? 朱:不要加入。 姚:你帮我们照。 冷:我就看中了这个背景。 高:要半身就好。 冷:两个(相机)都照,你那个相机也给照,只管照不要紧,能照好几百张哪!(对高)您往前站嘛! 高:我胖,你知道吧,胖人往后一点。 (拍照) 冷:多照几张。(接着到院子里照,对姚)院子里好风景,你的相机(像素高)比我的照出来清楚,外面照就不用闪光了。 高:(对朱)一定得挺(胸脯),扩胸,不然你长不直了,要这样子(示范)。这么好的小伙子,这样(含胸)多不好!(一面在昂昂后背清脆地拍了一掌)这是我送给你的最后的一句话。 姚:记住啊。 高:(又拍了一下朱昂昂的后背)要这样! …… 出大门时,冷慰怀再为高瑛和姚园、朱昂昂三人在门外台阶上合影。 (06,10,3,整理完毕) 
|
|
| 作者声明: |
|
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此作品仅供“八斗文学”网站发表(不包括由“八斗文学”网站直接参与主编的丛书、期刊,报纸的专版或专栏,电台电视的专题节目,在网络传播的电子刊物),未经作者本人同意,“八斗文学”不得向其他媒体推荐,其他媒体也一律不得转载。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