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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大劫之劫》(4)
作者:高成  作于:2006-10-11 16:42:56  访问:50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四
   然而,无论莫白鑫怎么亢奋怎么焦灼,有件事情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如果不是郁嘉琳,还不知道他现在窝在哪里,又惨到什么地步呢。
   八十年代初,在无锡车务段食堂当管理员的莫白鑫,毅然冲进了“全民经商”的大潮。但是,他比一般人聪明,他没有马上辞职,而是叫前妻找到铁路医院的关系,为他陆续开了半年的病假条。前妻当年在卫生防疫站上班,铁路医院从内科到外科,她没有不熟悉的。于是今天从内科开两个月,明天又从外科开几个月。总之,谁也没去较这个真。
   头两个月,莫白鑫先是去苏州、上海、常州等地摸行情。他发现,广东、福建的服装、电子等商品当时十分走俏。他就动员前妻把家里的全部存款拿了出来。带上钱,一路春风南下广州。那时候,他觉得广州的天是蓝的、太阳是红的、土地是黄的。是啊,广州那可是遍地黄金啊!
   第一趟,莫白鑫用两万块钱从广州进了一批港式服装和电子产品。没想到,不出三天几个下家就传过话来,叫他再进货。两个字:“好卖!”
   当然,莫白鑫具有一般生意人没有的优势,那就是铁路运输的便利。自从决定跑服装生意,他就把站上的车上的……几乎能打通的关节都打通了。自然,这第一趟算下来,除了成本比一般生意人少外,几乎没怎么费事就赚了五千多块钱。这可是五个月的工资哇。
   这天,莫白鑫早早地回了家。一进厨房,就把前妻搂过来,说:“娘子,你以后就不用再找人开病假了,我也不上倒霉的班了,”
   “为什么?”前妻惊诧地望着莫白鑫。
   “我要把工作辞了!”发现女人仍然愣怔地望着他,就解释道:“你算过没有,这半年我给你赚了多少?我在铁路这十几年又给你赚了多少?所以,这铁饭碗算什么?狗屁都不算,我要把它彻底砸了,我们要端金碗!”
   那一夜,女人由着莫白鑫折腾,直到折腾得骨头酥了神经木了,直到昏昏沉沉地睡去。可是,她一觉醒来,却发现莫白鑫正坐在桌前写什么。当她悄悄地起身走到男人身后,发现他果然在写辞职报告。
   那年,莫白鑫三十一岁。当他一周后拿到辞职批文时,他对着长天深深地吁了一口气。他忽然觉得,这十几年,他就像被关在铁笼里的鸟,现在终于要飞了。是啊,他要一飞冲天。哦,天是多么大多么蓝呀!哪像铁路,一个“铁”字,灰不溜秋呢?!
   从那以后,莫白鑫一个月总要往返好几趟,到广州批发服装然后运回到无锡、苏州、常州等地,再以高出进货价的百分之二三十批发给那些摊贩们。多了他也不赚。他觉得这样稳稳当当,这叫做“细水长流”,只有这样才能赚大钱。
   “家?……没有钱哪有家?”有一天,莫白鑫对前妻的埋怨有点不耐烦了,“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你懂么?不懂?……嘁,真是女人!”
   你别说,莫白鑫正是凭着这股子拼命三郎的劲头,再加上灵活的头脑,两年下来竟然赚了三十多万。
   有一天,他提前回了家,交给前妻一个存折,说:“把这二十万存好喽,一是买房子二是儿子留着上学用。”
   此时,莫白鑫哪能注意到前妻的心情和脸上的表情呢?他早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要用另外十几万做更大的生意呢。
   果然,没过多久,大生意就悄然来到了莫白鑫的面前。
   那天,莫白鑫交完货刚转身要走,一个朋友拍拍他肩膀,说:
   “哎老莫,我,我听、听说,中苏边境贸易现在火、火得不得了,只要是,是从中国运过去的货,不管是皮——货、食品,还是日——用品,都可以卖好价钱,你……说干——还是不……干?”
   莫白鑫耐着性子听完老贺话,想了想,说道:“干,怎么能不干!能赚钱的买卖哪有不干的!”
   就在莫白鑫以为好运临门,可以捧得金娃娃的时候,魔鬼也已经瞄向了他。
   那些日子,雪花纷飞,空气干冷。那是无锡数十年来最冷的一段日子。
   这天,莫白鑫走出家门。迎着寒风,他觉得骨头都在发着脆裂的响声。他不由得打了好几个冷颤。但是,他仍然按照约定,来到了火车站。这时,他才得知,因为大雪封路,51次列车要晚点五个小时才能到达无锡站,返回时间还不确定。莫白鑫看看时间,抬眼望着滞留在候车室的旅客,对老贺说:
   “老贺,你比我住得远,干脆到我家休息算了。”
   “算了,我、我在候——车室凑——合一下算了,也好掌——握时间!”
   “哪……怎么行?现在还……不到九点,熬……到几点还不晓得,”莫白鑫不知是因为冷得发颤,还是怎么了,不由得也有些口吃。抬起手,揉揉脸,又说:“走吧,我家是铁路电话,查询起来也方便!……走吧走吧!”
   莫白鑫不由分说,拉起老贺便往家里走。
   远远地,莫白鑫发现里屋的灯还亮着。心头倏地闪过一个怪怪的念头:女人今天这么晚了还没睡,莫非晓得火车晚点?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一面想着,一面连忙从旅行包里掏出钥匙,哆嗦着插进锁孔。打不开房门。这时,里屋的灯倏地熄了。他急忙将耳朵贴到门页上,才隐约听见里屋有“窸窸窣窣”的响声。
   过了几分钟后,房门仍然纹丝不动。血直往莫白鑫头上冲来,胸腔里仿佛擂起了战鼓,“嘭嘭嘭……!”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把窗玻璃砸了。
   暗影里,一个男人擦着莫白鑫身体,逃也似地往外面跑去。
   莫白鑫猛转身,拽住那男人。“咕咚”一声,一双腿却被紧紧地抱住了。
   “你快跑……别管我,林……”女人匍匐着,嘶哑地喊道。
   “你,你……你个臭……婆娘!”莫白鑫一面踢腿想挣脱女人一面粗暴地怒吼着。
   老贺站在门边,望着眼前发生的事,愣怔着。一时不晓得该如何是好了。却见莫白鑫弯腰,一伸手揪住女人头发,甩过去荡过来。然后一下把女人掼在地上。终于,女人松开手,倒在地上。立时,血从鼻孔、眼角一点一点流了出来。老贺慌忙跑上前,拽住莫白鑫,喊道:
   “老莫老——莫……别、别这样……这、这要出人命的!”
   “你别管我,我非打死这臭婆娘不可!……老子挣钱,你养汉!”
   此时此刻,女人早已昏死在了地上。……
   几天后,莫白鑫付完医药费、住院费,来到女人住的病房。女人冷冷地别过脸,看向窗外。然后,从枕头下面摸索着抽出一张纸。莫白鑫接过来,那是一份写好的离婚协议书。女人在上面已经签了名。
   一夜之间,莫白鑫原本浓密乌黑的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了,眼袋也一下明显了。他做梦也想不到,他这么辛辛苦苦地挣钱,竟是这般结果!男人在外面挣赚,做女人的,不该在家好好地守着?鸡蛋没缝隙,苍蝇怎会去叮!……想来想去,他觉得错在不该把儿子放到外婆家。如果儿子在,她个臭婆娘敢明目张胆地骚吗?
   这段日子,老贺来过两次,一次是去边境之前,一次是从边境上回来。他告诉莫白鑫,货都运到阿勒布尔市了。说,这批货再放下去,要罚不少呢!
   莫白鑫睁着血红的凸眼珠子,盯住老贺瞅了一会儿,才嚷道:“操他妈老子豁出去了!”一巴掌拍在墙上,墙灰瑟瑟地抖落下来。
   然而,莫白鑫尚未从家庭破碎的阴影中走出来,一场灾祸又险些要了他的命。
   这天,一场大雪刚过,边境上,四野开始放晴。太阳,闪着白光,直晃人眼;但寒风,却凛冽得像个拳脚利索的男人,“砰砰磅磅”地踹着门和窗。室外温度此时将近零下三十度。
   莫白鑫和老贺按照约定,来到阿勒布尔市基斯宾馆。
   一小时过去了,陆老板不见露面;又一小时过去了,仍然不见陆老板露面。两人干脆跑到小仓库外面等。不一会儿,脸颊、嘴唇便冻得铁青发紫。他们跺着脚,不住地往手里哈热气。诅咒着天气和人。
   这时,一个大鼻子男人走过来。煤球似的眼睛扫扫莫白鑫又瞟瞟老贺。然后从鼻子下面喷出一股酒气:
   “谁是莫老板?”
   “我是,”
   “陆老板让我来验货!”酒气直冲莫白鑫的鼻孔。
   莫白鑫咧咧身子,说道:“陆老板……陆老板怎么没来?”
   “他……一会儿来!”
   莫白鑫跟老贺对视下眼神,便将信将疑地领着“大鼻子”来到仓库里。打开包装纸箱,从里面拿出两件皮衣。
   “大鼻子”手里拿着皮衣,煤球似的眼睛却不住地往仓库外面瞟。
   就在莫白鑫和老贺满腹狐疑时,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冲了进来。其中一人戴着大墨镜,一人手里拿着警棍。只见那戴大墨镜的男人掏出一个红本本,在面前晃了晃,说:
   “例行检查……多少件?”
   “两——百件。”老贺的舌头在口腔里打了个转转。
   “全部没收!”说完,“大墨镜”男人用下巴示意下手拿警棍的男人。那手拿警棍男人便“嘿嘿”两声,又晃了晃手里的警棍。
   没容莫白鑫回过神,“大墨镜”男人又发话道:“看你们态度老实,罚两千块!”
   “你们,凭什么……”
   “嘭!”的一声,莫白鑫只觉得后脑勺重重地挨了一下子,就立刻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莫白鑫终于醒了。却忽然觉得头颅像炸裂似的疼痛。他慢慢睁开眼睛。仓库一角,一束昏暗的光正照在老贺身上。老贺被拴在一个廊柱上,嘴里塞了皮毛。许是听到了动静,老贺抬起头,凄惘地看过来。莫白鑫把目光移向一边,原先存放箱子的地方空着。显然,这是一次有预谋的打劫。
   莫白鑫想着,然后咬着牙伸伸僵硬的胳膊,又一点点地抻开指头。摸摸,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了。再摸摸脖子。金项链还在!这时,他挪动下身子,觉得还能动弹,便慢慢地往老贺那边爬去……
   莫白鑫再次醒来时,是在一个简陋的卫生院。他恍惚觉得有人在耳边说话,便缓缓地睁开眼睛,又把头偏向一边。果然有个病人正长吁短叹:“唉——准又是那帮恶棍。他们专干这种事儿!”“那,就——没,没人来管、管?”这是老贺在问那病人。“管?谁来管!谁敢管?管的人早被他们管好喽!”
   “操他妈呀!”听到这里,莫白鑫在心里狠狠地骂道。
   “唉,老、老莫……你、你总算醒了,”老贺听到莫白鑫叫他,便转过身,说道:“你真是命,命大,大,造化大呀。医——生说,如果再打,打——一棍子,你就完了!”
   莫白鑫撇了下嘴角,骂道:“你他妈这什么话!”
   “好——话,”老贺端来一杯水,“这叫……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莫白鑫撇下嘴角,勉强微笑笑。然后伸出手,指指脖子上的项链,说道:“老贺,把这个卖了吧。”

责任编辑:李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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