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跑步进京 |
作者：宇文速 作于：2006-10-8 9:36:35 访问：60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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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步进京
“跑步进京！”一点辙也没有……话，还得从头说起——
文斗又叫老五，他哥老三又叫文魁，是位北京的作家。他的侄儿、文斗的儿子叫老闷儿。老闷儿真闷儿，做事不爱吭声。那年为了娶媳妇，一会儿工夫就用推土机把他老三伯的三间老房子给“嘟嘟”平了。这事儿，让老五爹生了一肚子气，骂他“不讲道之理，不懂礼和法。”年上娶媳妇时，老三伯从北京赶来，一看：牵肠挂肚的三间老土房不见了。敢情新房是建在了自家的地基上，他不由地流下了两行热泪。他说：“你们为啥也不给我说一声呢？那是从我以上祖孙三代的结婚出生地。是人根之地，……让我心痛呵！”
这都是老闷儿干的好事，让他老爹又生一肚子气。从这以后，老三伯文魁再也不愿答理侄儿和老五弟了。前些日子老三哥把老伴的骨灰抱回来也没有通知侄儿和老五弟，只是让邻村的几个内弟帮着给埋葬了。谁家也没去，埋完坐车就回北京了。
老闷儿去地里干活时发现自家的坟地里添了一座新坟感到吃惊！又一琢磨，没错，准是北京三大娘的坟，她的骨灰以前是放在了八宝山。
这事儿，老闷儿感到闷得慌，他谁也没说，夜里坐上火车就去了北京他老三伯的家里。
老三伯爱答不理，弄了一堆好吃的，和一堆穿不着的新旧衣服，意思是他走的时候让他带着。
老三伯没日没夜地只是写书，老闷儿来时憋了满肚子的话也没地儿说出来，只是翻看他的著作。让老闷儿感兴趣、又生气起急的是老三伯即将出版的《农民巨著》的校样，那上面有些话明明白白是在骂农民。例如说“农民越来越不值钱，奸诈的农民、粗野的农民、乌合之众、自私自利的土老帽”等等。这样的话让听惯了说农民好话的老闷儿实在是接受不了，更是让他难以理解。老三伯为什么要在书里骂农民？就因为占了他的三间破土房？
老闷儿想不明白，也不会说什么，他只会任性子犯闷儿。他悄悄地把那《农民巨著》的校样搁进提包里，又拿了老三伯已经出版的《Q妹》、《感悟老子道德经》和《雅宝路的富翁与乞丐》，就不声不响地溜出了老三伯的家门。
老闷儿回到家里不吭不响，还一付吹猪像。他的媳妇见了笑噗哧地说：“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他爹老五却骂：“三天不见你憋哪去了？”老闷儿憋红着脸儿更加吹猪像。他咬紧牙关，生怕满肚子的牢骚要喷出来似的。
“说话呀你！你真成了哑巴？”
老五爹这一喝，像点着了鞭炮的捻儿，老闷儿一反常态，哇啦哇啦地说起来：“俺去北京想找三大伯评评理，怎么着来埋三大娘就不通知一声，怕沾他穷是吧？有能耐别埋咱地里，让谁给看着？碍不碍种地？我到他家不理我，还给我弄一堆吃的穿的……我不吃！我不要！穷人有志气。不就是占了他三间破土房，多少钱？给他！地基又不是他的，是集体公家的。噢，你富人扔的东西咱穷人捡起来还要打报告？说不说又不是外人，说不说不就这点屁事嘛！……最让我恼火的是，他在书里骂咱农民……真是坏了良心，没咱农民种粮他吃什么？凭么住高楼享清福？你给他写信，让他回来把三大娘埋到别处去，碍我种地。要不，我就用推土机给‘嘟嘟’了……”
“嗐、嗐，你先别咋呼你……你三伯在哪本书里骂咱农民了？”
“你看吧，还没出哩，名子不赖——《农民巨著》……这、这。”
老闷儿一边说着，一边把校样递给老五，并指给他看。
老五爹看了半天，紧锁眉头，在屋子里来回来去地转。他嫌屋子太小又到院子里转。院子里更让他心烦，鸡鸭猪狗满院跑，骡子拴在车辕上，一挣，车撑一斜，“哗啦”一声——车辕趴在了地上，夹板、绳、鞍子撒了一地。老五疾步回到屋里，依在炕头上抽起烟来。
昔阳西下，鸡飞到树上过夜，鸭子趴在一堆青草上入睡，老五又是一阵心烦。怎么这鸡就不进鸡窝呢？鸭子趴在草上一宿拉尿，那骡子还怎么吃？他正想去撵鸭子，那只爱打鸣的小母鸡哑着嗓子“喔喔喔”地叫起来。叫得难听也不是个时候，老五便更加心烦，不由想起了老爷爷骂老佛爷的一句话——母鸡打鸣是不祥之兆，女侯擅政是一国之殃。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五爹给儿子老闷儿交代好地里的活计，打算明天一早坐汽车去北京。他要把《农民巨著》的校样交给三哥，让他立即停止出书！
次日，老五坐在汽车里，一路颠簸，一路风光。而他的心里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忐忑。
汽车过了大兴，快到玉泉营环岛时停了下来。因为明天就要举行亚运会开幕式了，从这里进京的车辆一律在此接受检查。前面的大小车辆停了一大溜，车子检完还要到一旁的洗车站接受洗车，乘客还要被检查行李、身份证、进京证明信等……老五一看就急了！这到什么时候才能检查完？再说，自己来时也没开进京证明信。他望一望快要落山的太阳，急得只想撒尿。他鬼鬼祟祟地下了车，闪身进到路旁的小树林，看看没人便通通快快地尿了一泡。他撒完尿并不想回到车上去，他扎一扎腰带又想：这大溜车要检查完还不到半宿天明，要查出自己没带证明再让回去那可完了。不行，今晚一定要见到老三哥，不能让他出版《农民巨著》。
老三哥的家是在西罗园，从这到那也就二、三十里路……没辙，跑步进京！
老五看看四下里没人，撒丫子就跑。他先是直着往东，然后往北，直冲着西罗园的方向。
晚上九点多钟，老五敲开了老三哥的家门。老三哥一见，不禁一阵惊慌。只见他狼狈不堪，浑身上下湿淋淋的。
“唉呀，怎么了五弟？你怎么来了？”
“……我问你，你的《农民巨著》什么时候出书？”
“怎么了？定的是明天开机印刷。”
“不行！我有话要说，快，快快打电话，先别印、先别印……”
老五说着，又渴又累又饿，脸色一阵煞白，一下瘫在床上。老三哥更加惊慌，他手忙脚乱，先给印刷厂厂长的家里打电话，又给社长的家里打电话，让他们先别印刷，详细情况等明天再说。然后他又要拨打120救助……正在这时，老五弟一阵急促地干咳。老三哥又急忙放下电话，对一杯温开水扶着老五弟让他一口一口地喝。
“三哥，我是饿坏了，先给点吃的吧。”
“好好好。”老三哥应声，又急忙放下杯子从那堆食品里拣出一代奶油蛋糕递给五弟。
老五弟吃着可口的蛋糕，可真是口感良好。他不时地把掉在床上的碴碴儿捡起来抹进嘴里。
老五弟大口小口地吃着，老三哥又捧过一杯水看着。看着看着，心里一阵感慨，是又惊又喜，不由眼里含起了热泪。
“三哥，我不明白，《农民巨著》的稿子在我这里明天怎么会印书？”
“那是我多留的一份校样，闷儿拿走也不吭声。”
“三哥，你也是从咱农村土房子里走出来的，怎么在书里倒骂起咱农民来？”
“那不是骂，那是让农民反思。……这书还没出版就引起你们的关注，我很高兴。”
“我可高兴不起来，那上面眼睁睁地是在骂，你却说那不是骂。”
“五弟，你听我细说一下。《农民巨著》这部书主要是讲了一个道理：农民是伟大的，但具体一个农民时又是渺小的，以前总讲伟大之伟大，本书却是着重阐述了渺小之渺小。比如一个农民一年耕种两亩地，满打满算收上两千斤粮食，有多大价值？扣去成本也就四五百元。而一位工人利用机器一年能创造价值千百万元。在渺小里，我讲农民粗野、劣质，那的确不是骂，我是有事实根据的。”
“你有什么根据？”老五很反感地反问一句。
“你比如闷儿把那老房子给弄了，连说一声都不说。还有你后院的二哥，麦子招了虫，用农药给闷死，你说有毒，他说反正去换面。还有村西头的金贵，娶了媳妇就把七十多的老娘给赶出去……你说，唉！”
三哥讲到这儿瞟一眼五弟，满以为只这一讲就给他讲服了。想不到五弟是更加气愤，开口就滔滔不绝——
“你这根据算什么？那杀人放火的比这不厉害？现在的小青年更了不得，你像闷儿还是好的呢！现在的一些农民没有了造反意识，倒有了犯罪心理。可是这一切都改变不了农民的历史地位。伟大总是伟大，渺小只是渺小。要说伟大的根据，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苏联为什么解体？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的工人与农民的比例和咱中国的正好相反。现在中国发达，是世界经济市场上的大块‘肥肉’，主要也是咱农民这个大市场。农民每人一部手机、每人一台电脑、每家一部汽车……哪一个都是世界之最。农民每富裕一步，都会拉动中国经济增长的杠杆。中国农民是世界上最大最廉价的劳动大军。改革开放后，全国性的城市建设，高楼大厦、公路铁路、桥梁隧道，桩桩件件哪个不是咱农民子弟干出来的？！武警战士，边防军战士哪个不是咱农民子弟？！你们工人、干部一到六十甚至只到四十就有老保退休金，我们广大的农民呢？还有医疗保险，你们都有，我们都没有。我们有了大病只是忍着，看不起，眼睁睁地看着——等死！你只知道高高兴兴地住楼房别墅，而大面积的城市扩建又是以牺牲农民的利益为代价。一位农民的两亩土地，往往给十万元就被买走了。这位农民也就得到两万甚至是得不到就成了不再‘耕者有其田’的绝对‘非农业’，并且足子子孙孙一代接一代。这个由农民转变成绝对‘非农业’的普遍现象是极不合理的，根本没有合法的渐进转变的程序。”
老五弟讲到这很是激动，老三哥倒显得有些窘。他眨眯着眼睛看他一眼，只听他又讲：“你写农民的劣质渺小，可以，讲实事根据可以，可绝不允许里面有骂词侮辱。即是讲这些也要有个正确的目的，让人们反思，让农民提高文化素养，让人们牢记：重中之重是对农民的教育。如果不是这样，是泄私愤，图一骂快之，那可真成了反动文人！”
三哥听到这里坐不住了，起身拍抚着五弟说：“哎呀，五弟你讲的太远了，我哪能那样呢？多心了，你太多心了。”
“三哥，你写书莫要小题大做，看事情站得高一点，要有清楚的哲学头脑。譬如实践是行动，能获得真理，能检验证明是不是真理，真理的标准只能是真理的定义。”
“嚯，想不到五弟还懂得哲学……”
“你把还去了吧，你是文首（魁），可别忘了，我也称一斗之文。有这一斗就够用，就能够我种地的。农民是哲学专家，和老子一样都具备实实在在的直觉感悟。譬如他老人家讲：自知者明；我们讲：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你们文化人讲：人贵有自知之明。可这不是自个的感悟，这是学的。三哥，你说我讲的对不？”
“对对、对，五弟我服你，我把书中的骂词全部删掉，把你讲的道理再凸现出来。修改后再让你看，等你同意了我再出书，你看这样好不好？”
老五弟文斗会心地笑了，伴着他那花白的胡须笑得非常好看。
说话已入深夜，墙上“滴答滴答”的钟摆声凸起地响亮。老五在酣睡中又笑了，他是在大田里，望着一片连一片的农家花在笑……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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