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曲蹄 |
作者:方达明 作于:2006-10-7 21:14:31 访问:664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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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联:363000福建省漳州市第一职业中专学校方达明 电邮:fangdaming@126.com 曲蹄 方达明 差不多三十年前,我和七卡整天在海澄数街上的石板,数了快一个月了,还是没能数清楚,因为海澄街太老了,太长了,整条街铺的全是石板,而且我们的努力总是被一些无端的事情所干扰,比如女人摇晃的胸部啊,路边有事没事就叠一下的公鸡母鸡啦之类。那时,七卡就喜欢看女人扭来扭去的屁股,特别是公社广播员高青花的,每次都要看得俩眼珠子齐齐爬到眶外来。当然,我也喜欢。高青花的声音和身子都像水蛇一般,泼拉拉的,看了听了让人睡不着,满鼻子都是雪花膏的香。有次高青花回头冲我们笑了一下,我的脸“哄”烧起来,大火燎到似的,想钻进脚下的石板缝里去,一看七卡,他的眼睛翻上天去了,脸红得跟煮熟了的大头虾没啥两样——天上什么都没有啊。 按理说我们应该坐在教室里。因为我们海澄中学的校门口漆有两行大字,颜色鲜红,左边是“世上无难事”,右边是“只要肯登攀”。是副对联,没有横批。可海澄中学不让我们上课,严格讲是高青花的大哥高青山不让我们上课。高青山是我们的政治老师兼校党组成员,形象很正面,高大威猛。他天天要我们树立远大理想养成高尚的品格,上课讲,开大会也讲。可他自己经常摸女生的屁股,也摸我们语文老师胡老师胡红英的屁股。胡老师不喜欢我们,她厉声说,船民!泊水!!曲蹄!!! 谁喜欢被人看不起呀!所以有天七卡上语文课时画了两小人,光溜溜的,一个头发长一个头发短,额上都有字,长发“胡”,短发“高”。画有标题,叫“胡搞”。我看到两小人的尿尿部位很夸张地接在一起,忍不住放开了喉咙大笑……后来高青山就来了,他说,A,开除,B,自动离开,选A还是选B?我们没有理他,我们把书包甩上肩头,一前一后走出了教室。那时是农历三月,春暖花开,阳光好得要人的命。 春天一扭腰就跨过去了,夏天不由分说地涌到身边,劈头盖脸压下来,心里猛然烦了,把握不住,很不踏实。人生是不可以太过空虚的,我们总得找点事做啊,有些人活着是需要理由的,比如我,比如七卡。上班是不可能的,街上的每间屋里都有找不着工作的人,而且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群。 有影响力必须有创意,要坏,不能做好人,要做下坏事来,并且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们锁定的第一个目标是街尾的四阿婆。四阿婆是个五保户,四阿婆把她家的米袋看得比命根子还要紧,睡觉都要拿细绳绑了米袋扯在掌心里。七卡趁四阿婆午睡时猫进去,嚓,剪断绳子,将米袋大大方方扛到街头去,卖给光棍老溪。那一段日子,老溪正和一个凤阳女人及她的两个儿子和谐地生活在一起。老溪给了我们钱,钱不多,但足够我们买上一瓶高梁酒和半斤五花肉——我们没有肉票,难免贵一点。我们飘到月港的江滩上,野炊,拥抱大自然。回来时,我们走出了蛇一般的步子来。可是我们的口袋里还有钱,怎么办?七卡说,我,我,我有办——法! 我们把买来的饼干塞到四阿婆的手里,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告诉她,米再也回不来了,连米袋也回不来了。四阿婆仰起没有眼珠的眼:“好孩子!你们知道我的心思!我三十年没吃过饼干了,想得慌!可我就是没胆子拿米换饼干,我怕人家闲话。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三十年吃不上两回肉。嗨,吃上一顿饼干,我死了也心甘。你们看,你们看看,我的嘴……” 四阿婆的嘴里一颗牙也没有,黑洞洞的,四阿婆的房子也黑洞洞的。我的心一下就凉了——失望也是黑洞洞的。 我们是不会轻易放弃努力的。我们又策划并亲自操作了几件事,但效果皆不显著。我们甚至把死猫吊在了高青花的窗口。可我爸光着膀子从高青花的房间里踩着舢板似的走出来,一扯,一甩,猫飞到对面供销社的楼顶去了,“喵”都没“喵”一声。弄得我几乎对生活失去了信心:我怎么去见我的妈!七卡的脸色也不好。只好去约东街口的猪仔和阿龙决斗。猪仔、阿龙他们人多,块头皆大,下山的乌云一般涌过来。猪仔昂首走在队伍的正中间,一边走一边用打火机烧自己的手指头,一二三四五,挨个儿烧。哇,比动物还凶猛!所以还隔着半条街我们就明智地选择了撤退,撒开脚丫子回头死跑。 但是,我们成为有影响力的人物的决心是不可动摇的。我和七卡坐在月港江滩的草丛里听着风望着夕阳,冷静地分析了我们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根本原因。很简单,创意不够,威慑力不强。七卡说,要是我们有枪就好了!他眯着眼把手比划成手枪的模样,瞄着熟地瓜一般的日头,啪啪两声。日头一惊,闪到山背后去了。 印刷厂就有枪。那回他们逮到一个外地人,那外地人肩膀比门板宽,粗壮,个儿高,比我们这地方的人高了一个头不止。大家都说外地人偷东西,可他梗着脖子歪了头睨着天上匆匆扒过的鸟,干干脆脆地说了句普通话:“胡说!”大家一听,嘴巴僵在了空气里——我们这里的人那时特别敬畏普通话。印刷厂的民兵营长老胡微微一笑,拔出枪来朝他的腿叮了一枪,他立马山一般塌下来,嗓子扯到天上去,差点把天割裂了:“啊,哇!我承认!我承认!啊!啊!爹啊,娘啊,我承认了还不行吗?!” 老胡并不时时刻刻把枪挎在身上,老胡没事就把枪挂在宿舍的墙上。老胡很奇怪,每个星期三午后都要出门去。老胡宿舍的后面是一片密得风都钻不过去的竹林。竹林中间有块空地,铺满了枯竹叶子,又软又厚实,很适合于一边做梦一边流口水。老胡宿舍的后墙不仅有窗户,窗户上还有个小小的风窗,风窗虽小,但爬进去一个七八十斤的不成熟少年还是绰绰有余。 那个星期三的日头有点不正经,一忽儿晒得空气扭来扭去一忽儿乌黑一片。平日里吵翻了天的知了也懵了,哑了。离竹林不远有两只狗叠在一起,一黑一白,黑上白下,远远望去,黑狗如一个矮人立在那里抽风。古怪古怪,明摆着季节不对嘛!我们这里的狗只在春天起风发情。七卡捡块土坷垃丢过去,噗,正砸在黑狗头上,黑狗很生气,一百八十度大翻身,领导似的瞪着我们。嚯,两个狗屁股竟然还紧密地团结在一起。这狗东西!我举手作势要打。黑狗一塌腰虚虚闪了一闪,拖着母狗用八条腿咿咿哎哎跳远了。 咦,竹林里有动静。咿咿哎哎,大喘气! 哇啊,白花花一堆,一男一女正在模仿伏羲和女娲两兄妹呢!不会吧,是胡红英和高青山!这不对头——高青山家里有老婆啊,而且体积很大呢! 七卡眼睛直了,直勾勾地盯着那堆肉。我同仇敌忾,摆出和七卡一摸一样的姿势。在历史的关键时刻或者转折点,保持正确的姿态是很必要的…… 高青山正要套上裤子,我侧脸望了一眼,七卡正好转过脸来,我一点头,两人像两支响箭,怪叫一声把高青山射翻在地。我抱脖子七卡抱腿,七卡知道我不喜欢攻击别人的下半身。奇怪,光屁股的高青山竟然一点也不威猛,他缩成了一只虾米,一手抢裤子一手捂着裆,好像怕小家伙飞走了:“大兄,放我!大兄,放我……”胡红英傻了,捏着裤子低着头乖乖地站在边上,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像极了那些被她揪着耳朵拧到黑板前的学生。她的眼角一直瞟着我的左手掌。我说,看什么看,没见过左撇子啊! 海澄中学的大门口围的都是脑袋,乌压压的,天也显低了。当我们把高青山的左脚军鞋和胡红英的右脚凉鞋剪破了贴上名字挂上校门的横梁时,人群哇啦啦叫起好来。多好的对联啊,上联、下联、横批一样不落,天衣无缝。我们豪情万丈,我左掌七卡右掌,互相猛一击:我们终于成为有影响力的人了!猪仔、阿龙他们也得仰起脸看我们了——上个月,阿龙就被高青山打校长办公室拎到校门口,丢出去,狗一般翻起身就跑。 我们横着走在大街上,整个镇子不知不觉就矮下去了,连风见了我们也侧了身让到一旁去。我们都喜欢这种感觉,真的很喜欢。可我爸不喜欢。他说,天大地大老子最大!他叫人在我们胸前一人别了一朵大红纸花,敲锣打鼓地把我们运出了镇子。 这天,我发现自己是个初中毕业生,有毕业证书为证,因为我爸是公社革委会主任。七卡也有证,因为我爸是他的舅舅。 我和七卡从小同班,新兵连后,我们又在一起了。 部队的伙食太养人,我们长得比猪还快,才两年,我们都长到了原来的两倍大,七卡一百五,我一百六,而且下身的份量明显增加,整个夜里都得大睁着眼数羊。如果不是已经树立起了高尚的情操,我们肯定会天天趁黑摸出军营去。我们是普通军人,普通军人必须有军人形象。我心里渴望着发生点什么事,而且隐隐约约的觉得有什么要紧事要发生了。 该来的事总是要来的。军区来挑人了,要最好的战士,是战士,不是兵,我和七卡都被挑中了,我们互相望了一眼,挺直了腰板。 要打仗了。到了新连队,我发现全连都是和我们一样硬梆梆的家伙,个个翻墙上树如在平地跑路,一看那眼神就知道,每个都是闭眼也能打下天上飞鸟的狠角色。我们要到南方打仗去了,我们是尖刀连,新连长说,我们全连都是闽南人,上了战场我们只讲闽南话,对,就是要让敌人听不懂。猪仔也来了,猪仔是刚入伍一年的新兵,他是自己要求来的,为这他还动用了他老爸的关系,他老爸是我们地委的专员,他还写了血书。猪仔的年纪比我们大,可猪仔的眼神比我们嫩多了。猪仔见到我们俩时手脚都不知放哪里好了,一味的红了脸傻笑。我和七卡扑上去,一人给了他一拳,然后,我们三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差点把肚子里的水也挤了出来。 隔天就要上前线了,动员会开得轰轰烈烈花花绿绿。团长说,立功去!团长说,保卫祖国母亲!我们在团长的带领下,都喊了口号,喊得很大声,轰轰隆隆的。 我一夜没睡,我对我短暂的一生进行了比较彻底的回顾,我发现自己有跟胡红英老师说声“对不起”的冲动。没人说话,只有喘气声,以及帐篷外蚊子们愤怒的吼声——我在帐篷里放了桉树枝,蚊子们不敢贸然闯进来,气得排着队在帐篷门口轰隆隆地抗议。到了后半夜,七卡咬起了牙齿,七卡咬牙的声音实在不堪入耳,一点美感也没有,哦,兄弟,你开始做梦了。七卡在梦里嘿嘿嘿的傻笑,就像猪仔刚见到我俩时一样,七卡还大声地喘气。 天亮了。七卡叉开两腿铁塔似的站在清晨的阳光中,把长长的影子拖到了树林里,他双手高高举起一片东西正对着太阳仔细瞅,一脸的内疚。妈的,那是他的内裤。那内裤湿了一大块,像极了地图上的美洲大陆,一股鱼腥味和阳光一道迎面扑来。七卡大了声对着内裤说,孩子们啊,对不住了,我找不到你们的妈呀! 猪仔说,给,肥皂,洗洗。七卡凝着脸:“用不着了,没用了。”手一甩,他的孩子们天旋地转地飞到二十步开外的臭水塘里去了。一团刚刚睡着的花脚蚊子轰然腾起,遮住了太阳,很快,它们又噗噗噗扎回池塘里,七卡的内裤一眨眼由绿色变成黑的了。 8点就要出发了。团长站在山坡上喊得满山谷都是回声:上去就要做好牺牲的准备。祖国好米好饭养你们做啥?你们心里清楚!现在,是你们用生命回报祖国的时候了!除了水壶,其它生活用品一概扔掉!我会在后方全力支持你们!来,我们一起高呼——我们是尖刀!我们是敢死队!!誓死捍卫祖国的荣誉!!! 我们不理他,毕竟死亡是件相当严肃的事情,不应该大喊大叫,疯子或者缺心眼才会兴高采烈地去赴死。我们一齐盯着他的身后。团长挥了几下拳头,发现情况不对,全无昨日誓师大会时的痕迹。团长不解,左顾右盼,还是不解。团长说,我不说了,同志们最后还有什么要求? 大家目光如蛇的舌头。 七卡的一盘大脸憋成了刚劈开的沙瓤西瓜:我、我、我,我要看女记者的奶子! 大家一齐吼起来:我要看,奶子!!! 吼声滚过山去了,山谷里死了一般的寂静,有虫子长长短短地唧唧傻叫,噢,不是蟋蟀,蟋蟀是不会在白天乱哼唧的。 一直站在团长身后的女记者双手捂住了脸,但,很快就把手放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解下相机走上前来,她一把推开了拦在面前的团长,她把上衣褪下了。 风一撩,她的乳头周围都起了鸡皮疙瘩。她的乳头像两粒饱满得就要胀裂的桑葚,深红,红成了紫色,直直挺立在风里,上面,有水溢出来,阳光扎进去,两滴水一齐亮起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么坚实的乳房了。她的面目安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好像我们是一群襁褓里的婴儿。 雨突然就摔下来了,一粒一粒的。 团长大吼一声:少年家,出发! ——七卡没有回来,猪仔也没有回来。我回到海澄后还发现,当初跟着猪仔一起在街上横过来横过去的少年家们大多回不来了,包括阿龙,因为严打,打得严厉,彻底。 我离婚了。每次我这半个手掌一碰上我老婆的乳头,她“唰”就缩成了一条煮红了的小虾,蜷着身抖个不停,掰都掰不开。我是个左撇子,常常忍不住就要把左手伸出来,抚摸我喜欢的东西。我不能再耽误她了,再过上三五年,她都更年期了。 我做梦都想再见见那位女记者,我想,我想叫她一声,妈。 她的乳房右边大一些,左边小一点。 ——尖刀连的磨损速度比我们估计的快得多,才三天,连连长都扛下去了。连长下去的时候嘴里直哼哼:哎哟,痛!哎哟,不过瘾! 奇怪的是,我、七卡、猪仔竟然毫发未损,身上除了眼睛是红的外,全都和地面长成了一般颜色。看着个子比我们高或者比我们矮的战友一个一个躺下去,我们的神经绷得越来越紧,任何动静都让脑浆子噔噔乱响,汗都挤不开脸上的泥巴了——我亲爱的战友们,我甚至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哪! 当我们走出大得像海的竹林,一股淡淡的腥味轻轻挑开了我的鼻黏膜,好熟悉的腥味,我的眼睛湿了。我回头看了看七卡和猪仔,他们都直愣愣地望着前方。迎面是个小山包,那股腥味一浪一浪地从山背后涌过来。小山包前是几户人家,炊烟在傍晚的斜阳里不声不响地爬上天空去,好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什么事也不会发生。我整个身体“哗”一下松垮下来,瘫到了地上。我摸了老久,才打内衣兜里摸出烟和打火机来,嘿,竟然没湿。七卡接过,点上,用力一吸,顿住,半晌才喷出一口浓烟来。猪仔不接,他盯着炊烟跟自己说悄悄话:“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打了几下火,没打着,于是伸出左手跟七卡要火。就这时,啪啪啪,一阵响动,与此同时,猪仔惊叫一声,扑在我们身上,然后缓缓地落到了地上,他一边往下掉一边努力朝我们笑着,他笑得不成样子,更像是在哭,伤心彻底的哭。然后,他闭上了眼,笑容也凝住了,脸上的泥巴绽裂开来。我抱住他,双腿蹬地拖到竹丛背后,我喊:猪仔!猪仔!!他不理我,他连呼吸一下都不肯了。就在我把猪仔拖到竹丛背后时,七卡翻过身薅下所有手雷,一扯,突然跳起来,狠狠砸向了远处的房子:我干您老母!!! 房子“轰”,飞起来了,把天空遮没了。 我放下猪仔,我把七卡拉下来,一块坐着,喝水,看,看尘土一点一点往小里缩。后来,天空又蓝了,蓝得发紫。 天啊,那地上有一个女人,一条腿炸没了,正在地上使劲,想要坐起来。 七卡起身向她走去。我一愣,伸手一抓,没抓着。我喊:莫去!莫去!七卡却像没听到。 七卡跪在那女人的身边,七卡把她扶起来,七卡帮她坐直了。七卡好像跟她说了什么,她却不看七卡,她两眼的神都散了,她的手在腰里乱抓。我喊:七卡!七卡! 七卡不理我,七卡把枪放到地上,七卡脱下外衣披在她的身上。七卡脱下内衣,七卡用匕首把内衣割成一条一条,七卡开始包扎女人的断腿。那女人突然怪叫一声,手一扯,轰!两人一块飞到天上去了。分成了好几块。一截肉色的物体摔在我面前十步左右——七卡啊我的兄弟啊!他的下半身炸没了,他的脸烧焦了,他翻出眼白来望着我,他伸出手来。我扑了过去,我伸出了我的左手,我就要抓到七卡的手了——叭!我的左掌一热,我的半个左掌不见了!我想都没想,右食指扣住扳机转身扫了出去。 那人扭了好几下,就像一个控制程序紊乱了的机器人。那是个小男孩!十来岁的小男孩,黑黑瘦瘦,有点像小时候和我一道在江边冲来冲去的七卡。我定住了。男孩摔下去时右手中指直直戳向我,厉声骂了一句,那骂声,撕心裂肺!天啊,我的祖宗啊!我弯下腰来,呕!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一只母鸡带领着一群鸡仔狂奔过来。鸡仔们围着我呕出来的东西抢得昏天暗地,唧唧啾啾。母鸡站在一旁,静静地望着它的孩子们,面色安详,满足。 我们是船民。我爸说,自打商朝灭亡后我们已经在海上漂了几千年,我们的祖先都是殷商的贵族。我爸说,从东海到南海,都有我们亲人的身影。我们从不到陆上生活,也不和陆上的人过多来往,我们叫他们山顶人,他们叫我们泊水,更多的时候,他们骂我们“曲蹄”。他们经常当着我们的面模仿我们走路的样子。我们的腿是有点弯,可他们学得根本就不像,更像上了岸的鸭子。他们笑:曲蹄,曲蹄!曲是弯曲,这没什么,可蹄是啥东西呢?牲口才长蹄子啊,猪牛羊才长蹄子啊。这样骂人比操人家十八代祖宗更恶心人。以前没有一个政府喜欢我们,因为我们总是在水上四处漂游,容易让人联想到“颠沛流离”这个词组,不利于政府正面形象的树立,更要命的是,不好管制,让各级领导放心不下。解放后,人民政府出面让我们在各处海边定居了下来,还挑出一些乖巧的小孩进行培养,培养成一代新人,我爸就是其中之一。我们在各地生活,我们讲着各种当地的方言,但有些东西我们一直保留着,比如不与山顶人通婚,我爸就只与高青花睡觉,而不丢了我妈去与高青花结婚。再比如那小孩骂的那句话,那是我们所有诅咒中最恶毒的那句,据我爸说,那是比干被掏出心肝时嚎出的,被咒到的人,永世不得超生! 后来我才知道,翻过那个小山包就是大海了,我闻到的是海的腥味,和老家一样的海腥味。 回来后,我夜里再也睡不着,二十多年了,我没睡过一个踏实的觉!崔永元失眠?抑郁?那算什么?!他至少还可以歪着脸笑——人家都说我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我今天特意在这里等你,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有这种预感。我有事跟你商量——你长得太像那个女记者了!一个模子倒出来似的。我,我想问你,你愿意跟我一起生活吗?我想跟你结婚。你不用马上做决定,你好好想想,想想我的年纪,想想自己的感觉,最要紧的是,想想我这个破手掌。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愿意,请给我电话。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吓着你了,对不起。 2006.5.7星期天 
责任编辑:李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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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言乱语 |
游客 |
<2006-11-7 8:26: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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