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坛荒唐事——四个女人讲述的故事(长篇小说《别让人站在你的背后》节选) |
作者:苍岩 作于:2006-10-3 9:29:32 访问:1039 评论:2(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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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是长篇小说《别让人站在你的背后》中第四章中的一部分,篇名是另加的。《命运》杂志主编梅子非常能干,把杂志办得有声有色,但不断受到匿名信的骚扰。她的三个在国外的大学女同学特意回来劝她出国,相遇时讲到中国文坛……) 让梅子没有料到的是,隔了一天,又发生了一件令人烦恼的事。那天上午10点,文联办公室通知各部门负责人开会。会上传达了中央经济会议精神和省委扩大会议精神。会议临结束时,高主席讲话。他要求各部门搞好春节前的各项工作,要加强领导,严格纪律,搞好团结,改变工作作风。说着说着,他突然激动起来,说有人到处散发匿名信,这没有什么可怕的,有没有问题,上级领导会搞清的。但是,我们的领导自己要坐稳了,不要弄得鶏飞狗跳的,你自己都坐不稳,还能埋怨誰去?梅子知道他是不点名说自己,开始也就是一般听听,突然见他这么说,心里就纳起闷来。 散会后,她刚下了楼梯,就听见胡处长轻声叫她:梅子,你来一趟。胡小心地关上门,说:小梅,我提醒你,杂志社不只是一个匿名信问题,情况比我原来想得复杂多了。你想,甄怀仁搞假文凭骗职称,你本来处理得很正确,他本来也没有人缘,可为什么会弄得这么大的动静?特别是你们单位,那么多人明知道他是胡说八道,还公开站在他那边?明摆着么,有人就想借此把你搞下去。这人在后面煽风点火,充当靠山。匿名信中说的最大的问题,就是范文的事情,你可以从这个问题入手调查,搞清匿名信的来龙去脉。我还听说,省纪委对这事还很重视,过几天会派人来调查的。不过你不用紧张,来的是法纪处长郭瑞,他是我初中的同学,这情况还是他告诉我的。郭瑞为人正直,你可以把所有想法都如实告诉他。梅子很感谢自己的老学长。这个时候她孤独无助,有一个人能给予自己帮助,真的使她心里觉得很温暖。 临下班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这一段时间,梅子特别害怕电话铃响,一来电话,准是领导找她,弄得心里很烦。她本来不打算接电话,可那铃声却响个不停。她不情愿地拿起话筒。原来是黄峰的电话。他要梅子晚上一定回家吃饭。梅子问他有什么事?他说回来再说。黄峰说有事,她心里就有些惴惴不安。一直到下班,她都在揣测,到底是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也不在电话里说清楚?心想说不定又有谁给她家塞匿名信什么的了?黄峰原来不是这种说话遮三藏四的性格。 还有十几分钟下班,她就迫不及待地准备回家。这时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小杨。这一段虽然小杨每天还照样给她捎开水,只是来了放下水壶就走,不像过去,总要坐下说几句闲话,这事儿让她很纳闷。这会儿见他来了,也正想问问是怎么回事。梅子说:你坐下,你找我有事吗?小杨轻手轻脚地走到离办公桌最近的沙发上坐下来,说道:也没有什么事。这一段我见你很忙,没有打扰你。我来就是说一声,我爸爸说,他原来想请你坐坐,怕你忙,就挪到春节前吧。梅子说:我和你妈已经通过电话了,都知道了。小杨说:噢,是这么回事,我妈没给我说,兴许给忘了。说着,他站起来就要走。梅子说:你再坐一会儿,我问你一件事。小杨专注地望着她说:有什么事你就问吧。你听说过匿名信的事儿吧?小杨谨慎地说,好像有人说过有人写匿名信,我不太相信,前几天你在会上讲了,我才知道这是真的。我年龄小,也不关心这事。梅主编,我听说你要调走了,是吧?梅子惊愕地说: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的,你是听谁说的?小杨说:连社会上的人都这么说。说到这儿,他看看表,站起来说:该下班了,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办就叫我。梅子见他的表情很不自然,也就打消了当初的念头。不过,小杨的话也印证了边塞提醒自己的话是有一定可信度的。 梅子回到家里,一打开家门,就闻到一阵扑鼻的香味。她见饭桌上满满的摆着饭菜,欣喜地数数,嗬,四凉四热,还是荤素搭配呐。这都是黄峰最拿手的菜,一般只有贵客或是什么大喜事,他才这么庄重。黄峰还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就高声喊道:梅子,你回来了?你先不要换鞋,给我帮个忙,下楼买两袋汤料,美极的,要麻辣的。梅子问道:今天有什么喜事?黄峰说,有贵客!誰呀?一会儿再告诉你,给你个惊喜。他故意把梅子的胃口吊得高高的。梅子买回汤料,再问他,他还是不说,非要等客人来了再说。梅子也很纳闷,这黄峰从来不这样卖关子,今天到底是什么客人,竟然这样神秘?心想,好吧,我就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 6点30分左右,有人敲门。梅子不知为什么,又突然有点心跳,大概是因为要来的客人太神秘了吧?她拉开门,想不到的是,站在自己眼前的是三个靓丽的令人不知所措的女人。她仨一律身材颀长,衣着时髦得体,气质高贵华美。梅子看着她仨直发愣,不知怎么说才好。三人中的一个笑吟吟地说:梅子,你总不能让客人站在门口吧?梅子打量她,长圆脸,略施粉黛,特别是那两只会说话的大眼睛清澈明亮,让她一眼就认出了是谁,就惊喜地大叫起来:哈,方美丽!方美丽说:你呀,也真是贵人多忘事!我看你刚才像不认识我们了。梅子接着又点出,机智的那个是程程,调皮的是江楠。四个女人兴奋地抱做一团,跳了起来。在大学时,她们四个住一个宿舍,是最要好的朋友。梅子是老大,方美丽是老二,程程是老三,江楠是老四。大学毕业后,她仨前后到美国、加拿大去了。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她们虽说有时候在网上聊聊天,却一直没有见过面。从青年到中年,大家都变化了,少了青春活力,多了一份成熟。 黄峰笑着说:我说你得把客人让到屋里说话呀。梅子不好意思地说:看我!真是高兴傻啦! 茶几上已经摆满了各色水果,梅子一会儿给这个,一会给那个,江楠笑道:我说梅姐,我可就一张嘴呀!黄峰说:你们四个老姐妹多年不见了,先聊着,我去准备饭菜。她们把官场、商场上的那种假面具抛掉,恢复了女人的天性,说话无拘无束。 饭菜都上齐了,黄峰招呼大家上桌。方美丽说:好手艺,一看就让人胃口大开,不像在美国,说是中式餐馆,做的东西不西不中的,味同嚼蜡。江楠说:梅姐,你不知道,方姐一天不吃中餐就肚子痛,这就像四川人说的,一天不吃大米腰杆疼。程程这会儿话不多,她边吃边听别人聊。方美丽说:程子才狡猾呐,咱们聊天,她就抓紧吃,好吃的都让她吃了!等咱们想吃了,她就不停地说话,拿话填活咱们。程子笑道:要不人家都说我是智者?黄峰说:你们尽管聊,你们要是爱吃我做的饭,就多住两天,拿手的多着呢!方美丽告诉梅子,她仨都到了美国,在旧金山合伙搞了一个中美文学艺术交流中心,组织中国作家艺术家的作品在美国出版发行,也搞艺术展、文艺交流活动。江楠说:方美丽是主席,程程是副主席,我是秘书长。我们每年都要回几次国,整年就在飞机上飞来飞去。梅子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在中国美术馆办了一次美国印象派画展,挺轰动的,就问:前两天中国美术馆那个展览是不是你们搞得?方美丽说:没错儿,是江楠一手操办的,非常轰动,当时美国主流媒体也做了报道。 程程这时放下筷子,说:就听你们俩说了,你们也不问问梅姐现在怎么样?江楠说:那天我在北京西客站买了一份杂志,叫作《命运》,主编就是梅姐,对吧?梅子说:一份影响不大的地方杂志,不值得一提。程程说:《命运》还真不错,很有自己的风格。我记得你在美术方面也很有造诣,装帧、插图都是你做的吧?特大气,特时尚,特棒!方美丽说:你别忘了,在学校她就是咱们系里的才女,现在当官了,混得还真不错。梅子说:这叫什么官?整个一个卖苦力的。黄峰说:梅子这几年干得是不错,不过,有些话不好说。你们也知道,中国做事人际关系太复杂。就像鲁迅说的,在中国办一件事很难,就是搬一张桌子,也要流血。方美丽说:一个人要想成就一番事业,就得拿出一半甚至更多的精力去处理人际关系,哪个神仙都得罪不得,这就是中国国情,也叫中国特色。 梅子听她们说话,心里有些伤感。自己离开学校十几年了,先不说事业是否有成,就这么整天陷在是是非非的人事纠纷里,真让人心力交瘁。特别是这次年终考核,使她伤透了心。辛辛苦苦干了一年,个人没有得到什么,还落了许多莫须有的罪名,而受了委屈,连一个能听听她讲真话的领导也没有。想到这里,梅子叹了口气说:有时候,我真想辞掉这份鸡肋似的工作,自由自在地为自己活两天。告诉你们,等到我被逼上梁山那会儿去投奔你们,你们可不能佯装不识!方美丽说:我们今天来你家,就等你说这句话呐!江楠也笑道:刘备请诸葛亮出山,曾经三顾茅庐,费尽心机。我们这就算第一次吧。程程也发了话:我们估计你这次也就是发发牢骚,没有指望一次成功。梅子突然明白了:原来你们在这里等着呢!你们是演华阴道上捉放曹呢。我说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们不来看我,今天一下来了三个,弄了半天就是来挖共产党的墙角的。方美丽笑道:不是华阴道,是隆中。我说呀,早离开是非之地早有成就。我们刚从大学毕业之后,都进过你这样的事业呀机关呀的什么单位,为什么我们要离开?就是讨厌那种没清没了的人事纠葛。反正这两天我们也不准备走了,干脆就敞开聊聊。 程程说:我刚毕业那会儿,沾老爸的光,回到我老家,在市文联办的一个文学期刊当编辑。那时候我老爸是市委副书记,主管文化教育,我这才叫风光呢!头一年我是普通编辑,隔了一年就当上编辑部主任了,也就是杂志社主编,又隔了两年,文联改选,我就当了文联副主席。梅子说:我不信你完全是靠你老爸,我记得你这人最讨厌利用权力了。咱们在大学四年,我都不知道你是领导干部的子女。程程说:你说的也对。不过那会儿女学生找工作很难,进行政事业单位更难,我也是迫不得已呀。但是,像我这种家庭的孩子,什么单位进不了?偏偏进了个钱少麻烦多的单位。我爸爸是有想法的,进这样的单位,没有人告状。当然,进了文联后,干的好坏,就与老爸无关了,大半是靠自己的本事。梅子说:几年间就当上了处级干部,尤其是在地市一级的地区,也真够有本事的了。程程笑道:按说一个仅有20几岁、工作也就是几年的女孩,能当上市级文联领导,够得上平步青云了。不过,你知道一个地区文联有多少处级领导?半打多,7个!梅子说:不会吧?我们省级文联也才5个主席呢。程程说:你听我给你算算,主席一个,住会副主席4个,专职党组副书记一个,纪检组长一个,还有一个助理调研员,我还没算三个兼职副主席呢。梅子说:你们那儿怎么那么多搞创作的?程程说:要都是搞创作的就好了。这些人里,就我一个是科班出身的,还有一个副主席是写小说的,一个副主席是搞摄影的,不过都没有在像样的刊物上发过东西。主席是老文化局副局长,几十年了,没有地方安排,就到文联当了主席。有的是文化局、宣传部、党校、报社、党委的老科长,还有的是别的局副局长,得罪了领导,弄到文联来了。这些人大多五六十岁,最年轻的一个48岁,有一半只挂个虚名,不来上班。社会上都把文联叫作“收容院”,这你就明白我为什么升得那么快了吧?梅子说:这个文联有多少人?程程笑道:60多个。 梅子惊讶地说:和我们省文联也差不多! 程程说:按说,国家肯掏这么多钱养文人,也是社会的进步,可现在养的是什么人?没有文化的文化人。60多个人,除了五六个搞文艺的,都是以前顶班进来的“子弟兵”,大多是顶着个初中高中的名字,连个囫囵字都写不好。 说到这儿,程程略停片刻,突然提高声音,异常激愤地说:这文联真是是非之地,真文人闹,伪文人也闹,闹起内讧来,个个都称得上高手。当然政界也闹,官场沉浮历来让人望而怯步。不过官场斗争颇讲远谋大体,讲方式效果,狠虽狠了些,仍然可作为实例,载入史册,编了小说,写了电影,都有读者和上座率。这样就有了咀嚼不尽的秦始皇、武则天、康熙、乾隆、慈禧们的系列故事。可这文艺圈里的人,既没有政界的深思远虑,又不懂官场上的游戏规则,学了皮毛,就以为得了真传,有了政治风度,便把整个心思放在你争我斗上面。没有规则规范的斗,就五花八门,为所欲为,既无耻又无能。靠造谣败坏人格,搞挑拨离间关系,强盗式的,无赖式的,二流子式的……什么招数都有,结了伙,拉起帮,就像打群架。不懂“政治”为何物,偏往政治上靠。这还说的是文艺圈里有点文化的那一部分。文革之后,老文人都陆续退休或去世了,新文人又不愿到这没有油水的单位,人才开始青黄不接。这时候全国一批年轻人成长起来,这一代人被文革耽误,没念几天书,名誉上高中生、初中生,大多数却连个通顺句子都写不下来。为了解决他们的就业问题,各行各业也都八仙过海,想方设法安排自己的子女。文化单位的子女缺乏靠山,找不到好单位,便自产自销,统统安排到了本系统,文联也就进来了很多。指标占满了,往后连大学生也没法调进来。这么一弄,文联就连文化也没有了,只剩下联络了。安排的子女干什么呢?开始大多做行政工作,后来连通讯员、司机、收发、卫生等都满了,只好让他们到各协会当秘书之类的,再往后,连协会副主席等专业职务也只好安排他们了。子弟兵就这样挑起了“大梁”。这些子弟中有不少人没有父辈的写作本事,却继承了文人善搞内讧的本事。没有文化也要活下去,情况就更令人不安了。没有文化,也就没有创作可言,也就没有创作生出的欢欣与痛苦。没有文化也要在文化单位活下去,活得好些,就各使各的招儿了。缺乏文化的招数,自然就赤裸裸的,也就乱哄哄的了。一个单位也只好整日里把精力放在解决内部矛盾方面。90年代初,当时的我们文联党组下决心调进一批专业人员,情况有了转变,可混吃混喝的仍大有人在。 方美丽说:也就是中国,学着原苏联,弄了这么一种不伦不类的单位,还像党政机关似的,上下对应,中央有,省里也有,地区、县里都要有。你说它是社会团体,可它又是官办的,还属于党委口,和事业单位又不一样;你说它是党群机关吧,它又不像党团工会妇联,而一切权力又归文化局。不是机关单位吧,它还要按党政机关那样管理,每天上班下班跟行政机关一样。现在哪个国家还拿纳税人的钱白养着这么多闲人?美国的作协,没有经费,来了客人,都是会员自己出钱招待,而且还住在会员家里。程程说:只吃饭不干活还好,现在是白吃饭还挑事儿,这就叫“无事生非”。整天没有事干,不找点事干什么?方美丽说:俚语中有猪往前拱,鸡往后刨,猫有猫道,鼠有鼠道的说法。人在世上混,不管有没有本事,都有各自的生活的智慧。有本事的人,靠本事吃饭,没本事的人靠别的吃饭,反正都的活着,这就叫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而现在的体制却保护了没有本事又爱闹事的人。程程说:方姐也深有体会,说得一针见血。过去计划经济时代,搞行业垄断,文化、商业、外贸、粮油、煤炭、电业、邮电通讯等等,都是人们找后门,托关系,千方百计要进去的行业。那时候,能在文化单位,那怕在电影院当个服务员,也是本事。后来,计划经济体制逐渐瓦解了,一些行业垄断也打破了,尤其是文化单位,本来就没有经费,现在又失去了垄断优势,谁还愿意在里面混?所以,人们又找后门,托关系,往外跑。现在是谁能从文化单位调出来谁有本事。 方美丽说:像文联这样的单位早就该市场化了。作家艺术家过去被捧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给人一种天马行空的感觉。其实,写作和钉鞋修车子的一样,也是一个普通的行业,既然是一个行业,就该自己刨闹饭吃。像现在这样,让国家圈养起来,就是一个真天鹅,最后也被“磨练”成不会飞的家鹅。现在还有一个怪现象是,吃官饭的文化单位缺的就是文化人,有文化的却不在文化单位。你想,有几个作家是文联的?那年,我还在北京工作,也是文联。实话实说,大地方的文联和小地方的水平就是相差很远。有些省市文联人才济济,可小地方,特别是偏远地方,有的文联不要说作家艺术家了,实在连个搞文艺的都没有,什么搞政治理论的、新闻记者、文化局下来的行政人员等等,统统都弄到文联来了。要是再有个能写几句,能画两下的,可就是不得了的人物了。有一个偏远地方的文联美协主席,不知通过什么关系,七拐八弯地找到我,说他是个画家。我看他的名片上,印着一大串儿头衔,我记得有世界杰出华人、世界当代艺术名人、世界艺术奖获得者、世界艺术家协会会员、新加坡东南亚画廊顾问、中国大中华杯金奖获得者、中国杰出艺术家画册入选者……我数了数,足足有18个,用六号字排的,密密麻麻一大片。名片背后还印着他被收藏、展出的画作名目,少说也有十几个。那人还很憨厚地笑笑,说还有几十个荣誉称号和被收藏的作品名单,印不上去了,便各印了18个,图个吉利。可我一看他带来的几幅油画,简直惊呆了,天呀,他连油画的基本技法还没弄懂哩! 程程说:没有真本事,浪得虚名,这是基层文联常有的事,这也是生存的需要。吃着官饭,弄不出点什么,年终考核怎么办?我们那里有一个搞剧本的,小学毕业,连莎士比亚是谁都不知道,自己写了剧本,里面的几十个唱段竟然是花了200元钱请人写的,后来又弄了个北京名牌大学假毕业证,混了个副高职称。还有一个搞美术的,硬说毕加索是美国人,经常为这和人争得面红耳赤。有一个作家,连个通顺句子都写不出来,可有搞钱的本事,于是就跑单位搞来经费,然后请省里的不知名的写家写个东西,挂上自己的名字,出一本书,叫作“合作”。然后请一个省里的什么名家写一个序,不负责任的胡吹几句,说不定还能获个省里的什么奖。就这样,几年间就同几个作家合作了五六本书,把个市委书记佩服得五体投地,差点给他报了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让他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几个人听着都笑了。 方美丽说:我刚才还没有说完呢。我问那个美术协会主席,你的这些头衔是谁给的?怎么发的?他掰着手指头说了一堆,我听着没有一个是正规的,都是几个人拉起一面旗子,弄得那种骗钱的这学会那协会的。你说,这人多傻?江楠说:方姐,这你就说错了。那人才不傻呢,他也知道那是假的,是上不了台面的,但是现在评职称、考核业绩看什么?还不是看你得了几个奖?现在评奖又多黑箱操作,挺有成就的人都轮不上,像他这种水平的就更甭提了,正规的奖项拿不到,就只得花钱搞这样的东西了。抱着一摞摞获奖证书,摆开一溜奖杯,还真能得到高级职称,或年终得一笔奖金呢。你还别说,这倒催生了一个新产业,就是造假行业,这个行业还兴旺发达着呢。方美丽说:在美国,搞个什么协会更容易,但它不像中国那种官方、半官方的团体,没有人给它钱,业余的,搞下去就搞,搞不下去就解散。有人自己搞一个中美什么交流协会,就到中国行骗,乱发证书,搞一些水分很大的这交流会、那展览,就是变相组织旅游,自己赚钱。巴黎有个广场,每天几百个画展。这种画展谁都可以搞,有的就是给房主交点租金,把画挂在人家的墙上,让路人看。有人回国之后,就在媒体上大吹大擂,在巴黎搞了个人画展,把自己吹成世界知名画家。我还认识一个朋友,他给我讲过这样一件事,说他们那儿有一个业余画家,托朋友在国外自己开的小饭馆里挂了两副画,其中一幅卖出去了,也就是百十美元。这点美元买一幅画,说真的,也就等于白送。谁想到,这事竟然在当地引起轰动。一幅画能卖百十美元也就是几百上千元人民币,那可是神品、逸品才有的价。不用说,这个业余画家自然就成了当地名流。书记市长出国访问,就把他的画当作礼品,送给外国头头脑脑的。你说,这多丢人! 程程笑道:你说的这画好歹出国了,我知道有的画连家门都没有出,就拿了国际什么大奖。说白了,就是掏俩钱呗。花钱买的获奖证书上,有中文,有外文,印得也像模像样的,跟个真的似的。有人向我炫耀他得了一个法兰西的什么奖,我问他证书上写的是哪国文字?他说获得的是法兰西艺术奖,自然是法国话了。学法国语言的人看了,说不认得。最后有人认识,说是蒙古语。获奖的这个人才说了实话,有一天他到县城,偶然看到一份小传单,上面印着三国语言,5个国家的名字,说是搞法兰西艺术大奖评定。他看着上面一溜五个大红印章,深信不疑,就去信问怎么参评?回信说,为了你节省资金,不用寄作品原件,寄来作品复印件、个人2寸照片和入选费、制证费、邮费等即可。800元可以得铜奖,2000元可以得银奖,3万元可以得金奖。不过,考虑到你们那儿经济落后,收入较低,可以优惠五折。2500元对每月只有200多元收入的人来说,还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可他一想,自己这个小地方还没有人得过国际大奖呢,花2500元弄个证书,也算值得,就回家与老婆商量。老婆一听要用10个月的工资去买一个不能当饭吃的纸片子,就大发雷霆说你弄得证书、奖杯还少吗?能当饭吃吗?他耐心地说我的职称怎么来的?我每年年底的奖金怎么来的?还不都靠这些玩意儿?怎么就不能当饭吃啦?头发长见识短!老婆说死说活也不肯掏这笔钱。后来他就瞒着老婆,向朋友借了钱汇走。也就是半个月,寄来了一个通知,说颁奖大会明年2月在巴黎和中国桂林分别召开。到巴黎需交会务费、交通费、参观费等共3万元,到桂林一共五千元,自己可以选择。这人一想,自己为地方争得了国际声誉,这些费用理应由地方财政出,地方财政穷得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到巴黎不现实,可到桂林的几千元钱还是出的起的。他便让文联打了份报告,交给了市委宣传部。部长说这么多钱,宣传部出不起,就又批了字,让他们去找分管文化的市长。部长知道,这也就是应付应付,市里哪会出这么多钱?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分管市长还没有听完他们的汇报,就十分痛快地应承报销他去巴黎的差旅费。他说的话很经典:好不容易获个国际大奖,这不只是一个人的成就,也是咱们全市几百万人民的荣誉,为这花俩钱值得!他还让转告部长,回来后再开一个颁奖大会,经费由财政出。另外报纸、电台、电视台要大力宣传,做到家喻户晓。一听副市长说得这么痛快,那人以为他只是说几句应付话,或说是醉话,后来发觉是真的,紧张得半天说不出话,手里的报告也攥湿了,光怕一失手打碎了这个好梦。他到巴黎痛痛快快玩了几天,不光饱餐了法兰西大面包,回来还抱着挺像样的一个镀金大奖杯、一个精致的证书。分管市长也不失言,等他回来三天喘了口气,就真的召开了一个大规模的表彰大会。市六大班子的头头一律出席。市委书记、市长也概无例外。台上坐不下,就安排在台下第一排。市里的领导都来了,各部门的头头自然趋之若骛,忙的闲的都一律到会。连一向不把文联看在眼里的财政局长,也低三下四的坐在最后一排。会上,市委书记、市长、分管市长、宣传部长都讲了话,调子一律按书记的定。文联主席也想上去讲几句,露露脸儿,却没有安排,只好委屈地在下面瞅着。画家披了绶带戴了红花,还得了一万元奖金。那个奖杯、证书又由书记市长象征性地发了一回,给人的印象好像是哪个国际什么协会委托市里发的。为了烘托气氛,市里还掏钱请来一个在全国小有名声的歌手又蹦又跳的闹腾了一阵儿。这小城除了当年最高指示下来时这么大规模的欢庆过,十多年没有这么热闹的场面了,老百姓不花钱看了名歌手演唱,便也喜气洋洋。省市媒体见市里这般重视,也就推波助浪,把声势搞得大大的。 方美丽讲得绘声绘色,把几个人说得止不住地笑。梅子最关心那幅获奖的画儿,就问:那是一幅什么画儿?方美丽说:能是什么画?仿的黄胄的驴呗,别人看了说基本功太差,似驴非马的,连个透视关系都不懂,就别说线条色彩了,一句话,什么也不叫。这人说,这就对了,我追求的就是这个效果,这就叫个性化。市里还组织了一批当地小有名气的文艺评论家,搞了一个作品研讨会,在报纸上发了整版的评论文章,把他的作品说成是后现代作品,想象力异常丰富,作品夸张、鲜明,比毕加索还毕加索。梅子问:后来呢?方美丽说:当然是各有所需。市里决不会白给他掏钱的,宣传一个国际奖就和当年培养一个劳模的意义差不多,这说明分管市长有业绩。分管市长有了业绩,自然是市委市政府有业绩,不用说,党政一把手也就有业绩了。那个画家这一下“国际声誉”更高了,又一气获得十几个国际大奖,而且档次越来越高,就差宇宙的了。老百姓都叫他“国际奖专业户”。方美丽讲到这儿,自己也笑得说不出话。她喘喘气说:闹剧到这儿本来应当结束了,可是中国有句话叫作“物极必反”。谁也没有想到,第二年这个小城竟有百十个人获各种国际大奖百十余个,平均三天抱回一个。有一个从来没有画过画的农民,拿了儿子的美术作业,竟也得了个国际什么艺术大奖。每天到市里要奖金的、要差旅费的乱哄哄的一大片。市里一看这阵势,自觉难于抵挡,就定了个规则,把问题推到了区县和各部门。 黄峰灌了口酒,有点愤世嫉俗地说:这不是喜剧,也说不上闹剧,而是悲剧。现在干部管理没有一套规范化科学化的规则,却搞什么量化。有的可以搞量化,比如经济方面的,有的就不能,像文学艺术,不能看出了几本书,获了几个奖,学习几次,开会几次,当成考核的条件。这么一闹,都就弄虚作假。要按这种考核办法,鲁迅、沈从文就别通过了。唉,过去搞的形式主义又返潮了。江楠说:好了,几个小老百姓,就不要为古人担忧,替今人流泪了。现在我们为自己的事业干,不用费那份闲心了。方美丽说:真的,我们自己搞个公司,干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心情就愉快极了。 程程看看表说:呀,都11点了,再好的宴席也有散的时候,再说梅姐老黄也劳累一天了,这酒席该彻了吧?尽管大家意犹未尽,都只好说好吧!梅子说:大家见一面不易,你们干脆都不要走了,在我这儿委屈一夜。黄峰,你到书房睡去,咱们四个人在卧室里挤一夜,怎么样?三个女人几乎是一起喊的:我们就是这样想的!说着都笑了。 黄峰就开始收拾碗筷,四个女人洗过澡,就钻进一条棉被里。上大学时,一到星期六晚上,她们就这样挤在一起,痛痛快快聊上一夜。这种享受和感觉,已经许多年没有了。梅子说:你们三个的体形保持得真好,不像我,开始发福了。江楠说:咱们上大学那会儿,梅姐真漂亮,不要说男人,就是女人看见了也移不开目光。梅子叹口气说:老黄历了。似水流年呀,转眼就成老太婆了。三人也说都一样呀,老啦!梅子知道方美丽嫁了个美国男人,已经有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小混血儿。江楠在国内结了婚,到美国后,劳燕双飞,现在孤身一人。程程和一个加籍华人喜结良缘,丈夫在美国是小有影响的作家。尽管三人经历各异,但有一点就是活得真实、真诚、自在,不像自己,整日里背着个十字架,压得透不过气来。几个人放开了聊,尽管睡意袭人,可都不愿意看表。等她们聊够了,睡了一觉醒来,黄峰已下班回来,做好了午饭。 
责任编辑:踏雪 编者按:把文化界分析得真透,说得真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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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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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坛奇事现形,写得闻所未闻,很有喜剧效果 |
江南 |
<2006-10-7 14:25: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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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文化界分析得真透,说得真爽。 |
踏雪 |
<2006-10-3 11:17: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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