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北京的日子》讲述的是古代美女貂蝉故乡的三个漂亮女孩来北京做北漂的故事。这里发表的是第四章、第五章的部分内容。篇名为另加的。) 8 ——我说北京这么大,找一份工作怎么就这么难呢! 小芬把脚上的鞋一甩,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沮丧地说。 我俩跑了整整一天,人累得要死,只落了一身臭汗。 我把毛巾在洗脸盆里的冷水里浸浸,擦着脸上的汗,安慰她说:好事多磨,说不定咱们经过九九八十一难,就能找到快乐老家呢。 《快乐老家》是陈明唱的一首歌,也是我的最爱。 小芬说:我倒也不是怕困难,只是觉得一进门就让人家婉言拒绝,真憋气。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几天来失败的原因,突然悟出:敢情我俩都是跑的大公司,人家都要求有大专以上学历,有的还要北京户口,这注定我俩得碰钉子。想到这些,我找到了今后应聘的方向,就对小芬说:我想好了,从明天开始,咱们不跑大公司了,就找小公司、小单位。北京有好多脏活累活没人干。咱们干什么都行,只要能挣钱。咱们边干边学人家的成功经验,说不定哪天咱们也办一家公司呢!你说,怎么样? 一席话说得小芬眉开眼笑。她噌地坐了起来,兴奋地说:昕姐,你刚才说的和我想的完全一样!咱们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在北京干什么也比老家轻省。 傍晚,我俩到附近一条斜街上找了一家面馆,每人叫了一大碗兰州拉面,辣椒玩命放,面汤都血似的变成红色的了。我俩吃得呲牙咧嘴,浑身淋漓大汗,痛快极了。 从小面馆出来,我一拍小芬的肩头说:明天咱们就找一家饭馆,有钱挣,还有好饭吃。想吃什么,咱就找一家做什么的饭馆。你说行不? 小芬笑道:好,就按你说的,找一家饭馆。凭咱们的条件,随便走进一个门,还不把他们乐死?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们就在斜街溜达,想找一家合适的饭店。平时我没有留过神儿,现在在意了才发现,这条不长的小街上,饭店竟然一家挨一家,大大小小有几十家呢。我俩一家一家看,最后挑了一家顺眼一点的,就推门进去了。 老板大约四十岁模样,大脸盘,头发、眉毛、胡须都油黑,染过似的;五官也长得十分夸张;厚厚的下巴叠出两道深沟。整个人圆滚滚、油亮亮的,像一个刚出炉的大面包。 听说我俩想在他的饭馆打工,他兴奋地搓着两只胖手,眼睛笑得眯成一道缝:欢迎呀!七仙女降临我这小店,蓬荜生辉! 小芬说:少废话,怎么安排吧? 胖老板作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说:是这样的,你们也看见了,我这小店也没有啥好岗位,实在委屈你们了。说着,他指指小芬:你就到红案,给师傅打个下手,等学会手艺,红案就交给你了。他又看着我说:你先到大堂作服务生,以后大堂领班就是你的了。 其实,他这个饭馆就是一个小操作间,一个能放10张小桌子的前庭,哪儿来的大堂?再说,有一两个服务员就足够了,何来的领班? 小芬不作声地把嘴角往下一瘪,我知道这是她对人最轻蔑的动作。 老板又热情地做了自我介绍:鄙人姓王,叫做王旧表,湖北人。你们就叫我王大哥就行了。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你们工钱每月400元…… 话还没说完,小芬就尖叫起来了:400元?你没有搞错吧? 王老板嘿嘿笑道:你的性子也太急了。我的话还没说完呢。这是基本工资,还有奖金,每日三餐免费。怎么样?够意思吧?跟我干,不会吃亏的。 我怕小芬再捅娄子,就拍拍她的后背。小芬领悟了我的意思,说:好吧,先这么对付着吧。 我看出来这王老板和蔼的弥陀佛似的,其实及其狡猾,便说:咱们是不是签个合同? 王老板愣怔了一下,突然仰着脸来狂笑起来,笑得差点背过气去。笑够了,他擦擦眼角的泪珠,说:签合同?你以为我这是什么星级饭店?我这也就是北京叫的小门脸儿。说不定明天我就歇菜走人了,也说不定你们刚干一天就炒了老板呢。咱们自由来自由去,用得着签合同?话又说回来了,就是签个合同又有什么用?我溜了,欠你几百元钱,值得找吗?你们明天不来了,我为这还能告你们去?小本买卖就是这样。算了,你们让我看看身份证,我知道你们的姓名、来路,能对付工商、公安检查就行了。我不像别的老板扣身份证,我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就这么着吧,你们明天就来上班吧。你们肯定口渴了,进来喝口水,不渴的话就回去准备一下。说完,他又很大度地补了一句:工资就从今天下午开始计算。 小芬惊讶地说:就这么简单? 王老板也露出惊异:还要多复杂?你干活,我给钱,不就这么简单吗? 我们问好明天早晨6点上班,就出来了。王老板扭动着肥胖的身子,蹬着一辆旧三轮到菜市场去了。 小芬笑道:整个一个土财主!王旧表,什么鬼名字!他刚才作自我介绍时,我差点笑岔气。 我笑着提醒她说:这王老板长的粗笨,精明着呢。我算明白了,能在北京站住脚的,都有两下子,轻视不得。 小芬点点头。她问我:今天有时间,昕姐,你说咱们到哪儿玩去? 我想逛书店,又怕小芬不愿意去,逛商场吧?不买东西也忒没意思。我看看表,才8点钟,突然萌发了一个念头:干脆,咱们到京郊玩去。 小芬莫名其妙地问:京郊大去啦,咱们去甚地方? 我脱口而出:植物园。 小芬兴致不高:植物园有甚看头?不就是花呀草呀树呀的吗?咱们老家除了这些东西,没有别的,咱们打小就看还没看够呀?再说,那么远,来回好几块钱路费呢。 我想也是。我俩从小爱好就不一样。我喜欢文科,她理科好。我喜欢独自一人到野山旷岭,她喜欢凑热闹,人越多越好。如果植物园真的就是花呀草呀的,她没有兴致,我也玩不好。于是我就改变了主意:咱们来个胡同游?一条一条胡同转着看。 小芬马上响应:好,就胡同游,咱们逛到天黑。 我知道,小芬其实对深深的纵横交织的胡同,并不感兴趣。我们刚上班时,从宿舍到书店只穿过两条胡同,她就抱怨说北京的胡同乱的麻团似的,真烦人!今天她同意逛胡同,只不过是为了省俩钱。 我俩钻进就近的一条胡同,不慌不忙地边走边看。 北京的胡同真深,一条连一条,七拐八弯的,也记不清走了几条胡同,叫什么名字。遇到一处好看的门洞,就驻足观赏一番。一个门洞一个样儿,门楣上的青砖雕花、门两边的小石礅也各不相同。那时候的活儿做得真精致,随便一件都称得上艺术品,并且年代越久就越有观赏价值。不像现在毛毛草草搞出的东西,过两年就成了垃圾,污染人的视线。 我边走边夸道:前人的活计做的就是好,一砖一瓦都十二分地用心。不像现在,简单得就剩下了线条。 小芬不以为然地说:老一辈镂花雕木,精工细作,为什么?因为他们闲工夫多。没有电视电影电脑什么的,呆着也无聊,干脆在活计上消磨时间。俗话说慢功出细活,就做得繁琐精巧。现在讲究简洁,还不是因为人们太忙?忙着找活干,忙着找饭碗,整天处在激烈的竞争当中,哪有功夫磨洋工?就是有一点时间,娱乐传媒这么多,又想出去旅游。这活儿不光费事,还费钱。家庭用品过得去就行了,谁还注意什么细节? 我听她滔滔不绝的一通议论,还真有点新鲜见解。就笑道:你这小鬼头还真有点审美个性。你说得有道理。孔子说过,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吃一顿饭还要煎炒烹炸蒸馏炖的,编着法子吃,也真是闲得没事儿干。像人家外国人,麦当劳,汉堡包多省事儿?最麻烦的也就是比萨,不过还是比咱们的饺子馅饼省事儿多了。 小芬见我同意她的观点,就更得意了:对呀,咱们和人家用心的地方不同,人家的心用在赚钱上,占领别人的市场,咱们都把吃饭当作文化研究,白白耽搁了多少时间和精力? 我俩边走边胡扯,怎么开心怎么说。 这是仲夏的天气,小胡同笼罩在浓浓的绿荫里。我对北京的槐树情有独钟。那十分沧桑的铁黑树干,虬龙爪般弯曲的枝杈,还有匀匀的柔柔的绿云堆积的树叶,都让人感到一种独特的东方神韵。红墙绿瓦、金碧辉煌的皇家庭院,或者青砖木梁的平民房舍,再点缀几棵老槐,由此创造出来的无穷魅力,都显示出了我们老祖宗的智慧。 胡同里静悄悄的,偶然在某个拐弯处有一扇小门,门洞里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她的前面放着一个小竹筐,里面是绿英英、水汪汪的菜蔬,都是些韭菜、豆荚之类的时令菜。老奶奶带着一副老花镜,用心地摘着枯叶和豆筋。旁边还睡着一只肥猫,呼呼的发出细碎的鼾声。你问她路,她会不厌其烦地给你说明着指点着。你已经走得很远了,还能听得见后面远远地传来老人的百般叮咛。北京老人慈祥热情,有点啰嗦,但绝不敷衍。在北京胡同的大大小小门扇斑驳的大院里,有多得数不清的这样的老人,也就有同样多得数不清的故事。我想,有一天我要写出这胡同里的北京老人来。他们的故事肯定会同这胡同一样悠长,一样曲折,一样神秘诱人。 我这么痴痴地想着,大概眼珠也瓷住了,惹得小芬好奇地伸出巴掌,不断地在我眼前晃动,试探我的眼球动不动。她摇得胳膊累了,就喊起来:昕姐,你没事儿吧? 我这才被她从遐思里拉回来,不好意思地冲她笑笑。 我俩从早晨一直溜达到太阳偏西,直到饥肠辘辘,才发现中午饭还没吃。小芬说: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吧?我说我也饿了,走吧。 不想一转弯,就有一家烧饼铺,门口支着一个大烧饼炉,一老一小两个男人正在烤烧饼。旁边放着刚出炉的烧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小芬激动的孩子般地叫着跳着:我就想吃北京烧饼! 于是,我们一人要了一个,里面夹了猪头肉,用草纸垫着,边走边吃。 卖烧饼的老人忒饶舌,取烧饼切肉的功夫,就把自己的档案抖落了一遍。他说他姓王,15岁就开始跟着师傅学手艺,至今已经干了60年了。他在揉面、烤制上都有自己的一套绝活。烧饼做得色泽金黄、外焦里嫩,咬一口两腮生香。最妙的是他的烧饼放几天依然如此,是旅游时携带的上好食品。如果夹了猪头肉吃,则妙不可言。猪头肉是他自己炖的,也加了特殊佐料,其香无比。人家都称他“烧饼王”。这一带人家都吃他的烧饼,有的人家已历四代了。 小芬鼓动着腮帮子大嚼着说:这老汉真会给自己做广告,要真像他说得那样,他的烧饼铺怎么还是个小门面呢?60年了,早发啦! 我笑道:你呀,嘴里塞满了人家喷香的烧饼,还能抽出空儿来说人家的坏话。 小芬也笑了,说:唉,瞧我这张嘴! 晚上,冲了个澡,我俩就上床了。 小芬说:今天真是把我累坏了。北京的胡同多的数不过来,要想转遍,我看一辈子也不够。北京人整天在鸭肠子似的胡同里钻来钻去,也不烦!还是咱们老家好,街道就那么几条,横平竖直的,从市中心能望见四头,再用点心,往远处一看,连山坡上的羊群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那才叫痛快呢。要不,咱那儿的人都是直肠子,不像北京大地方的人说话拐弯抹角的,净花花肠子!敢情这和他们每天钻胡同有关系。 今天我算彻底服了,说:你还真有悟性。你要是喜欢文学,肯定能写出很漂亮的有独到见解的文章。 小芬惊喜地说:哇,还从来没有人这么抬举过我呢!不过,我说话也许能妙语连珠,叫我写文章可就干干巴巴的,连个词儿也想不出来了。上学时,我的作文后面老师总要写一句:作文切忌平直。开始我还挺高兴哩,老师说平直,不就是平朴直爽吗?后来我才弄明白了,原来老师是批评我的作文平铺直叙呢。 散文家秦牧发出过这样的感慨:他在许多场合听人说话很有文采,他说这些人的话写在纸上,就是很好的文章。小芬关于胡同和人的性格的一通宏论,写在纸上,一定是上好的文章。可惜她没有信心。 9 早晨还不到6点,我俩就来到饭馆。这次我才认真看了看门楣上方的牌匾,上书:发发发酒家。字不知为何人所题,字迹潦草,结构松垮,返童体似的。 王老板大概认为我们不会来他这小饭店上班的,一大早就缩头探脑地盯着外面。见我俩真的来了,兴高采烈的孩子一般地喊道:欢迎欢迎!接着就回过头朝里面喊谁:你出来,认识一下! 接着出来个20岁左右的姑娘,懒懒地靠在门框上,睡眼惺忪地瞅着我俩。 王老板十二分热情地说:你们认识一下。这是新来的员工。说着,他指着我问:您贵姓来?我笑道:不贵,贱姓尚,高尚的尚。我没有认真,编个假姓逗他玩。他又指指小芬问:您?小芬做出认真的样子说:姓吴。知道吴怎么写吗?上口下天,知道什么含义吗?就是说,言论自由比天高!王老板感慨道:有学问,有学问。想不到人漂亮文采也漂亮。一说这话,小芬有些搓火了,我赶忙打岔说:行了,就说正事儿吧。 王老板连声说:对对,咱们谈工作。对了,这位是领班,叫梅子。梅子鼻子里哼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有完全抬起来,冲我俩这儿扫了一眼,大概这就算打招呼了。 我这才认真打量了这姑娘一眼,身材还说得过去,人生得也白皙,脸上的五官单个看都不难看,只是往一块儿一摆,不知为什么让人看着不舒服 王老板说:你们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就去问小梅。啊,这叫什么?对对,不耻下问。 小梅把眼珠往上一翻,就剩下眼白了,不屑地说:这有什么好问的?不就是端个汤,收拾个碗筷嘛!我还领班呢,连刚来的这位大姐也才3个人。说着,回身就擦拭桌椅。我没有在意他说了些什么,我在想,这女孩儿的眼睛真漂亮。要是不上下乱翻,黑是黑,白是白的,漂亮得勾人魂魄。别说男人见了动心,女人见了也会滋生出什么念头呢。只可惜翻过了,流露出来的神态令人望而生厌。不过她手脚挺麻利的,活儿干得干净利落。于是我也学了她,找来一块抹布擦拭桌椅窗台。 小芬跟着老板到后面厨房里去了。我已先叮咛过她,慎于言,敏于行,对什么事儿不要随便表态。我知道只要你提醒得及时,不用担心她会做出什么砸锅的事儿。果然,不一会儿王老板从里屋出来,脸上洋溢着笑意。他在大堂里站了片刻,就出门去了,估计是到菜市场采购肉蛋菜蔬什么的去了。 十几张桌子很快就擦过了,我问:领班,还干什么? 小梅厌烦地说:还没干够呀?不就是这么点活儿吗?还要3个人,不知那死鬼又琢磨什么呢。 她突然骂起了糊涂街,弄得我莫名其妙。 另一个服务生是个女孩,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说不上漂亮也不丑。她说话做事都怯生生的,做完活儿后就默默地站在大堂的角落里。她属于那种需要人手时,才能想起来的那种人。我看见她,总想起《日出》中的那个小东西。 6点半钟,饭店开门了。出乎我意料的是,吃早点的人很多,十几张桌子竟然坐得满满的。早点有油饼、小笼包子、烧麦等十几种小吃,还有粥、蛋汤、紫菜汤、汤面什么的。小梅应对自如,她在桌子间往来穿梭,轻捷如燕,优美的就像跳舞。我就不一样了,手忙脚乱的,还总记错数儿,端错饭。王老板在柜台上收银,故意高声报单,给我提醒儿。估计就餐的都是周围单位、居民区的老顾客,都知道我是个新手,有点差错也就原谅了,没有谁对我恶言恶语的。不过我自己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的。 王老板称得上耳聪眼快,他即使低着头算帐,耳朵也听得见顾客的反应。我把饭菜端错了桌,他会立即送上一个微笑:您呐体谅,这女孩儿第一天上班,活儿不熟,又赶上人多,向您道歉啦!也有不满意的,就直白了说:这就是您当老板的错儿了,新手上岗前应该花钱培训嘛!不能赚了钱一个子儿也舍不得花,都寄给老婆吧?王老板听在耳里也不生气,依然笑道:这位大哥说得在理,赶明儿我就送她们去烹饪学校念两年书。这明摆的废话竟逗了个满堂乐,老板自己也乐。 小梅见我洋相百出,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脚步愈发轻盈,姿势愈发优美,这一切分明都是做给我看的。 9点多钟,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我们赶忙收拾碗筷,扫地换桌布。都清理完了,已经10点了。匆匆扒两口饭,就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地方自己找。11点又开始准备中午饭。晚上,几个高阳酒徒一直畅饮到夜里11点多,才醉醺醺地离去。饭店这才打烊。匆匆收拾完后,再随便吃点什么垫垫肚子,赶忙回家。 我和小芬回到家里,已经是夜里12点多了。两个人累得腰酸腿痛的,连句话都懒得说,只用冷水擦把脸上的汗,爬上床倒头就睡。 一觉醒来,已是早晨5点多了。我慌忙爬起来,连推带搡的好不容易摇醒小芬。她迷迷瞪瞪地往起爬着,嘴里还嘟哝着:累得我快散架了!王老板比旧社会的黄世仁周扒皮还狠,昨天让咱们干了十几个小时! 一进饭店,迎面射来的是小梅轻蔑冷峻的目光。也真怪了,每天拼死拼活地干十几个小时,竟然在她身上看不出什么疲劳来。看来以后我不仅要承受沉重的体力消耗,还得看她不阴不阳的脸色。 我知道,从人的体力支撑上讲,第五天、第六天是道关口。这时候人的承受力几乎到了极限,扛过去了,以后就会适应了,轻松了,扛不过去,只好打退堂鼓了。 熬到第六天,小梅依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拿斜眼瞥我们。我俩拖着异常疲惫的身体走远了,还听得见她在背后哼了一声,低低地说:真想不到,俩花瓶还真熬过来啦。哼,还不是对王老板有什么想法! 我听得明明白白,假装没有听见。小芬是真的没有听见,她要是听见了,还不闹翻天! 王老板几乎每天都要关怀地问一句:够累吧?挺过这几天就习惯了。他的话一多,我就听见小梅在某个角落里摔打。不用看,我就知道她的眼神里满是妒嫉和仇恨。 在发发发饭店做了半个月,活儿熟了,身体也适应了,我端着饭菜也轻盈的燕子似的满屋跑。我发现我走到哪儿,就会把老板的目光牵到那儿。从来不多言多语的“小姑娘”——她说她从小就没有名字,都叫她“小姑娘”——凑近我,低低地说:大姐,你又漂亮又能干。我冲她笑笑,她又红着脸干活去了。 小梅的脾气越来越大了,常常无缘无故地摔椅子骂胡涂街。我觉得她都是冲我来的,可又一想,我也没有得罪过她,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就不去理她。 10 小芬没有心思也没有兴趣去钻研红白案。她觉得干这活儿累死才挣那么俩钱儿,养不了家。每天工作上就对付着。老板对她很有意见,但也不说什么。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她的行踪诡诡秘秘的,得空就溜出去,好像有什么事儿避讳我。问她,她就一笑:我还能有事儿瞒着昕姐?你放心吧,我是不会干出格事儿的。话是这么说,可我就是放不下心。但是,我每天累得臭死,班上没有闲暇,下班回到宿舍,一头栽在床上就想睡觉。她的事儿有些忽略。 小芬都是半夜回来。一大早我俩就又匆匆上班去了,顾不得说她的事儿。 那天下班时,老板叫住我,问:我说小昕呀,你的那个妹妹今天又到哪儿去啦?她给你打招呼了吗?我愣了一下,立即给她打掩护说:喔,你是说今天下午?说过了,女人的事儿。她本来想向你请个假,说不出口。老板笑笑:我这年龄都快成她爹了,还有什么不好说的?行啦,给你打过招呼也就等于给我说了。以后让她注意点身体。 我长吁了口气。回头看见小梅正恶狠狠地盯着我,直到老板离开。 我没有工夫考虑她这会儿想什么,我在想,这个小芬到底干什么去啦?连我都瞒着。我细想想这几天的事儿,突然想起她妈妈急需钱,她不会去干什么违法的事儿吧?想到这儿,我有些紧张,光怕她出什么事儿。 凌晨3点多,小芬还没回来。我听见院外有人说话的声音,好像男女都有,心想大概是小芬了。果然,不大工夫就听见小芬蹑手蹑脚的进了屋,摸索着上了床。 我就问:小芬,刚才你和谁说话啦? 小芬一怔,然后一口否认:没有呀,除了你,这儿我还会认识谁? 我说:小芬,我总觉得你有事儿瞒着我。今天你得告诉我,你到外面到底干么呐? 小芬说:我也就是偶尔出去,能干什么? 我说:今天老板找我了,说你一下午都不在,是不是? 小芬愤怒地说:这死胖子怎么信口开河?我不就走了一会儿么? 我忍不住了,很严厉地说:小芬,你要还认我这个姐,今天你就说实话,要不,咱就各走各的!我还担心你干什么违法的事儿,连累了我呢。 小芬说:看你把问题看得严重的。我不就为了多挣俩钱,给我妈看病? 我问:你干什么挣钱? 小芬说:咳,就是一家广告公司。 我问:你在那儿能干什么? 小芬轻描淡写地说:帮着整理广告。 我不太信她的话。这活正正当当,对我有什么好瞒得?就又问:就这么简单? 小芬说:就这么简单。 我就叮咛她说:社会复杂了,你可千万不要上了别人的当。 小芬笑笑:看你说的,我这么大岁数了,皱纹都出来了,还能上谁的当? 我说:你这么说就好。不过,饭馆的工作也要给人家做好。 小芬说:挣那么俩钱,我还怕他炒鱿鱼?说不定我的工作稳定了,我就炒他的鱿鱼了。 我说:那是另一回事儿,你现在拿人家一天的钱,就要给人家干好一天。人活着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小芬再也没有搭话。 从这天开始,我就留意小芬的行踪。白天她一般都不出去,后半夜出去的时候多。这就更让我心生疑窦了。每回她从外面回来,我都注意她的一些细节。 那天,天快明时,小芬悄悄溜进屋,把一大包东西塞进床底下,然后就上床睡觉。 等她开始打起小呼噜,我就起床下地,把她藏的东西拉出来,是一个大提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好像是印刷品。我从里面抽出来一卷看了看,竟是小广告,还都是背面有不干胶的那种。 我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曦光,看了看,是一家酒店招聘的。于是我就收起几张,准备找个时间和她好好聊聊。 忙了几天,一直不得空。有一天,老板对我说:你们那个小芬到底干什么啦?整天诡秘的就像游击队。北京复杂,你可要留点神。我笑道:老板,人家业余时间干什么,还用您操心呀?放心吧,小芬干不了违法的事儿。我这么说,也不是全应付他,我心里想,发小广告也犯不了什么大法,就是抓住了,也就是批评教育。 那天,芳蕊来了个电话,问了问我们近日的情况。她问得很敷衍,我知道她肯定有什么话要说。果然,她问起小芬现在都在干什么。我就如实告诉了她。 芳蕊说:她正日昼伏夜出,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吧?你要是问不出她什么,就跟踪一次。 我觉得她出的注意够损的,但也不失一个好办法。于是,就盯住了小芬,准备跟踪她一次。 那天下午,刚忙过午饭,大家自找地方休息。我看见小芬又偷偷溜出去了。于是也就跟在后面。 小芬没有回头,径直走出小街,打车沿着长安街往东去了。我也打车紧紧跟着。的士师傅不快地说:小姐,你是不是跟踪前面那辆车?我说是。他说这么做违法不?我这才意识到师傅的不快,就解释说:那是我妹妹,我是怕她出去做坏事儿。师傅理解了,我让他怎么走就怎走,并且始终没有跟丢。 在东三环建国桥附近,小芬下了车,走进一家豪华写字楼。我很纳闷,她到这地方来干什么?我远远地盯着她。 这时我才注意,小芬已经不是上车时的打扮了,换了很入时的白领装,俨然某家公司的高职。 她很从容地走进大楼,我紧跟其后。 当时,我有些担忧。我听说有好多女孩来北京后学的好逸恶劳,最后就作暗娼。莫非……我不敢往下想了。我下了决心,今天要是她跟人进了房间,我就冲进去把她拉出来。可我转念又一想,从她穿戴看不像干这个的,也就有些自慰了。 小芬进了写字楼大厅,并没有再上楼,就在咖啡座那儿与一个女人握握手,聊了几句,又走到服务台那儿,和值班的一个姑娘笑着说了什么。不一会儿,那个女人笑眯眯地出来了。小芬过了一会儿也出来了,然后打车回到饭店。我看着这个情景,悬着的一颗心也落了地。 回来后,我就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一切如故。 11 星期五晚上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已经是夜里12点了。累了整整一天,我一点东西都不想吃,便匆匆洗过手,到走廊里换衣服,准备回家。走廊在大厅的西南角,很短,尽头是一个小套间,外屋做仓库,里屋是男职工宿舍。我们上下班一般都在仓库里换衣服。 因为是周末,两个案板师傅早早就回家了。我取过衣服,走进仓库正要换。从里屋传出一个女人低低的声音:今天我不高兴,你别碰我。我又不是你老婆,你想多会儿来就多会儿来!我听出是小梅的声音,感到很奇怪,就好奇地走到里屋门口,贴着门听了听。 只听一个男人说:你急什么麽,我不是正在办离婚手续么。到时候我一公开咱们的关系,你当然就是名正言顺的老板娘啦!是老板的声音,我差点惊叫出来。 ——你别再拿话填乎我了,我还不知道你花心?你跟你那黄脸婆子离了,说不定又跟哪个配成野鸳鸯呐。你弄回来俩漂亮妞,安得啥心,我还不知道?哼,我什么都看在眼里啦!拿开你的脏手,出去洗洗。 听见老板不满地嘟哝着:哪儿来得这么多讲究!好,我出去洗。接着脚步往门口这边过来了。 听见老板要出来,我便扭身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来。 回到大厅,我看见小姑娘正站在一张桌子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我。我想,她也许知道很多东西,只不过不说而已。 王老板红头胀脑地走出来,两只手还系着裤门,一抬头蓦地看见我俩,尴尬地笑笑:还没回去? 我惊慌的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小芬还没走,我等她。 王老板说:厨房没人啦,小芬10点多就走了。 其实,小芬走时给我打过招呼。于是我便说:那我就走了。 王老板走到水池子跟前便洗手便回过头问:这么晚了,一个人敢走不? 我赶忙答道:敢。 王老板作出一种怪异的笑脸:这么漂亮的一朵花,可不能让人糟蹋啦!如今坏人很多,小心些好。 我听不出他说的是好话还是坏话,是真心话还是应付我,不过那种笑意让人讨厌。 一直站在一边的小姑娘这是怯怯地说:大姐,我家正好路过你们宿舍,咱们一块走。 王老板一听,马上叮嘱她说:小姑娘,小昕就交给你了,她要是掉一根汗毛,我就拿你是问。 我和小姑娘一块走出来。歇凉的人这时都回家了,小街上静悄悄的,昏黄的路灯把浓浓的槐荫铺在地上,斑斑驳驳,显得很零乱。 我问小姑娘:你家是北京的? 她摇摇头:不是。我家在四川。我爸爸妈妈去世早,我住在姨姨家。 难怪小姑娘这么小就出来打工,人也显得这么成熟。 我问:王老板对你好吗? ——还行。我总的给自己挣碗饭吃,不太在意别人的脸色。她说话很简练。 我赞同地点点头,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大姐,你不高兴?她很敏感地问。 我忙摇摇头:没有,没有。 ——那你想什么呢?你可怜我? 她显出一种渴求别人理解的天真无邪。 我没有回答,她接着说:其实没有必要。人和人的命运不同,得认命。这是我妈活着时候说的。 你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去世的?我不想捅小姑娘的伤口,可又有些情不自禁。 她看出了我的心思,很开朗地说:大姐,你想问问清楚,又怕我伤心,对不?没事儿,好多大人常这么问我。他们关心我,我懂。 她很亲昵地挽住我的胳膊,仰着小脸说:我两岁时,我爸爸就死了,是让车轧死的。那个开车的喝醉了,把我爸拖出去几十米,是街上的人看见的。 说这些时,她很平静。 后来呢?我急切地问。 ——后来?没有后来。那个醉汉开车跑了,好心人把我爸爸送到医院,半路上他就不行了。 ——凶手抓住了吗?我愤愤地问。 ——凶手谁都认识,是县长的司机。 ——你妈没有告他?我惊愕地问。 ——告了,没用。那个司机带着两个人来我家,威胁我妈说:你要告就告去,我顶多坐两年牢,可你什么也得不到!我给你2万块钱,咱们私了。你看着办吧。说完丢下两叠钱就走了。 ——那,你妈怎么做的? ——我妈有什么办法?她就找亲戚商量。我家亲戚倒是很多,可都是农民工人,没有文化,也拿不出个主意。后来,又有人隔着墙往院子里扔死耗子死鸡,丢砖头。我妈怕他们再伤害我们,就私了了。 这真让我震撼!一个是问题处理的结果,一个是小姑娘的极端冷静。 后来呢?我不甘心就是这样一个结果,有刨根问底。 ——后来?我妈一直心情不好,从此卧床不起,没办法,就办了“内退”,前年死了。我姨帮着我妈还了一万块钱的债,把我接到了北京。我姨夫有病,每年花好多钱。我姨去年下岗了,他们还有一个孩子,靠政府救济上了初中。 说这些时,她的神情木木的,没有一丝儿悲伤。痛苦过早地麻木了女孩儿的神经,使她过早的成熟了。此刻我就想哭,想放开声音号啕大哭。 大姐,你到家了。小姑娘提醒我说。 我没有进院,也没有搭话,只是怔怔地望着她。在模糊不清的泪水那边,是一个近乎冷漠的灵魂。我禁不住抱住她哇的哭了。 她没有情绪上的任何反应,只是异常平静地劝我:大姐,你不要为我难过。不值得为已经过去的事情痛苦。 我不敢看她脸上的表情,一气跑进了屋里。我不知道小姑娘是毫无表情地站在那儿,还是已经走了。 小芬已经睡过一觉,听见我进屋,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见我没有吱声,转过身奇怪地看着我,可能看到脸上的泪痕了,有些担心:没出事儿吧? 我摇摇头,强忍住又要涌出眼眶的泪水。 12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我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二点了。小梅有事儿提前走了。我洗过脸,同小姑娘一块塞了一口饭,就到小仓库换衣服。 王老板从厨房出来,站在仓库门口,笑眯眯地说:小昕,晚走会儿,我跟你商量一件事儿。 我犹疑一下,问:很紧急吗?明天说不行? 王老板说:干咱这一行的,起早摸黑是常事儿。只耽搁你几分钟。 小姑娘收拾完碗筷,在大厅等我。 王老板过去说:小姑娘,你先回去吧,一会儿我送小昕回去。 小姑娘看看我,无奈地说:大姐,那我就先走了。你路上小心点。说着,拿眼看看老板。 我猜不透老板为什么留我,不过我从他扑朔迷离的目光里,看到了一种企图。 王老板推开小里屋门,笑道:进来说话。累了一天了,谁也没有罚你站。 说完,他自己先进去了。我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他扭头见我还站在外屋,奇怪地说:进来坐着说话嘛,总不能站在仓库说话呀。你是不是怕我吃了你? 我定定神,心想,小姑娘知道今天我在饭店,你能把我怎么着?想到这儿,我绕过杂物,走进里屋。 让我出意料的是,里屋很大,放着一张双人床,衣柜、写字台、沙发、酒柜、梳妆台什么的一应俱全,地上还铺着大红地毯。整个房间干净整洁,空气里还弥漫着女人使用的香水味。我闻出来是小梅常用的那种香水。 原来这里不是男职工宿舍。一股寒气从脚底生出来,我不由哆嗦了一下。 王老板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就主动解释说:这是我的临时居所兼办公室。要是太晚了,我就在这里凑合一夜,还能做点饭馆的事务。 王老板请我坐在沙发上,到了两杯纯净水,还特意给我的杯子里加了柠檬汁。他半仰在另一张沙发上,眼睛看着一个不确定的地方,问:你来我这里半个月了吧? 我点点头。 他大大咧咧地说:干得不错!客人反映很好。我决定给你加薪,一个月1000元,你觉得怎么样? 我笑笑:这是你当老板的权力。上个月给我发的奖金还可以。 王老板点一支烟,吸一口,又套近乎地说:我已经决定,从明天起,你就是领班兼管财物。 我奇怪地问:小梅怎么啦? 他说:小梅挺能干的,只是小心眼,按你们文化人的话说,就是什么来着?对,心胸狭窄。这种人干不了大事!我想好了,让她担任保管兼采办。 我摇摇头说:这么安排不太好。自打来到饭店,我就觉得小梅有一种仇视情绪,我再替代她,那以后关系怎么处? 王老板打着哈哈说:这不是你考虑的问题。你刚才不是说了么,这是老板的权力。她要是敢捣乱,我就叫她卷铺盖卷走人! 我略作思考,说:不过,给我一天时间让我考虑考虑。 王老板笑起来:这是有点突然。好吧,你考虑一夜,明天早晨给我答案。说着,指指我前面的柠檬汁说:光说话了,喝吧,喝了你也该回去休息了。 我见谈话结束了,很高兴,就端起杯子说:谢谢老板。说完就喝了下去,然后站起来道过别往外走。刚走了几步,就觉得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都晃动起来。 我迷迷糊糊觉得老板揽住了我的腰,好像说:小昕,你太累了,不行就在沙发上躺一会儿……接下来就没了声音,只见他的嘴在翕动。渐渐的,他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而我自己却像从高空往下坠落,速度越来越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过来,头很沉。我睁开眼,突然发现躺在自己的床上。窗外是晃眼的阳光。 小姑娘坐在床边,见我醒了,很平静地问:大姐,你醒啦? 我奇怪地问她:我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不去上班? 小姑娘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我被解雇了。 为什么?我焦虑地问她。 她只是摇摇头:不为什么。 我见屋里只有我俩,就又问:小芬呐? 她说找老板结帐去了。 我俩正说着,小芬走进来,见我醒了,忙问道:昕姐,没事儿吧?说着,把手里提的油条豆浆,放在桌子上。 她得意地说:我把王旧表那个王八蛋炒了! 我一边下地一边问:怎么回事儿? 小芬说:你可把人吓死啦!还问怎么回事儿!昨天夜里,我刚睡下,小姑娘就来叫我说,王老板留下你了,怕你出事儿,让我赶快去饭店。我很纳闷,老板留下职工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便问她你怎么知道要出事儿?她说以前好几个服务生都这么叫老板糟蹋了。她们怕影响自己的名誉,都和他私了了。我一听就急了,赶快跑回饭店,大门已关了。我拼命敲也敲不开。小姑娘报了110。等我们冲进去时,那个王八蛋已经把你的裤子扒掉了。好险呀! 我心里立刻升腾起一股怒火:后来呢? 小芬说:后来警察把他带走调查去了。 我愤怒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真像大哭一场! 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一边,不出声地看着我。 小芬说:王旧表被带走了,饭店业关门了。他老婆从城南赶来,和小梅打成一团,头发都揪得鸡窝似的。她俩看见我,又一齐把愤怒转向我,说都是我和你闹得。你说,这俩女人是什么东西!她压压火,接着说:我把她俩骂了个痛快。街上围着好多人。王旧表的老婆见我不好惹,也就不敢吱声了,答应下午和我结帐。 我一想小姑娘没有工作了,心里很负疚,便问:你以后怎么办? 小芬插嘴说:她肯定回不去了。那两个女人恨透她了,骂咱们也捎带着小姑娘。 小姑娘说:大姐,你不要替我担心。我岁数小,又能吃苦,找一份工作不难。你放心吧。说着,脸上还露出少见的笑意。我看出来了,那笑很勉强,明显是宽慰我的。 我忍不住把她揽在怀里,泪水止不住淌了下来。我说:小妹妹,我真谢谢你。你还小,能上学就上学吧。 小姑娘亲昵地依偎着我的胸脯,强笑道:我听大姐的,等我攒够钱,一定去读书。 我知道,这只是安慰我的话。她姨家那么困难,还要靠她。 过了一会儿,小姑娘说:大姐,我要走了。 小芬说吃点东西再走,她说不用了,坚持要走。 小姑娘走了,就如同她来的样子,悄悄的影子似的。小姑娘从此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消失在我今后的岁月里,但是,她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伴随我走过这一生。我感到非常惆怅和空虚。这时,我也觉得又饿又乏,洗漱过,勉强吃了点东西。 
责任编辑:踏雪 编者按:一口气看完了,写得真好。从应聘工作,到失去工作,把漂在城市女孩的心态,人物个性刻画得非常到位。欣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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