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地（50） |
作者：高成 作于：2005-8-16 8:44:00 访问：79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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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可是，这种念想又是如何来到宇军心中的呢？
那天中午，“形势教育报告会”即将结束时，宇军放下翘着的二郎腿，准备站起身。就在他即将站起又没站起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朝地上瞟了一眼，却发现脚边有块白手绢，是女人用的，带花边的那种。他弯腰捡起来，随即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馨香味。
宇军朝左右两边望了望：隔两个座位，都是清一色男人。他又朝前面望过去：前排的几个女人稀稀拉拉地站起身，正往外边走。正当他要去问那几个女人时，却听得身后传来一个柔和的女声。声音压低了，像是怕人听见似的。
“同志，那……是我的手绢！”
听到喊声，宇军就势扭回头。后面有位姑娘正望着他。只见那姑娘脸颊绯红，显得很拘谨，一副竭力掩饰窘态的样子。那是一张清秀的古典型的瓜子脸，细弯的眉毛，单眼皮，直鼻梁，红嘴唇，润皮肤。说不上漂亮，却隐隐透着一种气质，一种浑然天成的气质。
一瞬间，电视剧《红楼梦》里的林黛玉，跟眼前的姑娘，在宇军的脑海里重叠了。
姑娘这时忽闪下长眼睫，接过手绢，说了声“谢谢”，一面就侧身朝会场外边走。那动作，有点矜持，甚至有点不自然。
宇军随着人流走出会场时，很快便不见了那姑娘。市总工会礼堂离省军区大院并不远，大概不过十分钟的路程。可是就在这一段路程里，那轻盈柔和的嗓音，仿佛始终在宇军的耳畔回旋，而街道上喧哗、吵嚷、刺耳的汽车喇叭、自行车铃铛、沿街叫卖、行人的吆三喝五……等等声音，都仿佛在这里通统地淡化了、退隐了。
哦，那一弯细眉毛、那单眼皮、那清澈的目光、那挺直的鼻梁、那光洁的面庞，还有那鲜润的双唇，以及从那里面吐出的两个字“谢谢！”……多么温馨多么迷人又多么可爱啊！
而所有这些，都仿佛一股巨大的洪流，激荡着宇军其实并未开垦的爱的荒原。他恍惚觉得，自己长到这个年龄，这大概……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吧。在农村，他对生产队长顾元启的女儿，似乎有过一阵朦胧的感觉。可是现在，当他两相比照时，却又觉得，那其实是说不上什么感觉的，那不过是少不更事时对女孩子的一种好奇罢了。于是这会儿，他忍不住又回味了一遍这种感觉。他想，那两个“谢”字，显然是经过艺术加工了的。第一个“谢”字呈扁平音，从舌尖上弹出来；而第二个“谢”字像是从嘴角边挤出来的……想到这，他竟不由得笑出了声……
这边，姑娘匆匆走出会场后，并没有回“三山食品厂”食堂吃饭，而是在附近一个小卖店买了两个蛋糕。吃完了，觉得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便去了百货大楼。她一边走马观花似地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衣裳，一边不住地为上午的事而激动着。上午的报告会，有一多半她都不知道报告人在说些什么，因为有一次，前排的这个男人扭回头看了一次。不知为什么，她当时脸刷地一下子就红了。她发现，这个男人长得有点像哪个明星。不过几秒钟的工夫，她就想起了那个明星的名字——周润发。接下来，“周润发”除了出去一趟（大概是上厕所）以外，整个上午，就一直在专注地听报告，而且还不时地记录着，或者偶尔跟边上的人说两句什么。她觉得，整个会场像他这么老老实实听报告的人其实并不多。
差不多报告会接近结束时，姑娘掏出手绢，擦了下鼻子。片刻，她像是鬼使神差般地把两条胳膊撑到前面的座椅靠背上，似乎是想看看“周润发”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又不知怎么了，手绢竟然从手里滑落了。……
下午，“形势教育报告会”继续进行。
当宇军提前十五分钟走进会场时，那种激情倏地又在心头翻滚起来，心跳声也“扑通扑通”地响起来，像纷乱的鼓点。而尤其让他眼前一亮的是，那姑娘比他还早到。
下午的姑娘，穿了件米黄色开司米长袖衫，长长的乌黑的头发，用紫罗兰色丝发带在脑后扎成了马尾巴。她还坐在上午坐过的位子上。左边隔一个位，坐了几个人，右边几乎空着。显然，下午参会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
此时此刻，就如同浮士德被靡非斯陀牵引一样，宇军也仿佛被一种魔力引领着，径直地朝姑娘右边的空位走去。
“请各单位清点下人数，……各单位清点下人数……”主持人站在主席台上，弯着腰，嘴对着话筒，大声招呼着，“喂，静一静，报告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会场终于渐渐地安静下来。
这当儿，姑娘扭动下身子靠到椅背上。她手里拿了那条带花边的白手绢，绞动着，一面眼睛看向主席台。慢慢地，那种矜持的表情，随着一抹红晕又浮上了脸颊。
而宇军呢？眼睛虽然望着主席台，却觉得有股无形的魔力在牵着他神经，不由地耳热心跳，喘息也不均匀了；那“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仿佛就在耳边震响……
他两手握住座椅扶手，腰板挺得笔直，好像要竭力克制什么一样。但是那种魔力太神秘了，他的目光被不由自主地牵了过去。于是他瞥见，姑娘那略略凸起的前额，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光洁而润泽；那薄如纱般的眼皮上，几根细如丝般的青色血脉，在微微地跳荡；下面，一溜长长的毛茸茸的眼睫毛，悠悠地掀动着。许是发现他正在看她吧，那双清澈的眼眸，虽然望向主席台，却又分明朝他这边转动了几下。
“吭，吭，”宇军轻轻咳了两下，然后带着一种极不自然的语调，说道：“呵……下午……人这么少，”
姑娘又扭动下身子，嘴角翕动了下，然后微微侧过脸，点点头。
发现姑娘有同感，好像找到知音似的，那“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又响起来了。宇军稍稍镇定了下自己，偏头问道：“哎，小姐，你……哪个单位的？”
“商业局……三山食品厂的，”姑娘答道。依然是那种柔和的嗓音。然后她扭过脸，望向主席台，手里仍然不住地绞动着那块白手绢。
一刹那间，宇军从姑娘扭动脖子的动作里，看到了中午曾经看到过的矜持和不自然。然而，也就是这一刹那间，他发现，那光润的脖颈下面，领口敞开的地方，有一片如白玉般细腻的皮肉，泛着一层粉润、鲜嫩的光泽，上面还有一条白色的细带子，若隐若现——那是姑娘胸罩的吊带。
恰在此时，姑娘忽然又转过脸来，问道：“你呢……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轻工业局的，”宇军掩饰着内心的慌乱，“现在……跟同事在管理一个宾馆，……‘宏涛宾馆’……就是轻工业局自己办的，也对外接待……对了小姐，我大妹妹原来也在商业局，说不定你们还认识呢。”他觉得，这该是跟姑娘交谈的最好话题了。
“她叫什么？”果然，姑娘接着问道。清澈的目光迎着宇军的眼睛。
“叫宇建英！”
“……那她现在在哪？”
“她九二年调到照州市去了……”
“噢……我九四年才分到商业局，”姑娘似乎有点失望的样子。
一阵零落的掌声传来，主席台上有个胖男人坐下来。姑娘眨了下眼睫毛，抿抿嘴，然后轻轻地“啧！”了一声。
“哎小姐……你，贵姓？”宇军把视线从主席台又转向了姑娘。
“我，姓陈……”
宇军朝姑娘那边靠靠，想听清她说什么，却闻到白手绢上淡淡的馨香味。
本来，这种男女邂逅，在现实生活中，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不过是场萍水相逢，甚至是一种逢场作戏，事后大概谁也不会记起谁了，尽管大家互留了联系方式。事实也的确如此。对于宇军来说，长到这个年龄，他甚至从来没有主动追求过姑娘的经验，加上自从知道有男女性别之后，他见到姑娘就心慌就不知所措，更何况现在自己又是个有妻子的男人呢。所以，即使姑娘再美若天仙，再让他心动，他也只会把这种情感和念想深深地埋在心底。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所有的一切都会渐渐地淡漠，直至完全遗忘吧。再说，那道德的责任的屏障，他是无论如何也逾越不了的啊。
然而有一天，姑娘却主动打来了电话。说，她有个同事跟宇建英很熟。于是，听到那轻盈、柔和的嗓音，宇军又一次浮想联翩了，那种念想又重新鲜活起来了；尤其是那双清澈的眼眸，让他渐趋平静的心，又开始激荡起来。
故事发展到这里，细心的读者大概已经看出来了吧：作为性情长期被压抑，却又正值旺盛期的男人，似乎女人——尤其是那种温柔、多情而又美丽的女人——只要一个指头，稍微用点力，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捅破那张男女情爱的纸幕。
的确如此，后来的某一天，宇军请姑娘一起看了场电影。
那天赴约，姑娘特意穿了第一次邂逅宇军时穿的那件衣裳——米黄色开司米长袖衫，下身是一条墨绿色大摆裙。电影散场了，两个人其实都不知道电影里演了什么。只是觉得，整个电影过程中，他们好像不是坐在电影院，而是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磁场中，让他们心旌摇荡、激情飞扬。他们谁也没有说什么，但是都以为说了许多许多，——因为他们在用心说话。
随着散场的观众，宇军陪着姑娘走出电影院，又送到了公共汽车站。
迎着路灯，望着姑娘那被朦胧的柔光勾勒出的侧影：长长的眼睫毛，挺直的鼻梁，轮廓清晰的唇吻，隆起的双乳……这一切，都令宇军一时间激情澎湃，甚至有种不顾一切的冲动。是的，他多想一把就将这个柔情似水的姑娘抱在怀里啊，然后再好好地吻她。因为想到这个，他的心又“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了。
这时候，一辆公共汽车缓缓地停靠过来。宇军突然喊了一声。就在姑娘转脸看向他的一瞬间，他飞快地亲了下她的脸。
姑娘睁大了眼睛，怔怔地望望他，望了望这个长得像周润发一样英武、儒雅，让她多少天里难以入眠的男人。蓦地，她的脸颊发热了，眼圈不期地有点湿润。紧接着，她不自然地扭转身，两臂甩出弧线，迈开略显僵硬的双腿，向公共汽车门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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