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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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释

作者：濯颜作于：2006-9-30 11:16:54 访问：577 评论：3（查看评论）放大字体缩小字体

　　我是一条太过普通的鱼，遇见那只飞鸟以前，我一直都在蔚蓝的海中，带着一条普通的鱼应有的思想，过着本该永远继续下去的正常生活。
　　时光流逝如同我前行时身旁蔚蓝澄澈的液体——轻柔，而又决绝。我总记得初相遇时的情景，飞鸟矫健的身影掠经海面，眼光扫过时正迎上透过水面欣赏夕阳的我印在它身上的目光。我总是记得的，千年前深海宫殿里那个有着人类面容的小公主舍弃了美丽的鱼尾和五百年的生命去找寻自己所爱的人类王子。如今这已是水族和人类共同流传的——于他们是童话，于我们是传说。我总以为它是世间最傻的鱼，为了接近那个一无所知的人类，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却终化为泡沫。至少这千年来，无论是我们这些普通的鱼类，还是深海宫殿中的人鱼们，再没有做出这种傻事的了。
　　当然，这也只是一个传说，就如同灵魂之于水族，只是一个传说而已。一切也许只有那个据说活了千年的巫婆知道。
　　而现在，我终于明白小公主为什么肯以五百年的生命，换取一瞬间的四目交汇。

　　我们爱得辛苦，大海和天空的距离是不可逾越的鸿沟。飞鸟和鱼的故事是水族的另一个传说，故事里它们最终因为这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而放弃。
　　那么我呢，我该怎么做。
　　飞鸟也总是陷入沉思，它一直说我们不可以放弃。说这话的时候它一圈一圈地在我的头顶盘旋，这片海面上没有可以让它落下歇息的地方。它从不抱怨，可我知道它的翅膀很累。我感到难过。
　　飞鸟又累又渴的时候不得不离开。那一天它小心地泯了一点海水，皱了皱眉。我以为它要吐出来的，可它将那海水咽下去，看着我说好苦好涩的水，鱼儿，这里面会有多少你的眼泪呢？　
　　我没入海中，苦涩的泪融入同样苦涩的海水，我的周身忧伤环绕。
　　飞鸟有时候会莫名焦躁，它说鱼儿，我受不了，我们一起飞吧，我可以带着你飞翔。可最终我们只能悲伤对望，我是离不开水的，这一点它再清楚不过。

我决定去找那个巫婆，请求她实现我的愿望。
　　鱼不会说话，可巫婆听得见我心里的声音。在听完我的请求后她哈哈大笑：“千年了……你是第三个。”
　　第三个什么？我不明所以。
　　“第一个是千年前深海宫殿里的一位小公主，”巫婆没有理睬我，自顾自说下去，“她苦苦哀求我说那男人一定会爱她，求我给她一双人类的腿，最后的结局－－你也知道了。”
　　那是真实？我震惊。
　　“傻瓜什么时候都不缺，”她突然放低声音，又漫不经心看我一眼，“第二个是一条普通的鱼，对，和你一样，连要求都是一模一样的。”
　　然后呢？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我那时的玩性已经没有那么大了，况且——鱼的舌头对我实在没有什么用处。我告诉它它不必付出任何东西，我可以给它一双能在天空中飞翔的翅膀和离开水而呼吸的肺，不过不可能帮它造一个鸟类的身躯，它必须用它那鱼类的外形去博得小情人的欢心。而且作为背叛水族的惩罚，它同样得忍受刀割之痛。”
　　巫婆掸了掸袍子上的灰，看着它们缓缓上浮，嘿嘿地笑：“结果那条还算聪明的小笨鱼就放弃了。你呢，也算了吧，爱情根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连给我当装药剂的容器都没资格……”
　　也许是太久太久没有什么来这儿了，巫婆也会寂寞吧，她仍在那儿絮絮叨叨，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了。
　　飞鸟，我亲爱的飞鸟。原来天空与大海的距离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么遥远，不是不可逾越。飞鸟，爱情的消失往往是因为有一方退却，或者两方。我不知道鸟类有没有办法越过这条鸿沟，至少，那只飞鸟没有，所以它们分开。而你，你也没有。可我不能退却，如果我放弃坚持，就没有什么可以成为这份爱情看得见的未来了。
　　
我最终答应了巫婆的条件，苍老的人鱼转身熬制药剂时嘀咕了一句：“第二个傻瓜。”
我知道第一个是指千年前的那位小公主，可海神啊，请保佑我不会重复那样的悲剧。为——我们如此地相爱。
　　巫婆再次转身时，手上已托了一颗透明光华流转如珠的东西，明明是液体，却并不融于海水。
　　“你曾经为它流过的泪。真是令人心生厌烦呐——这种澄澈的东西，比丑陋的爱情还让人讨厌，”巫婆一脸分辨不明的神色，“衡量一下值不值得，吞下它，你就不能回到海里了。当然，如果你后悔想死去了，可以让海来结束一切。哈，一条溺死的鱼，哈哈，哈哈哈哈……”
　　我没有犹豫，直接吞下了那露珠般的泪，飞速向海面游去。

大海美丽而平静。我远远地躲在一块礁石的后面，等待下一刻的惊喜。
疼痛一波一波袭来，越来越强烈，我昏死过去。
　　飞鸟，我就要拥有一双翅膀了，我就可以和你一起飞翔了。你一定不会在乎我无法改变的身体，因为我相信你如我爱你一般爱我。飞鸟，千年之后，我们的故事会不会也成为传说，美丽而不悲伤的，让人相信幸福其实很近……　
　　当我再次苏醒时，发现自己仍躲在礁石后，背部露在水面上，生一双柔软洁白的翅膀。那样的暖，是我在水中永远无法触及的温度。
　　远处是飞鸟徘徊的身影，我一用力，脱离了海面。剧痛袭来，冰冷和温热的血液在我的身体里交汇，使我几乎跌下海去。可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回去了，一旦离开，就无法再以过去的身份回到海里。我拼命扇动翅膀，撞撞跌跌地向飞鸟飞去。
　　飞鸟远远看见摇摇晃晃向它冲去的我时显然吓了一跳，它的避开更让我始料不及。我继续用力朝他的身边飞，它却又一次避开。我想开口叫它，可我根本无法发出声音。直到慌乱中我抬起眼，看见它眼里无法抑止的惊惧与厌恶，才猛然醒悟原来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于是失去所有气力。

　　小人鱼舍弃那么多来换取人类的双腿，但每走一步就会像踩在刀尖上。但只是伤疼，不会流血，很安全的疼痛。其实这世界上大多数的伤口都不会流血，却能够痛死你。
　　我放弃挣扎，任身体做一种垂直的飞翔。温热的液体从我无法闭起的眼里不断涌出，剔透精致，在落入海面时砸得粉碎。

　　好苦好涩的水，鱼儿，那里面会有多少你的泪呢？

　　飞鸟你看见了么，我在不停不停的流泪啊……那些不被你接受的所有，大海都会再次接纳。而我，我为了虚假的爱情背叛了海，就必须接受惩罚。一条溺死的鱼，这将是多么可笑的事。

　　飞鸟，我不后悔。我终于知道小公主为什么宁愿让自己化成蔷薇泡沫也不肯回到海里，所有人都说她不舍得杀了王子，可我知道即使不需要这样做她也不会再回到深海宫殿了，经过了那样的四目交汇，经过那样不顾一切的付出，她又怎么可能再独自在冰冷的海底熬过漫长的岁月。

　　飞鸟，是你告诉我不可以放弃的。

　　飞鸟，你曾说要带着我一起飞翔的。

　　飞鸟，我看不见你了……

　　飞鸟。我亲爱的飞鸟。我快要死了……

后记：
这个时候突然很想编故事，不言心事，童话一样的。可再怎么说是童话，都会有成人世界的折影。
　　其实是随手乱翻翻出一小段文章的开头，两年前的笔迹，大约是那时迷恋写童话时的片段吧，却也没有几篇，毕竟是高三，荒废太多东西，扔却也扔不下，结果喜好和学业两下里谁也没讨得好去。连题目都还没有定的零散文字，便拿来用吧，不然就该扔了。于是，于是，就叫鱼释好了。
其实中那会儿还写过人鱼公主的童话，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偏爱这种动物，是因为人鱼公主和王子，是因为飞鸟和鱼，还是因为鱼和水。这些都不重要，总之就是喜欢了。
     写着写着就想起还在绝情谷的日子，未见寂寥的日子。无法言说的人和事，还有其间一直一直安抚我的平沙。
     泰戈尔在《飞鸟集》里写道：
The fish in the water is silent,
the animal on the earth is noisy,
the bird in the air is singing.
But Man has in him the silence of the sea,
the noise of the earth and the music of the air.
     平沙对我说可你不同，更多的时候你如游鱼沉默。
     他们都不知道我曾经想要把很多很多的话留下来，只说给一个人听。可时间那么过，我发现这样的愿望即使微小也难以实现，于是我逼迫自己改变。虽然我还是常常不说话，可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沉默藏匿自己的姑娘了。
     自从得知云的死讯，我失语至今。
     然而突然想编无关心情的故事，想说话，自言自语。

后面的部分是在归家的火车上写的。车刚离站时打了个电话，没有人接听。不开心，于是给故事一个不圆满的结局。

　　　　　　　　　　　　　　　　　　　　　　　　　　　　　二○○六年九月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