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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地(48)
作者:高成  作于:2005-8-13 9:16:00  访问:83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九
   来年的“八一”建军节,宇军按照母亲的意愿,跟李爱群办了结婚手续。
   可是,当宇军拿着那红彤彤的结婚证书,看着那上面的结婚照时,不知为什么,心底里没有像一般人所有的欢喜,却莫名地升腾起一丝悲悯来。
   他觉得,这桩婚姻具有很强的象征意味。是的,这仿佛是对母亲的孝敬,也是对父亲亡灵的安慰。然而对他来说,这又无疑是一种责任的担负和道德的修炼。因为他知道,虽然跟李爱群幼时在部队大院一同长大,也玩得要好。可那毕竟是幼时。都二十多年了,他们之间几乎从未有过任何接触,又更何谈感情呢!然而母亲这时候却说,你看过电影《李双双》吗?人家喜旺跟双双不是“先结婚后恋爱”的么!
   不过,蜜月里,宇军也的确品尝到了一些甜蜜和温馨,体味到了男女两性间的相悦和欢情。但是过后,他很快就发现,过去所拥有的静谧空间被李爱群无情地占有了。而作为男人,他的尊严有时候竟被这个女人剥落得只剩了一张皮。而尤其令他不能容忍的是,李爱群常常会因为一些莫明其妙的事,歇斯底里、大发淫威;只要她不开心,这个家就会被搅得无法安宁。他不记得有一次因为什么,她竟然跑到局机关里去闹,搞得满城风雨,叫他在同事面前很抬不起头来。那时候他感到,似乎连那仅有的一张皮,也被她撕掉了。
   于是,他怎么也无法把现实的李爱群和二十多年前的小群合而为一。他想不到,一个女人竟会有如此大的改变。
   一度时期,宇军郁郁寡欢。他有时候想,李叔叔是那么平易近人,可亲可敬。真的,你什么时候见他,他都面带微笑。谁见他动过怒、发过脾气?人家现在可是省军区政治部组织部长啊!军区大院里,谁见到他,不是投以敬重的目光!就连家属们也都那么尊敬他!而李爱群,——这个李叔叔的独生女,却好像一点也没有父亲的影子。哼,简直就不是李叔叔亲生!
   后来,在分居的那段日子里,宇军终于弄明白了,李爱群的所有这性格,大概是打上了时代的烙印的,也是来自于家庭带给她的优越感,尤其是她母亲的影响。
   “要不是我爸,你们家能有今天么?……哼!”当宇军独处时,眼前总会不期然地浮现出李爱群那张因歇斯底里而涨红的脸,“你爸是怎么平反的?……还有你,你是怎么回城的,又怎么到轻工局上班的?”
   他想起来了,每当这时候,李爱群那双比一般女人浓密的眉毛都会竖起来,然后用刻薄的话来诅咒他,诅咒宇家。而他感到,这些诅咒,仿佛一把尖上涂抹了毒药的利剑,直抵他咽喉,令他毛骨耸然,噎得他得浑身哆嗦。这时候,如果他针锋相对,那么往往会使不安宁的家更加天翻地覆;倘若忍气吞声唯她是命,她也不会就此罢休,会觉得他是个窝囊废……。因此很多时候,他不知道该怎样对待她。好像唯有躲开,才可以心平气和了。
   然而,这夫妻间的龃龉事,宇军是不会告诉母亲的。三年多来,他一直默默地忍受着。冥冥中,他又觉得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可是……等待什么呢?他一时也说不清楚。直到小弟毕业回到了安江省城,他才偶尔跟他说了一次。言语中,自然是希望小弟千万别像大哥他这样……在恋爱和婚姻上,一定要慎之又慎。
   “老大,你干吗要折磨自己呢?”有一次,宇冬趁李爱群回娘家时,来到了大哥家。“大不了离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宇军这时已从省军区家属大院搬到了市里。也是为避免争吵而让母亲担心;更怕由于这些,给两家老人带来不愉快。
   “凭你的条件,再给小弟找个嫂子有何难?”宇冬嘴里嚼着红烧肉,眼睛却盯住大哥那张阴郁的黑脸,“……你别瞪眼老大,也别怪我挑拨你跟李爱群。反正我要说。我回来这一年多,就觉得你一直过得郁闷……”宇冬舀了一勺肉汤倒进碗里,又接上说:“她哪点好?我看不出来。要长相没长相,要脾气却大得很。女人……她有女人味么?哼,高干子女又怎么样!”宇冬有些愤愤不平了,“老妈也是的,都什么年代了,还兴包办?哼,要是我,才不会拿婚姻去报恩做赌注呢!”
   “好了,红烧肉还堵不住你嘴!”宇军觉得小弟揭了痛处,不满地说道。
   “我吃完了!”
   “……吃完了把碗洗了去,”宇军站起身,把剩菜端进冰箱,“别嘴一抹就想溜!”
   “谁想溜?我话还没说完呢。”
   宇冬端起空碗空碟,到厨房去了。“哗哗啦啦”“咣咣当当”,不到五分钟,就洗完了。
   “老大呀老大,我现在真是服你了……”这时宇冬一面走进客厅,一面擦手,一面又接上刚才的话头,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讥讽味,“你看你现在这样,哪还有当年老大的风范?蔫不几几、萎萎缩缩的,”
   “行了小弟,你有完没完啊?”宇军瞪了一眼小弟,从茶几上拿过烟,“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怎么着……换了你,你能什么都不顾么?”
   “我肯定顾不了那么多。”宇冬脸上又现出一丝讥诮,接上说:“幸福不幸福快乐不快乐,谁知道?只有你知道,谁都代替不了!……你甭跟我总瞪眼好不好。我知道,你又要跟我说那套鬼道德了……其实二姐也早看出来了。她说过,你其实心里很苦很闷。我真不明白,你干嘛非要委屈自己,非要为那些过时的道德殉葬!……我问你老大,道德是什么?”
   “你说是什么?”
   “道德,是一种观念,”宇冬不假思索地答道,“是人在现实社会中的一种行为共识,却又反过来约束人的行为。如果是善的道德,它会促使人们洗心革面,奋然向前;而恶的道德,只能束缚人、扭曲人。道德,是会随时代的变化而变化,而这种变化得靠人的实践,首先人要有求变的思想。也就是说,一种新型的,符合人性、符合社会发展和进步的道德,是一定要由人去完成的!”说着,他激动起来了。这时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一面踱着脚一面又说:“你想想老大,现在还有几个女人去裹小脚?没有了吧!到老妈她们这代都没有了。可姥姥那个年代,谁敢丢掉那块臭裹脚布?那个年代,那就是道德,那就是女人的美德,就是贤妻良母的标志。而现在呢……所以这就是时代的变化,就是对传统道德的宣判!”他涨红了脸,不住地打着手势。“好,我现在再跟你说责任。你想过没有,一个对自己都不负责的人,能对别人负责吗?能负好责吗?绝对不能!因为他对自己都没能力负好责,又怎能谈得上对家庭,对父母,对兄弟姐妹,对妻子儿女,对社会,对所有的人负责,嗯?……”
   宇冬抱着膀子,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着。
   “你想过没有老大?老妈他们这代人,就是因为被那些鬼道德鬼责任压着,个个像绵羊样,一点反抗精神都没有,垮了。到你们这一代,整个地又被愚弄了。所以,如果再不省悟,你们这一代,不仅是被耽误的一代,更是垮掉的一代!”
   宇军本来是埋头吸烟的,听到这样说,猛然抬起头,望着。想说什么,可是小弟做个阻止的手势。
   “……你听我把话说完。难道不是吗?如果不是那样,老爷子能那么早地去世吗?还有你,你该读书的时候不给你读,也没书读。……这些责任谁来负?谁又能负得起?其实如果用历史的眼光看,这不光是垮了老妈他们那一代;那种遗害,到我们这一代,甚至到我们下一代,都可能延续,……”
   “好了小弟,不谈这个了。太高深,也太累,”宇军打断小弟,“还是谈谈你的事吧。你和小玉处得怎么样了?……对了,我看你们台最近搞的一些新栏目,还不错,”
   “呃,嗯……你别打岔老大,你让我把话说完。哪,其实这些遗害和影响,现在在现实生活中已经有所显现。你没看见整个社会价值观已经被严重扭曲吗?难道你没看见吗?现在社会是一片浮噪之气、投机之风盛嚣尘上。哪个不是在拼命追逐物质享乐?没权的,投机钻营;有权的,权钱交易……好像整个社会就只剩下了物质,就只有金钱最有价值。人活得没一点尊严和信仰了。为了物质利益,人们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投机的腐败的,”
   “哪有你说的这么绝对?”宇军掐灭烟头,“好像这个社会就真的完了!”
   “当然……也不是绝对的,所以我还有说的必要。再说像我这样有良心有良知的人,还是大有人在的!最起码咱们这些人,首先是在对自己负责!你可能还不知道,八九年我为什么要选报新闻专业?”
   “为什么?……还不是遗传因子起作用!”
   “当然。但我对这个是有长远想法的,”宇冬舔舔那颗半灰半白的门牙,“那时我就觉得,这个专业是把个人责任与社会责任结合得最好的载体……对了,这两年我就在准备写本有关社会问题的书。主题就是‘从经济发展看文化价值’,”他站在客厅中央,好像有点口渴的样子,张张嘴,又巴嗒了两下,接上说:“我在读《文心雕龙》时,就特激动。刘勰说……就是书作者……刘勰开宗明义就说:‘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他把为文与天地同论。你知道吧,古人把天地看成自然界最大,而他竟然把做文与天地比。说明为文多么重要!其实事实也早证明了这一点,武攻文守,这也是中国历史的写照,历朝历代都脱不了这个窠臼。所以我常想,中国改革开放以后,经济发展得固然快,但那是低起点的发展,如果不加强文化建设……我说的文化建设,不是指那些唱唱歌跳跳舞什么的,那都是表面繁荣,我说的是广义上的,包括哲学、文学、体制、制度……等等,还有就是要真正找到属于中国优秀的传统文化。这是从根本上塑造人。如果不这样,国家早晚得出事!我不是危言耸听。真的老大,你不信就等着瞧好了!”说到这,他突然停住,脸上掠过一丝沮丧的表情。片刻,才嗫嚅着说道:“可是社会现实有时候真让人悲哀,也很无奈。君不见中国优秀的传统文化被破坏到了何种地步?”他眼睛里突然闪过一点泪光。“哼,古代的‘焚书坑儒’、近代的文字狱,当代的‘文化大革命’……这些历史都会做出公论,是谁的过就是谁的,别找替罪羊。对‘文化大革命’,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都知道是毛老头子干的?只是不敢说罢了。不是么?如果不是他,会出‘四人帮’么,会死那么多老干部么,文化会遭到那样的破坏么!……”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宇军觉得小弟太激动了,“这些话能乱说么?”
   “怎么能叫乱说?”宇冬反问道,“什么叫‘以史为鉴’?什么叫‘面对现实’?这就是!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挖出根源,才能不重复犯同样的错误……更何况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回避的历史呢!”
   “好了小弟!咱们说些现实好不好。我现在最关心的是你怎么样?”
   “我?……现在?”宇冬一副泄气的样子,耸耸肩。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动作。这在过去是没有的。他似乎仍然没从激动的情绪中解脱出来,仍然愤愤地把话说完:“但是我相信,价值观的回归,只是时间的问题……!”
   宇军凝视着小弟,久久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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